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老梅新開,映千里白雪皚皚。有心近處賞,雪潔不忍踩。獨在堰上居,經世未覺衰;今與孤梅對,梅痴人復呆。大雪紛飛,更在群山外。
他這話一說,五百多幫眾一齊嗡嗡議論。忽然一人大聲道:解東巨,當日咱們奉你當幫主之時,你說什麼話來?若是我沒記錯,你說的是在半年之內,設法搭救出秦老掌門。兄弟的記性想必比豬狗好一些罷?
他這話等於罵解東巨是豬狗,解東巨怒極反笑,看清這人面容,道:鞠開,你這話衝著誰來的?鞠開道:解東巨,我是衝著你來的。
莫之揚見這鞠開四十多歲,眼下深秋初冬之交,猶穿了一件開襟短褂,露出黑毿毿的胸毛,滿臉硬氣,正是一名響噹噹的漢子。他這話一說完,幾名幫眾立即喝道:姓鞠的,你找死麼?鞠開,幫主的名諱是你隨便叫的麼?你敢頂撞幫主,莫非是活膩了不成?
鞠開大聲道:你才找死!他解東巨敢叫秦老幫主的名諱,我便也叫得他的名字!這樣的幫主,你還要我尊敬麼?這一開口喝罵,不少老兄弟一齊開腔,頓時分成兩大陣營,吵得面紅耳赤,劍拔弩張。更有幾個推推搡搡,立刻便要打將起來。鞠開反而退在一旁,見解東巨冷冷地站在當場,不由越看越氣,大喝道:姓解的,老幫主身陷獄中,你無能將他救出,反而在這裡對他老人家出言不敬,大放臭屁,我跟你拼了!躍出人群,向解東巨撲到。解東巨怒道:反啦!判官筆一分,分刺鞠開雙掌。
鞠開半空中招式一變,翻到解東巨身後,丁步一旋,回爪抓他腰際,兩人噼噼啪啪,轉眼鬥了十幾招。幫眾大亂,幾人上前想阻擋鞠開,卻被別人絆住。鞠開招招搶先,解東巨一對判官筆越舞越亂,眼看便要抵擋不住,忽然一人搶上前來,將鞠開一把拉開,大喝道:都退下了!這一聲怒喝中氣充沛,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正是副幫主何大廣。眾人懾於他威勢,紛紛撤開,許多人對解東巨怒目而視,有的嘻嘻而笑,自然是嘲笑幫主武功不濟,竟被鞠開攻得狼狽不堪。
何大廣審時度勢,暗想:解東巨因誇口能救出秦老幫主,我才率幫中兄弟奉他為幫主。他平時誇口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我們卻從未看他施展過武功,原來不過爾爾。唉,想來都是我救老幫主心切,才輕信了這廝。這半年來萬合幫名聲越來越差,我豈能推託得了干係?渾身淌了一層冷汗,沉聲道:我何大廣加入萬合幫已經整整二十七年了。今日我先要對眾位老弟兄說一聲:我對不住大夥兒!想當年,萬合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自萬合門以下,設三十六門,幫中兄弟七千餘人,遍及長江南北十一個省道,那是何等的威勢?如今我們成什麼樣子了?連大會都不敢讓江湖朋友知道,要在這荒郊野外,半夜三更才能開得。能不教人憂心如焚!
解東巨道:何副幫主說得不錯,今日局面,全在秦三慚!
何大廣冷笑一聲,又道:眾兄弟都知道,秦老幫主自擔任本幫幫主以來,事事為大夥著想,為防建立一己勢力之嫌,他門下弟子都不在本幫任職。官府陷害於他,他也不忍犧牲幫中兄弟,寧願獨自承擔罪責。我幫為營救秦老幫主,數次派好手去劫獄,但每次都無功而返。當此之際,有一個人誇口說能不費一人性命,搭救秦老掌門出獄,我幫老弟兄聽信此人謊言,奉立此人為幫主,大錯就此鑄成。他此言一齣,幫中兄弟無不訝然,因何大廣當日極力推奉解東巨為幫主,在大庭廣眾之下,時時維護解東巨權位。何大廣此時一開頭,幫中追隨他的老弟兄登時開了閘,紛紛數落解東巨的不是。老弟兄與解東巨介紹入幫的新幫眾各執一詞,眼見又要混戰起來。
解東巨惱羞成怒,道:何大廣,你說明白,是誰謊言騙人?老子當這個破幫主,不是為了幫你們一把,誰稀罕這個破攤子?你讓他們安靜一下,我有話說。何大廣心想:廢幫主畢竟是大事,且聽聽他有什麼說辭。揮手讓眾兄弟安靜。
良久,人聲稍息,解東巨負手踱了兩個圈子,忽然抬頭道:你們都以為我騙你們,好罷,我原想秦三慚畢竟是前幫主,不想將他那些醜事抖出來。既如此,我還在乎什麼?向人群一角呼道:韓師兄,請你們來說說罷。
人群中站出六個人來,正是韓信平、範信舉、魏信志、牟信義、楊信廉、路信朋。他們六人雖是秦三慚弟子,卻並非萬合幫中人物,有些人認得,有些人不認得,一時低聲議論紛紛。何大廣卻是早認得六人,抱拳道:韓師兄,原來你們也來啦。韓信平微微一笑,大步走進場中。
莫之揚見場中變化起伏,心中暗暗盤算,望望上官楚慧,心道:怎麼才能想個法子救她出來?他本見解東巨等人的武功平平,心想硬闖將人搶出也不無勝算,此時想這六個師兄恐怕就不易對付。目光一掃,忽然見到兩個人坐在最外面的一圈人叢中,兩人一個文質彬彬,另一個懵頭懵腦,莫之揚看到兩人面容,不禁低呼一聲,道:雪兒,你瞧,那兩個是誰?雪兒也是低呼一聲,道:是肖護法和葉大叔,他兩人一向見面就打,今日怎麼老老實實在一起了?正在驚疑,聽那韓信平說出一番話來。
韓信平大步走到場中,說道:天下英雄,所講的是信義二字。我師秦老幫主給在下七個師兄弟取名,中間一字都是信字。唉,可惜,他老人家卻因卻因一念之差,終於落到這一個結局。我等身為人徒,尊之猶如生父,能不痛惜!韓信平這一開口,眾人都嚇了一跳,有人問道:韓信平師兄,什麼一念之差,你說個明白!
韓信平點點頭,臉上神情沉重,道:要說個明白,需從五年前說起。那時武林中有一句話叫做太原秦仲肅,橫行辛無敵。眾位同門,這是說當時武林有兩大高手,為江湖同道共認為武功絕頂。秦仲肅便是我師,辛無敵是三聖教教主。兩人曾一場比鬥,結果辛無敵改名辛一羞,這個掌故,大家想必熟知。萬合幫眾徒都點頭,有人道:秦老幫主的武功是天下第一,這個誰不知道?
韓信平搖搖頭,嘆道:這位兄弟卻說差了。在場中人均是一片驚異之聲。韓信平頓了一頓,接道:辛教主為何要找我師父比武?兩人比武內情如何?這事恐怕鮮有人知。唉,我蒙師父錯愛,得以收為弟子,他的許多肺腑之言,都曾說與我知,本來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曾暗想一生一世也不吐露半句,今見萬合幫已瀕臨絕境,照此下去,恐怕大禍便要臨頭。兄弟斗膽將此秘密公諸於世,雖於恩師顏面有損,但為人天地之間,大義之前,當舍小義,韓某不才,卻也懂這個道理。
莫之揚在樹後聽得分明,暗道:這人為人卑鄙,卻也敢妄談什麼大義小義。
只聽韓信平續道:當年武功天下第一者,並非恩師,也並非辛教主,而是另有其人。他每一句話都駭人聽聞,連何大廣的心都被提起來,追問道:那又是誰?
韓信平道:此人是個女子,深居宮中,複姓上官,名為婉兒二字。
上官婉兒是本朝罪臣,依附韋武氏集團,為唐明皇所誅殺,在場中人都知此事。因此韓信平話音剛落,眾人嘲聲便大起,有人更是道:上官婉兒床上功夫天下第一,這個可也教人信。
韓信平嘆道:兄弟早知此事教人難信。可大家也許不知,上官婉兒曾得當年武林女魔水如冰真傳,四象神功內外兼修,確然天下無敵。唉,我師祖邵飛傲曾與水如冰苦戰三天三夜,最後才以氣力稍長戰勝那女魔頭。女魔頭髮誓雪恥,潛心思索七年,將四象神功種種妙處全都想透,悉數傳給上官婉兒。上官婉兒聰慧無倫,終練成一流功夫。記著水如冰給她說過的話,來找邵師祖尋仇雪恥。孰知邵師祖早已不在人世,幾經周折,上官婉兒找到我師。
眾人聽得將信將疑,有的催問道:怎麼樣,是誰贏了?難道真的是上官婉兒比秦老幫主武功高?
韓信平只當沒聽見,繼續說道:我師知上官婉兒所為何事,當即再三謙遜,留上官婉兒盤桓了數日,今日看字畫,明日論詩詞,就是絕口不提比武之事。偏生上官婉兒也是個女才子,與我師賞梅飲酒,談詩論賦,竟引為平生知己。秦三慚文詞博厚,幫中弟子無人不知;那上官婉兒既能替武則天批閱文卷,想必亦是富有文才,韓信平這番話,眾人大半相信。鞠開大聲道:不錯,韓師兄,我也曾見過秦老幫主的字詞,那上官婉兒將他老人家引為知己,總算還有點眼光。
莫之揚聽鞠開話語之中處處維護恩師,不由得十分感激,心想:他雖是相貌粗魯,卻是很教人喜歡。只是會懂得什麼字詞?他卻不知鞠開在江湖上人稱墨林判官,雖是長相粗豪,卻是極富文墨學識。
韓信平接著道:這樣一連七日,上官婉兒終於道:秦兄,你文才武學俱是一流高手,愚妹婉兒恐非對手。婉兒深居宮中,再不回去,恐多有不便,咱們還是比劃比劃罷!我師此次並未推辭,兩人在練武廳中便開始比試武學。只鬥了三招兩式,我恩師便一步跳開,道:四象神功果然了得,秦某甘願認輸。上官婉兒解東巨訝然道:這怎麼可能?秦老幫主縱然不濟,也不至三招兩式就認輸哪!
韓信平道:解幫主果是英明之人。我恩師智計過人,兩人比武不過幾招,就此認輸,上官婉兒稍加推想,便知究竟,道:秦兄如此謙讓,不過是想讓先師地下告慰。可秦兄看得開這些勝負薄名,婉兒卻看不開,咱們不見個真章,婉兒今後怎會甘心?兩人這才真的考較起來,大戰兩天一夜,恩師終於勝了一招,上官婉兒便認輸了。
鞠開本聽得緊張,這時放下心來,笑道:還是老幫主勝了麼,你怎麼說上官婉兒是天下第一?解東巨道:想來上官婉兒終是女流,兩天一夜大戰下來,內力不濟,是麼?
韓信平搖頭道:並非如此。唉,說來實在不大見得光明,原來恩師在黃香之中混了一種極為厲害的慢性藥物,教丫鬟送在上官婉兒的臥房之中。那藥物混在黃香之中,上官婉兒吸了整整七日,不知不覺中著了道。以至內力受損,且頭暈腦漲。恩師之所以留她七八日再比武,正是為了等藥性發作。
何大廣再也忍不住,怒喝道:奸賊,我以為你說什麼來著,原來是血口噴人!呼的一掌,向韓信平當胸拍去。
他身為萬合幫副幫主,自非泛泛之輩,這一掌正是他的成名功夫六丁五未掌中的一招震天動地,掌勢一運,掌風立至。韓信平識得厲害,身形輕側,伸手一帶,勾他手腕,同時右掌推出,使的是一招狀元按題。這是秦三慚所授的擒拿之術。兩人以快打快,拆了十餘招,誰也沒撈到半分便宜。韓信平道:何師兄,你讓兄弟把話說完,再殺人滅口如何?何大廣一怔,硬生生撤回手掌,恨恨道:好,好,在下洗耳恭聽,看看韓師兄還有多少血汙要潑到自己恩師身上。
韓信平嘆道:何師兄如此忠義之人,自必受秦我恩師所惑,那也不足為奇。想來萬合幫不久就將瓦解冰銷,韓某何德何能,敢來管這檔閒事?範師弟、魏師弟,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咱們不要惹人生厭了罷。解幫主,眾位同門,咱們就此別過。轉身舉步。魏信志、範信舉一齊搖頭嘆氣,跟他後面便要離開。
忽然之間,鞠開躍出擋住去路,道:且慢!韓信平冷然道:鞠師兄也要為難我麼?鞠開大聲道:你說了一半,留下半截啞謎讓誰猜?你且把話說完,誰若是不讓韓師兄說下去,先殺了我鞠開。萬合幫中大半已被韓信平的話震住,要他們相信秦老幫主是個如此擅使詭道的卑鄙小人,委實不易;但若不信罷,韓信平是老幫主的大弟子,名聲也一向頗佳。眾人紛紛道:韓師兄,你須得說個明白!韓信平沉吟一會,仰頭望著天空,似是終於下了決心,道:好,我若不說出來,自己也不安寧。走回場中。有幫眾拾了柴火,將火堆加得熊熊燃燒。
韓信平道:上官婉兒輸給我師父,卻不知就裡,心悅誠服。本來到此也就無事,我師父卻面色沉鬱,望著上官婉兒,嘆息不語。上官婉兒當下問他端的。師父說:你所練的四象神功,其中有絕大的兇險。當年咱兩人各自的師尊比武之後,先師就對在下說過:這四象神功雖然舉世罕有其匹,卻不能久練。當下將練四象神功的種種壞處,什麼經脈逆流、手足發軟等等說了,上官婉兒幾日吸了毒藥,正有此感,信以為真,問他可有法子彌補。我師父見上官婉兒一步步進入圈套,便道:先師花費十年心血,創出了洗脈大法,原本就是為了剋制四象神功的禍患。上官婉兒除了感激之外,復有何想?師父即行傳授洗脈大法,上官婉兒本為摒離禍患,哪知真正的禍患從此開始。
何大廣聽他說的越來越像,心中對秦三慚的信服已開始動搖。五百多人的心也跟著提起來,雖然大家都知道上官婉兒已伏罪被誅,卻好似見到她正一步步進入秦三慚的圈套一般。
韓信平長嘆一聲,道:大凡練武之人,武功越高,越知武學浩翰如海。我師父知四象神功一旦練成,必將天下無敵,那才真是童叟無欺的武功天下第一。他怕上官婉兒再練上十年武功,自己再難望其項背,是以設下這個這個歹毒計策,教上官婉兒自願說出四象神功的練習法門。師父裝作推想四象寶經的隱患,實則是將練習法門牢牢記住,當夜記錄下來。如此一晃十天過去,四象寶經的不傳之秘終於為我師所巧奪。上官婉兒也將洗脈大法學會,但她不知,洗脈大法是純陽內功,女子練了事倍功半,與四象神功只好相抵相消。我恩師從此再沒有對手。世上武功第一之人,除他還會有誰?
莫之揚心想:大師兄編故事的本事可真高明得很。忽聽梅雪兒在耳旁低聲道:阿之哥哥,你師父可真沒羞得緊,騙人家的武功秘籍還要人家感恩戴德,這份本事,果然了得。她惱十八婆婆搶去金梭、怪石去救秦三慚,又因惱恨自己的師父冷嬋娟,頭腦中全無師徒之情,以為莫之揚也是如此。莫之揚也不與她多言,望著韓信平,冷冷發笑。
韓信平道:誰知上官婉兒對他深為相信,竟提出與他結拜為異姓兄妹,而後,竟把一件絕大的秘事託付與他。唉,可憐那上官婉兒,枉自聰明一世,一時不察,竟將他當作一個一個好人。他畢竟是秦三慚首徒,說自己師父不好深覺面上無光,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