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昭滿面驚惶之色,望著莫之揚,半晌道:「七哥,我好害怕。你坐在我身邊,好麼?」莫之揚心下激動,在她身邊坐下。安昭望著蠟燭閃閃的火苗,嘆道:「本來我也不知道,以為我爹爹長年為大唐江山。早些年時,爹爹打了勝仗,就對我說:‘咱們祖上幾代人沒有過上好日子,你爺爺死得早,爹爹小時候真是吃盡了苦頭。不過,從現在起,這些就不再會有啦,我總要建功立業,封公授爵,讓天下人都景仰咱們安家!’我年紀稍大些時,擔心他征戰時會出意外,便說:‘爹爹,我不希罕什麼天下人景仰,我只要咱們一家平平安安,就比什麼都好了!’」安昭搖了搖頭,擦擦眼淚,接著道,「其實爹爹和哥哥早就在密謀,只是不對我說。今年春上哥哥有一回喝醉了酒,對我說:‘昭兒,你想不想當公主?我可是要當太子!哈哈,當太子,將來便是皇上!你不願當公主,卻也由不得你!’我當時以為他說醉話,現下想來,他們暗中不知早計議了多少遍了。要不然,我哥哥便是喝醉,也不會如此狂妄。七哥,你說對麼?」
莫之揚聽得心驚,握住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微微發抖。
安昭道:「此後我總有些覺得不對。有一日我去給爹爹問安,到書房尋他,卻聽見哥哥在裡面。我在窗下偷聽,原來……原來他們正說我的……」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道,「……婚姻大事。聽哥哥之意是把我許配給史思明將軍的兒子,叫什麼史克敵的;爹爹說要將我許配給哥舒翰將軍的公子,叫渥奇泰。」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家,說這些話,不由得面紅過耳,聲音也格外細微。莫之揚聞到她身上幽香陣陣,再見她情態動人,不由心神一蕩,脫口道:「這二人都是名將之子,人品必定不差。你伯仲難分,這就為難啦。」
安昭急道:「我跟你說正經事,你怎麼這樣取笑人家?」莫之揚其實早後悔嘴貧,忙打了一拱。安昭望望他,垂下眉來,笑道:「你準是吃……聽了不高興,才這樣說。」莫之揚接道:「不錯,我正是吃醋。」與她目光一對,又都轉向別處。二人怦怦心跳,目光再一相觸,都微微一笑。過了一會兒,安昭續道:「爹爹和哥哥都各執一端,哥哥忽然說:‘爹爹,史將軍與爹爹可是鐵交情,結成親家,將來舉大事,必定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爹爹笑道:‘你不明白啦。朝廷所倚仗之重將,一是史將軍,一是哥舒翰,再就是我。史將軍與我本就是鐵交情,哥舒翰卻與咱家面上和氣罷了。把昭兒許配給渥奇泰,那麼哥舒翰必跟咱家站在一面,將來要舉大事,才能百無一漏。嘿嘿,慶緒,你明白麼?’我越聽越心涼,本以為自己是爹爹的掌上明珠,誰知他竟這樣待我,把我當作物件一樣,用來結交死黨做……做那些勾當。當即我便回到自己房中,決心離開這個家,於是便一人出走。不意遇上爹爹的宿敵吐蕃國的人。叢不平以前投奔過爹爹,將我認出,若非你來得巧,恐怕我早已死了。」
莫之揚道:「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二字在古時多隱指情侶,安昭心中暗喜,點頭道:「不錯。若是當時你不把我錯認作是你的雪兒妹妹,你會救我麼?」莫之揚道:「那也難說。他們好幾個大男人圍攻你一個女孩兒,我多半還要救的。」安昭道:「可你若知道我是誰家女兒,就不一定出手相救啦。」莫之揚正要點頭,忽見安昭淚珠泫然,改口道:「那也不會,我見柳弟花容月貌,必定大起憐香惜玉之心,那是說什麼也要拼死相救的。」安昭明知他說的是假話,也破涕為笑,嗔道:「你跟誰學得說話不老實?」忽然又悲從中來,嘆道,「那日爹爹派來的人找到我,我又受了傷,正好碰到恩克別與向來治去求百草和尚給爹爹治眼疾。我想這正是一個時機,若百草和尚給爹爹治了病,我在他身邊服侍,日日進言,勸他舍了那不良念頭。誰知百草和尚不肯,我無計可施,只好回家裡,請肖伯伯給你送了那封信。萬沒想到向來治出賣我,我本不該告訴他的。你不知道,我見你傷成那樣,真是又慚愧又心痛,心想若是你因此死去,我也決計不活了。」
她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長長吐了一口氣,似是在慶幸莫之揚命大福大。莫之揚心頭一震,心想:「原來她對我竟如此關心!」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其實你爹爹說的什麼‘大事’,也不定指的是謀反。保衛疆土,不也是大事麼?何況我當日赴你杏林之約時,曾見沿途處處是你爹爹設的慈善粥,當地百姓都說他好呢。」
安昭嘆口氣,道:「爹爹城府深得很,他的心思,別人哪裡容易看出來?有一天晚上我換了夜行衣,去刺探爹爹的動靜。他書房之中還有一個人,穿得一身白衣,相貌雖然一般,卻是別有一種威儀。兩人正下棋,我心想爹爹眼神不好,又最討厭棋弈之類,便知那白衣人必定身份極高,爹爹這才曲意奉迎。果然又各著了十幾子,爹爹便認輸了,道:‘永王棋高一籌。’那白衣人微微一笑,見爹爹無意再下,也就收了棋子。爹爹說:‘久聞永王琴技高超,不知安某有沒有聽到的福分?’永王道:‘我已不再彈琴啦。’說什麼他遇到過一個知音,除了此人,當世之上,再無人可令他操琴。我聽他說話甚是直率,心想,這下不好,可能要得罪了爹爹。」
莫之揚心想:「可惜那永王連誰是他的知音都不知道。不過這也好,若是知道了,見我是這模樣,恐怕比不知道還要失望。」
安昭接著道:「永王告辭之後,爹爹一個人在那裡冷笑,哥哥從書架之後走出來,原來他早就藏在那裡。爹爹忽然說:‘慶緒,等將來大事舉成,我把他賜給你當一個琴伶。哼,這小子高傲得很,咱們偏偏煞煞他的威風!’這話再明白沒有了,我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險些從房簷上掉下來。」
莫之揚想她當日用的可能是一招「倒卷珠簾」,心道:「在這樣的家,把她逼得什麼都會啦。」
安昭道:「接著他們就說起了你。七哥,爹爹對你說過要招你……招你為……為將軍之事麼?」她本來想說「招你為婿」,話到嘴邊又改了,神情有些忸怩。莫之揚點點頭,笑道:「我很是動心,假裝要考慮幾日,其實早就心花怒放啦!」
安昭一笑,道:「瞧不出你是個官迷。」臉色轉為憂鬱,緩緩道,「爹爹沒有那個好心。他們說要利用你去你師父那裡騙取什麼‘江湖四寶’,說‘江湖四寶’找到以後,就可以找出當年韋武氏藏的大批寶貝,做為軍資,便是打十年八年的仗,也是夠用。現下萬事俱備,只是缺了這批軍資,又罵皇帝派了個混蛋羅什麼來送軍餉,卻貪汙軍餉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莫之揚隱隱猜到當日南霽雲劫持的那批金銀想必正是軍餉,先是三聖教,後是南大哥,那批金銀也不知去了何處,不禁為南霽雲、單江等人擔憂,想一想其中險惡之處,不禁有些後怕,道:「柳弟,什麼是韋武氏藏的大批寶貝?就是江湖四寶麼?」
安昭道:「韋是韋后,武是武則天。據說她們兩人都是一代女中英傑,武則天是直接做了皇帝,韋后雖不如她,卻在武則天之後重用武三思等武氏餘孽,把大唐朝綱弄得不陰不陽,很不成體統。這二人聚斂了大批金銀珠寶,韋后後來覺得有些不對,便將這批財寶藏起來,以備子孫後代起兵時再用。她們將財寶藏好之後,將知情之人一個個殺掉,把財寶的位置、密道的走法等等用種種法子記載起來,分成四樣東西,分別由四個人收藏。」
莫之揚心想那倪雲成、尚明白、陸通、陳老蛋、馮踐諾等人多半不知道玄鐵匱的作用,想起幾人的遭遇,不禁心下惻然。
二人一番長談,心意又相通了許多,望著閃閃燭火,依偎在一起,覺得世道滄桑之中,畢竟還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在調劑著命運。莫之揚忽然想起與上官楚慧在觀音像前立的誓來,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但旋即想:「那不過是幼時的戲言,如何當得了真?」
忽聽寂靜的夜中傳來「呼」的一聲,跟著「啪」的一下,似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鄰屋的窗戶上。那間房是肖不落住的,兩人趕緊過去,但見肖不落拿著一張信箋,正在燈下觀看。莫之揚道:「肖前輩,怎的?」
肖不落看完信,收起裝好,笑道:「沒有什麼。」二人見窗欞上插著一支短箭,想來是送信用的,更加奇怪,想再問肖不落,但見他神情,似是不願多說,也就不好再問。
次日,三人在城中估了幾件新衣,買了些鹹鹽、火折、藥草之類,又尋書肆選了幾本書。安昭見到一本李白的詩鈔,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來,興沖沖回到客棧之中,卻見裡面亂七八糟,門窗也破了,桌椅板凳被砸得一塌糊塗。掌櫃見到三人,哭喪著臉迎上來,道:「三位爺可算是回來啦!」莫之揚問道:「這是怎的了?」
那掌櫃道:「三位爺今早上剛出去,就來了一班人,問可有三位客人住在這裡?我聽他們所說的相貌,正是三位大爺,便說:‘是啊。’誰知這一下可遭了殃,那一班人把小店就砸成這般模樣……」
莫之揚與安昭對望一眼,均不明所以。肖不落陰沉著臉,問那掌櫃道:「那一班人操哪裡口音啊?」掌櫃道:「像是本地口音。」肖不落道:「那就對了。我們三人是過路之客,怎麼得罪了什麼朋友?分明是你們這裡風化不清,地痞流氓找上門來,關我們何事?」那掌櫃一聽,跌坐在地,乾嚎不休。肖不落哼了一聲,徑去馬廄中牽馬。掌櫃一下子跳起來,搶過馬韁,安昭從包袱中取出一隻五兩銀錠,店家這才放行,卻又道:「那班人說在城外大道上等三位爺,三位爺最好走小路。」安昭笑道:「你倒好心。」
出了城,說起此事。莫之揚道:「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誰知走了一天,將近傍晚,也沒碰上什麼異常。當夜尋了客棧住下,剛要叫店家送飯,店家卻慌慌張張跑上門來,道:「三位客官,小的該死,三位還是到別處住罷。小的上了年紀,記性不好,竟忘了半個月前,來了一個客官,說道今日將小店十八間客房都訂下,早就交了訂金啦。」安昭忽然道:「那你臉上一巴掌是誰打的?」
店家忙捂住紅腫的半邊臉,賠笑道:「哪裡有人打?」安昭笑一笑,背了包裹,牽了馬來到大街。安昭說還要找店住,莫之揚苦笑道:「別的客棧今日也是客滿。」安昭道:「到底是誰跟咱們過不去?」
莫之揚道:「柳弟,我以往身上從未帶過銀兩,晚上經常住在破廟或廢屋裡,既無人打擾,又空氣新鮮,還從來不收銀子,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安昭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離開市鎮,找了一間破廟住下。安昭喜潔,又信奉佛教,明知不過是暫住一夜,卻還是將破廟收拾了一番,撒了水,掃了地,連破敗的香案、脫漆的泥塑都擦了一遍。莫之揚笑道:「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我佛慈悲,阿彌陀佛。」安昭「撲哧」一笑,正色道:「不可對佛祖心存戲弄之意,佛祖會怪罪的。」莫之揚隨手拍死一隻花腳蚊子,笑道:「佛祖已經怪罪我了,派蚊子咬了我一口,啊喲喲,又痛又癢,好不難受。」
三人生火燒了些水,吃過乾糧,鋪了包袱,在廟中閒坐。肖不落似是心事重重,以往晚上吃了飯,都要教莫之揚「撒豆成兵」的功夫,那功夫講究拇指扣、食指撥、中指彈、無名指握、小指收,甚是繁複。莫之揚雖然聰明,卻只學了些皮毛,往往一把黃豆撒下去,只有一兩粒擊中目標。但今夜肖不落飯後便倚著香案打瞌睡,好像沒有心思教他。安昭悄悄對莫之揚招招手,兩人走出破廟,找了塊大石坐下。安昭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滿天繁星,嘆道:「七哥,不是在這荒郊古廟,怎知夜色如此宜人?」取出一隻竹笛吹了一曲。莫之揚聽笛聲清脆,婉轉動人,卻不解其中意味,心道:「枉那永王將我當作知音,我卻連音律都不懂。」安昭一曲吹罷,幽幽道:「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薄裳立中霄?」
莫之揚心中一震,裝傻道:「柳弟,你的衣裳很薄麼,都是七哥不對。」脫下身上外衣,披在安昭身上。安昭拉著衣襟,低聲道:「七哥,我心裡好高興。」兩人默默坐在一起,莫之揚低聲道:「這幾日肖前輩似是有心事,是麼?」
安昭本以為他會說出別樣的話來,聽他問的是這個,收起羞答答的模樣,點點頭道:「不錯,我想那天他收到的信肯定不對。」莫之揚遲疑一會,道:「這兩日我們住不上店,只怕也是有人暗中跟他較勁。他武功高明得很,那招‘撒豆成兵’更是武林絕技,卻怎麼……怎麼……」安昭道:「卻怎麼甘心當安府的一個僕役,對麼?」莫之揚點點頭。安昭道:「他到我家已經十幾年了。除了我,旁人可是不知道他會武功。我長大些之後,爹爹給了我一套獨院,讓他到我那裡當雜役。有一天他在灶下劈柴,見一隻老鼠要偷吃木墩上的一碗飯,他以為周圍無人,拾起一粒木屑,‘嗖’的彈過去,那老鼠一下子被打死了。我正巧看見了他的舉動。他見無法再瞞,才對我說他在江湖上有個大仇人,為了躲那人才到這裡當雜役,說那人縱是知道他在這裡,也不敢到大帥府來尋仇,並請求我千萬不要說出去。」頓了一頓,道:「我猜他的仇人武功很高,前些日子我跟他商量救你時,他似是很為難,現下想來,或許就是怕出來以後遇見他的仇敵。」
莫之揚微微一笑,道:「柳弟,肖前輩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們說什麼也不能讓他一個人面臨強敵。再說,我更怕有人會傷了……傷了柳弟。」安昭抬眼望著他,依偎到他懷中,輕聲道:「七哥。」一縷秀髮拂過莫之揚臉頰,莫之揚心旌搖盪,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一陣暗香沁過肺腑,既溫暖又柔軟。
安昭輕聲道:「七哥,我問你一件事,內功與劍法哪樣難學些啊?」莫之揚笑道:「傻柳弟,自然是劍法好學了。」見安昭取出劍,踩了一個七星步,左手捏個劍訣,右手持劍,演出一套「項莊劍法」來。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典故向來為人熟知。當年項羽在鴻門設宴,說要為劉邦「克函谷關」慶功。事先約定,由項莊借舞劍助興之名殺劉邦,只要項羽手中茶盞一落地,項莊便上前一劍取下劉邦人頭。但項羽徒有匹夫之勇,卻存婦人之仁,三番五次猶豫不決,手中茶盞怎麼也不往地下掉。後劉邦的隨從提出陪項莊對舞,劉邦借入廁之機遁逃。項莊雖未刺殺掉劉邦,但劍法卻讓楚漢兩軍高階將領開了眼界。但見他忽如淵停嶽峙,忽如輕風拂柳,忽如雲捲雲舒,忽如雷霆萬道。緩處盈盈一道碧光其清澈如冰融;急處滾滾千條閃電其迅猛若洪滔……項莊劍法美名乃不脛而走。
安昭舞到興處,清嘯一聲,人與劍已無法分清,驀地裡劍光收凝,化作一道飛虹,直射出三丈有餘。安昭微微汗喘,立在當地。莫之揚讚道:「柳弟,這劍法果然了得。」從樹上折了一根三尺餘長的樹條,劈去枝椏,跟安昭學起劍來。
這套「項莊劍法」甚是繁複,共有九十九招,四千八百五十二式。當夜,莫之揚用心記住前三招,一是「抱元守一」,一是「參商雙星」,一是「桃園三義」。原來這套劍法每一招名稱之中都含有一個數字,第一招是一劍,第二招是兩劍,以此類推,第九十八招時一招竟含九十八式,最後一招是「九九歸一」,便是安昭方才的人劍合一,捨身飛刺。莫之揚學了三招劍法,演練數遍,越揣摩越覺得其中奧妙變化甚是精深,極為歡喜。
其後,三人白天行路,晚上便尋荒郊野外舊房破屋棲身,莫之揚在一家鐵器鋪買了把劍,每天跟安昭學幾招劍法。說來甚是奇怪,三人不住店,便碰不上什麼怪事,一晃九日過去,莫之揚已學了四十二招劍法,安昭連贊徒弟聰明。
這夜宿在建昌城外一座福星祠中。祠內立了一尊泥像,環眼紫須,身高丈二,虎背熊腰。莫之揚笑道:「這神像長得跟個惡煞似的,怎麼叫福星?」安昭道:「這像塑的是大唐開國元勳程咬金。程咬金一生恩怨分明,性情直率,身經百戰卻從未受過傷,被譽為福星。」莫之揚這才知道端的,忙給福星神像下拜,口中念念有辭。
肖不落生了一堆火,將一隻風雞烤了,拿出乾糧,三人吃飯。但見一輪圓月升起,嵌在碧瑩瑩的天空中,銀輝灑下來,將祠中的燈光比了下去。肖不落嘆道:「今日是中秋佳節了呢。」安昭詩興上來,悠悠吟道——
明月升中天,萬戶齊團圓。斯人獨酌酒,長歌當擊劍。我何以知月?我本不知年。
莫之揚讚道:「好詩。柳弟才情過人,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我給二位唱支歌兒聽罷。」拾起一根筷子,敲著粗瓷大碗,唱起歌來——
今夜月圓月更明,照我草屋也照京城。此月彼月一個月,此人彼人不同命。也知佳節是好節,燒根松枝香滿庭。
唱到這裡,安昭吹笛相和。莫之揚又唱道:「濁酒一杯亦醉人,窮人本就骨頭輕。」最後兩句,反覆一遍,唱到「輕」字,「叮」的一聲收起敲碗的筷子,只有竹笛餘音嫋嫋,良久遠去。
肖不落讚道:「好一個‘窮人本就骨頭輕’!莫公子的曲與柳公子的詩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惜無酒……」他連日來都神情憂鬱,這一回卻十分開心。
哪知話音未落,聽祠外一人唱道:「好酒竹葉青來,專送飲酒人來。不識者千金不賣嘞,識者分文不取來。」一個賣酒的小販挑了兩桶酒,走進祠來。見了三人,微微一笑,也不搭話,將酒桶放在一角,抱著扁擔坐下。三人正稀奇,卻聽又一人唱道:「我家包子剛出屜,個大餡多薄薄皮。油多肉嫩真新鮮,大姑真格不哄你。」一個青巾包頭的高個婦女挎了一籃包子走進祠內,看一看三人,對那賣酒的道:「這位大哥,生意好麼?」那賣酒的道:「沒開張哪。」那婦女道:「我也是的,好貨賣不出好價錢,這世道啊,要糊個口可真不容易。」話音未落,又聽一人唱道:「莫嘆才郎住茅屋,莫嘆仙姑荷重鋤。命裡貴貧天註定,指點迷津神卦卜。」又進來一人,手持布幡,上書「兇吉禍福,仙人指路」八個篆字,赫然是一位算命先生。
莫之揚、安昭、肖不落三人相互望望,均知八月十五月圓之夜,不是做生意的時候;福星程咬金之祠,也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都暗存戒備之心。過了一會,連賣狗皮膏藥的瘦子、磨刀的老漢、彈弦子的瞽叟、剪花紙的老太婆,也都陸續進來,什麼酒桶、包子籃、算卦招牌、磨刀架子、弦子、手鼓擺了一地。最後進來一個賣字畫的窮酸秀才,似對前面來的幾人甚為厭惡,皺著眉嘟噥什麼「君子固窮,曾不得立錐之地」,忽然眼前一亮,看中了莫之揚身後的香案,在上面鋪了宣紙,作起畫來。
莫之揚見他們八人將門口、窗戶都已佔據,好生後悔:趁他們還沒到齊時動手多好?但看八人神色,似是全無敵意。三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肖不落尤其迷惑,他本知道有個人要對付自己,但那個人一向自命不凡,決不會邀幫手與自己為難。暗暗將一把鐵豆子扣在手中,只要這八人有一點不對,便先一把鐵豆撒出去,廢了他們的招子再說。莫之揚、安昭也都暗暗握住劍柄。
那窮酸秀才嘴中咬了三四管粗細不一的毛筆,左右雙手各握一支,在宣紙上畫來塗去,不時從嘴中換一支用。不過一會兒,便畫完了一幅畫,在懷中摸來摸去,道:「糟了,連印章也忘了帶。」轉過頭來,四處望望,見到牆邊有不知誰丟棄的半截青蘿蔔,立即眉開眼笑,搶上去拾起來,吹吹灰土,對那剪花紙的老太婆道:「這位大娘,行個好,借我剪子一用。」那老太婆笑道:「你要剪花紙搶我的飯碗麼?」右腕一抖,剪刀「呼」的衝那秀才當胸飛到。莫之揚三人見狀大驚,心想那秀才要遭殃,誰知秀才將手中蘿蔔一揚,撥中剪刀,左手將幾管毛筆塞入靴筒,回手一抄,將剪刀接在手中,「刷刷」將蘿蔔削得渣屑亂飛,不一會兒便收了手,道:「多謝了!」將剪子還給老太婆,從靴筒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原來是些印油。他將蘿蔔在裡面蘸了幾蘸,往宣紙上一蓋,扔了蘿蔔,笑道:「落第才子真跡極品,哪位要買?」雙手一提,一幅畫展現在眾人眼前。
但見畫中數叢山峰之間,一道飛瀑時隱時現,瀉入山下水潭。一條梅枝虯結盤折,甚是古拙,上著點點梅瓣,半開半凋。旁邊一人書生打扮,衣袂飄飄,似在對空山瀑布孤梅發出千古浩嘆。畫右首題跋雲:「古來隱者山中居,尋遍萬峰難得遇。孤梅不知流水意,誤將仙蹤續俗履。」畫的左下角蓋著一個紅鮮鮮的陽文篆刻,安昭凝神一瞧,低聲道:「落第才子。」莫之揚「唔」了一聲,道:「這人才氣十分了得。」肖不落低聲道:「武功想必更是不差。」
那賣包子的大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來,捏著那幅畫左瞧右瞧,道:「這位相公,我拿幾個包子,才能換到你這幅畫?」
落第才子笑道:「那要看你的包子個大個小。」那大嫂笑道:「你自己看看。」揭開籃子上的包袱皮兒,登時露出幾十上百個熱騰騰的包子,道:「十個包子換你這幅畫成麼?」忽然雙手連揮,十個包子連珠般向落第才子拋去。落第才子右手捏著那張畫,左手去接包子,一個接一個,將十個包子摞成一摞,道:「大嫂,你怎麼不等說好,就……」那大嫂笑道:「嫌少還有啊。」「呼呼呼」將手中包子悉數扔出,「啪啪啪」落下,一個壓著一個,整整齊齊摞在一起,幾十上百個包子足足兩尺之高,險些便要夠得著祠堂的屋頂。落第才子道:「夠了,夠了!」將那張畫拋給大嫂,雙手扶著「包子柱」,但搖搖晃晃,包子終於散落下來。落第才子驚道:「可惜……」
忽然之間,一條布幡伸到,將包子悉數接住,整整齊齊排成矩形,更奇的是,包子散落下來時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接在幡中,卻是個個褶子朝上。那算命先生持著布幡,皺眉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木水火土,不如包子親。」賣包子的大嫂笑道:「你這先生,說話怎的佔我便宜?」算命先生道:「婦道人家,講究笑不露齒,所謂命婦之相,怎能嘻嘻哈哈?也罷,你既以賣包子為生,我就免你卦錢,為你占上一卦。」口中念念有辭,忽然手腕一抖,幡中包子齊刷刷翻了個身,成了褶子朝下。算命先生臉色大變,道:「糟糕糟糕,陰陽顛倒。在劫難逃,火燒眉毛。」
賣狗皮膏藥的瘦子笑道:「旁人都怕劫難,我卻是最盼人家遇上麻煩,什麼頭疼腦熱、腰痠背痛、肌筋損傷、臂斷腿折,還有什麼娶個婆娘不生崽兒、好容易生了又沒屁眼兒,用我‘牛一帖’狗皮膏藥,管保藥到病除,消災免禍,不在話下!」將一塊狗皮膏藥撕開,手掌對準膏藥一按,那狗皮膏藥竟開始融化,冒出騰騰熱氣。瘦子將狗皮膏藥放在右足尖上,一個高踢腿,狗皮膏藥已貼在太陽穴上。這一腳雖然極妙,但莫之揚等三人更驚奇他運氣將狗皮膏藥融化之技。接著彈弦子瞽叟凌空撥絃,賣刀老漢用菜刀砍自己手臂,手臂完好刀刃卻捲了。那賣酒的鄉下人不甘落後,喝了一口酒,運氣閉住,忽然口唇一張,一道酒箭射出祠外,足足有七丈之遠。
八人各露了一手功夫,望著莫之揚等三人,神情捉摸不定。肖不落忽然道:「市井八義今夜裡都到齊了麼?」
落第才子笑道:「這位先生倒知道咱八個人的小名,好說好說,三位高人可否看在我們八人的薄面上,放過那個無知小子?」
肖不落這下倒愕然了,奇道:「放過哪個無知小子?」落第才子笑道:「莫非市井八義這幾年不長進,連這個面子都沒有了麼?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從太原將人追到這裡,也就是了,何必再趕盡殺絕?留一條路與人走,五湖四海是朋友。天下文章都講究妙筆生花,立意心平氣和;豈可惡念叢生,亂塗亂畫,敗筆連連?」
莫之揚、安昭兩人對望一眼,一齊搖搖頭。安昭道:「這位大哥字畫雙絕,舌辯更是不絕滔滔,可是你說的是什麼呀?我們半句也聽不懂。」
肖不落冷冷道:「市井八義與我並無過節,叫那人出來說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