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聲聲如訴,霞染金江數度。慣看閒雲與輕帆,而今波濤怒。千人一面似相識,欲認難舉步。回首踏歸途,恍然不知處。如驚,如怖。月冷仇者笑,危崖似踞虎。何從,何去?天涯寬無路,徒聞鬼魂哭!
莫之揚聽尚明白忽然說出此言,心下一亮,剛要回話,那少將軍已帶五名兵士推門進來。他方才被莫之揚撞了一頭,本氣得牙根發癢,卻硬擠出一副笑容,吩咐道:「扶莫公子到後園休息。」
眾兵士將莫之揚連扶帶拉,穿過側門,進入一座院落。院中古木森森,甚是陰暗。走了數百丈,驀見幽徑一折,顯出一座石屋來。四周有四五十名兵丁把守,個個刀戟鮮亮,神情肅然。
那少將軍道:「我是昭兒的親哥哥,名叫安慶緒。只要你肯聽大帥的安排,今後咱們不是親戚,也是朋友。」
莫之揚暗道:「有你這樣的親戚,我不敢;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卻不屑。」見兵士開啟重重一扇鐵門,道:「我的東西呢,不還給我麼?」
安慶緒笑道:「什麼東西?」
莫之揚道:「兩張羊皮紙,一把摺扇,安將軍留著無用,不如還給在下罷。」安慶緒打個哈哈,笑道:「本將軍一向也十分喜歡武功,莫公子那部練功口訣,借我看幾日如何?那柄摺扇麼,回頭我叫人給你送來。」
莫之揚雖然不願,但知再說也無用,苦笑道:「少將軍若是喜歡,只管拿去是了。不過那部內功心法最好不要胡練,若是出了什麼毛病,豈不糟糕?」安慶緒笑道:「多謝提醒。」叫兵士給他上了腳鐐。「咣」的一聲,鐵門合上,外面上了大鎖。
莫之揚嘆一口氣,轉過身來,見屋裡雖是光線陰暗,但有床有桌,還有一把羅圈椅子,另一角放了馬桶、掃帚。屋子四周全是冷冰冰的石牆,只有北面牆上開了一扇尺寬的小窗。
他慢慢在床上躺下,呻吟兩聲,闔上眼睛,不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著。
當他被一陣疼痛刺醒的時候,正有人擦洗他的傷口。莫之揚睜眼看見那人是向來治。莫之揚苦笑道:「煩勞向郎中了。」向來治嘆一口氣,從藥箱中拿出一包藥來,囑道:「人只有一條命,應當多加珍惜。這包‘獨活’是我不外傳的方子,莫公子務必仔細服下。」旁邊一名軍官一把搶過藥包,翻看一陣,放在莫之揚床邊。莫之揚笑道:「我和向郎中無冤無仇,他不會毒死我的,再說,就是毒藥,長官也認不出。」向來治收了藥箱,又道:「莫公子仔細服藥。」便出了門。
莫之揚忽然心中一動,覺得向來治話中有話,忙開啟那包「獨活」,見真是一包草藥,不禁有些失望,把藥包擲到地上。忽然眼前一亮,一把揀起包藥的皮紙,但見紙上寫著兩行字:「父兄之計,我誠不知。害苦了莫公子,心下甚為不安。莫公子務必虛以應付,我定當設法搭救。昭。」
莫之揚冷笑道:「你誠不知!安昭,你還要耍什麼詭計?」仰身躺在床上,忖道:「這安大帥見我軟硬不吃,會不會再使個‘美人計’?」想起安昭音容笑貌,覺得她若不是心思惡毒,倒也算得上是個美人。若她真使「美人計」,自己假裝上當,如她所說的「虛以應付」一下,亦未嘗不可。記起班訓師等人說女人時的種種言語,不由得心口一陣亂跳,臉上也莫名其妙地陣陣發熱。過了半晌,忽然醒悟過來:「師父常說不可‘以惡治惡’,‘心存志堅,不受外蝕’,你都忘到哪裡去了?」又想師父、南霽雲、單江等人是否無恙,不由得好生惆悵。陡覺得一股灼熱自丹田升起,很是難受,便如那日初服下「參貝丸」與「蛤蚧精」時一般模樣,知道自己陰陽二氣還未調合,加上受了創傷,元氣耗費頗多,當下依據《兩儀心經》的口訣練起功來。
是夜,一個老伙伕給他送來飯,有肉有魚,還有一小壺酒,莫之揚坐在床上,吃得極為舒服。半夜裡醒來覺得有些頭暈,本以為酒勁未過,摸摸額頭,卻燙得厲害,才知道是傷後發燒。第二日便向兵士叫嚷,那向來治果然又來給他換了藥膏,並留了幾副退燒鎮痛之藥。莫之揚每一個藥包都翻看了好幾遍,卻再未發覺什麼字跡。
安氏父子再未露面,飯菜卻是送得及時。莫之揚身懷絕世內功,加上練就了一身好筋骨,過了十幾日,傷口已漸漸癒合。到石屋來後的第十六個晚上,晚飯比平日晚了近一個半時辰,莫之揚正敲著鐵門喊叫,鐵門一下子開啟,一個軍官帶著一個老伙伕提著飯籃走進來。莫之揚見那軍官正是「以後再談」的尚明白,心中格登一下,笑道:「飯愈好愈晚,不知今日給我燒了什麼好菜?」揭開籃子,見裡面不過是一碗豆腐,外加一小碟鹽水花生,米飯卻足足一大缽,連聲埋怨。
尚明白對守衛兵士道:「大帥著我問他幾句話,你們好生看守,莫要讓別人進來。」眾軍士肅然領命。尚明白關了鐵門,側耳聽外面動靜。莫之揚見他神情,一邊吃飯,一邊注意著尚明白的一舉一動。不知為何,他覺得側面兩道目光刺得自己很不舒服,轉臉看去,見那老伙伕正定定地望著自己,雖然滿臉滄桑,但目光如炬,精光逼人,一看便不尋常。莫之揚笑道:「長官,今日送飯的伙伕怎的換了?」
尚明白向外望一眼,壓低聲音道:「不瞞莫公子,這位是我的師父。」那老伙伕咳嗽一聲,笑道:「小老兒姓倪。」
莫之揚心中一驚,脫口道:「倪雲成?」那老伙伕點點頭,望一望尚明白,又轉回頭看著莫之揚,道:「小老兒來歷,莫公子想必早已知道。我忍辱負重,躲在大帥府中扮作一個打雜的老苦工,苟且偷生,已經有好幾年了。若非尚將軍對我說起莫公子,小老兒不知還要等多少年?」他平日叫他徒弟作「尚將軍」已成習慣,一時改不過口來,閉上雙目,慢慢嘆口氣,忽然睜開眼,兩道精光停在莫之揚臉上,沉聲道:「莫公子在哪裡見過踐諾?知不知道他現下在哪裡?」
莫之揚心念轉動,忽覺腳下土地微微震動,似有什麼聲音。他自練《兩儀心經》以來,「洗脈大法」與「四象神功」日漸契合,目力、耳力均非常人,聽出地底下有人,心道:「這安家的人果然沒有一句實話,慣施詭計!」
倪雲成以為他要討價還價,低聲道:「莫公子若能告知我馮踐諾的訊息,小老兒感激不盡。今後用得著小老兒與尚將軍,定會鼎力相助。」
莫之揚心想倪雲成當初貴為掌門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如今只有一個徒弟在身邊,還得稱呼「尚將軍」,果然如秦三慚所言「人生如戲亦如夢,戲易落幕夢難醒」,心有所感,嘆道:「我與馮兄也是一面之交,他只說今後要浪跡天涯,究竟去了何處,在下卻不知道了。」
倪雲成沉聲道:「他對莫公子說起過玄鐵匱麼?」
莫之揚運起耳力,聽到地底下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略略沉吟,笑道:「什麼是玄鐵匱?我看他黑不溜秋,莫非外號便叫玄鐵鬼麼?」
倪雲成與尚明白對望一眼,臉上一片失望,提起飯籃。莫之揚忽然壓低聲音道:「倪前輩若不是非要在這裡混碗飯吃,最好連夜離開這裡。」倪雲成雙目轉了半圈,點點頭。尚明白大聲道:「你吃飽了麼?記住,以後不得大叫大嚷!」叫兵丁開啟了鐵門,兩人一道去了。
莫之揚端過桌上的一盞油燈,蹲下來,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動目光,忽然眼前一亮,見挨著桌腳內側,有一個小指般粗細的小孔,知道這地下是挖空了的,現下肯定有人在下面偷聽。莫之揚站起身來,忽然見牆壁石隙中露出半截黑亮的蠍尾,拿筷子將那蠍子拽出來,湊到那地上的小孔邊上,蠍子見了孔隙就向裡爬。不過眨幾下眼的工夫,地底下果然傳來一聲驚叫。
當天晚上,三更時分,石屋房頂上傳來一陣輕響。莫之揚屏住呼吸,但見屋頂正中瓦片被揭開,探進一個人頭來。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兩隻精光灼灼的眼睛,壓著聲音道:「莫相公,莫相公!」將瓦片又揭開一些,垂下一根繩子來。莫之揚聽此人聲音,正是那日替安昭送信的漢子,心念一轉,大聲道:「該死的狗官兵,把老子關在這裡,有朝一日老子出去,看不打死你們!」將手上鐵鏈弄得丁噹作響。
屋外守兵已習慣了他胡喊亂罵,都是不理不睬。莫之揚乘機運起縮骨神功,將鐵鏈取下,躍上板床,將繩子緊緊抓住,爬了上去。那蒙面人低聲道:「走!」拉住他手腕,大鳥般躍下房頂,向一排樹林中掠去。守兵發現二人蹤跡,大聲呼喝,追趕過來。那蒙面人手一揮,十幾個官兵手腕中了暗器,兵刃拿捏不住,丁丁噹噹掉在地下。
蒙面人拉著莫之揚向外飛掠,看來他對地形甚是熟悉,東竄西拐,不一會兒便已到高牆之前。這時官兵又已追到,那人隨手一揮,打落幾名官兵的武器,從腰上拉出一條飛虎爪,「呼」的扔上牆頭,道一聲:「上去!」莫之揚不假思索,雙手攀繩,翻上高牆。官兵又抄過來。那黑衣人左手抓住繩索,右手連揮,不少官兵脫了兵刃。莫之揚見他手法奇特,卻不見他彈出的暗器,忍不住讚道:「好功夫!」
莫之揚與他一起躍下高牆,掠出七八十丈,見一棵樹下等著三匹坐騎,其中有一匹已騎著一個人。那人壓低聲音道:「得手了麼?」蒙面人道:「正是。」莫之揚聽那人聲音正是安昭,當下快步上前。安昭穿了一身男裝,滿面喜色,躍下馬來,上前拉住他的手,問道:「你的傷好些了麼?」莫之揚見她深情款款,滿面關懷之色絕非作偽,不由心中一熱,道:「蒙郡主關心,已大好了。」安昭臉色微微一紅,道:「不要叫我郡主。」
正說話間,守軍已吶喊著衝出大門。當先一人白面無鬚,火把映襯之下,正是安慶緒,左頰腫起老高,想來讓蠍子螫得不輕。莫之揚罵道:「這狗賊!害得我好苦!」忽想到這是安昭之兄長。但安昭似是未聽見,只道:「莫公子,快走!」
三人翻身上馬,策鞭賓士。三匹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駒,跑得好快,不一會兒便將大隊官兵落到後面,只有四名軍官與安慶緒策馬緊緊追趕。安昭從鞍邊取出一張小巧的紫藤弓,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落安慶緒帽盔上紅纓。安慶緒嚇出一身冷汗,認出是安昭的手法,罵道:「你真是膽大包天,敢違抗大帥之令!」
安昭道:「你不要再追,否則這箭就要低下三寸啦!」安慶緒氣得哇哇大叫,卻知道妹妹說得到做得到,勒住坐騎,叫道:「你反了罷你!臭丫頭,下賤貨,我這就回稟大帥,你永遠莫想再進這個家門!」
安昭聞言勒住坐騎,忽然道:「你告訴爹爹,叫他老人家保重,千萬別幹對不起黎民百姓的事!」轉過身來,「駕」的一聲,策馬疾奔。莫之揚與那蒙面人一路緊跟,三人縱馬跑出四五十里,人馬俱疲,這才慢下來。
莫之揚想想這幾日來對安昭的種種詛咒之語,甚是不安,道:「多謝郡主搭救,只是這樣一來,就害苦了郡主啦。」又對那蒙面人道謝。那蒙面人扯下面上黑布,卻是個五十幾歲的老者,雙目圓溜溜,精光閃閃,甚是剛健。安昭道:「這是肖伯伯。」那人道:「小的姓肖,名不落。」莫之揚聽他姓名,心道:「他的長相與那三聖教的肖不凡何其相似。」
天色濛濛發亮,空氣異常清新,莫之揚脫離樊籠,十分高興,忍不住又對安昭道:「郡主相救之恩,我怎生報答?」
安昭望他一眼,道:「我再也不回去了,還能再叫郡主麼?是我害你在先,你不怪我,也就是了。」側臉一笑,兩分憂愁之外,更有八分嫵媚。
莫之揚心中一動,道:「我本來以為你與他們一起設下計策,現下才知道……郡主是……」想起她對自己一擁一吻、留信相約、冒死相救等事,卻越發笨拙,支支吾吾,連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安昭瞧他尷尬模樣,忍不住失笑,忽然面上一紅,低聲道:「他們不設計害你,我怎有機會救你?你也不要對他們懷恨在心。」
莫之揚聽她這句話雖說得平平常常,但其中大有深意,向她看去,見她一身青衣青褲男裝映襯之下,愈發顯得莊重俏麗,心中不由一蕩。
三人馳出一程,天色已大亮。安昭道:「我爹爹必不會善罷干休,恐怕已派飛騎通報訊息,沿途重鎮必已設了關卡,咱們走小路吧。」三人折入一道山谷,又行了十餘里,但見林木重重疊疊,便有追兵,也不會跟來,均鬆了一口氣。看見前面路旁有個草棚,像是挖參人留下的,到了草棚之中,見木凳、木桌一應俱全,三人尋柴燒了些水,肖不落從鞍旁包裹中取來乾糧。莫之揚見二人想得周到,當下也不多言,知道前面還有險路要走,需要養足力氣,捧起乾糧便吃。安昭吃了一塊餅,喝了一碗水,望著莫之揚,似是十分喜悅。肖不落默默吃飯,三人吃完後,他便收拾東西。莫之揚不忍讓他扮一個下人的角色,忙搶上前去幫忙,一邊道:「昨夜肖前輩手掌一揮,軍爺們就丟了刀槍,不知是什麼手法?」
肖不落聽他稱讚,來了精神,走出屋外,見樹上有十數只麻雀兒吱吱喳喳,道:「你看好啦!」右手在腰旁一小囊中一摸,已捏了十幾粒黃豆,唿哨一聲,那些麻雀受驚,撲稜稜飛起,他手腕輕抖,只聽吱吱數聲,十幾只麻雀全都栽了下來。莫之揚低頭瞧去,但見每隻麻雀腦袋都被黃豆打破,只有一隻傷在右翅上,還在掙扎,不由讚道:「肖前輩真是神技!」
肖不落嘿嘿一笑,道:「這叫‘撒豆成兵’,莫公子若是覺得好,等稍停了我教給你。」莫之揚本就心癢不已,喜出望外,當即拜謝。肖不落大驚道:「小的如何敢當?」上前去扶,一託之下,覺得他雙臂猶如千斤之重,竟未托起,「咦」的一聲,也趕忙拜倒,迭聲道:「該死!該死!小的不過是個下人,如何敢受郡主的朋友之拜?」
安昭道:「肖伯伯,我不是什麼郡主啦。什麼郡主、小的等等稱謂,統統留在范陽城罷。」肖不落道:「既如此,莫公子如不嫌棄姓肖的粗鄙,咱們兄弟相稱,可好?」安昭笑道:「我叫你肖伯伯,他倒叫你肖大哥,那不是成心賺我便宜麼?」都笑了起來。
安昭微笑道:「莫公子,我們去哪裡?」
莫之揚未加準備,脫口道:「我們?」安昭臉上閃過一層紅暈,扭過頭去看著別處,慢慢道:「莫公子可覺得我粗鄙,不願結伴同行麼?」莫之揚急道:「這是哪裡話?郡主千金之體,不嫌棄我這下賤小子,我就已經夠高興了,怎會覺得郡主粗鄙?可……可……」
安昭急道:「你怎會是個下賤小子?今後千萬莫要作賤自己。你不知道,在我心裡,你可比那些王侯公子、將軍總兵好了千倍萬倍。」當時安祿山紅得透紫,權勢如日中天,除了皇上,連楊國忠、牛仙客等等都不放在眼中。朝臣慕其權貴,巴不得與他結成兒女親家,給安昭做媒之人不知有多少。可安祿山十分喜愛這個女兒,安昭既不願意,安祿山便託辭謝絕。
莫之揚聽安昭之語,心中頗是感動,暗道:「我到哪裡去?雪兒既不願見我,我要找也不會找到。單大哥等人也不知在哪裡?」躊躇一會,心中已有了計較,說道:「我師父家在太原,前兩年他老人家的家人和我幾位師兄來找過他,可這幾年便再未來過。他們一定記掛師父他老人家,我想先到太原見眾位師兄,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安昭望他一眼,勾下頭去,道:「我從未去過中原一帶,極想去見一見的,莫公子說哪裡便是哪裡罷。」
莫之揚看著安昭又大方又有些害羞,不知怎的心中很是異樣,當下道:「如此甚好。只是兩位不要稱我莫公子。」
安昭道:「那我們稱你什麼?」莫之揚道:「不怕兩位笑話,我在范陽大獄中結拜了六位義兄,我排行第七,兩位叫我名姓也可,不然乾脆叫我老七。」安昭道:「好,你也依我,不能稱我郡主,我有個小名叫‘閏柳’。因幼時算命,算卦先生說我五行缺木,母親就給我取了這個小名。」想起與母親已經遠離,不禁有些悽然。莫之揚見她神情,知她心意,卻不知如何相勸。安昭冰雪聰明,旋即笑道:「咱們兩人不知誰長誰幼?」二人報了生辰,莫之揚十九歲,安昭十八歲。安昭笑道:「今後行走江湖,我稱你七哥,你叫我柳弟如何?」
三人商議妥當,當下取道去太原。一路之上,盡取偏僻處行走,倒也順利。莫之揚與安昭朝夕相處,越發覺得安昭聰明大方,很有學問。安昭信佛,覺得與莫之揚真是前生有緣,眼中所視莫之揚更是處處過人。只有肖不落似有心事,常常愁眉不展。二人問起,卻又不言。
行非一日,這日來到錦州,找一家客棧住下,莫之揚道:「此處甚好,咱們明日去城中逛逛,買幾身換洗衣裳,柳弟,你覺得如何?」安昭笑道:「我本有此意,可怕誤了七哥的事,才不敢說,還用問我?」莫之揚道:「可花的是柳弟的錢,不跟財東打招呼,那也不成。」三人一齊笑。少時,叫店家送來一桌酒飯。三人見飯菜相當精緻,色香味俱全,推盞舉箸,心情極為不錯。
他們所選的兩間房是在二樓上,那客店院後有七八個總角小兒正玩一種投毽之戲,不知那幾個小兒為何玩著玩著吵鬧起來,一個胖一些的小孩搶上去把那個毽子踩得稀爛。有個小姑娘哭著罵道:「他是安胖子,他是大壞蛋!」旁邊幾個小孩一齊道:「對對,安祿山,大壞蛋!」幾人一齊拍手唱道:「皇上有一兒,體胖賽過豬,像豬不是豬,扮豬吃老虎;想要披龍鱗,自稱臣是奴!」
這一段順口溜,說的就是安祿山,此時由這些黃口小兒口中說出,更是字字驚心,句句動魄,安昭忽覺頭暈目眩,昏倒在地。莫之揚一把關上窗子,將安昭扶起,見她臉色煞白,滿面驚恐,問道:「柳弟,你怎麼了?」安昭點點頭,又搖搖頭,兩行眼淚流了下來。莫之揚不由得心中一酸,道:「柳弟!」握住安昭右手。安昭再也忍不住,伏在莫之揚肩頭,「嗚嗚」哭起來。
莫之揚坐在她身旁,任她淚水將自己的肩頭溼透,心想:「我以前只道她爹爹有本事,她一定很是引以為榮,只是因為我才肯離家出走。其實,她生在王侯之家,哪裡就見得快樂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早已黑透,窗外的星星逐漸稠密、明亮起來,安昭才停住哭泣。莫之揚扶她坐好,點了蠟燭,給她洗了塊毛巾,道:「你別理他們。小孩子的話,算得了什麼?」安昭搖搖頭,道:「不,他們說的是真的。」莫之揚驚道:「什麼?」要知道那歌謠中隱含著安祿山要造反當皇帝之意,莫之揚聽安昭說出這句話,如何不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