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金七老恨極了丐俠崔平,一遞掌就用內力往外遞招,只要被他這種掌力沾上就得下去。丐俠依然是嘻嘻笑笑,微一晃頭,說了聲:「老鬼,你真招呼!咱們沒有這麼大仇哇!」說著身軀往左一晃,已躍出四根竹柱去,這種閃法好快的身軀。那金七老見丐俠崔平沒接招,竟自避開,愈發恨得牙癢癢的,腳下輕輕一點,已經猱身而進,步眼夠上。立刻用「海底撈月」又是連環戳掌,左掌往外一穿,已是隨著身形往下落的勢力,身軀往下塌著,掌奔丐俠崔平的右肋,右掌猛然的往外一探。這次丐俠雖沒拆招,可也不往外避,就象用尺量好了似的,反往右往後一擰身,右肩反往右一沉,可是腰已經左躬出去,口中更說了聲:「老鬼,差點!」果然金七老這一掌只差著半寸沒遞上,要命金七老怒罵聲:「老花子,看你還走!」左掌一撤,右掌倏的隨著身軀往上一起,「單劈掌」用上全力,挾著勁風往丐俠的華蓋穴打來。
當時所有在青竹樁下觀陣中福壽堂七家香主,全認為這次無論如何,丐俠非得栽在要命金七老手中不可了。哪想到這位丐俠崔平立刻驚呼聲:「喲!」但見他雙臂往上一抖,身往上朝天仰著,竟在這青竹樁上,施展開「金鯉倒穿波」的絕技。身軀輕飄飄的倒縱出去,在翻身六七尺高,一個雲裡翻身,整個的身軀折成了一團,往下一落,單足點著第七根竹樁,縱著身形往起一長,晃晃悠悠的如風擺殘荷,嘴裡便不閒著,說了聲:「老鬼,出來兮!」要命金七老以那麼好的武功,竟自把招術用盡,十拿九穩的既是傷不了他,也把他擠下樁去。哪知這丐俠崔平,在青竹九九樁上頭用這種絕技「金鯉穿波」,自己這一掌打的力用足了,招術用盡了,犯了自家大忌。動手過招,是能發能收,以要命金七老的武功論,實非一般平庸的武功,造就極深。此時稍一疏忽,自己身勢竟隨著撞出去,這一來,要是對手沒閃開,這時非為對手所乘不可。往前撞出三根青竹樁去,才把身形對樁站穩,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收斂心神,凝神斂氣的。一咬牙關,雙掌一分,仍然是縱身而進,夠上丐俠崔平,用掌就打。
丐俠崔平仍是一邊閃避,仍是帶著詼諧的口吻,似譏似諷的,招呼著道:「老鬼算了吧!還差的多。」金七老越是聽他這麼凌辱,手底下更黑更辣!丐俠崔平把身子閃開,始終沒遞招,可是這種身形施展開。所有鳳尾幫中一班能手,以及淮陽西嶽派長輩師友全看出來,丐俠竟自在青竹樁上施展開「燕青十八閃翻」的絕技。這種小巧輕靈的身手,能在這種步步危機,不需用力的竹尖上施展,真是少見!這一來所有場中的人,和抱月迴廊上的人莫不驚歎!這時丐俠崔平在這青竹樁上是飄忽若風,乍離乍合,身上那份輕靈巧快的功夫實在不算弱。以那麼龐大的身軀,粗暴的相貌,竟在這種輕功絕技上和對手施展身手。身軀起落進退,雙手在吞吐撤放,更是沉實有力,哪一招叫他打上全得立傷在他掌下。這會要命金七老已經連施了七招,只是休想傷著丐俠。金七老殺機陡起,想要用生平的絕技,和丐俠這個老花子落個同歸於盡,索性全毀在淨業山莊。
丐俠崔平在一上青竹樁,本想著:不論如何也要把這鄂中巨盜要命金七老除了,為江湖除一大害。只是一上青竹樁,看到金七老這身功夫,和他這把子年紀,實非武林中多見的好手,可惜他有著這麼一身絕技,只壞在他性情粗暴上,自己起了惺惺惜惺惺,好漢愛好漢的憐才之意,想要設法收服此老,能把他感化過來,也算是江湖道的一樁快事。放過這個局面去,萬一他還是怙惡不悛,那時自己和鐵筆邊天壽的手段,再除他不難。丐俠這一變計,只施展「十八閃翻」的小巧功夫,更是避著那東南一段二十七根竹樁,這麼和金七老引逗著。金七老知道無論如何不能在淨業山莊落整了,手底下越發的兇狠,這時天空中陰雲是越湧越濃,整個的淨業山莊全顯著黑沉沉,跟著一道閃光,隱隱的轟隆降一陣雷聲。這位丐俠崔平笑說道:「老鬼,你聽!天鼓響了,該著你的吉日良辰到了,有本領快點施展,別誤了你歸位的時刻!」要命金七老相距只有四根竹柱,聽得丐俠又在戲弄,一聲暴喝:「老花子,要走也得帶著你!」腳點竹樁,騰身而起。金匕老已具必死之心,竟要施展「進步趕打」連環三式、「雲龍三現爪」的內功,拚命的奔向這老花子。自己可準知道施展這手功夫,腳下可知道非要出毛病不可。勢逼處此,無可如何,就是把青竹樁點重了,也得算著了。把內力全貫到雙掌上,暴喊聲中,已經挺身而進,往丐俠崔平的身旁一落。第一式是「雙掌橫推」,雙掌隨著身軀就往左甩,雙掌倏的往右橫擊出去。這種掌力,實具一種真力,只要打上,非把人打出青竹樁外。就是被這種掌風掃上,也得摔在青竹樁上。
金七老的招術撒出,丐俠正在移宮換步,已識得要命金七老有拚死之心。暗罵老鬼,你是真活膩了!丐俠雖是這麼想著,可也不能叫他這種掌力沾身,喝聲:「好!」一個「鷂子盤空」,腳下移宮換步,翻到金七老的左側。丐俠是故意的要把金七老逗的犯了野性,猛然的右臂輕舒,隨著倒轉的身形右掌甩出來「金雞抖羽」,往要命金七老的左太陽穴,以雙指點去。這手實出乎要命金七老的意料之外,他從上來就沒遞招,猝不及防,不是要命金七老這種身手,還真不易逃開。金七老驚惶之下,往右一甩頭一沉肩左掌往上一翻,「撥雲見日」,用掌緣找丐俠的脈門。這位丐俠本無心來傷他,才沾即走,身軀已騰出去。要命金七老怒吼了一聲,身形隨著騰起,飛縱過來,二次遞招,卻是「臥鷹搏兔」的勢子。身形掌力是一同下,要在足尖一點竹樁,雙掌就要撲擊到丐俠的背上,這次是絕沒有迴環思索的餘地。
哪知要命金七老算是枉費心機,空懷著報復,眼看著掌已撲到丐俠崔平的脊背上,丐俠崔平也喊了聲:「老鬼,你活不了!」人隨著話聲,沒往起縱,身軀擦著青竹樁,只跟竹樁尖差著數寸,已到了東西的邊樁最靠邊上那一行,丐俠崔平身軀一晃,似是險些閃下樁去。丐俠卻喲了一聲:「我可不下去。」立刻身軀斜轉,猛喝了聲:「老鬼,你還不認栽。接窮神這一下子!」喝喊中,那要命金七老已經要把一世英名完全祈送在十二連環塢中。連環趕打的第二式已經撒出,又被崔平以「十八閃翻」的巧快身形避開。這一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次丐俠已出去兩丈左右,金七老身子過猛,身勢往前傾,必得換過兩步來再騰身往前點著青竹樁。哪知一換步,這樁竟自往前傾去,趕緊趕著氣往前換步。哪知右足所點的竹樁依然借不上力,往左一傾,要命金七老已是一身冷汗。這一來想縱身可不行了,忙往左再換一步,想要輕點一下騰身躍起,避開這一樁,那知已由不了自己,左腳這一點上。右足這一提,這根竹樁忽的竟向前倒去。
就在這同時,青竹樁下的福壽堂監堂鐵指金丸韋天佑,咳的一聲嘆息。可是丐俠也在同時,已然轉身蓄足勢子,猛喝了一聲:「老鬼,你也嚐嚐我窮神這一招!」人隨身起,用輕功提縱術中最難施為的招術,「海燕掠波」,身形如一縷輕煙,只踏著青竹樁的樁尖,到了要命金七老後,已經危險一發,將要命金七老要倒下竹樁的身軀,猛然雙掌往外一翻,「雲龍現爪」,雙掌迅捷往要命金七老的雙肩上一登。要命金七老身軀已傾過來的,竟被丐俠這一招。既沒傷著,反借上力,連竹樁帶人全還回去。要命金七老,一時急怒之下,神智已不象平時那麼機警,竟在這裡明敵暗助之下,依然不肯罷手。就在丐俠雙掌沒撤回去,仍然以「嵩陽大九套」、「羅公八一式」的「橫身甩掌」,一煞腰,甩掌向丐俠的小腿上打來。丐俠是驀然一撤左掌,「腕底翻雲」、「橫架鐵門閂」,兜著要命金七老的這條鐵臂下,運內力一搭,一縱送,低聲喝了個:「糊塗鬼,算了吧!」這次丐俠卻是用的真力,往外一送,自己也往回一縱身,竟自退出六根竹樁。
可要命金七老也被這一送,身軀騰起倒退出四根竹柱,身形一落,這邊丐俠卻嘻嘻一笑道:「老鬼,身手畢竟不凡,我又跟你沒有奪妻殺子之仇,幹什麼沒完沒休,算了吧!」說罷這話,不待要命金七老答話,竟自一聳身躍下青竹九九樁。那要命金七老驀的也醒悟,丐俠崔平是有意相讓,成全自己,保全我要命金七老的臉面。我若是不識好歹,只怕是非落個身敗名裂不可。自己借勢一縱身,躥下了青竹樁,向丐俠崔平一拱手,恨聲說道:「老花子,七老子雖寄身綠林,恩仇二字看得分明,藍矮子欠我的帳,既有老花子代償,我和他的新仇舊怨一筆勾。老花子,我立刻要離開淨業山莊,往後江湖道上再會著時,我七老子報恩報仇,老花子你自己明白,咱們後會有期!」要命金七老說完這番話,立刻騰身縱起,起落之間已到了抱月迴廊前,卻不往石階上再走,向上面坐的天南逸叟武維揚一抱拳道:「武幫主,我金老壽入幫以來,過蒙推重,今日竟不能在淨業山莊中為鳳尾幫壇下盡力,我金老壽實無顏再事停留,有始無終,非我本願。我現在告辭,許我出十二連環塢與否,權在武幫主,我金老壽不敢過問,咱們後會有期。」
說這話時那福壽堂七位香主,雙掌翻天崔豐,鐵指金丸韋天佑等,全返回抱月迴廊,燕趙雙俠這時正向這丐俠略致感謝之意。這時丐俠崔平卻淡然說道:「藍老大,咱們少敘閒話,你看這陰晦如墨的山莊,雷聲隱隱,大約這場風雨不容易脫過去。這種愁雲慘霧籠罩著這片山莊,險象環生,我窮神看不慣這種慘象。我來未曾進身,先留歸路,我怕把我這窮神埋在這裡呀!你看這老鬼大約還不易出十二連環塢了。」果然這裡丐俠在以這種半瘋半癲的和藍璧鬥口之間,那金七老也正要轉身之間,竟想不到抱月迴廊上的天南逸叟武維揚把面色一沉道:「金香主,你雖經我壇下弟兄汲引,入我鳳尾幫,只幾年工夫,我武維揚就拿你待若上賓,叫你入福壽堂受本幫的供養,我武維揚絕沒有虧負你老兄之處。
「今日我這淨業山莊群雄會上,你論起和人的恩怨,已揹我幫規壇戒,現在你居然接受丐俠崔平的示恩要挾,置我鳳尾幫的威信於不顧,實屬欺我鳳尾幫無人!以為看不出金香主與崔平的情形了。我武維揚敬你金香主在江湖道上是成名的英雄,你可把我們弟兄看成數歲玩童,這未免辱我太甚!我武維揚事到如今,話什麼不再說,朋友是有始有終,我不願過形說明,金香主你入我鳳尾幫之意,你我心照不宣,金香主,你不要忘了。無論你在鄂中是多大‘萬’字,既入十二連環塢,已算得過祖師爺的慈悲,領過我主壇的票布。金香主,你入壇時我武維揚曾開大壇,給你整個的面子,算是祖師爺收你。現在你要我鳳尾幫保全威信,請你速回福壽堂,打算走,你得聽候我主壇的朱札。只要我朱札一到,那時海闊天空任你飛,現在我武維揚以鳳尾幫領袖的身份,金香主請你接受我龍頭朱札的勸告,這裡事一分皂白,我立刻為金香主餞行,金香主,你就請回福壽堂候訓吧!」
這一來,所有鳳尾幫一班香主舵主全是以驚異的眼光看著站在抱月迴廊階下的要命金七老。這位八步趕蟾金老壽聽到天南逸叟武維揚竟說出這番話來,那面上隨著武維揚一句句的話漸漸變成鐵青色。容得武維揚一落聲,「磔磔」的一聲,金七老狂笑,向武維揚說道:「武幫主,你這話說得過重了!不錯,我既入鳳尾幫,受過祖師爺的慈悲,就該一身許與祖師,不能再生異心,武幫主,我現在是度德量力既不能為幫主效力,更不能挽回顏面,我金老壽還有何面目再見本幫弟兄?暫離十二連環塢正是我金老壽有知恥之心,我沒有背叛鳳尾幫,武幫主你也不能阻止我的出入,叫我待罪福壽堂,我金老壽沒有犯幫規,我實無法領命。反覆無常的小人所為,我金老壽把這硬骨頭,闖蕩江湖三十年以來,還沒有肯那麼幹過,武幫主你把我看錯了。我金老壽的倔強性情,就是歷來一意獨行,認為應該那麼辦的,絕無反顧,就是事情作錯,落個肉成血水,骨化飛灰,絕沒有後悔。武幫主,我話已出口,這時要出十二連環塢,我金老壽這個怪脾氣,是沒有更改。難道武幫主非要留難我,不怕赴會的群雄見笑麼?」
這時天南逸叟武維揚已經怒不可遏的冷笑一聲道:「金香主,你執意要我不便留難,只怕你未必能如得了願?」要命金七老從鼻孔中吭了一聲道:「我倒不管如得了願,如不了願,只問我金老壽想走不想走?」天南逸叟武維揚忽的當面堆歡的換了一副面色道:「金香主你不要錯會意,我武維揚當著這麼多遠道朋友,哪好朋友不招待反跟自己弟兄作起難來,這不太叫朋友們見笑了!我要為金香主設筵祖餞,你這麼急促不能待,倒叫我失敬了。那麼金香主請,恕我武維揚不遠送了,祝你一帆風順。」這時內三堂香主可全站起,預備幫主一發話就立刻動手。
這時要命金七老向武維揚說了個「好」字,轉身軀復向淮陽派、西嶽派這邊一拱手道:「我金老壽出不了十二連環塢咱們來世再見!」一個見字脫口,身形展動,施展八步趕蟾的輕功,疾如飛星洩地,真有不凡的身手,倏起倏落已到了那片假山下,再一晃身已經無影無蹤。這裡所有的幫匪相顧失色,摸不清幫主是怎麼個心意。哪知天南逸叟武維揚倏的站起,霍的從後面貼牆擺的竹符旗令前抓了兩塊竹符。猛照準往回廊中的地上一摜,兩塊竹符全摔的分裂,厲聲道:「武維揚謹以祖師壇規請福壽堂退隱香主韋天佑、崔豐聽訓!」
這一來只見福壽堂香主,內三堂香主歐陽尚毅、八步凌波胡玉笙、天罡手閔智暨所有一班香主舵主全肅然起立。鐵指金丸韋天佑、雙掌翻天崔豐,全以矯捷的身手縱過來,俯首道:「本座領幫主的壇諭!」跟著俯首把地上已摔破的竹符拾起,復向主座一俯首致敬,立刻雙雙的同時一個玉蟒翻身,縱出抱月迴廊。各施展蜻蜒三抄水、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這兩人的身形矯捷,如羽箭離弦一般的飛射出去。就在這裡一亂的當兒,鳳尾幫所有的人,因為幫主以這種最厲害的壇規,摔竹符派退隱的香主重為祖師效力,不取八步趕蟾金老壽的性命不準罷手,一怒之威,令人聳懼!不禁全注目到抱月迴廊上。
丐俠崔平竟在這一亂的當兒,低聲向燕趙雙俠說了聲:老鬼要遭報,我不能叫他再落到猴兒崽子們的手中,這個姓韋的十分扎手,這裡的事我不管了,我走了!」說話的聲音又低又疾,一縱身躥上花棚,眨眼即逝。這時所有的幫匪們竟沒察覺,更兼天南逸叟武維揚是另有調遣。在鐵指金丸韋天佑和掌福壽堂崔豐走後,又要金雕堂胡香主聽諭,八步凌波胡玉笙立刻答了聲,來到幫主面前說道:「本座聽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