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盤古開天何茫然,混沌土石成河川。而後百草生,萬物衍,天地精氣人別猿。無虎豹之爪齒,缺鷹鵰之羽翼,血訓傳成智與言,終將河山變人間,改荒蠻。能獵巨象充僕役,敢捕大鯨曬白灘。女媧手中泥,絕峰人為巔。漫漫長河流至今,多少傳奇在中間。今借一片當刀札,信手譜成英雄篇。
「青蔓兒長,紅菱兒翹,粉船綠波歌姐兒笑;柳枝兒青,荷花兒靈,鶯歌燕舞公子爺聽。」
脆生生、水靈靈的小曲兒從一隻粉色畫舫中飛出來,飄散在西湖夜色之中。已是快交二更,湖面上百餘隻畫舫早已掌起燈來,各色燈籠將湖面染得五顏六色,流光溢彩。歌女們甜美的歌聲彷彿是對太平盛世的讚美,可誰能知道,她們的心中是不是很苦?
粉色畫舫中的歌女唱了一段,又撥了一會琵琶,軟聲笑道:「公子爺,好聽嘸?」
隔了三五十丈光景的湖面上,泊著一條烏篷船。兩條黑衣漢子正伏在艙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粉色畫舫。年紀大些的是個胖子,頜下已蓄起黑鬚;年紀小的不過二十歲,臉色極黑。划船的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漢,不時從槳柄上摘下酒葫蘆喝上一口,酒順著鬍子滴到蓑衣上。
黑麵青年忽然輕聲道:「二師哥,那狗賊鬧什麼名堂,從太原跑到承德,逛了回妓院,從承德跑到開封,又逛了回妓院,這回從開封跑到杭州,卻躲到西湖上來聽歌女唱歌,只害得咱倆一路風餐露宿。」對面畫舫的彩窗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個公子哥兒獨酌賞歌的剪影。
那胖些的漢子瞪眼道:「我猜那狗賊這般胡跑亂顛,絕不是隻想逛逛妓院。這狗賊一向狡猾,越是心虛,越是跟沒事人一樣。就說三年前,師父丟了他那根綠翡翠嘴兒湘妃竹竿兒金菸袋,我們八個知道後,誰不著急?結果就這小子沒事人一樣,反而是咱們捱打,他充好人。後來不是嘛……」說到這裡,忽然見那粉色畫舫放下槳來,向前劃去,忙道:「艄公,跟上!」
那老艄公提起槳,苦著臉道:「兩位大爺,不是小老兒信不過人,咱們在這西湖上都轉了兩個晚上一個白天了,兩位爺一分銀子還沒給小老兒,小老兒還有一家人吃飯呢。」
黑麵青年見粉色畫舫去勢甚快,側目望望老艄公,伸手在懷中摸一摸,嘆道:「二師哥,我的銀子花完了,你呢?」那胖些的漢子道:「我也是。」冷笑一聲,反手抽出腰上的長刀,虛劈兩下,道:「喂,把這把刀典與你當船錢如何?」老艄公苦笑道:「倒霉,倒霉!」
就說了這麼一陣子話,忽向湖面上望去,但見四周黑黝黝一片,方才明明在前面不遠的那畫舫竟說不見就不見了。
兩人相互望一眼,均覺得事關重大,若是對手在自己眼皮底下溜掉,回去如何向師父交待?胖漢子提一口氣,立於船頭,沉聲道:「盛君良,我們知道你已發現了咱們,不錯,我與七師弟奉師父之命,千里追蹤你,只不過想要回師父他老人家的東西。你交出東西來,咱們絕不為難你。」他內功頗具根底,聲音遠遠送出。湖面上幾隻水鳥受了驚嚇,撲騰著翅膀鑽進荷花深處。
兩人凝神屏息,靜靜聽了一會,卻是毫無動靜。黑麵青年忍不住道:「盛師哥,師父那件東西干係著咱們廣素派數百條人命,你若是不願將東西交給咱們,那就陪我們一起回去見師父,兩樣你挑一樣罷。」
這黑麵青年一邊說話,一邊將湖面仔細瞧過,但見東邊十四五丈處一座水榭後露出一角船頭,悄悄拿手肘碰一下胖漢子。胖漢子會意,轉身對老艄公道:「划過去。」可船尾上那個唉聲嘆氣的老艄公竟不知何時不見了,二人頓吃一驚,一時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胖漢子定一定心,走到船尾拿起槳,扳了幾下,小船掉頭向東邊那影影綽綽的水榭駛去。畢竟是初次划船,不是十分穩,木槳擊水聲響也很大,胖漢子雙腳使出「千斤墜」的功夫,船身一沉,多吃了幾分水,竟十分平穩了。黑麵青年頓覺膽氣一豪,讚道:「這次師門出了大事,師父不派別人,單單派二師哥帶我出來,師父他老人家有眼光,而小弟有幸跟二師哥出來增長見識,小弟好福氣。」
胖漢子搖頭道:「若是你真的福氣好,就叫咱們快些找到那廝便好。」黑麵青年點頭道:「二師哥說的是。」話音未落,忽聽一人接言道:「狗屁!」船上兩人一怔之下,頓時明白過來,原來那人是接著方才所說,連起來正是「二師哥說的是狗屁」也。
胖漢子循聲找尋,卻只見西湖夜色深沉,哪裡見到半個人影?黑麵青年眼珠轉動幾下,悄聲道:「二師哥,我逗他說話,你射他一箭,如何?」胖漢子道:「只怕射死了他,反而不好查明是誰與咱們作對。」言語間卻已把左手縮回袖中,暗暗扣好袖箭。
那聲音笑道:「老夫對廣素派一向心儀,哪知今日一見之下,大失所望。江湖之道,雖是講一個小心謹慎,卻終究還要以光明磊落為先,兩個不屑小兒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暗箭傷人,不知‘砸鍋霸王’倪雲成這幾年吃了什麼料,竟這樣調教徒弟?」
他這話一說,烏篷船上兩人均是一凜。原來這胖子姓陸,單名一個通字;黑麵青年姓馮名踐諾,均投在廣素派門下學藝,他們的師父姓倪名雲成,江湖送號「舉鼎霸王」。此時二人聽他將「舉鼎霸王」改稱「砸鍋霸王」,又氣又怒,陸通聽聲辨位,手中機括一按,「嗖嗖嗖」三聲輕響,三支袖箭循聲射去。只聽十丈外的水上傳來「啊呀」一聲,便再無聲息。
陸通心下有些忐忑,嘆道:「走動江湖有三怕:晚間、樹林與船家。今日三怕佔了兩怕,若非如此,我也不會亂下殺手。」馮踐諾點頭道:「二師哥說得極是。」
忽聽「喀喇」一聲,船身猛地一晃,頓時湧進水來。二人回頭一看,叫苦不迭,原來船底不知怎的開了一個大洞,剎那間船艙已進水及半,小船沉下尺餘。二人都是在旱地上長大,驀遇此變,俱都慌了手腳,身子一斜,貼於船幫,緊緊抓住船板,生怕掉入水中。陸通抹去臉上水珠,向湖面喝道:「閣下到底是誰?為何算計我們兄弟?」
右方兩丈許的水面上「忽喇」一聲,鑽出一個人來,正是方才不知去向的老艄公。他吐掉嘴中含的一根竹管,哈哈笑道:「好一手‘袖裡乾坤’,好一手‘聽聲辨位’,若非老夫謹慎,還真要讓你‘三箭穿爺’了。」
陸通冷眼瞧著老艄公,卻見老艄公雙腳踩著水,似笑非笑,神情悠然自得,腦海之中猛地一亮,想起師父說的一個人來,沉聲道:「前輩可是姓陳?」
那老艄公一怔,搔首道:「腚挨一記板子,心長三個眼子。臉挨一記板子,心又該長几個眼子?老夫去也!」忽地一沉,沒入水中。
遠處不知哪隻畫舫上宵夜的少爺喝醉了酒,高聲唱起了當朝大詩人李白的《將進酒》,只聽那人歌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那公子哥兒歌唱之中,隱隱約約夾和著女子的哼唱,比那男聲雖然幾乎輕不可聞,但二人聽在耳中,還是想像得出在那一隻的畫舫之中,必有一個風雅公子環香擁翠,醉酒狂歌,笙追琴合,旖旎無限。並且這西湖每條船中大概都是如此,狼狽到自己二人這樣地步的,西湖之上大約無第三人罷。
陸通嘆口氣道:「師父叮囑我們到餘杭一帶要小心提防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這個陳老蛋,我竟然蠢到了吃了這老賊的虧才曉得。」馮踐諾問道:「這陳老蛋是誰,莫非就是這老艄公?」
陸通「嘿」了一聲道:「不是他是誰?這陳老蛋本來叫陳洛川,為人詭計多端,江湖上人稱‘有角無楞滑溜蛋’,自負精明過人,所以就沒好好練武功,只是一身好水性。若是他在陸上放單,他不一定是咱哥倆的對手。」說到這裡,忽然醒悟道,「七師弟,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定是盛君良這狗孃養的與他串通好了,一起來與咱們作對!」
兩人伏在船板之上,向十四五丈之外的水榭推去。苦於初學蹬水,船板行進十分緩慢。正精疲力盡之時,忽聽輕歌之中,一隻畫舫向這邊划來。馮踐諾喜出望外,就要高聲呼喊,卻聽陸通悄聲道:「說不準又是盛君良那廝的計謀,咱們切不可出聲,先看準了再說。」自己先抓住船板,下沉了幾寸,僅將耳鼻口目露在外面。馮踐諾雖是一百個不願意,也只好依師兄的樣子做了。
那畫舫慢慢劃到離他倆七八丈許,便停下了。舫內燈火明亮,彩窗之中映出七八個人影,似乎全是女子。其中一個女子忽然道:「大姊姊,你道這家裡頭有兩昆客,為何般小妹勿得睇到哉?」聲音輕脆滑潤,吳語之中雖夾著官話,仍然十分難懂,陸馮二人只能聽明白其中小半。(為便於閱讀,此後對白筆者一律記以官話,否則,陸馮二人固然糊塗來哉,恐怕讀者也不能盡解也。)
船上又一個女子道:「是呀,大姊姊說這兩個客人又儒雅又俊秀,更何況有大把銀子,若是無緣相見,豈不十分可惜?」她這話一說,船中女子一齊七嘴八舌連聲稱是。忽聽先前說話的女子道:「你們看看,那裡有一條船翻啦,莫不是客人急著見我們姐妹,船搖得快了些,弄得船也翻了,槳也斷了,若是人也有個什麼好歹,那豈不是讓人難過?」其餘幾人一齊嘖嘖嘆惋,催著船頭女子將船划來。
陸馮二人聽得真切,心知世上決無這等好果子吃。陸通悄聲道:「七師弟,待會兒咱們不動聲色,一俟她們的船靠近,便即刻上船將她們制住。」
眼見那畫舫近了,二人正要發難,那畫舫卻圍著二人轉了一圈,卻又停下了。陸馮二人正感沉不住氣,忽聽船中女子一齊笑道:「到了這個時候,無須再裝了,再要裝死,可就真的會悶死啦。」
陸通再也不能忍受,叫道:「你們是什麼人,受誰指使,來消遣咱爺們?」
畫舫珠簾一掀,施施然走出六名女子。一時環佩叮噹,佳麗紛呈,令人耳目難當。為首一名女子約摸雙十年歲,梳一個雙分髻,外著一件石榴花開裙,淡紫色抹胸上雪頸晃眼,粉面灼目,似乎連夜色也不忍將她美麗的容顏掩藏在黑暗之中。那女子伸出纖纖素手在船舷朱漆欄杆上扶定,開口道:「二位兄臺哪個是‘一箭穿心’?」
陸通知道人家是有備而來,心下一橫,冷冷道:「在下廣素派陸通,蒙江湖朋友抬舉,送了一個‘一箭穿心’的外號。幾位姑娘意欲何為?」
那美姝嘆一口氣,道:「我以為‘一箭穿心’必是英姿勃勃,是一旁那位小哥,孰知竟如此又胖又醜,真是可惜。」又向馮踐諾笑望一眼,道:「起網。」款款轉身走入艙內。
馮踐諾但見她這一笑猶如煙花綻放般絢麗燦爛,一時竟有些魂不守舍。聽陸通一聲怒喝,醒回神來,覺得身上一緊,一張亮晶晶的絲網正從水中升出,將自己二人連同那條沉船一起兜在網內。二人大驚,忙拔刀去割網線,卻不知那網是何物織就,竟不能破損一處。那網愈勒愈緊,將二人卡在船板之中。陸通向畫舫艙中連射數箭,奈何此時哪有準頭,一筒袖箭悉數射空,徒惹船中女子「咯咯」嬌笑而已。
畫舫在西湖之中緩緩往東北方向行去。到了此時,陸通再也顧不得大聲呼救是不是會給廣素派抹黑,但沒喊幾聲,小船一沉,二人結結實實喝了幾口西湖水。再被吊起來時,只見畫舫船尾上兩個綠衣女子手扶絞盤,巧笑嫣然,道:「還叫不叫啦?」陸通吐出苦水,破口大罵,又被沉入水中。這回足有半盞茶工夫,再被拉出水面,哪裡還敢再罵?
船漸漸遠去,仍將二人拖在網內。不一會兒,湖面上的星星燈火都遠在數百丈之外。二人正苦不堪言,忽聽前面一個男子聲音道:「芷妹,人帶來了麼?」但見前面三四十丈處便是湖岸,石堤上站了兩個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在夜色中極為醒目。陸通高聲道:「盛君良,是你這個狗賊麼?」話音未落,「嗖」的一聲,頓覺左腮疼痛難當,伸手一摸,一支袖箭正插在自己腮上,手指一碰,吃痛不堪,「啊」地叫出聲來。
畫舫珠簾一掀,六名盛裝女子魚貫而出,為首美姝看見陸通狼狽之相,笑道:「你方才的袖箭還你一支,陸二爺見笑了。」陸通疼得齜牙咧嘴,罵道:「小妖婦,小賤人!」
那美姝「咯咯」直笑,立於船頭上呼道:「表哥,你的兩個客人好不難纏,我們姐妹好不容易才將他們請了過來。」
馮踐諾看得分明,心道:「這女郎方才那般高貴,怎的一見了盛君良這個狗賊,便也和一般小女子無異了?」回首卻見陸通一動不動,雙目睜得老大,十分怪異。馮踐諾吃了一驚,又叫道:「二師兄!二師兄!」陸通還是一動不動,只有腮上的傷處還在滲血。馮踐諾一時間怔住了,半晌才明白二師兄已經死了,不禁低呼了一聲。
畫舫到了岸邊,盛君良不待船停穩,早已快步上來,來到船尾,哈哈大笑道:「七師弟,西湖風光如何?」馮踐諾自知無話可說,哼了一聲。那美姝道:「這位陸大爺說話十分糟糕,我聽了氣不過,便還了他一箭,不成想他竟死了。」盛君良道:「我二師哥人稱‘一箭穿心’,他的箭上是塗了毒藥的,唉,這不是自作自受麼?」對馮踐諾笑道:「我給你引見引見。」指著那美姝道:「這位是我表妹,芳名齊芷嬌。」馮踐諾兩眼定定望著那美姝,點了點頭,似要把這個名字牢牢記住。盛君良又道:「這幾位妹子合稱西湖六秀,都是又好看又厲害的女羅剎,你栽在她們手上,也不算冤枉。」跳回岸上,眾人將沉船及馮踐諾和陸通的屍身拉到了岸邊。岸上另一人正是陳老蛋,走到近前,「嘿嘿」笑了一聲,重重一腳踢在馮踐諾的左肋上。馮踐諾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馮踐諾自知今日再難有好想,心道:「我今日死在這裡,世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了。」忍不住輕輕發抖。齊芷嬌見狀,笑道:「你當真是老實人一個,十分難得。」施施然走上前來,伸手向馮踐諾臉上摸了一下。忽見眼前黑影一閃,陸通的屍首從地上跳起,左手箕張,扯住齊芷嬌右臂,拿住她「扶突」、「人迎」兩穴,右掌一翻,從腮上拔下那隻袖箭,抵在齊芷嬌咽喉上,稍一用力,齊芷嬌疼得「啊呀」叫出聲來,一股鮮血便似一條蠕動的蚯蚓,順著她的粉頸蜿蜓爬下,遊進淡紫色的抹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