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怪與曲二三吃完了生魚,轉身過來,喝道:「你們鬼鬼祟祟說些什麼?」
安昭道:「前輩,曲二三老人家受傷了麼?」女怪喝道:「要你好心!」揪住安昭頭髮,狠狠向石壁上一撞,登時將她撞暈過去。安昭好一會兒才醒轉過來,感覺女怪還站在身邊,假裝對莫之揚悄語道:「這個老前輩脾氣雖是不好,可心地並非不善。我猜她以前必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不然,上官姐姐何以那樣漂亮?」頓了一頓,嘆口氣道,「要是上官姐姐知道你在這裡受這樣的苦頭,恐怕會心痛至極。」
女怪驀然道:「我當初早就對慧兒說過,除非找到可靠的如意郎君,否則‘四象寶經’絕不外傳。這臭小子既學了‘四象寶經’,那便是我上官家的女婿了,卻又與你這小妖婦不清不白,這是什麼?豈非背信棄義之徒麼?這臭小子學了我家功夫,卻不替我們報仇,反與你這小妖婦鬼混,該死至極!」她越說越氣,將莫之揚也噼哩啪啦給了一通耳光之後,惡狠狠道:「我先餓你們三天,再挖出你們的眼珠,砍斷你們的手腳,投到苦泉裡面,讓世人都知道狗男女的下場!」
安昭道:「前輩想得極為周到。不知前輩有何冤仇?」
女怪咬牙切齒道:「不用你管!」又移到大石上練功去了。
如此兩日之後,莫、安二人已餓得十分難受。女怪每過三四個時辰,便下苦泉捉一回魚,二人聞到魚味,已開始大流饞涎。聽到女怪與曲二三嚼食生魚,更加腸胃發酸。
這一次女怪又在練功,安昭聽得耳邊咯咯作響,原來莫之揚不能說話,又氣又怒,大咬門牙,輕聲道:「七哥,你莫要生氣,什麼時候,只要一生氣,那便容易出錯。」莫之揚慢慢呼一口氣,心道:「昭兒說得不錯。」安昭又悄聲道:「現下咱們第一要緊的,便是如何才能看清這裡的物事。」她這番話是不想讓女怪聽見的,因而十分輕微。莫之揚覺得她的臉龐就在自己肩上,說話時口唇張合幾乎都碰得自己的耳輪,不由得心中一熱,暗自慚愧道:「昭兒在這種時候,都能如此鎮定,我枉為七尺男兒,反不如她一個女子!」
暗中女怪冷笑道:「你們不用看清這裡的物事,我苦練了七年,才練成‘貓目神功’,在這裡,你們便是一輩子也是個瞎子!」
兩人一聽,登時洩氣。安昭道:「前輩,小女子求你一件事,不知可否?」
女怪道:「你想求我放了你,那是妄想。」安昭嘆道:「前輩錯了,我不是求你放了我,我只是想求你幫一幫上官姑娘。」
女怪奇道:「你倒好心,慧兒是我女兒,她要什麼我都答應,還用你來求我?」
安昭道:「前輩大約不知,有一樣你是永遠無法給她的。」長嘆一聲,再也不語。
女怪好奇不過,隔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道:「小妖婦,你倒說說看,我有什麼不能給我的慧兒?」
莫之揚雖是口不能言,耳朵卻是並未堵住,也忍不住跟著想:「是什麼東西?」
卻聽安昭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不如也點了我的啞穴,我就不會打擾你練功了。」
女怪冷笑道:「我的‘四象神功’早已出神入化。練功之時不僅能開口說話,便是與人搏鬥,也一樣無損。若不是你們會使那個吸人內力的妖法,我連功也不需練。小妖婦,你快說,到底是什麼東西我不能給慧兒?」
安昭長嘆一聲,輕輕道:「我縱使說出來,你也不能給她,除了徒增你的傷心,又有何益?你雖罵我是小妖婦,但我自問名難符實,不會像前輩一樣把讓人受苦當作樂趣,不說也罷!」
女怪忽然「咯咯」笑道:「你這小妖婦說話真是有趣,明明罵我是名符其實的老妖婦,卻說得文謅謅的,叫人聽來還真不太生氣。本來我打算狠狠折磨一番再殺掉你們,也罷,你只要說出來,又說得不錯,我就讓你們痛痛快快地死。」
世上竟然有人以死法要挾別人,除了在這地洞之中,大約不會再有類似之事。莫之揚聽她說話如此蠻不講理,做事又這般乖戾無常,暗想:「不知上官楚慧以前怎麼受得了這樣的孃親?」這樣一想,忽然想到上官楚慧做事也有幾分乖戾,一番別樣滋味湧上心頭。
安昭悠悠道:「我倒不怕前輩折磨我,只是前輩既然非要刨根問底,那麼索性說與你知道罷。你不能給上官姑娘的,正是她的意中人。」
她這話一說,女怪登時大怒,厲聲道:「這臭小子讓你迷住,你還說這些話來氣我?」黑暗中「嗚」的一聲,一條皮鞭抽來,登時將安昭肩膀連同左胸打得皮開肉綻。莫之揚心疼至極,只覺得胸口奇悶,呼吸都已十分難受。卻聽安昭一聲不吭,又吃了女怪十幾皮鞭,這才嘆道:「我以為老前輩飽經滄桑,為人必是聰明練達,誰知前輩腦筋之慢,實屬晚輩平生罕見。我一番好意,誰知前輩全當成是……唉……」
女怪收起皮鞭,見她盡兜圈子,戾氣陡增,喝道:「要你說你就說!」又是一頓鞭抽到。安昭不由來了氣,也怒道:「你個老糊塗也不想想,你雖然不能讓上官姑娘得到她的意中人,但卻還有一個人能夠如此。為何就會動鞭子,不會動腦子?」
女怪怔了一怔,哈哈大笑,摸出火絨火石,打了幾下,石洞中登時有了亮光。她將石壁上一根松明點燃,坐回石上,慢慢道:「我倒要仔細看看,你是如何會動腦子的。快說,誰能讓這個臭小子回心轉意,去到我女兒跟前跪下請罪?」
莫之揚、安昭這才看清她點燃松明後回到石上盤踞之時全是以手代步,原來她竟是個雙腿殘廢之人。安昭笑道:「前輩既已練成‘貓目神功’,何以還需松明來照亮?」
女怪的「貓目神功」其實只是小成,此時大話被安昭揭穿,頓時又要拿鞭子打人。安昭不待她長鞭擊到,已經正色道:「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才能讓莫公子回到上官姑娘身邊,前輩莫非還不明白麼?」
女怪一怔之下,微一思索,道:「你這個小妖婦還是在騙我,你怎會甘心讓他回到我慧兒身邊?」
安昭嘆道:「前輩亦是女人,當知女人之心。我並非甘心如此,實乃迫不得已。前輩武功高強,我兩人再練上十年也不是您的對手,與其兩人都在這裡受罪,甚至死在這裡,還不如讓莫公子回到上官姑娘那裡,讓他們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如此一來,也許前輩一高興,便也放我一條生路。」
女怪眨著兩隻寒光閃閃的眼睛,忽然笑道:「你說得不錯。不過,我絕不會放你出去,否則,你再去糾纏莫公子,我怎樣才能捉回你們?」安昭道:「但前輩也千萬不要殺了我,免得莫公子恨你,移轉到上官姑娘身上,可就不好了。」女怪笑道:「你說得有理,我把你留在洞中就行。」
安昭道:「前輩如果願意如此,最好先解開莫公子的啞穴,否則,啞穴被點時間一久,便會窒息而死,豈非大大不妙?」
女怪簡直有些喜歡安昭了,笑道:「小妖婦若非搶奪慧兒的意中人,說不定我會收你作徒弟。」左掌在石上一按,飄身到二人身前,在莫之揚身上拍了幾掌,莫之揚「啊」的一聲叫出來,大聲道:「你做夢,我死都不會離開昭兒!你越是逼我,我越是不聽!昭兒,枉你將我視作知己,難道你以為我是獨自苟且偷生之人麼?」
女怪剛要發作,安昭已笑道:「老前輩請放心,這人是榆木疙瘩不開竅,我只要給他說清道理,他一定會聽老前輩安排。」女怪放下手掌,冷哼一聲,道:「這臭小子倒非無情之人。」以掌按地,移向石洞另一側。那石洞甚為寬敞,松明所照之處,竟未見盡頭,黑黝黝不知多深。
安昭道:「老前輩,我畢竟與他甚是相愛,勸說之語,老前輩聽了未免不便。」女怪在暗處道:「你休要耍花樣。」雙掌按地,直到了松明照不見之處。
三天以來,莫之揚終於能開口說話了,悽聲道:「昭兒,教你受苦啦,你怎麼能對她說那些話?咱們死都不會分開的。」安昭嘆口氣道:「七哥,我何嘗願與你分開?只是迫不得已,但願時日一長,你能把我忘記,也就好了。」莫之揚急道:「那怎麼會?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我就是死也要與你死在一起!」說完之後,他側目望著安昭面目,卻見安昭正使眼色,心念急閃,立即明白過來,暗道:「該死,我說這些話,除了讓女怪惱恨,又有何用?」
安昭見他不再言語,知他已明白自己心意,悄聲道:「現下咱們第一要緊的,就是想法兒讓她解開咱們的穴道,只要一得自由,那就有法可想。」莫之揚道:「她怎會解開咱們的穴道?」安昭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陣子話。莫之揚臉色陰晴不定,嘆口氣道:「昭兒,只是太難為你了。」安昭笑道:「七哥,你方才不聽我的話,我十分高興;你現下聽我的話了,我也十分高興。」頓了一頓,說道:「我唱個小曲兒給你聽罷。」這久已沉寂的泉底石洞中,便迴盪起她憂傷的歌兒——
故國此時百花開,又有新燕銜泥來。彩角鐵弓何時摘,棋枰久已蒙塵埃。別言別樣離別情,何問何苦為何猜?當年長亭久未望,三秋黃葉已成苔……
這歌詞十分淺顯,但其中卻別有一種滋味。安昭唱到後來,不禁流下淚來,莫之揚也失聲痛哭。女怪本也是個風雅之人,躲在暗處聽著這歌兒,忍不住喃喃道:「別言別樣離別情,何問何苦為何猜?」長長嘆息,忽然不知又為何暴怒起來,喝道:「別唱了!小妖婦,你不是說勸他去找我女兒麼?唱這些臭歌兒做什麼?」
說完以手按地,飛掠過來,在二人面前落下,呼吸急促,惡狠狠地望著二人,兩隻眼睛竟發出碧幽幽的光華。安昭雖知道這是「貓目神功」,卻還是不由打了一個哆嗦,失聲道:「前輩,我唱支歌給他送行也不成麼?晚輩心裡畢竟十分喜歡他,怎捨得從此與他分別?」
女怪喜道:「他願意去找慧兒麼?」
莫之揚嘆道:「前輩太過著急,有些事還未容晚輩細稟。上官姑娘對晚輩有救命之恩,晚輩曾與上官姑娘在觀音像前起誓,這一生絕不會移情別戀,可是……可是……」遲疑不語。
女怪喝道:「可是什麼?」
莫之揚道:「可是她嫌晚輩愚笨,不能將‘四象寶經’發揚光大,又不能為她報仇,一怒之下,竟舍了晚輩自去。這可是怨得晚輩麼?」
女怪道:「你說得可是真的?那麼我問你,她帶你去找誰報仇過?」
莫之揚道:「上官姑娘帶我去的第一個仇人家,是河道按察使羅而蘇老爺家。」
女怪道:「多年不見,那狗賊竟成了河道按察使了,那個臭女人花飄香呢?你們殺了他們沒有?」
莫之揚嘆道:「羅大人號稱‘八臂熊’,花夫人功夫也十分了得。其時我不過十四歲,上官姑娘也只比我大一點,我們如何鬥得過他們兩人?有天晚上我們趁他們睡熟,潛入他們房中,未想被他們發覺,我雖然一刀將八臂熊砍成了四爪狗,卻也被他一掌打斷了右肋骨。上官姑娘也受了傷,那黑狗賊一嚷嚷,登時人聲四起,我倆見時機不對,只好逃了。」他扯謊的第一個老師便是上官楚慧,自得明師真傳之後,又經幾年苦學,自然有些長進,女怪聽他將羅而蘇的外號等等說得絲毫不差,竟然深信不疑,罵道:「你們也真是笨得要死,不會先假扮成乞丐或是侍女麼?那羅狗賊一手鐵砂掌當年在黑道多少有些名氣,你們怎會是他們的對手?我對慧兒說過,先打聽到仇人下落,待四象神功有成之時,再報仇不遲,她一離開這裡,便全不記得了!」重重嘆一口氣,又道,「那你們找的第二個仇人又是誰?」
莫之揚一驚,心中不由叫苦,暗道:「怎麼她的仇人這麼多?」支吾道:「我們……我們從羅大人家出來以後,上官姑娘便不住地罵我沒用,後來便獨自走了。」
安昭最怕莫之揚太老實露了馬腳,此時鬆了一口氣,插言道:「七哥,上官姑娘不喜歡你,我卻喜歡你,可有什麼用?」
女怪喝道:「閉嘴,不用你小妖婦多舌!」對莫之揚道:「你們沒有找過慧兒的舅爺麼?」
莫之揚驀地記起上官楚慧講過的話,道:「那時,她舅爺早已過世,聽說劉雲霄還去找百草和尚為他尋了一些‘黑玉續骨膏’,可是也沒能救活他性命。」
女怪呆了一呆,忽然嘶聲道:「大哥!都是妹妹害得你。告訴我,是不是席安賓、寧為民那兩個狗賊做的好事?」雙目似要噴出綠焰,竟是將莫之揚作了仇人。
莫之揚道:「前輩不要過於悲傷。殺害舅爺的仇人不是長安雙俠。」
女怪失聲道:「那寧為民、席安賓竟叫‘長安雙俠’麼?」她已二十餘年呆在這裡,於江湖掌故自不熟悉。
莫之揚道:「正是,人稱長安雙俠‘俠心義膽,彩霞滿天’,說的就是這兩位大俠武功蓋世,義舉數不勝數,江湖中提起他二人,那都是大拇指一翹,道一聲‘人物’!前輩莫非不知麼?」
女怪道:「我看是‘狼心狗膽,聾瞎滿天’才對!那兩個小毛賊當年乘我上官家危難,偷去我家珍藏的劍譜……對了,我問你,那寧為民、席安賓以什麼武功成名的?」
莫之揚道:「這個江湖中誰不知道?寧家的‘白猿劍法’,席家的‘流雲劍法’,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絕妙劍法。前輩如若親眼看到他們二人的劍法,那就相信晚輩的話了。」他親眼看見寧家、席家在建昌樸秀山家鬥姜如蛟時的劍法,倒並非有意誇大。
女怪道:「果然不錯。這兩個小賊偷走了我家的劍譜,居然成了什麼‘長安雙俠’!呸呸呸,蒼天何時有過公平?」暴怒起來,雙掌亂拍,直震得石壁砰啪作響,石屑亂飛。莫、安見她掌力驚世駭俗,均感心驚膽戰,暗想:「這一掌要是打在我們身上,哪裡還能活命?」
女怪發一陣脾氣,返回二人身前,道:「你們知道不知道我是誰?」
安昭囁嚅道:「晚輩不知。」莫之揚道:「前輩是上官姑娘之母,也是……也是晚輩的……的……岳母大人。」
女怪喜道:「你認我是岳母麼?」伸掌在莫之揚身上一陣急拍,解開他被點的穴道。莫之揚一時不能站起,好一會兒才覺得血脈暢通,爬起身來,給女怪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道:「岳母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女怪竟有些手足無措,喜道:「快請起,快請起。」扶莫之揚起來。莫之揚心中無比激動,手掌微微發抖。女怪喝道:「你是怎的?」莫之揚道:「小婿餓得發慌,又是血脈初通,覺得連半分力氣也沒有。」女怪笑道:「原來如此。」拿過幾條生泥鰍來,莫之揚如見珍饈,剛要大嚼,卻又搖頭放在一邊,對女怪道:「岳母大人,她也餓得緊了,我如何吃得下?」
女怪勃然怒道:「你既已回心轉意,為何又管這個小妖婦的死活?我正是要餓死她,你才會死心塌地去找慧兒,給我上官家報仇雪恨!」
莫之揚嘆道:「上官姑娘一向不喜歡我,我這次出去找到她,她不理會我,卻又如何?再說,昭兒如果真死在這裡,我又怎會甘心情願去找上官姑娘?一個無情無義之徒,可配做上官姑娘的夫婿麼?」
女怪眼珠轉了幾圈,拍開安昭穴道,安昭流下淚來,跪到她身前道:「前輩其實心地十分善良,晚輩……晚輩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怪晚輩命中福薄。若前輩不嫌,晚輩願認前輩為義母。」不待女怪置以可否,已磕頭道:「義母在上,受小女柳昭兒一拜。」
女怪雖是極不情願,卻礙於「賢婿」情面,點頭道:「好罷,洞中寂寞,日後正需有一個女兒在身邊。」忽然在安昭胸口拍了一掌,安昭只覺一陣冰涼,但迅即又如常,詫道:「義母,這是怎的?」
女怪森然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方才我已對你用了‘陰羅搜魂掌’。這掌力一個月發作一回,發作時渾身如百蟲噬咬,萬箭鑽心,痛苦不堪,發足十二回,也就是一年之後,如沒有我的醫治,便要活活痛死。若是你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我自然讓你好好活著,還會教你一身武功。」綠幽幽的眼睛向莫之揚一掃,又陰森森道,「自然,賢婿也會安心在外替我家報仇,對麼?」
莫之揚打了個哆嗦,對安昭道:「既如此,也是老人家一片好心。」拿起一條泥鰍遞給安昭。安昭心中悲涼,難以下嚥,掉下淚來,道:「義母,女兒將泥鰍烤熱再食,不知可否?」
女怪喝道:「呸!你怎知道石洞的苦頭?這裡四處封閉,只有藉石縫滲一點空氣才能夠呼吸之用。今日你們兩個與曲二三在這裡,洞中呼吸都已不暢了,再生火煮魚,咱們只有活活憋死!」
安昭見壁上松明火頭極小,顯然女怪所言非虛。咬一口生泥鰍,卻「哇」的吐出來,道:「今後都要吃這個,怎樣才好?」怔怔落下淚來。
莫之揚吃完一條,覺得有了一點氣力,擦擦嘴角,道:「岳母大人,小婿倒有一個主意。」望著女怪,道:「小婿力氣稍足,就出去找上官姑娘,從今以後,那就要一心報仇。只是,如若岳母和昭兒在這裡受這苦頭,小婿還是放心不下,萬一哪一天,洞中空氣不足,她……她還不被岳母大人……」言下之意,不說自明。
女怪道:「你有什麼主意?」
莫之揚道:「我想到一個法子,可保這洞中呼吸暢通,便是生火煮飯,也未嘗不可。」我只消出去找幾根粗大些的竹竿,搗通其中關節,做成一根大竹管,從泉邊上引下來,豈不可保洞中空氣常新?」
女怪喜道:「不錯不錯。這法子如此簡單,我怎麼這麼多年也未想到?慧兒說你沒用,可有點不對啦。」說話之際,石壁上松明閃了幾閃,忽然熄滅。莫之揚道:「岳母大人,事不宜遲,小婿這就出去操辦!」女怪道:「如果你不回來,昭兒雖是我義女,那也……嘿嘿……」
莫之揚摸索著爬到洞口,屏住呼吸,一頭扎入泉水之中,摳著石縫翻出洞,雙腳一蹬,「譁」的一下,鑽出水面。
此時是深夜,莫之揚在石洞中耽得久了,竟將周圍物事看得一清二楚,爬上泉崖,飛速跑往曲家莊石屋作了安排。約摸過了兩刻鐘,又飛速跑回,砍了幾根粗竹,搗通關節,接在一起,潛入水中,鑽回洞來。女怪人見他去而復返,連贊他「言而有信」,也暗讚自己「老而彌辣」。洞中有了這根通風管,果然四個人呼吸都十分順暢。莫之揚點了松明,到洞邊石壁上扯下一些枯根和草,生起一堆火來。這時他才見這洞竟有三四十間房子之大,一角上放了一口鐵箱,莫之揚剛要去摸,女怪道:「別動!」便縮了手。
洞中久已無煙火之氣,此時熱騰騰的火焰生起來,生泥鰍變成了烤泥鰍。女怪吃得十分高興,將曲二三也拉到火堆旁餵了些熟魚。曲二三神智已經清醒,卻因那日跳崖摔得重了,不能自坐,女怪人半抱著他,一邊罵「死矮子,老不死」,一邊給他喂泥鰍。曲二三吃一口便嘿嘿一笑。莫之揚、安昭相顧悽然。
吃完泥鰍,女怪心情大悅,深深呼吸一口氣,嘆道:「這洞中多少年陰潮黴腐,今日終於有了一股清新味兒,全仗賢婿之功呢。」
安昭、莫之揚打了個眼色。女怪假裝沒看見,嘆道:「別言別樣離別情,何問何苦為何猜?昭兒,你知道麼,我也會唱小曲兒呢。」清了清喉嚨,唱道:「山花開耶開,姑娘上山來,聽說有廟會噯,可惜他沒來。無奈下山去,捎一把黃花菜……」這首歌莫之揚曾聽上官楚慧唱過,這才知是她娘教她的,一下子想起那日情景來,竟覺得無限惆悵。
女怪唱完了歌兒,道:「這些年了,再未唱過,連我自己也知道不好聽了。」安昭眼眶有些溼潤,悽聲道:「不,唱得十分好聽。」曲二三含含糊糊道:「仙姑唱得可真好。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女怪長嘆一聲,幽幽道:「誰願與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