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女方到窗前,用鑷子去剪燭花,回頭見姑娘哭起來;「咳」了一聲,把鑷子往燭臺上一扔,轉身來到姑娘面前,慘然說道:「姑娘,你若是這麼想不開,那可是找死了!姑娘你太不聽我的話了,我說什麼了,叫你別往夫人屋裡去,自己在屋裡忍著,他們說什麼由他們說去。誰叫命不好,得了這種冤孽病,有什麼法子呢!反正居心無愧,早晚有個水落石出。我雖然是個當奴才的,小姐你沒拿我當丫頭侍女看待,我就任是把這條苦命搭上,也得給姑娘洗刷冤枉。唉!這個牛鼻子老道就是姑娘你的前世冤家,他一定在老爺夫人面前說了什麼了,好在姑娘你問心無愧。我想著姑娘你別出去,等著老爺過幾天必進來看你,那時連我幫著你,求老爺給你請名醫調治。你想爹總是親爹,總還有父女之情。我們情願拿兩條命交給老爺,告訴他,你身上是病,絕不是別的。只要名醫再斷不出是病來,我們絕不用老爺費事,我們自己死了乾淨的,我情願陪著姑娘死。因為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不離姑娘左右,姑娘作了什事我不能推乾淨。我是打定了這種心意,姑娘只是不按著我這主意辦,那我可真沒法子了。姑娘你相待我一場,我沒別的報答你,只有到了姑娘你不能活的時候,我絕不一個人活著,咱一塊兒死吧!」
這位姑娘用手巾拭了拭淚,慘然說道:「菊妹妹,不是我不聽你的話,你也替我想想,夫人是跟我前世冤家,她是安心想把我這眼釘肉刺除了,好不容易找著這個機會還不往狠處下手?他們不論怎麼毀壞我,我還得強自掙扎著;我若不到她眼前去,她更該信口編排;縱然老天爺睜眼,這冤孽病去掉了,我一個作姑娘的怎麼再抬頭,連我自己也沒主了。那次請那個醫生,他若不推了不治,夫人還不致於這麼一口咬定。所以我想我這苦命的人,只有死了求閻王爺給我伸冤,別的指望一點沒有了。俗語說的不假,有後娘就有後爹,你看我父親近來對於我哪還關心?妹妹,我這官宦人家的小姐,真不如那佃戶邢阿發的女兒胖姑了!人家雖是莊農人家,倒是一家喜氣融融,暢敘天倫之樂;誰又知道我這官宦人家小姐,終日在愁雲慘霧中過活呢!」
萬柳堂這時在後窗外窺察了半晌,已瞭然了大概。這個姑娘的娘大概是繼母,只是這姑娘面色焦黃,肚腹脹大,形如懷胎。聽她私下講話,她家中已認定了這姑娘作了苟且之事,可是察言觀色,這個姑娘和這個丫頭一團正氣,並且所說的話,也是由衷而發,絕不是那種不顧羞恥的女流,怎的竟還牽連著什麼道人?自己深明醫理的人,想著這姑娘或是得什麼怪癖之症,被人家誤認作懷了身孕,這關係著人命,自己倒要看個水落石出。
這時那個丫頭給小姐擰了把毛巾,叫小姐擦了擦臉道:「小姐,還是暫時忍耐,我們不論到了什麼樣子,我記得有那麼兩句:‘人叫人死天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難。’我們把命交給老天吧!反正往後該著說話的地方,也得說話。那個老道要是再來,不管夫人怎樣信服,小姐千萬不要再見他了。夫人要是再親自領他來,姑娘你就把門關上,別叫他們進來;夫人如若見責,姑娘只說害怕;要是非進來不可,你就立刻以死要挾,諒他們也把姑娘怎樣不了。」
那位姑娘咳了一聲,方要說話,忽的軟簾「唰」的一起,那惡道人當門而立,那丫環跟這小姐全呦了一聲,嚇得擠在一處。那老道卻口唸:「無量佛!女菩薩不要驚慌害怕,祖師爺是渡脫你們來的,女菩薩你還不明白你祖師爺的來意麼?」這時那丫環於驚惶失色中,壯著膽子,擋著小姐顫聲說道:「你……你……你一個出家人,半夜三更的闖入人家閨房,你還不出去,你要不走,我可嚷了。」那老道哈哈冷笑道:「婢子,你不過是斟茶倒水的丫頭,何得多言!祖師爺是以慈悲為本,不願多殺戮無辜,你要儘自多口,可怨不得你祖師爺要開殺戒了。」這時續命神醫萬柳堂見老道竟這麼毫無顧忌,闖入人家閨房,不過見他並沒有亮劍,自己索性看他怎樣施為。
這時忽見那姑娘把那丫環一推,蛾眉一蹙,杏眼圓翻,氣忿忿說道:「道爺,前天我那無知的母親,燒紙引鬼,把你請進宅來,叫你強給我看病。你這妖道不知在我繼母面前說了些什麼,我繼母竟用血口噴人,無非是叫我早早死了,好去她眼釘肉刺。如今你竟敢半夜三更闖入我房中,分明是欺凌我這種懦弱無能的女子。不管你的來意如何,我這臥室是你進來的地方麼?你趁早給我走!我這宅子你是來過,你應當知道:我家主家的人少,下圍子可不少,我只要一聲嚷,把你當強盜捉了,那時你再想逃走就由不得你了。」
老道把面色一沉道:「女菩薩,你怎麼要恩將仇報麼?無量佛!善哉善哉!女菩薩,在祖師爺面前你還敢逞利口!你身上的病業已成形,你祖師爺在一看見你時,即已看出。祖師爺看在佛祖的面上,不肯揭穿你的醜態,保全你這妮子的性命,保全你的家聲,祖師爺待你有再造之恩。我這佛門弟子救人救徹,我想你身上這塊冤孽不去掉了,終是禍根。倘若到了十月時,你再想瞞哄就不成了。那時,身敗名裂,後悔已遲。你就是死了,仍落罵名。那時就是你怎樣會做作,也不能掩飾這醜事了。祖師爺前來正是為的救你,我這裡有一粒仙丹,你把它服下去,只消半個時辰,你腹中這塊冤障,可以平安取下,交與你祖師爺,我有用它之處。這麼人不知鬼不覺的辦完,既全了你的貞節,又全了你父親的臉面。祖師爺得了這小小的胎兒,還有極大的用處。一舉三得,兩全齊美,你難道還不願意麼?」
這位小姐蛾眉一皺,氣得渾身顫抖戟指著老道說道:「可惜你還是三清教下人,你真是錯翻了眼皮,滿口胡言。我們作姑娘的守身如玉,多一句話不敢隨便出口,多一步不敢走,你竟敢以這種穢言誣我,你真是禽獸不如!你小姐終日過著苦惱的日子,早活膩了!你身上既揹著寶劍,妖道,你拿劍把你姑娘殺了倒好,我早早脫了塵世上的苦。」說到這站起來,就要奔向老道。老道怒焰陡熾,厲聲叱道:「妮子!坐下,你想死又有何難。祖師爺把話說完,準能叫你如願。我實告訴丫頭你,祖師爺善造薰香,善取紫河車。多少年來,取得的已不下二十多個,就沒有看走了眼的。其中只有看錯了兩個陰胎,可是絕沒有別的差錯。你這事實分明,祖師爺想要留你這條命,要憑藥力,把這三個月的嬰胎取下,你反倒辜負你祖師爺的美意。」說到這,立刻用手一指背後背的寶劍,厲聲道:「妮子!你看,祖師爺殺你,取你的嬰胎,易如反掌。祖師爺這麼好心救你,你反倒不識好歹,休怪祖師爺劍下無情。」
當時惡道這一動強暴的態度,這姑娘緊咬銀牙,惡狠狠瞪著眼看著惡道人,毫無懼怯之容。向惡道人說道:「你是滿口胡言,你家姑娘幼承家訓,讀書知禮,我寧死也得落個清白之名。你作傷天害理的事,難道就忘了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何況我實是得了冤孽的病,你就是用什麼手段把你姑娘害了,你不過是多造下罪孽,絕不會叫你如願。道爺你看在佛菩薩的面上,不要在我這苦命的女子身上,造這種孽了。」
姑娘說到這,那個叫小菊的丫環,卻搶著說道:「道爺,你要在我們小姐身上取什麼嬰胎,你不用指望了。我們這麼兩個軟弱無能的女流,死生全在你掌握之中,我們也不是怕死貪生,不過我們小姐身遭誣謗,可是實是清白貞節的女子。現在得這種冤孽病,是非正在難明,這時倘若含冤死在你手中,黑白難分,貞淫誰見?我們小姐死在九泉,也難瞑目,叫那對頭人更可以信口誣衊了。我想道爺你取嬰胎,不過是配藥賣錢,你只要饒了我主僕性命,我們情願把所有的金珠細軟奉獻與爺。」丫環小菊說到這,把那位小姐肩頭一推說道:「你還不拿鑰匙來。」
這時惡道人目光向那床旁的兩隻朱漆描金箱一瞥,冷笑了一聲,一抬手軋劍把,「嗆啷」的寶劍出鞘,燭影中頓起一縷青光,只見惡道人掌中這口劍冷森森,寒光爍爍,實是一口寶刃。
窗外偷窺的續命神醫萬柳堂,這一驚非同小可,這真是出乎意料以外的事。憑一個配蒙汗藥,盜紫河車的下五門的綠林道,竟能擁有這種武林中罕見的寶刃?已成名的俠義,就沒有一口寶劍,象鐵蓑道人那口雷音劍,雖是能削銅碎鐵,要和這柄比可差遠了。西嶽俠尼慈雲庵主那柄鎮海伏波劍,倒是口寶刃不過那柄劍出鞘也沒有這麼大光芒。這一來萬柳堂算是注了意,自己打定了不叫惡道人逃出掌握。萬柳堂就在轉念之間,只聽那道人喝了聲:「金珠細軟,我自會取得,你們密鎖深藏,又有何用!」說到這,掌中劍往外一探,劍光往那描金箱上一搭,「錚」的一聲,立刻把那箱子上的銅鎖削掉。那姑娘和那丫環全是一驚惡道人削銅鎖之後,厲聲道:「妮子,是服祖師爺的靈丹?是叫祖師爺動手?再若牽纏,祖師爺可要動手了。」老道這一逼迫,只見那姑娘蛾眉一蹙,抬頭向老道說道:「你可真是鐵打的心腸。咱們是宿世的對頭,你拿藥來吧!」
這妖道呵呵一笑,面上籠起一層狡詐的神情,回手把寶劍插入劍鞘,呵呵一陣狂笑,從懷中取出一隻小葫蘆,撥開葫蘆塞,從裡面倒出一粒硃紅丹藥,向這位姑娘遞來。那小菊伸手給接過來,說了聲:「姑娘,我給你拿水。」回身向桌前走去,意思真是拿桌上的茶具斟水服藥。那姑娘卻淚如雨下的床上一坐道:「早死的孃親,女兒可無法給你爭臉面了!」突然向床邊坐褥下一探手,抓出一把利剪刀來。那老道叱了聲:「妮子做甚!」哪知姑娘已具必死之心,這柄利剪向喉上戳去。「哎呦」一聲,剪刀已經紮上,鮮血哧的湧了出來。姑娘的嬌軀一歪,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