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薄雲疏星,四野憧憧影。雖是伴侶,奈何人無情。身邊殷勤不知惜,那人一句便心驚。遠看窮峰似仙境,怎識哀嘆處,芳草如茵,滿樹紅杏。多情,多情,偏生這般薄命。
五人到了悅賓客棧,寧釗、席倩讓秦謝等三人在門外稍候,自去與掌櫃退房。席倩去客房收拾包裹,寧釗認準自己的兩匹馬,告知店夥,自己去一側的茅房中小解。
拐了一個彎出來,忽聽一個女子道:「好啦,我只是說說而已,那姓寧的不過是仗著父輩的名頭,論到真實本領,哪裡及得上你馮踐諾?」寧釗吃了一驚,聽出正是酒樓中遇到的那個女子,好奇之心頓起,當下順著一道花牆躡手躡足走上前,撥開花叢,探頭瞧去。
半輪上弦月從金邊雲彩之中鑽出,照清柳樹旁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正是酒樓中遇見的兩位。只見馮踐諾搖頭道:「齊姑娘,我知道你是想惹出些亂子來,好乘機逃走。只是,那玄鐵匱是我師父他老人家的命根子,不拿你去見他老人家,我還怎麼回得了師門?」
寧釗聽了暗暗一驚:「玄鐵匱?那是江湖四寶的頭一件寶貝,難道竟在這二人手中?」想起江湖悄悄流傳的秘聞來,「江湖四件寶,一件不能少。得之得天下,威震九重霄。」不禁一顆心怦怦直跳。
只聽姓齊的女子低聲一笑,說道:「你呀,點了我的穴道,我又中了你那二師哥的毒箭,怎麼逃得了?再說,三聖教的人、陳老蛋和表哥見到我,說不定把我殺了,我為什麼要逃?何況……何況……」說到這裡,吞吞吐吐,遲疑不語。馮踐諾問道:「何況什麼?」齊姑娘道:「何況這些日子以來,你帶我四處求醫,對我這麼好,我怎麼捨得逃走?」
忽聽那店夥道:「馬牽出來啦,咦,客官,你去了哪裡?」寧釗醒回神來,順著花牆返回,鑽出身來,接了馬韁。見席倩已從客房中出來,兩人出了客棧。秦謝見了寧釗牽的坐騎,奇道:「見過愛馬的,總之是以寧師弟、席師妹為最。怎的那黃膘、雪裡站連騎都不捨得騎?」
寧釗搖頭道:「哪裡是。」席倩嘴快,搶著將馬匹被盜一事說過,秦家兄弟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都道等給爺爺祝過壽,非去找到那兩個小賊奪回寶馬再打他們個半死不可。
五人一路說話,不一刻到了秦府。但見偌大一幢府第,青磚碧瓦,古樸深重。秦謝與寧釗、席倩攜手步入後院。到了客堂,小僮、僕役奉了茶來。秦謝道:「寧師弟,席師妹,我去告知七位師叔。今天晚了,明天一早再去拜見爺爺罷。」寧釗、席倩知秦三慚一向早睡早起,當即點頭答應。席倩道:「怎的好讓師叔們來看我們?我們該與你一起去見眾位師叔才對。」秦謝笑道:「一個一個去拜,你們的頭也磕腫啦。何況總不如大家在一起熱鬧。」
秦三慚一生收徒不知凡幾,真正的入室弟子卻只有八個,其子秦仲伯英年早逝,其餘七大弟子皆以「信」字排行,分別是韓信平、範信舉、王信堅、魏信志、牟信義、楊信廉、路信朋,人稱「太原七俠」。寧釗、席倩每次到太原,七位師叔都少不得指點二人幾招劍法拳腳功夫。
誰知隔了好大一會兒,秦謝轉回來,面色陰沉,神情猶疑不定,眾人不由得好生奇怪,對望一眼,席倩道:「怎的?若是七位師叔也睡了,那不如也是明日一早去拜見罷。」
秦謝嘆口氣,道:「寧師弟,席師妹,不必等到明日啦。實在對不起,爺爺也不過壽了,二位好意,咱們秦家心領就是。你們今夜再去尋客棧住下,明日一早,便離開太原城罷。」打了一個手勢,何管家走上前來,將一隻褡褳捧給寧釗,道:「寧師弟,這一點銀兩聊作茶資。」
寧釗、席倩這一驚非同小可,面面相覷,半晌寧釗納悶道:「秦謝大哥,這是怎麼了?」
秦謝搖頭道:「寧師弟無須多問,快快去罷。」寧釗還想再問,卻聽秦謝道:「何管家,你送送二位客人。」
寧釗、席倩雖一肚子納悶,卻已不好再問,道一聲告辭,舉步便向外走。秦遜道:「這些銀兩,兩位帶上罷。」席倩搖頭冷笑道:「我們有的是銀子,便是沒有,難道在別處借不到麼?」
出了秦府,但見長街上燈火稀疏,空無一人。寧釗道:「席師妹,不知悅來客棧大門關上了沒有?」席倩跺腳道:「關上便關上,我們到了太原露宿街頭,有人問起就說是秦家管不起客人一頓茶了,這樣招待朋友,看他們臉還往哪兒擱?」
寧釗正要說幾句勸慰之辭,忽聽「呼嚕嚕」傳來一陣馬噴響鼻的聲音,聽來就在秦府大門附近,不由得提起神來,輕聲道:「席師妹,你聽。」席倩也側耳聽了一會,道:「怎的又是備車又是備馬的,莫非要出逃麼?」「出逃」這兩個字說完,兩人一齊嚇了一跳,對望一眼。寧釗當下將馬匹在就近一棵槐樹上綁了,兩人躡手躡足走回去,躲在一堵矮牆之後向外探看。
但見朦朧月色之中,秦府大門停了四輛大車,幾十個人來回穿梭,陸續將一些箱子、包裹之類的放在車上。秦謝、秦謙、秦遜三人低聲吩咐家人,不一會兒大車收拾停當。秦府上下此時都已熄了燈,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卻已不能。
忽見眾人紛紛閃在一邊肅立,兩名漢子從後宅扶出一位老者來。這老者面如重棗,銀髮銀鬚,隱然仙風道骨,卻正是太原公秦三慚。他左邊那人是二弟子範信舉,儒巾挽頭,腰間插了一對判官筆;右邊那人是七弟子路信朋,五短身材,娃娃臉上已蓄起一叢黑鬚,顯得又機靈又敦厚,背上斜揹著一口短刀。眾人都是面色沉重,一語不發。
秦三慚在大車前停下步來,默立一會,沉聲道:「信平!」大弟子韓信平應聲上前,秦三慚道:「我們走了之後,你也不要守這個家了。把家中值錢的東西分一分,讓他們各自謀生去罷。」韓信平悲聲道:「師父,您老人家千萬不要這麼說,我定當看管好家裡,等信舉、信朋服侍您老人家回來。」秦三慚輕聲嘆道:「回來?我這一走,恐怕是回不來啦。」韓信平「砰」的一聲跪下,叩首道:「師父,您老人家萬不可這樣說。」其餘六弟子、秦謝三兄弟等一齊跪下。秦三慚嘆口氣,道:「都起來。其實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走吧。」範信舉上前拉開車門,秦三慚更不回頭看一眼,上了車去。
便在此時,只聽「嗖」的一聲,一道響箭射上半空炸開,半空中閃現一團絢爛的火花。寧釗、席倩二人大吃一驚,但聽秦府眾人也一齊低呼一聲。範信舉沉聲道:「是三聖教的朋友麼?」
卻聽衣袂破風之聲驟起,巷中牆後,樹上地下,一下子冒出幾十人來,俱是一色文士散袍,胸前衣襟上都繡了一隻怪模怪樣的貓頭鷹。這幾十人驟然現身,便像是鬼魅一般,說不出地詭異。為首的是一個瓦刀臉中年人,一隻獨目足有半枚雞蛋大小,陰陰地笑道:「在下三聖教夜梟堂甘祈福,受教主所命,前來給太原公秦老爺子祝壽,惟恐誤了正時,晝夜兼程,幸喜正是時候,不知壽翁貴體安康否?」
韓信平早從地上站起,抱拳道:「在下韓信平,幸會甘堂主。甘堂主大約是白走一趟了,師尊一向喜靜,不受江湖朋友賀拜。甘堂主好意,在下師兄弟七人代師尊謝過眾位弟兄,還請甘堂主代在下等向貴教主問安。」
甘祈福哈哈一笑,道:「秦老爺子喜歡清靜,原是修為人士的通病。只是半夜出逃,這種喜愛清靜之法麼,在下見陋識淺,未免意外之至。」他手下那些人一齊怪笑。
秦三慚四弟子魏信志性情最是火爆,忍不住喝道:「你說什麼?三聖教的狗雜種,你們要放狗臭屁,可得看看自己手上是不是有真活兒。」「嗆啷」一聲,將腰中的佩劍拉出來,刷刷抖了幾個劍花,又「嚓」地一下插回鞘中。他這一手十分快捷,不過是眨一眨眼的功夫,眾人未及看清,他的劍便已插回去。忽見他身側一棵小樹一截截折斷,落在地上時,樹幹變成七八截小木柱。秦府這邊眾人一齊讚了一聲。
寧釗、席倩二人在牆後看得明白,也不由得十分佩服:「這一招要是用在人身上,那還得了?!」
甘祈福擊掌讚道:「好劍法好劍法,若是在下沒有猜錯,魏兄這樣的快劍,一天總能砍三五捆柴禾呢。」
魏信志冷笑一聲,腳下一點,到了甘祈福面前,喝道:「老子是不是隻會砍柴?」長劍一晃便向甘祈福刺到,用的正是一招「一意孤行」。秦三慚因材施教,七大弟子所習武功沒有一個相同。魏信志一向急躁,秦三慚便授以快劍,名曰「弩機十九劍」,意為每一劍發出,都似是弩機射出一般。
卻忽聽「咣噹」一聲,甘祈福向後退去,旁邊躍出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小矮子,雙手鈸鐃一合,便將魏信志之劍死死夾住。魏信志的劍快,甘祈福退得快,這小矮子的鈸鐃更快。在場中的人除了幾個高手,餘下的都覺得那小矮子本就站在那裡,魏信志一劍本就是刺向小矮子的鈸鐃一般。魏信志奮力將劍向外拔動,但小矮子手中鈸鐃竟像是焊在一起,連拔幾拔,長劍紋絲不動。甘祈福笑道:「柴禾卡了斧頭,哈哈,那可是糟糕至極。」夜梟堂下眾人又一齊嘲聲大起。魏信志怒火中燒,左手指一挺,向小矮子雙目插落。但覺雙指一實,插入一個又熱又粘的窟窿之中,正以為得了手,卻覺得手指奇痛,這才看見自己手指插進的不是小矮子眼窩,而是他的嘴巴。猛一用力,將手指抽回,雙指已經鮮血淋漓,奇痛鑽心,食指前截紅中泛白,的的確確是給小矮子咬去了一塊皮肉。魏信志大叫一聲,右手鬆了劍柄,一拳向小矮子鼻樑打去。小矮子早已一個倒翻躲了開去,三跳兩跳,躍入夜梟堂人堆中不見了。
韓信平咳嗽一聲,打個手勢,命秦府兩名少年弟子上前將魏信志扶回。他知今日恐有大事發生,當下更加慎重,清清嗓子,正色道:「人道四海之內皆兄弟。敝門上下一向對得起江湖朋友,便不是同道的也只不過敬而遠之,但要是真有人以為敝門好惹,那恐怕也只是一廂情願。不敢請問甘堂主,到底意欲何為?」他聲音雖是低沉,但字字清晰,眾人聽了,都覺得就像在自己耳邊說話一般。
甘祈福也不由心中一凜,暗道:「武林泰斗的大弟子,果然有兩下子。」打個哈哈,道:「咱三聖教自成一家,江湖上鼠目寸光之輩原本不識真神,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好,咱們這次到這裡來,是受朋友所託,給秦老爺子捎個信兒的。」
韓信平「唔」了一聲,說道:「甘堂主過謙了。江湖教義,原本各有其妙,誰是誰非誰正誰邪原本極難說清。只要識得公義二字,又何必強求人人贊同?」
甘祈福道:「那兩個朋友給秦老爺子的是一首詩。喏,在這裡了。」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條葛麻布片,旁邊一人立刻晃亮了一個火摺子,甘祈福念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大夥嚷著去偷雞。差了小二去望風,小二忽然打噴嚏。引來黑狗來咬人,跑了六個留了一。不要去東要去西,東邊瘸狼披羊皮。——就是這些。說句實話,這首詩狗屁不通,我不知看了多少遍,卻怎麼也瞧不出到底說了些什麼。或許‘太原七俠’學富四五車,才高七八斗,倒能看懂其中妙義?」這人說話處處繞彎罵人,一有機會,不連諷帶刺幾句,實在舌癢難熬。
忽聽車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信平,取來我看看。」韓信平將信取過,拉開車窗布幔,遞了進去。只見車中亮起燈光,良久,秦三慚道:「多謝甘堂主送信之德,代小老兒向辛教主問好,你們這就去罷,小老兒不送啦。」
甘祈福一反氣勢洶洶之態,微微一笑道:「方才晚輩說了不少胡話,老爺子不怪麼?」秦三慚道:「胡言之罪,正抵送信之德,兩不虧欠,我不怪你。」
甘祈福對車中作了一揖,揮揮手,三聖教徒一齊轉身舉步,數十人竟悄無聲息,不一會兒便走得乾乾淨淨。
秦府上下鬆了一口氣。韓信平走到大車前,躬身道:「師父,啟程麼?」秦三慚卻不回話,良久道:「三聖教行事如此神出鬼沒,當真了得。匹夫之勇辛一羞不如秦三慚,說到御師之能,秦三慚卻不及辛一羞了。」喟嘆一聲,道:「信朋,扶我下去。」路信朋拉開車門,秦三慚慢慢下了車,看看眾人,又長嘆一聲,舉步走向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