西門風直叫:「對不起,對不起!」
「快樂幫主」道:「什麼對不起?」
「我不該驚散一對鴛鴦呀!」
「找打不是!」
西門風笑道:「屬下不敢!」
「快樂幫主」左看看右看看,只可惜兩個小院門關上了。
「快樂幫主」還有些黯然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快樂幫主」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腳,他重重地對西門風道:「咱們去信陽州!」
西門風驚道:「幫主也去?」
「快樂幫主」道:「去,而且立刻走!」
於是,西門風把銀子與吃的往背上一背,當先往寨牆上奔去。
申屠雨在值班,十個兄弟站在寨牆上,大夥見幫主上來,立刻先請安。
「快樂幫主」只點點頭。
西門風已把繩子拋下去,他對「快樂幫主」道:「幫主,你先請!」
「快樂幫主」道:「你下去吧,我隨後再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居高臨下地看向左右兩個院,不料小院中看不到人,只有左右寨牆上各站了兩個漢子,那是輪班看寨的人。
他有些不自在,很想再看看李小小與席大紅。
而此時的李小小與席大紅兩人正在睡大覺,因為她兩人一夜未曾睡,又是想又是急,最後是一場熱吻,她兩人也是帶著迷人的熱吻入夢鄉的。
她倆人怎知「快樂幫主」此時在想她倆人?
西門風已到了寨牆下,「快樂幫主」才對申屠雨道:「我與西門風去信陽州買牛羊,過冬大夥都補一補,你們小心把守,不可有失誤!」
申屠雨大吼一聲:「是,幫主一路平安!」
「幫主一路平安!」十個花子兄弟齊聲喊,比受過訓的軍隊還整齊,看此情形誰敢說花子幫是烏合之眾?
溜著繩子出了寨,「快樂幫主」多多少少有那麼一些飄飄然的味道。
自己一聲吼,大夥齊響應,這是人上人吶。
他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快樂幫主」與西門風兩人一路奔往信陽州。西門風因是侍候幫主一路行,精神可大了。
就在相距信陽州十幾裡處,路邊有一家小飯館。
怎麼會知道是小飯館?
只是看看被黑煙燻得像掛滿了黑蜘蛛網似的屋簷便知道。
這時候還有黑煙冒出來吶。
如今「快樂幫主」有的是銀子,他對西門風道:「進去,有什麼吃的買一些!」
西門風笑笑道:「這是屬下沾了幫主的光,否則只靠門邊站了。」
「為什麼?咱們有銀子呀?」
「有銀子也不行,規矩:花子是不許登堂入室的。幫主呀,誰見花子進飯館呀!」
「快樂幫主」道:「我要把這規矩改一改,咱們不能自己作踐自己吧!」
西門風道:「幫主說的也是。」
兩個人走進小飯館,有兩個開飯館的漢子,一看就知道是信陽州土生土長的人,一副精明的樣子。
「快樂幫主」與西門風剛坐定,一個漢子走上前來。
他看看「快樂幫主」點點頭,再看看西門風又搖搖頭,怔了一下才開口:「兩位,你們是一路的?」
西門風道:「怎麼,有什麼不對?」
那人指著「快樂幫主」道:「見這位小哥很闊氣,是個公子哥兒,而你……八成是花子幫的吧?」
西門風道:「又怎樣?」
那人一笑道:「如果你是花子幫兄弟,對不起,你門口靠邊站。」
西門風道:「你叫我出去?」
那人道:「我猜呀,八成這位小哥受了你的騙,才同你一起來吃一頓,對不對?」
西門風發火了。
「快樂幫主」冷冷道:「我們是一起的,吃東西付銀子,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那人一愣,立刻笑笑道:「對對,周瑜打黃蓋,你願意上當,我還能怎樣?」
他頓了一下,又道:「兩位吃點什麼?」
「快樂幫主」道:「你這裡有什麼?」
那人道:「大魚大肉可沒有,吃飽肚皮沒問題。」
「都是些什麼?」
那人道:「苞谷湯苞谷饅頭苞谷蔥餅之外,小菜是蔥拌豆腐綠豆芽。」
西門風道:「就這幾樣呀!」
那人冷笑道:「怎麼,這是什麼年頭呀,能吃這些就不錯了!」
西門風重重地把包袱放在桌面上,伸手取出一塊銀子來,道:「咱們的銀子花不完了。」
他這是對「快樂幫主」說的,但那漢子可笑了。
他笑指灶上道:「只不過嘛,我倆人自己留下下酒的滷菜還有一些,兩位是要……」
西門風道:「還有滷菜呀?」
那漢子笑笑道:「要酒也有!」
西門風道:「你不怕我們吃光你的東西?」
漢子哈哈笑道:「天底下哪有開飯館怕客人肚皮大的呀,我這就去取來。」
西門風冷冷道:「狗屎!」
他這是花子幫罵人的話,花子恨狗,當然把討厭的人罵做狗屎。
「快樂幫主」與西門風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吃肉。「快樂幫主」不當空空和尚,早就開了葷了。
西門風道:「幫主,咱們要買牛羊,先找上方大鵬,他知道在什麼地方買,什麼地方的牛羊最便宜。」
「快樂幫主」道:「會的。只不過那得等到明日過午以後才能去找他!」
西門風不敢多問,低頭吃著酒,也為幫主斟酒。
這倆人吃了一個時辰還未住口,燒酒已喝三斤多,滷蛋吃了11個,豬頭肉一斤半,豬腳也啃了十幾只,這些還不算多,西門風又吃了兩張蔥餅,是玉米麵做的。
這兩人吃得真開心,忽然間,門口來了個出家人。
出家人手上拿著一根竹棍三尺長,拄著地似乎餓得很厲害,有氣無力地叫一聲「阿彌陀佛。」
也許是「快樂幫主」酒喝多了,他竟然沒聽見。
這老僧頭上好像生了瘡,鬍子灰白無力量,飯館的漢子走過去,他喝叱那老僧:「去去,去信陽城呀,你在我這兒討的什麼呀,去!」
「阿彌陀佛!老僧兩天未進食了,你店主人多少施捨一點點,老僧不苛求什麼。」
「快樂幫主」猛回頭,他發現老僧的黃衣袈裟已破了幾個洞,雙目已往頭骨裡面縮,餓的人就是那模樣。
「快樂幫主」似乎發了愣,起身走到門邊去,正遇上店主回過身,他伸手攔住「快樂幫主」道:「休理會他,每天都有好幾十,應付不了的。」
「快樂幫主」抖手推開店家,幾乎把店家推倒在地上。
他急步走過去,仔細地看老僧。
如今的「快樂幫主」留了發,老僧以為是富家公子哥兒,他伸出一雙枯槁手道:「小施主,吃剩的素菜舍一點,老僧為你念金剛經!」
不料「快樂幫主」的眼淚嘩嘩啦啦地流出來,他幾乎是大聲喊:「三師叔,你老人家好苦啊!」
原來這老僧是慧明的三師弟悟明是也。
那悟明抬頭仔細看,他呼叫:「你……空空呀!」
「快樂幫主」點頭道:「是的,師叔!」他跪下了。
屋子裡,西門風可愣住了,怎麼如此的巧合呀。
便是店家兩個人也過來瞧,店家一人還低聲道:「原來公子哥兒是和尚呀!」
不料那悟明忽地一聲怒叱道:「誰是你師叔,休得認錯人!」
「快樂幫主」道:「師叔,你老都叫出我是空空了,為何還如此對付徒兒。」
悟明道:「你這打扮,又在這荒年,若非為盜為匪,怎會如此穿著。咱們出家之人四大皆空,更不恥為盜為匪,我是快倒下了,但絕不憑武功去搶去奪,畜牲啊!我師兄多麼的看重你,少林下代掌門非你莫屬,而你……你卻是如此的不成材,不走好走惡,我明字輩把武功盡傳了你,可不是叫你為歹為惡,你……」
他說著轉身就走,「快樂幫主」豈肯讓他走?
「快樂幫主」上前用力拉,但見悟明把袖一甩,直把「快樂幫主」摔出兩丈外。
西門風也不敢上前多言語,店家也怔住了。
「快樂幫主」再上前,跪在悟明前面道:「師父已圓寂了,三師叔呀,我也是餓走的呀!」
「你卻為盜!」
「不,我怎會為盜?我還了俗,如今是花子幫幫主呀!」
悟明吃一驚,道:「你還俗了?」
「快樂幫主」點點頭道:「太慘了,花子幫兄弟們也需要組合,我把力量用在他們身上,也是積德行善。」
悟明又問:「你沒為官家幹什麼吧?」
「快樂幫主」忙搖頭道:「徒兒不為官家幹,師叔盡放寬心!」
悟明站定了,他嘆口氣道:「少林寺至今還不知道有何人回去,我打算回去,便是打算把最後一口氣咽在少林寺,我不想死在外面!」
「快樂幫主」流出眼淚道:「師叔,我當了花子頭,而且結識了不少人,打過山賊石太沖,抗過流寇叫天張,如今守在劉家寨,我這是來信陽辦事的,師叔不信你老人家問問他。」
「快樂幫主」指向西門風,西門風立刻猛點頭,而且上前拉住悟明道:「老禪師,回來吧,先吃飽肚子再細說。」
「快樂幫主」小心地扶著老禪師走進飯館中。
飯館的店家立刻取來杯筷放桌上。
悟明和尚一看桌上的東西,先是一聲「阿彌陀佛」,因為桌子盡是滷味。
「快樂幫主」道:「師叔,如今是荒年,咱們應天時順災荒,有什麼就吃什麼吧。」
悟明也許餓慘了,他自言自語道:「雖葷腥吾心中視其為素也!」
於是,他老人家便不再多言,趕忙吃著。
悟明老禪師真能吃,先是苞谷稀飯一大碗,油餅吃了三張半,又把滷蛋吞吃共九個,豬耳朵也吃了一斤半,當然豆芽豆腐也扒光,這才抹抹嘴巴精神也來了。
他拉過「快樂幫主」道:「空空呀,你已還俗了?」
「我的名字叫‘快樂’!」
「嗯,你是快樂了,師叔幾乎死在外面。」
「快樂幫主」道:「師叔,回去吧,上天不能老是如此的狠心吧,明年必定會豐收的!」
「明年,這幾個月怎麼過?」
「快樂幫主」把一包銀子往悟明面前一放道:「師叔,這包中銀子百兩你帶在身上,回少林寺等明年。」
悟明怔怔地道:「銀子一百兩呀?」
「不錯,師叔,就在這裡買好吃的,回去吧!」
悟明道:「我把你銀子取走,你們怎麼辦?」
「快樂幫主」笑笑道:「徒兒領袖花子幫,自然一切不會成問題!」
不料一邊的店家一聽「快樂幫主」是個花子頭,難怪不一樣,那年頭花子幫不好惹,惹不好來上一百多,他這飯館就慘了。
他見悟明把一包銀子都取走了,立刻對悟明說道:「大師呀,吃的東西不少錢,一算共是三兩半,你留下一塊別帶走,否則他兩人以後怎麼辦?」
「快樂幫主」叱道:「這點銀子我還有!」
他隨手撿了一塊銀子來,只一看就知道是翠花姑娘送他的,小元寶五兩一個的。
西門風可火了,一掌拍在桌面上,叱罵道:「狗眼看人低,孃的真叫‘狗咬窮人敬富人’,找來!」
店家並不火,那年頭只要有銀子拿,挨幾句罵也笑了。
其實剛才他聽說是花子幫,又是花子頭,他心中就暗暗吃一驚:差一點惹出麻煩來,這兒相距信陽州只不過十來裡,惹來一群花子怎麼辦?
店家忙把銀子找,「快樂幫主」道:「別找了!」
店家一喜,道:「小費太多了,少爺幫主。」
「快樂幫主」道:「咱們送不起小費,銀子多了換吃的,為我的師叔把吃的包起來,從信陽州到登封少林寺,走路還有五天半,我師叔要吃飯呀!」
店家一聽忙點頭,笑道:「是我聽錯了。好好好,我這立刻包一包。」
沒多久,店主提來一大包,足夠一人吃上三五日的了。
由此往北行,還有兩個大地方可以去買糧食,聽說是官軍為他們賑糧,不少百姓回家鄉了。
他們走出這家飯館,「快樂幫主」又向悟明深深一拜,道:「師叔,我雖還了俗,但師父、師叔們的教導之恩不敢忘,且等年景好過了,我回少林再向師叔們請罪!」
悟明嘆口氣道:「空空……噢,不,我應叫你一聲‘快樂’,你小時候就慧根好,學功夫又最用功,你如果一直在佛門,埋沒你的人才了,你不必再回少林了。」
「快樂幫主」又要落淚,那悟明卻已飄然而去。
走得真不慢。
人吶,肚皮飽了有力量,也難怪每個人都怕餓肚子。
「幫主,老禪師走遠了!」西門風去拉「快樂幫主」。
「快樂幫主」單膝跪地低垂首,好大一會兒,才淚水漣漣地站起身,還眼看遠方道:「師叔,再見了!」
西門風道:「幫主,這牛羊就不用買了,咱們是不是這就打道劉回家寨呀?」
「快樂幫主」道:「你回去。」
「幫主不回?」
「我留下來等你,你見著了劉當家的就說我把那些銀子都送了給人,請他再取一些銀子來。」
西門風道:「我取了銀子到什麼地方見幫主?」
「快樂幫主」道:「找方大鵬就會找到我了。」
西門風便把吃的交在「快樂幫主」的手上,立刻拔腿往回就走。
他轉回劉家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