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愁懷難遣,茫茫然仙境錯看。猛然回首,剎那間驚喜萬千。霧呵崢嶸久不去,上有靈光流轉;水洗青峰長轟鳴,下承碧波深淵。風清清其若無,雲漫漫其在前。冽氣滌胸,百草潤目,淡淡心高遠。一聲長嘯入雲天,引得群山聲相連。縱有詩意無處書,只因高處不勝寒。
待解東巨等人離去,莫之揚與上官楚慧從高粱田中鑽出。莫之揚道:娘子,你怎的惹上了萬合幫?
上官楚慧笑道:說來話長。我自從練成了《四象寶經》上的功夫,便經常找人比試武功,有一日在飯館聽有人吹噓萬合幫新任幫主解東巨的武功如何如何厲害,我當時正要賴飯錢,便上前一刀將那人的耳朵割去,對他道:叫你們幫主來,我要和他比武。那人卻哭道:姑娘和萬合幫有仇,為何拿小人開刀?小的並不是萬合幫的。我一聽更加來氣,心想你不是萬合幫的卻為何要替他們胡吹大氣?將他另一隻耳朵也割了去。這樣一來,飯錢自然無人敢收,不過,第二日,萬合幫的就將我纏上了。我一路傷了他們十二個人,揚言要與他們幫主一決高下。這不,他們的幫主真來了。
莫之揚咋舌道:你為了逃脫一頓飯錢,就將人家兩隻耳朵割去,又惹了這麼大的禍?上官楚慧撇嘴道:怎麼啦,誰讓那人胡吹大氣來著?莫之揚見她蠻不講理,怒道:你這樣不行!假若人人都像你一般,天下誰人還能保得耳朵完好!上官楚慧瞪眼道:好啊,倒教訓起我來啦。我媽早對我說過,秦三慚的傳人就是我的對頭,我練好武功時就要找他的傳人比武。陰差陽錯,該咱倆分個高下。不知你是現下比呢,還是再約日子比?
莫之揚聽她說起媽媽來,腦海中頓時閃過上官雲霞的影子,心想那老前輩寄身侏儒山上,此中淒涼痛苦,實非常人所能想像;不過她性子那樣乖戾,給安昭埋下陰羅搜魂掌的禍胎,又有些懼恨。牽動心事,默然無語。
上官楚慧以為他服氣了,嘻嘻笑道:其實咱倆是夫婦,誰高誰下不一樣?你怎麼說也是和萬合幫大有淵源,見我跟他們作對,心裡就不痛快,好啦,我給你賠個不是,求求傻相公別再吊著個傻臉兒了好不好?
莫之揚正色道:上官姐姐,咱們不是夫婦,那時咱們還小,說的話做不得真的。上官楚慧一絲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慢慢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莫之揚道:好姐姐,我知道你對我好,可你知道不知道,我你唉,我們小時候說的話,算不得數的,我們做好朋友,你永遠是我的好姐姐,好麼?
上官楚慧一雙眼睛越睜越大,冷笑道:好,你長大啦,你懂事啦。兩顆淚珠懸在眶上,她伸手抹去,一字一頓道:你不會後悔,是麼?
莫之揚見她情狀,心中大慟,上前一步,道:我我慢慢說給你聽。上官楚慧退後一步,厲聲道:我不要聽。我只問你,你方才說的話,會不會後悔?
莫之揚覺得喉嚨發乾,說話無比艱難,輕輕搖搖頭。上官楚慧閉目一聲長嘆,驀然喝道:來罷,讓我領教秦三慚門人高招!短刀一閃,劈向莫之揚面門。莫之揚怎麼也未料到她忽然有此一舉,驚覺過來,刀鋒離面已不盈四寸,百忙中身子一側,只覺得左胸一涼,頓時多了一條半尺長的口子。莫之揚驚道:上官姐姐!上官楚慧厲聲道:我不是你上官姐姐!腳下一踮,翻身打了一個旋子,短刀挾裹著勁風,一連三招,唰唰唰攻到。莫之揚堪堪避過,不由髮根倒豎,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她的武功竟到了這般地步!大聲道:你先停手,有話好說!
上官楚慧道:你快拔劍,廢話少說!呼呼兩刀,貼著莫之揚頭皮擦過,莫之揚連忙矮身低頭,道:你聽我說!上官楚慧道:我先殺了你,然後再賠你一條命便是,還有什麼好說!說話之間,劈出五六刀,莫之揚左腿一涼,又中一刀。他知今日再不還手就要喪生在她刀下,意動手到,錚的一聲,長劍已在右手,刀劍相擊,叮的一聲。上官楚慧只覺虎口一麻,短刀險些脫手,冷笑道:秦三慚的弟子,果然有兩下子。莫之揚道:這劍法不是師父教我的。
上官楚慧道:那是誰教你的?莫之揚心中一動,道:這是姐姐的媽媽教我的。你不識得這是瀟湘劍法麼?
當日莫之揚與安昭從侏儒山苦泉底石洞中逃出,安昭將上官雲霞所藏的武功秘笈及玉璽悉數帶走,《瀟湘劍法》便是其中之一。莫之揚此時說瀟湘劍法是上官楚慧之母所授,原也不是信口開河。他本指望如此一說可以引上官楚慧暫且罷手,哪知上官楚慧哇的哭出聲來,道:我媽媽不在人世了,你還這樣戲弄於我,莫之揚,咱倆一起死了罷!刀法更急。
她當年在范陽城外山洞中時,那是一心想救莫之揚出獄,天天禱告老天保佑莫之揚好好活著,此時卻恨不得莫之揚立時便死於自己刀下。只是莫之揚的瀟湘劍法何等厲害,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小疾早治、良藥苦口、有葉無花綿綿使出,一團劍光將短刀死死纏住。不過,他可不敢傷了上官楚慧,數次劍鋒甫沾上官楚慧衣衫,便立即收回。
兩人一口氣拆了七八十招,莫之揚身上兩處鮮血飛濺出來,他怕失血過多傷了元氣,一邊使劍將上官楚慧攻勢擋住,一邊左手食中二指連點,封住自己傷口周圍幾處穴道,阻滯血流之勢。上官楚慧見他武功如此了得,又驚又恨。但她天性之中死拼濫打的脾氣已被激發出來,忽然招式一變,全不顧自己是否會受傷,呼呼一連八刀向莫之揚夾頭夾腦劈去。莫之揚見她使出兩敗俱傷的法子,就似有三世血海深仇一般,不由大驚,撤劍抵擋,丁丁噹噹一串暴響。上官楚慧覺得右臂一陣陣痠麻,心念一閃,刀走輕靈,不與莫之揚相擊。這樣一來,反而將莫之揚提醒,他心道:說不得,只好先把你的刀磕飛,再慢慢跟你道歉。劍光一長,專尋上官楚慧短刀拍去。他此時的內力當世之中已算少有,上官楚慧的短刀給他磕了三磕,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啪的插進兩丈開外的地上。上官楚慧一聲怒喝,和身撲上,莫之揚長劍指住她心口處,擺手道:上官姐姐,別亂來,你聽我說上官楚慧一聲冷笑,忽然全身一挺,莫之揚醒悟過來,為時已晚,劍尖已有寸餘沒入她胸口。莫之揚慌忙拔出劍,扔在一邊,上前扶住她雙肩,急道:你怎樣?你怎樣?
上官楚慧嘶聲道:弟子莫之揚一生不負上官楚慧,待她真心真意,決不移情別戀,若違此誓,甘受獄火冶煉,嘿嘿,小相公,你長大了,有出息啦,我好生喜歡脖子一低,軟綿綿跌倒。
莫之揚大驚,道:上官姐姐,上官姐姐!上官楚慧一聲不應,胸口傷處鮮血直冒,莫之揚手指連揮,封住她幾處穴位,伸手在她面前一探,覺得呼吸雖弱,但一息尚存,當下將她橫臂抱起,手掌按住她背心,將一股內氣輸灌過去。上官楚慧輕輕哼了一聲,莫之揚大喜,道:娘子!娘子!上官楚慧卻不再應聲。莫之揚呼道:你不要死,傻相公不想你死!抱著她向福雲客棧衝去。
他此時勢若瘋虎,片刻間到了門前,一腳飛出,大門應聲震開,大叫道:店家!店家!快找郎中,快找郎中!一邊遇門便踹,奔進掌櫃房中。
那掌櫃慌忙點起燈,看了二人一眼,吆喝店夥計去請這鎮上郎中急診。小鎮之中哪裡有什麼好郎中?好容易等到他來,卻醉醺醺的,只向上官楚慧身上一看,腕上一搭,便搖頭道:人都死了,還看什麼?
莫之揚一把扯住他手腕,道:快救她活命,不然,你也別想活!那郎中見他雙目紅腫,卻透出一股殺氣,嚇得酒醒了一半,道:你放手,我再看看。看看傷口,又號號脈,給她傷處敷了些藥粉,沉吟道:這傷勢不至送命,但她脈象已是細弱之極,唉,敝人也沒辦法,你快找車一路向西送到三原城中,那裡有家濟世醫堂,不醫死人陳金石便在那裡坐堂。你只消說福雲鎮的高鳳寶介紹去的,便不會有錯。
莫之揚奇道:什麼不醫死人?
高鳳寶還未說話,掌櫃便搶著道:就是說只要病人有一口氣,陳金石就能教他活過來,但若是已經死了,他老先生也沒有法子了。莫之揚扔出一錠銀子,道聲謝,抱了上官楚慧轉身便走。掌櫃兀自道:小店給你備上一輛馬車,那三原城距此尚有一百二十餘里,你抱了一個病人,哪能忽聽莫之揚一聲多謝已在二十餘丈之外,不禁愕然,籲口氣道:馬車也沒有這麼快的。
莫之揚抱著上官楚慧,心急火燎,足不沾地地飛奔。路上覺得上官楚慧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知道她正在生死關頭,左掌託著她背心,將內力不斷灌輸進去。如此一來十分消耗內力,一個時辰之後,莫之揚頭上已是白氣騰騰。此時天已微微發亮,路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莫之揚問明道路,知三原城已不到十里,當即加快腳步,拼力奔去。
正奔跑間,忽聽身後傳來兩匹快騎賓士之聲,那兩騎來得好快,轉眼便追了上來,馬上乘客叫道:讓路,讓路!莫之揚往路旁一閃,兩匹快馬已掠過,見是一男一女,那女的一回頭,莫之揚已認出是席倩。席倩也認出他來,咦了一聲,給那同行的男伴低聲說了一句話,那人勒住坐騎,轉過身來,打量莫之揚一眼,抱拳道:是莫小師叔麼?
莫之揚見他二十三四歲年紀,紫色臉膛,臉上雖有英武之氣,卻很憔悴,正是那日在霧靈山路上所遇的病人,知是秦謝,喜道:在下莫之揚,不敢請教你可是姓秦麼?
秦謝道:正是。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翻身下馬,腳下一趔趄,險些摔倒。莫之揚迎上前扶起。
忽聽路上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響,聽來蹄聲甚密,不下三匹快馬。秦謝變色道:莫師叔,有人追我們,我要先走一步。莫之揚奇道:是三聖教的狗東西麼?席倩臉顯急色,道:這事一句話講不清,咱們快走罷。秦謝點點頭,道:莫師叔,咱們後會有期。翻身爬上馬背,回頭抱一抱拳,與席倩策馬而去。
莫之揚自語道:謝天謝地,你還好好地活著。聽得追騎已近,也不願招惹,躍到路邊溝後。不一會兒,三騎人馬馳過。莫之揚認出是寧釗父子,另一人黃皮寡瘦,卻是天鷹水鯊劉雲霄。暗自奇道:這人怎的又與寧家父子混到一起去了?有心幫秦謝打發了追兵,卻因一來現下不是時候,二來這三人單打獨鬥自己可取勝,但若是聯手自己恐怕也沒有勝算,只得恨恨吐了口氣。
待他們走遠,覆上路快行。不一刻到了三原城。三原城離長安不遠,其時正處唐明皇開元之治衰落之時,然世相奢華之風卻有增無減,便是這三原城也是一派繁華盛景。莫之揚無心瀏覽城貌,尋人問了路,徑奔濟世醫堂。到得醫堂,堂內只有一個小藥僮,在掃地抹桌,說道:這才什麼時候?陳先生到巳時才會來的。莫之揚從包中拿出一錠十兩紋銀,央求道:我這病人再遲救片刻,怕是不行啦。求小哥快請陳先生。那小藥僮不要他銀子,道:好,我鎖了門,你在外面等。
莫之揚抱著上官楚慧坐在醫堂簷前石階上,只覺得心急如焚,只念那陳金石快快便會趕來。忽見街上行人中有三個人似是面熟,向他望了一眼,低聲交談幾句,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莫之揚此時心智有些混亂,待那三人走後,才想起這正是昨夜與萬合幫何大廣副幫主在一起的幾名幫眾。正在思索應付之計,卻見小藥僮已引了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走來。
莫之揚將上官楚慧抱進醫堂一間靜房之中。陳金石察看一番,道:奇怪,奇怪。莫之揚忙問端的,陳金石道:這女病人脈象紊亂,似是有兩副經絡一般。莫之揚心想《四象寶經》的習練法門正是將內氣一分為二,喜道:老先生真是神人。
陳金石沉吟道:她的傷勢決不致喪命,莫非練過內功,導致經脈受損,一遇外傷,便即發作?莫之揚見他說得對路,拜道:恐怕正是如此,老先生救她性命!陳金石擺擺手,淡淡道:醫者父母心。你不必如此。這樣的病人我也是頭一回遇上,要治也只有一個險法子。
莫之揚道:什麼險法子?陳金石道:我給她施以二十四針灸之法,激她心脈,然而要救她性命,卻要你受點罪了。莫之揚道:什麼罪我都能受。
陳金石點頭道:她氣血甚虛,需以陽氣滋補,必須服男子鮮血,方有望度過難關。當下取了二十四枚金針,一邊給上官楚慧上針,一邊道:怎樣,你可要想好。莫之揚想起她當年救自己的情形來,那時自己身中羅而蘇的鐵砂掌,小命難保,若非上官楚慧給他接骨,又教練功,今日世上哪兒有個莫之揚?點頭道:便是以我的性命換她的性命,那也沒有什麼。
陳金石點頭道:小哥情深意重,這女子必能活命。言間二十四支金針下畢,上官楚慧嗯呀一聲,眼皮動了幾動。莫之揚面露喜色,道:先生,怎樣放血?陳金石取出一柄刀,叫莫之揚捋起袖子,露出小臂,看準一條血管,小刀扎處,鮮血冒出,滴滴嗒嗒流入一隻小銀碗之中。
卻在此時,只聽一人道:好個多情郎,嘿嘿,我可開了眼界啦。屏風砰地被打得四分五裂,現出兩個人來,卻是十八婆婆與一個女郎。
莫之揚向那女郎望了一眼,不禁大驚,只見她臉上橫七豎八糾結了十幾道傷疤,教人看了頓生寒意,只有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卻閃動著清澈的聰慧的光采。她身旁還跟了一條牛犢般大小的藏獒,伸著舌頭呼呼喘氣。莫之揚心念一閃,失聲道:你是雪兒妹妹?
那女郎身子一顫,兩行清淚順著傷疤累累的臉頰流下,忽然捂住面孔,腳下一跺,轉身衝出醫堂。十八婆婆罵道:傻閨女,你不是想見他麼?追了出去。那隻藏獒以為莫之揚得罪了主人,低吼一聲,向莫之揚撲到。莫之揚乍見到雪兒,神思恍惚,那黑犬撲到身前,方才驚覺,一掌將它拍到一邊,叫道:雪兒!掠出醫堂,追了過去。那藏獒汪汪大叫,緊追莫之揚,引得街上行人紛紛駐足觀看。
莫之揚五年來從未見雪兒一面,此時一見之下,心中兄長關愛之情滾滾而湧,足不沾地,連追了五六道大街,卻忽然見不到二人的身影。大街上熙來攘往,他四處眺望,全是匆匆忙忙的行人,不由急得冒汗,大叫道:雪兒!那藏獒認準了他,這時已經追到,撲上便咬。莫之揚正自急躁,飛起一腳,那牛犢般的藏獒卻也吃不消,連翻幾個滾,爬起來時,嗚嗚低叫,夾著尾巴後退幾步,轉身跑了。
莫之揚心想:狗的鼻子最靈,我跟著它便會找到雪兒。如此一來,又成了人追狗。那藏獒嚇得一路狂吠,一溜煙地猛躥。
莫之揚的臂上血管已被割開,這番發勁奔跑,血流加快,開口處便如一道血箭似往外急冒。他驚覺之時,左側衣袍已經染得鮮紅,慌忙捏住傷處之上的穴位,心想:雪兒可以慢慢尋訪,娘子的命卻要現在就救。這時才知道鮮血寶貴,急往濟世醫堂奔去,覺得腳下一陣陣發軟,暗道不好,及跑到醫堂,眼前一陣陣發黑,卻見那陳金石臉色蒼白,衣衫也不知怎的被撕破了,忙問端的。
陳金石道:方才來了幾個大漢,不由分說,將病人搶去了。莫之揚聞言大驚,耳朵中嗡的一聲,一頭栽倒。陳金石忙給他扎住傷口,又灌服了一碗藥劑,莫之揚醒轉過來,道:是什麼樣的人?陳金石嘆息著說了,莫之揚聽他所述,知是萬合幫的人將上官楚慧劫去,見濟世醫堂被砸得亂七八糟,忙向陳金石道歉,要賠償他銀子。那陳金石卻果然醫者父母心,拒不收賠銀,勸莫之揚報官。莫之揚謝過,跌跌撞撞走出門去,大叫道:萬合幫的狗雜種,欺負一個重傷的女子,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就來找我!出來!出來!
街上行人皆驚懼地望著他,莫之揚大叫幾聲,覺得天旋地轉,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忽然眼前全黑,軟綿綿跌倒。他心道:完了,娘子是沒法救了,安昭也見不上了,老天,老天,你為何這樣待我?想要大叫,聲音卻再也發不出來。腦中一聲轟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莫之揚悠悠醒轉,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似在雲端遊蕩,神智一絲絲回到軀體之中。睜開眼睛,先看見一幅青底白花的床幃,接著聽到有人說話,一個聲音蒼老,一個聲音圓潤,正是十八婆婆與梅雪兒。
只聽十八婆婆道:傻閨女,你從三聖教逃出來,不就是為了見他一面麼?為何見了他,卻轉身便走?又為何見他快死了,卻要救他?
隔了好久,梅雪兒嘆道:我也不知道。婆婆,我在三聖教時吃了不知多少苦頭,可從來也沒有怕過。為什麼一見到阿之哥哥,我就覺得害怕?從前我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兒,今日成了這般模樣,他見了不知有多麼失望。婆婆,你說是麼?
十八婆婆怒道:他若是有半分失望,婆婆先挖去他的眼珠子,他再看不見你,就不會失望了。
梅雪兒忙道:那怎麼成?我只想讓他快快樂樂地活著。我自己好不好,快樂不快樂,我可是半點也沒有放在心上。婆婆,若不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此時世上哪還有一個梅雪兒?雪兒已經死過一回啦,還有什麼事不明白?
十八婆婆嘆道:傻閨女,你哪裡就能事事都明白了?再怎麼說,當年你父親給你們訂下了親事,他便不能反悔。
莫之揚心中悚然一驚,想起當年在寶石山下竹宅之中,有一日梅落給莫道安祭靈時說道:莫家、梅家門楣無福,兩家只剩下咱們三個人啦。我已是年過半百,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離你們兄妹倆去了。你們兩個可要相親相愛,等你們再長上幾年,我就給你們張羅了婚事。莫兄弟,你在地下有知,想必也會贊成愚兄的這個打算。當時莫之揚、梅雪兒跪於一側,因年歲尚小,並不能完全明白梅落話中之意。現下莫之揚回憶起來,霎時有如遭到雷電轟擊,幼年與雪兒妹妹跟隨梅落四處乞討時的情景一幕幕閃過,心底有個聲音道:莫之揚,梅伯伯一家待你恩深似海,雪兒妹妹待你一片深情,此生此世,你要辜負了他們麼?
聽梅雪兒苦笑一聲,道:婆婆,我曾聽說過一首詩,覺得很有道理。纖陌縱橫人如織,王侯公子比比是,斯人專尋幽僻處,漫吟《離騷》誰者識?此詩以屈原自謂,屈原是何等清高之士,《離騷》是何等絕世之吟,尚無人識得,這也是運數使然,我一個苦命女子又有何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