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堪不破,一個情字,曾教多少英雄,失魂落魄。流淚何必是翠袖,慨嘆何必是山河。長風萬里,雁侶相對歌。也曾是,夢到初識處,雙目起輕波,淹死痴情人兒,從此不是我。恨今生再難相見,活不得,死不得!
眾人皆大驚失色,齊芷嬌啊呀一聲,衝上前去,扶起馮踐諾,嘶聲道:踐諾,踐諾,醒醒,你快醒醒!莫之揚上前幫他推血過宮,馮踐諾低呼一聲,睜開眼來,望著齊芷嬌,嘴角慢慢浮上一層奇異的笑容,吃力地道:我我說說過,那惡賊信不過的齊芷嬌泣不成聲,悲聲道:踐諾,是我害了你!馮踐諾雙目游離,慢慢道:芷嬌,我不怪你合上眼皮,頭一歪,沒了聲息。
百草和尚罵道:你們傻了麼,快背到屋子裡!莫之揚抱起馮踐諾,飛奔到屋中,由百草和尚給馮踐諾推拿。驀聽屋外鬧鬨鬨的,莫之揚出來一看,卻是三聖教教徒護著盛君良搶路下山。莫之揚厲聲道:惡賊,還想走麼?掠身前去,只幾個起落,已然追上。三聖教徒紛紛拔出兵刃,將盛君良圍在中間。盛君良咬牙道:英雄好漢,快來殺了我!他此時渾身浴血,氣息奄奄,踉蹌一下,跌倒在地,眾教徒忙搶上扶起。
莫之揚一咬牙,緩緩吐口氣,道:好,今日我不殺你,待你養好了傷,我一定要為馮大哥報仇!盛君良狂笑道:我養好了傷,你就殺不了我啦!莫之揚渾身骨節格格作響,喝道:還不快滾!三聖教徒如獲大赦,急惶惶下山而去。莫之揚返回屋中,只見齊芷嬌抱著馮踐諾慟哭不已,百草和尚坐在一邊唉聲嘆氣,知道馮踐諾沒能救活。參加金針大會的眾人見狀,紛紛離去。智渾法師本不願理會馮踐諾之死這檔事,但礙於百草和尚情面,吩咐寺裡和尚搭起靈棚,莫之揚幫著收屍入殮,望著靈柩,默默拜道:馮兄,你在世上是好人沒好報,但願到了陰間,再不受大小惡鬼欺負。辭別百草和尚與齊芷嬌,與獄中七友下山直奔酒館而去。
獄中七友已有多日未聚,現下單江、卜萬金已不在人世,眾兄弟落座之時,人人腦海中閃過二人的影子,氣氛並不歡愉。過了一會,班訓師先道:若是大哥在此,只怕也要讓咱們兄弟好好吃酒的,來,喝酒!眾人皆響應,一時恢復了當年坐牢時的慷慨本色,大吃大喝了起來。不一刻,各人都有五六碗酒下肚,臉孔都發起熱來。
快刀小妞張順一向少話,此時多喝了幾杯,話不由得多起來。拉著莫之揚的手,道:七弟,咱們兄弟幾個,論起武功,數你最高,不知你有些什麼打算?
莫之揚搖了搖頭,嘆道:以前坐牢時,那是早晨盼著中午飯,中午盼著晚上飯,反而沒什麼煩惱。現下卻覺得自己一無所長,真不知要做些什麼才是。幾位哥哥怎麼打算?
班訓師笑道:七弟,你倒過謙,怎麼會覺得自己一無所長?就你今日在霧靈寺露的劍法,已是一流高手。會武功,這就是咱們的長處。媽的,弄好了,咱們七弟去得個武狀元,弄不好,咱們兄弟幾個佔一個山頭,開山立寨,當個打家劫舍的主兒!
快刀小妞搖頭道:二哥,你是渾人臭主意。班訓師瞪眼道:什麼屁話?二哥渾麼?
莫之揚見他倆認了真,忙道:兩位哥哥,咱們高高興興喝酒,幹嘛吵吵嚷嚷?快刀小妞道:我就瞧他不順眼。就知道逞強,若不是他,單大哥怎麼會死?他這話一說,班訓師頓時洩了氣,怔怔望著張順,喝了一碗酒,咚的將碗放在桌上,道:六弟,我為這事都快恨死自己啦,我就知道,兄弟們再也不會原諒我!
快刀小妞見他如此,也嘆口氣,道:二哥,你不要怪我。班訓師道:我怎會怪你!怪只怪我自己。
莫之揚聽得奇怪,又不便詢問,便抬眼望著羅飛、方不圓二人。方不圓嘆口氣,道:這事兒總得讓七弟知道。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那日在鐵嶺老風口,南霽雲與單江等按那梅雪兒所言,劫到了三聖教百寶堂所押的七車珠寶。那七車珠寶是明皇著羅而蘇給范陽城安祿山的軍餉及恤銀,三聖教百寶堂風百向率堂下教徒將七車財寶劫走,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又讓南霽雲率單江等人劫得。那風百向也十分了得,率眾血戰一場,發出黃色響箭。莫之揚發現樹叢中隱藏著一個黃衫女子,疑是梅雪兒,追了出去。
南霽雲等人殺盡了百寶堂所有教徒,趕了那七輛大車便走。一下子劫到如此多的財寶,眾人都很興奮,當夜舍了大路,專走荒野戈壁,向南行進。休息之時,眾人商議這幾車財寶如何處置,南霽雲道:這些財寶是眾人所得,理應眾人分了才對。可現在朝廷昏庸,睢陽一帶守城將士已有十數個月未發軍餉,眼看冬季將到,卻既無禦寒之衣,又無過冬餘糧。至於軍械用具破損不堪,倒還在其次。這七車財寶我打算帶回軍中,如何啊?眾人聽了,一時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班訓師道:南大俠,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兄弟一向不是良民,對朝廷官兵那是既反感又懼恨。嘿嘿,自古兵匪不兩立,若非仰慕南大俠威名,咱們也不會跟南大俠來幹這趟差事,這七車財寶麼,須得留一車給我們兄弟。
南霽雲笑道:一車財寶,不說一輩子花不完,買半個城池也足足有餘,但江湖中人,何必將財看得如此之重?我看眾位弟兄每人拿一百兩黃金,夠置辦百畝好地幾處房產,也就是了。班訓師瞪眼道:我們不想當土老財,買什麼田地?這其中的一車給我們,六車你拿走,就這麼定啦。眼看就要僵局,單江道:二弟,不要如此莽撞,須知南大俠高人行事,立意深遠。我看咱們拿六百兩金子,已是不錯啦。雖然兵匪不兩立,可那些軍爺們畢竟守衛著疆土,沒讓契丹、吐蕃佔了咱們大好河山。咱們的那些帶回老家開一爿店,從此娶妻生子安居樂業,豈不也好?班訓師對單江一向畏懼,聽他如此說,便只好消聲。第二日凌晨,車隊趕到一處荒灘,南霽雲吩咐將大車藏進一片樹林,眾人休息。不料三聖教行事果然詭秘,一路上早已盯上,調集附近分舵人馬,包抄過來。南霽雲等與他們一場苦戰,三聖教眾人見他著實威猛,打個唿哨,撤得無影無蹤。
眾人知道三聖教不會善罷甘休,均不敢大意。孰知當日並無事,至晚上時,眾人又上路,南霽雲道:反正行蹤已經暴露,咱們不必再躲躲藏藏,只消兩日內趕到翁牛特城,差那裡的守軍護送,另差快騎通知張巡將軍,各位兄弟就不必如此勞苦了。所立大功,在下一定稟報張將軍。將來各位兄弟想來投軍,只管找我南八便是。眾人心想:花花日子剛開始,投哪門子軍?但也不好明說。
誰知班訓師多了個心眼,他本來趕的是第二輛大車,卻磨磨蹭蹭到最後去了。過了一會兒,南霽雲叫歇息,發現少了班訓師,正在疑惑,忽聽班訓師在後面大聲呼救,單江、羅飛、方不圓、張順等人與他都是過命交情,立即下車飛身去救。南霽雲叫道:不要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可他們怎麼會管這些,一齊向班訓師呼救聲處奔去。卻見有七個三聖教的人正圍著班訓師打鬥。見單江等人來救援,一聲不吭,都圍上來。單江等人死命抵抗,怎奈對手武功個個高強,不一會兒,羅飛、方不圓都受了傷。單江大聲喊道:南大俠,快來救人!其時班訓師已累得幾近脫力,被一個三聖教徒一刀砍中大腿,摔倒在地,那教徒又揮刀向他腦袋砍去。班訓師叫道:我命休矣!單江捨身撲在他身上,被那教徒一刀砍中後腦,當時便不行了。張順等人眼睛全紅了,一邊拼命砍殺,一邊大呼南霽雲。南霽雲趕來,將六名教徒殺死,留下一個活口。之後飛身掠回大車藏蔽之處,卻見五六十名三聖教徒正圍著車搬運財寶,見南霽雲等人返回,打一個唿哨,分成兩撥,一撥人斷後,另一撥人將財寶裝入馬鞍囊袋,飛快逃走。南霽雲大怒,指揮班訓師等人廝殺,那些斷後的教徒,組成一個刀陣,死死糾纏。直打了小半個時辰,所餘的教徒死了七八人,其餘人發一聲喊,逃之夭夭。南霽雲追上去,又殺了兩個,但其餘的還是都跑掉了。他回來看那個被點穴的活口,卻見那人已咬舌自盡。眾人檢點財物,七車已所剩不多,勉強合併了不到一車。南霽雲面色鐵青,一聲不吭,挖了一個坑,和張順等人將單江葬了,將大車收拾好,道:眾位兄弟,六百兩金子,我也不給啦。南八自從出道,頭一回栽了這麼大個跟頭。唉,眾志成城,齊心協力,才能成事。各位請記住南八這句話!就此而去。
莫之揚聽明白其中原委,覺得好不窩囊,心道:咱們這七個人,都多少有點毛病,還是大哥最好,卻為何這麼早便離開人世?好一會兒沒有言語。班訓師道:我就知道你們會怪我。大碗大碗地喝酒,不一會兒就醉得不省人事。眾人見狀,便付了賬,扶他出了酒店,尋了一家客棧休息。
到了住處,快刀小妞等人問起莫之揚這些日子來的情形,莫之揚簡略說過,眾人聽了,均又驚又嘆。快刀小妞道:怪不得我見七弟的劍法那樣出神入化,原來有這般奇遇。他對武功很痴迷,待羅飛等人都告乏休息之後,拉摩之揚走出客棧,到了鎮外一個僻靜之處,道:七弟,瀟湘劍法是絕世之寶,你有這個機緣,我絕不敢說要學這套劍法。但六哥想請教你一個疑問,七弟可要大方些。莫之揚謝道:六哥說哪裡話?我學武功的根基全得自於六位哥哥所授,其實已有師徒之實。但有所知,無有不言。
快刀小妞笑道:甚好。走開幾步,道:七弟,我將自己這套刀法從頭至尾演練給你看看,到底哪些地方使得不對,七弟可要看仔細了。當下刀尖一擺,丁步開氣,練出一套刀法來。
張順早年行走江湖之時,人稱快刀小妞。一來是張順人生得白淨清秀,二來是他手中一柄緬鐵軟刀快得嚇人,別人往往一招未使完,他三招刀法已攻出。現下這套刀法舞出,真是瞬息萬變,刀風呼嘯,水潑難進。莫之揚頭一回見他舞刀時是在獄中,當時張順手中拿了一根蘆棒,教他刀法基本功夫。後來幾次一起作戰,知他刀法不俗,但直到現在,才見到他完完整整地演練這套刀法,因事先張順說過要看哪些地方使得不對,莫之揚便睜大雙眼,仔細尋找刀法中的破綻。
張順刀法極快,不一刻,一套刀法已經練完。略略平息一下,道:七弟,可看出這刀法哪裡不對?
莫之揚沉吟一會,搖頭道:不是小弟給六哥戴高帽,這套刀法並無破綻。不然,六哥快刀小妞之號又從何而來?
張順搖頭道:不對不對。若這套刀法天衣無縫,我應該是江湖好手才對。可我每次應敵,只要對手武功稍強,比方說那三聖教的風百向,就感到力不從心。更不要提在南霽雲大哥手下走上個十招八式。我看你今日單劍挑下三聖教十名教徒的手法,那是何等了得?七弟萬望不吝賜教。竟要行跪拜之禮。
莫之揚慌忙還禮,道:六哥這是怎的?折煞小弟了。兩人在一段枯木上坐下。莫之揚道:六哥這套刀法並無破綻,只是缺了一樣,刀法的威力才大打折扣。
張順臉露喜色,急道:缺的是哪一樣?莫之揚道:六哥所缺的,是內力。張順站起,又行了一禮。莫之揚急忙拉住他,道:六哥今日怎麼三番五次折煞小弟?
張順正色道:七弟本是良民,只因遭遇到我們,才落了個牢獄之災。說起來若不是七弟,我們幾人還在范陽大獄之中。能遇上七弟,實乃張順生平欣慰之事。七弟,說句實話,原先在獄中我也不覺得,可出來以後,我卻不願與二哥他們在一起啦。這樣子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我想去睢陽投南大哥,並非是條壞路。七弟,你以為如何?
莫之揚喜道:六哥心意,小弟十分贊同。若非小弟還有些私事纏身,說不定也一起前往。六哥如若不嫌,小弟願與六哥切磋切磋內功習練心得。當下,將秦三慚所授的洗脈大法口訣與解釋一句句說與張順。
二人一個教得認真,一個聽得仔細,不知不覺,過了五個時辰,一輪弦月已升至中天。張順記性奇好,將所授口訣大多記住,背出來與莫之揚印證一遍,又背了一遍,再印證時已一字不差。果然,以後他的刀法威力大增,成了江湖有名的快刀小妞,在與安祿山、史思明叛軍的戰鬥中立下赫赫戰功。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第二日,莫之揚起床,與眾位兄長辭行。班訓師、羅飛、方不圓知道留他不住,將他送到道口,依依而別。
此時已是秋天,莫之揚又落了單幫,秋愁襲人,不由引起身世漂泊之感。身上所餘銀兩無幾,他只好徒步往長安方向日復一日地走。
這一日來到一處,見天色已晚,正想今夜如何住宿,忽見道路一折,顯出一個關隘。到得近了,見隘口土城雄偉,旌旗密列,在黃昏中獵獵飄揚。城中大門上題寫了潼關二字。
到了關門,守城的兵丁讓他站住,要看他進關文牒。莫之揚哪裡有什麼文牒?正在支吾,一個守城的軍官已道:先帶回去。上來兩名兵丁就要抓人。莫之揚正在窘急,上來一名三十餘歲的客商道:長官息怒,這是敝商隊的夥計,不懂規矩,衝撞了各位軍爺,陪罪陪罪!打個圓揖,上來和稀泥。那軍官道:你少來囉嗦!這小子身帶利器,神色鬼鬼祟祟,分明不是正經來路。帶走帶走!那客商取出十隻五兩銀錠,雙手奉與那軍官,賠笑道:軍爺辛苦,這些小意思請各位吃杯酒。我的這個夥計是一個緊要親戚介紹來的,若是有個什麼事,可讓小的怎麼向親戚交待?那軍官收了銀子,揮一揮手,道:放人!門洞中十幾個兵士盡皆開懷,道:老闆走運,生意好做,發個大財!客商打拱,拉著莫之揚出了關口。
那客商看來生意不少,僅商隊裡的駱駝就有四十餘峰,五六十個夥計吆喝著牲口,正是一派財源興隆之狀。莫之揚隨他們走出約半里,頓住腳步,對那道;相救之德,小可感激不盡。只是小可身無長物,兄臺所墊之資,只有待今後補上了。
那客商三十幾歲模樣,面色白淨,留了兩撇鬍須,甚是和氣,笑道:兄弟說哪裡話?有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兄弟遇上麻煩,在下焉能無動於衷?這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說不定哪一天在下遇到麻煩也需兄弟相幫。
莫之揚聽他說話甚有見識,起了結交之心,道:不敢請問兄臺貴姓,寶地何處?
那客商道:敝姓王,名富。長安人氏。請問兄弟貴姓?莫之揚照實說了,說到家鄉時,那王富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浙一帶自古人傑地靈,難怪兄弟一表人材,不同俗輩。聽兄弟又不純是浙江口音,不知為何?莫之揚心道:這位王大哥果然是走南闖北之人。我這幾年在范陽坐大獄,說話自然有點西北口音了,不過這可無須告訴他。當下胡亂編了幾句話搪塞了。那王富問起此次欲往何處,莫之揚道去長安。王富笑道:在下此次在關外販了點毛皮山貨,準備回長安。眼下冬天就要到了,在下這趟貨正處了一個黃金節氣。
二人談得頗為投機,便一路結伴而行。王富的商隊夥計不少,雜事也多,路上莫之揚也幫著照應。第四日,商隊到了一個名叫甜水井的小鎮。王富給莫之揚在鎮上買了一套行頭,莫之揚推辭不過,便換了衣裝。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時穿上價值二三十兩銀子的衣袍,更顯得文質彬彬,有如玉樹臨風。王富連口稱讚。莫之揚照照銅鏡,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官楚慧的話來:你不但生得醜,還蠢得要命!又笨得要死!上官姐姐便是你娘子,你娘子便是上官姐姐,傻相公,這是賴也賴不掉的!不由得心頭浮起一絲酸楚,暗暗道:老天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又為什麼對她們這樣不好?
用過晚飯,莫之揚渾無睡意,便來到客棧院中。王富商隊中的夥計晚飯後無事,便聚在一起玩骰子賭錢。王富笑道:莫兄弟不喜歡玩骰子麼?去擲上幾把如何?莫之揚隨他走進房中,王富叫喊眾夥計下注,自己下了兩份注,替莫之揚下了一份。捧起骰盅搖了幾搖,道:押大押小?七個夥計押了小,兩個夥計押了大。王富開盅一看,三個骰子分別是么二三,哭喪著臉道:賠了!又坐了一會莊,賠進五六十兩銀子了。莫之揚在一旁觀看一會,聽著碗中骰子轉動的聲音,忽然覺得似是聽出點數,待三粒骰子落定,細加推算,覺得是兩個四點,一個六點,見王富押在小上,說道:押大!王富道:就押大罷。
那坐莊的夥計見十幾個人押小,就王老闆押大,笑道:王老闆,做生意你精通得很,賭錢卻不行啦。一揭開碗蓋,卻奇道:咦,真是大?王富這一把就贏了四十兩,意氣風發,待骰子落定,問莫之揚道:押什麼?莫之揚聽出是三個么點,道:押么豹!莊家聽他說得離奇,笑道:押二百兩才好!王富道:就押二百兩!莊家開盅一看,真是傻了眼一般,道:太奇怪啦,真是么豹。給王富賠銀子,問莫之揚道:客人怎麼知道是個么豹?莫之揚畢竟是少年性兒,道:我聽出來的。那骰子落下時是幾點,聲音不一樣。眾人將信將疑,賭局便也散夥。
屋外繁星滿天,聽更梆之聲已是子夜時分。莫之揚回到房間,略為洗漱,正準備睡覺,王富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包銀子,笑道:兄弟,我以往跟夥計們玩,總是輸錢,今日贏了足足四百多兩,咱兄弟倆一人一半,這是二百兩,兄弟查收。莫之揚推辭道:這哪裡成?錢是你贏的,多與少都歸你。王富也不言語,在床沿上坐下,望著莫之揚道:兄弟,你是個奇人。我常聽人說有的劍客身懷絕技,沒想到我王富真能見到。莫之揚苦笑道:我算什麼劍客?身上背把劍,無非是單人獨馬行走,好防個身。王富搖頭不信,卻道:兄弟不願說,那也就算了,反正我王富能交你這麼個朋友,真是高興得很。道了安,回房休息。
莫之揚望著桌上的二百兩銀子,心道:我怎可無緣無故收他銀錢?吹熄了蠟燭,和衣躺在床上。
許是窮慣了的緣故罷,那二百兩銀子放在桌上,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裡。他一會兒想起幼年時的貧寒,那時候每逢快要過年,梅落便一聲接一聲嘆氣,說不能給兩個孩子扯一身新衣裳,實在是過意不去。兩套衣裳的布料不過七八錢銀子就夠了,那時也拿不出,這王富一齣手就是二百兩,為自己賄賂潼關守軍又是五十兩,算來共欠他二百五十兩銀子的人情了。又想安昭家中富可敵國,卻寧願跟著自己受苦,這份情意,著實教人難以報答。倘若找不到她,人生還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