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提督這番話說得石統帶夾耳根子紅起,隨向上說道:「軍門請放心稍寬時日,卑職定要把賊子們獻首帳前。卑職約請的人已到,已分頭去追趕賊人。卑職還得檢視羈押後營的人犯,少時再向軍門詳稟一切。」說到這,見副將周德功正從帳外進來,石統帶向周副將一拱手道:「這裡煩勞周大人防範一切。兄弟我去去就來。」說罷,把那柄折刀頭往茶几上一放,匆匆出門,一語不發,向聶小洲一揮手,離開軍門寢帳,立刻施展輕身提縱的功夫,如飛來到後營。見帳裡兩隊技勇兵,由頭司把總張開甲,二司把總藍震,督率著技勇兵,把兩邊拘禁楊文煥全家的木板房團團圍住。
石統帶向把總藍震問了問,原來這裡雖在守衛之下,竟被敵人分登東西木屋頂,裂開屋頂,不知是給犯人送了什麼,或是傳遞訊息,容到發覺追趕已無影無蹤。藍震又說:「方才統帶的朋友已經躡著賊蹤從後營趕去,大約賊人是奔華山山腳下走的。」石統帶道:「你們可見賊人的狀貌沒有?」藍震道:「大約是一僧一俗。」石統帶向聶小洲道:「師兄,請在這裡幫他們護差事,我去追趕上師叔們,五更前定可回來。」說罷飛身躍到木屋上略一檢視,躍下房來,由後營追趕下來。
這時星河耿耿,斜月一鉤,路徑依稀可辨,不過看不出多遠去。這一帶因為是大營的後身,並不是正路,況且自軍興以來,索性也沒人再從這裡走了,原有一股羊腸小道,也被蓬蒿掩沒了。斷眉石老麼仗著夜行的功夫,得過真傳,施展開夜行術,直到山根下。這裡倒還有一條山道,不過荒廢已久,又是夜間,更不易辨認,山上的東面邊山,雖設烽火-望臺,只是並不是每天由大營來去防守,是單有一哨兵,就在山上駐防。石統帶著目光往上看,只是黑黑壓壓、霧沉沉的哪有夜行人的蹤跡?只能略辨出烽火臺的部位來。
石統帶遂振奮起精神來,飛身躥上-巖峭壁,橫穿直躍,輕登巧縱,有半個時辰,方才上了這段險阻的山路。雖是有功夫,但已累得身上見了汗,略喘息了一會,這才奔烽火臺。到了烽火臺不遠,早有駐防的弁勇瞥見,喝問什麼人,答慢了就要開弓放箭。石統帶忙說明自己的來歷,由駐守的哨官邱金榜過來,把石統帶迎進營房。邱金榜就燈下看明果是大營的統帶,忙著置酒款待。石統帶擺手說是有緊急的公事,不便耽擱,只喝了一盞茶,問這邱哨官,可看見別人沒有?
邱哨官說是:「方才也是由守兵發現的,亂石坡那一帶,上來了人,只是離著稍遠,及至趕過去檢視時,已經把行蹤隱去。因為這些日發捻的風聲又緊,我更是終夜不敢稍離這裡,並且從前兩天他們就發覺上面輕易沒有人跡的地方,有人出現,看著很象個有年歲的人,疑惑是好冒險的人。石大人這一說大營有刺客,向這一帶逃來,我們明天趕緊搜尋一下吧!」說到這,向石統帶身上看了一眼,又說道:「想不到統帶大人竟有這身功夫,刺客若在山上,絕逃不出大人手去哩!」
石統帶見邱哨官只於知道確是有人上來,別的他全不知。不便再延誤工夫,遂離開烽火臺,往亂石坡如飛的趟下來。這一帶雖也不甚好走,不過只有些荒草枯藤,沒有多少樹木,還可以稍辨路徑。趕到了亂石坡,再往前走就不好走了!山路崎嶇,樹木叢雜,點蒼苔,踏危石,雖有一身輕功,也覺著步步危險。石統帶這一口氣估摸著足走出六七里的山路來,仍不見屠、桑兩舵主等的蹤跡,心中怙-,一個方向走迷了,再跑到亂山裡去,那非得在山裡蹲一夜不可。
石統帶一辨別前面的道路,心說要糟!自己只顧往腳下注視,不知不覺的走下一個山坡,迎面是一道十幾丈高的山崗,右邊是一道山澗,右邊是一片傾斜的山坡,遍長一人多高的松樹,簡直走到盆底來了。石老麼石統帶,心裡一急躁,立刻頭上冒了汗。有心回去,又覺著不對。人家全是幫自己忙來的,尚並不避險阻,幕夜登山,自己一個主人,哪好退縮?這總怨自己走路慌疏。忽然想起,這裡離駐防烽火臺已遠,露出江湖道的行徑來有什麼妨礙?遂用手指往唇上一按,吱吱的連響了兩聲胡哨,為是自己人只要聽見,就可以知道往哪方聚了,石老麼連著撮唇響了六七聲胡哨,聽了聽附近沒有回聲,石老麼石統帶準知道半里地內沒有自己人。(這種撮唇響哨,聲音非常尖銳,在深夜真能聽一里地遠。)
石統帶看了看迎頭那道高崗太險不易上,從右首這個遍長松刺的山坡,費些手腳,倒還可以上去。石統帶立刻把厚背鬼頭刀撤下來,穿著松林往山坡上走。這片松林才長起來,可是松針的鋒利跟老松一樣,任憑石統帶用刀削撥礙著路的矮枝,只稍一疏忽,就被松枝掃著頭面,扎的石統帶眼裡幾乎冒出火來,恨極了掄起鬼頭刀把松枝一陣亂砍。哪知碎枝四下紛飛,落在了身上,竟被松針扎入衣服裡,又是單衣,全透入肉裡。用手撥落,手上也紮了許多松針,氣得罵著往裡走著。走到山坡一半,這一片松樹略稀,石老麼石統帶長吁了口氣,痛罵鷹爪王和碧竹庵慈雲老尼,不是這兩個對頭何致害得自己受這種窩心苦,更著急的連師叔盧元凱跟侯萬封怎竟一個也見不著?他們不是不知道這西嶽長到百餘里,他們追不上敵人只有作罷,難道還趕奔碧竹庵不成?
石老麼一面咒罵,一面叨唸,站在山腰歇了一會,又吱吱連吹了兩聲胡哨。這回手指方才離唇,突呼得高崗那邊也接了一聲胡哨,吱吱又聽得頭上的山坡上邊也似接了一聲胡哨,只是這聲音很小,聽著很遠,不禁驚喜異常,忙又發了一聲哨子,為是試探師叔們的準方向。方在側耳傾聽,忽然草際裡噢的一聲,躥出一隻豹子,嚇的從面前竄過去,把石老麼嚇了一跳。偏是同時別處竟接了一聲胡哨,被這隻土豹子,擾得竟沒聽出是從哪方發的回聲,恨得石老麼緊握著鬼頭刀,預備剁這隻土豹子。
哪知跟著頭頂上又是一聲狼嚎,石老麼恐怕從上面躥下來,狼的爪牙最利,若教狼撲著就得受傷。忙著左腳往後一-地,一個「鷂子翻身」橫刀面前,預備撩斬這隻狼。哪知就在往後一轉身,一抬頭,嗖的一塊土塊正打在面門上,啪的土塊粉碎,散了石統帶一臉。眼也迷了,面門燒痛!忙用左手拂土時,又一聲狼嚎,倏的一股子勁風撲到,石老麼石統帶強睜眼閃避,哪還來得及?噗的一隻狼砸在自己身上。石老麼只覺得左肩左肋一陣劇痛,踉蹌的倒出好幾步險些摔倒。那隻狼落在山坡,不知是哪裡受傷,竟跑不動,只拼命四足爬抓石土長嚎。石統帶這時才覺出左肩肋被狼爪抓傷,憤怒之下忙跳過來,掄刀照著這隻狼猛剁下去,把只狼立劈成兩段。用力過猛把山石剁得一溜火星,碎石四濺。雖則把狼劈了洩忿,只不明白哪裡來的土塊,那隻狼又似受過傷後被人從上面拋下來的。
正在狐疑的當兒,突然頭上吱吱連響了兩聲胡哨。石統帶顧不得身上傷痕,忙也撮唇作哨接聲。這次算聽真了,一定是自己人在山坡上。他趕緊穿著山坡的松林往上行來,忍著松針掃刺之苦,漸漸離山坡不遠,忙招呼道:「上面的併肩子是哪一位?」只聽上面答道:「我是萬封,下面可是石師弟麼?」石統帶大喜,仰面答道:「是……」「師兄」兩字還沒招撥出來,唰的一片泥沙打到臉上。他嘴正張開,泥沙全打進嘴去!碎石碴子比泥土重,直灌到咽喉,欲吐不能,嘔了一陣,才把泥沙吐淨。遂忙嚷:「師兄,你腳下輕著點,登的泥沙往下掉,把我眼全要迷瞎了。」上面想是沒聽清石統帶的話,緊自招呼:「師弟快上前吧!有人暗算我們了。」石統帶拼命撥了松枝上了山坡,這才藉著星月的微光,看到侯萬封也是一身泥土,情形十分狼狽。石統帶忙問:「師兄,你頭一個追下來的,可追著敵人的蹤跡?他們三位怎麼不見?」侯萬封恨聲說道:「師弟,任什麼不用說了。我捨命追趕敵人,因為我知道這一帶的路徑,堪堪已竟追上敵人,我倒自知一個人力單勢孤,怕降不住老兒,我想要先看準他存身的所在,再用計收拾鷹爪王老兒。不料暗中竟有一人暗算我,就象鬼擋牆似的只不叫我前進。我想使這種手段,絕不是外人。師弟,你隨我來,有你做個見證,我倒弄個水落石出。」
侯萬封說罷,悻悻的轉身順著一帶峭壁往西走。石統帶聽出他話風中疑心自己人捉弄他了,遂招呼道:「師兄慢走,師兄別誤會了。咱們自己的人,絕不會二心的,師兄費心!先給小弟把傷處裹一裹。」
夜行千里侯萬封一聽石靈壁師弟身上有傷,這才轉身站住問道:「師弟,是真受傷了麼?怎麼受的傷?」石統帶湊到侯萬封面前,一面叫師兄給敷藥紮裹,一面把搜山遇阻,被土打等狼狽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又問侯萬封究竟是怎麼回事?侯萬封道:「我已斷定鷹爪王老兒在這一帶有潛身寄跡之所,我堪堪追上老兒,不料暗中有人一促狹,叫我姓侯的白折騰這半夜,落個勞而無功。現在我任什麼不必說,我說出來師弟也未必信,咱們還是再趟下去。我還疑心一個地方,怕是老兒臨時的巢穴。師弟,你跟我來,咱們摸一下子。這個地方可真險峻,膽小的未必敢上去。」
石統帶見師兄侯萬封不肯說方才的經過,自己不便再追問。遂只問倒是什麼地方,有什麼險峻的路?侯萬封道:「師弟,你方才是把路走錯了。那是一條死路,地勢窪下,如同盆底。獵戶們倒常利用那塊絕地捕獸,把追逐的野獸驅到那個山窪裡,一個也逃不出手去。那段高崗,名叫伏獅崗。過了伏獅崗,就是萬松坪,是景緻最好的地方,再向東南走下去,到鷹愁嶺,從鷹愁嶺的後面有一道獨木橋橫搭在一道山澗上。從那獨木橋過去,就是那俗稱修仙之地的摘星崖了。
「這摘星崖,近山的土人全傳說是仙居,上面常常有地仙羽士在那裡煉丹修道。那全是賺人的話!象鷹愁嶺那般險峻,實比西峰的上天梯高的多,採樵的人既不肯登那險地,遊山的人,更不敢過那獨木橋了。這一座上面只有鳥獸盤踞著,日甚一日,近山的人把那裡看成仙境,其實倒做了綠林人潛蹤匿跡之所。三年前那名震大江南北的江洋大盜鑽天鷂子方飛,因為撂的命案太多了,各處懸賞緝捕他歸案。他帶著細軟的財物逃到這裡,被他看中了摘星崖,遂在上面結茅柵潛蹤匿跡的整蹲了三年。在那時近山的居民疑神疑鬼的不知造了多少謠言,都說摘星崖上有了仙人。就有好佛好道的想作神仙,竟冒著險渡過了鷹愁嶺,往摘星崖去求仙。哪知去的人,不是被野獸吃了,就是跌得頭破臉腫的回來。這些人倒絕不報怨,只說是沒有仙緣,命小福薄,仙人不願意見凡夫俗子。
「師弟你想,這種事哪會瞞的過咱們去?我在那大盜鑽天鷂子方飛在上面匿居的第三年時,一個陰雲密佈的晚上,冒險上去,把他的詭計揭穿。乍一見面,差點沒動了手,是我趕緊的把道上同源的話遞過去,算是好理好面的沒翻了臉。後來他因為行蹤已露,雖然我是道中人,鈷天鷂子終不放心,怕把他賣了,送給我兩件珍貴的飾物,竟自悄悄離開摘星崖,好在他的案子隔了幾年,緝捕稍弛,遂逃出關去。聽說他在遼東道上……」
侯萬封這句話沒說清,突覺腳下一絆,又因這話說的有些忘形,踉蹌的跌了出去。那石統帶是跟侯萬封並肩而行,同時也被絆得摔了個嘴按地,全仗著身上有功夫,算是沒把臉摔傷。侯萬封頭一個一按地躍了起來,不禁驚詫著招呼道:「師弟,怎麼樣?摔傷了哪裡沒有?唔呀!這裡有原故。」說著從豹皮囊中把火折拿掌出來,從竹管撤出來,迎風晃著了,回身向上察看:只見地上是一條藤蘿,掛些蔓草橫在道上。石統帶是皺眉咧嘴的爬過來,向地上看著說道:「運敗時衰,什麼邪門的事全有!這下子把我絆了個不輕,不是手上吃力,臉全可以搶破了。」
侯萬封一手晃著火摺子,一手把這根藤蘿抓起,冷笑一聲道,「師弟,你看這根藤蘿一頭長在那邊石縫裡,這頭可探到這邊來,專為摔咱們哥倆的。」說到這,憤然把藤蘿往道邊-摜道:「師弟挨摔只要明白是怎麼捧的,可別挨胡塗摔就成。走吧!這種道,走著瞧吧!就許再來兩下子!師弟聽明白了沒有?」說到這把火摺子攏起,插在竹管裡,往豹皮囊裡一放,轉身的工夫,跟石老麼石統帶一併肩,用臂肘一碰石統帶,附耳低聲道:「馬前點,喂暗青子。」(唇典是說,趕快預備暗器。)石統帶也早看出是有人暗算,遂不作聲的把飛蝗石扣在手中。夜行千里侯萬封在探手豹皮囊放火摺子時,暗把梭子透風鏢掏出來。兩人這不敢再並肩走了,錯開一步,侯萬封仍然故作沒事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向石統帶說著話,一邊暗中戒備的走下去,這一去,情形越發顯著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