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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苦命女魂歸夢猶甜 天涯客逍遙願未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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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三個爹傳到曲一六耳中,曲一六忽覺胸中熱血噴湧,猛地立起身來,頜下尺餘長的白鬚無風自動,大聲道:小六一,你別聽他們胡說,你媽媽心裡最清楚,你爹爹不是這個畜生,而是而是是我!小六一,我苦命的孩子,爹爹對不住你!奔到上官楚慧身前,他想抱住女兒撫慰一番,卻因自己矮小,反倒像個受了委屈投入母親懷抱的孩子。這情景又是可悲又是可笑,莫之揚不由流下淚來,長嘆一聲。

上官楚慧簡直糊塗了,問道:媽媽,這是怎麼回事?上官雲霞回首往事,獨目中閃著幽幽光華,道:慧兒,他們說的都不錯,曲二三是你名義上的爹爹,曲一六才是你的生父!慧兒,我對你說,我只是想生個孩子將來為上官家報仇,你不用認他們當父親。

上官楚慧似已完全痴傻,喃喃道:你為什麼要生我?!為什麼要生我?!忽然一聲悲嘯,向石壁上撞去。莫之揚大驚失色,腳下一點,擋在石壁前,咚的一聲,上官楚慧撞在他胸膛上。這一撞力氣好大,莫之揚被撞得五葷六素,卻連呼痛都來不及,一把抱住上官楚慧,叫道:你這是做什麼?上官楚慧連推帶抓,歇斯底里道:你讓我死!讓我死!莫之揚調動內息,緩過氣來,沉聲道:你別糊塗!

上官楚慧掙扎數次擺脫不開,軟了下來,悲聲道:傻相公,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嗚嗚嗚忽然一把摟住莫之揚的雙肩,緊緊伏在他胸膛上。莫之揚哄道:別哭,別哭!一剎那間,千百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他不由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只覺得心中的悲愴慢慢膨脹開來,使得心臟越來越大,甚至比頭還大。他左手反抱住上官楚慧,右手抬起她的臉頰,替她擦去滿臉的血淚,柔聲道:上官楚慧,你心裡其實什麼都明白,是麼?上官楚慧點點頭,道:只是我活在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意思了。莫之揚胸膛一挺,道:你說哪裡話來?我問你一件事,你願意不願意跟我走,我和昭兒永遠把你當親姐姐看待。上官楚慧,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啦,可我們永遠是好姐弟,你說是麼?上官楚慧身子一震,變得一點力氣也沒了,苦笑道:不是,不是。我們永遠也不是姐弟。不過,你帶我出去罷,就是死我也不願意死在這裡。

莫之揚點點頭,左臂環住上官楚慧腰身,對曲一六道:老莊主,告辭啦。曲一六嘴唇帶著鬍子抖成一團,終於哆哆嗦嗦道:小六一,你你可要好好活下去!莫之揚對他行了一禮,向洞中走去。

上官雲霞似被他鎮住,待他已接近洞口水面時,醒過神來,發瘋似的縱過去,叫道:莫之揚,你還沒還我一隻眼睛!莫之揚猛然扭頭,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卻聽上官楚慧咬牙道:媽媽,我來還你!一聲慘呼,摳下自己的右眼,向上官雲霞擲去。上官雲霞也驚呆了,不知躲閃,女兒的眼珠正中她額頭,連著血慢慢滑下。

莫之揚嘶聲道:傻娘子!傻娘子!上官楚慧痛得昏厥過去,右眼眶只留下了一個血洞,汩汩地滲出鮮血。莫之揚瘋了一般大叫,伸指點了她幾處穴道止血,上官楚慧甦醒過來,無力地道:好了,我們不欠她了,傻相公,帶我走!莫之揚點點頭,抱起她來,便要下水。上官雲霞喝道:你是我的女兒,憑什麼要跟著別人走!雙掌一按,離地而起,半空中雙手成抓,抓向莫之揚百會穴。莫之揚雙手反揹著上官楚慧,已來不及抵擋,大喝一聲,運起混元天衣功,準備硬受她一抓。但他知上官雲霞武功厲害,縱有神功護體,受傷之禍也已無從避免。正在此時,上官楚慧已離他而起,半空中迎上母親,雙手抓去。

聽得指風呼嘯,母女二人落下地時,已各自中招。一俟落地,又各自撲上。母女二人打得發了性子,不閃不避,竟是恨不能立即將對方斃於掌下。莫之揚不忍母女相毆,呼道:快快住手!上官雲霞道:這是我上官家的事,不用你管!上官楚慧也道:你別管!兩人衣衫皆破,躍起撲上,撲上跌倒,渾身浴血。莫之揚當下拼著捱打,欺到母女二人中間,但聽哧哧之聲不絕於耳,身上捱了不知多少拳掌指爪。他全然不顧,喝道:不要打啦!

正在此時,卻聽水聲響處,原來是秦謝久候焦急,冒險進來。他一見洞中情形,以為是上官家母女正合戰莫之揚,叫道:小師叔,我來助你!刷的一劍,刺中上官楚慧左肩。他的劍法本自太原七義中的魏信志處學來,名叫駑機十九劍,太過迅速,莫之揚待要化解,已然遲了,叫道:秦謝退開!上官雲霞乘機將上官楚慧撲倒在地,雙手卡住她脖頸,切齒道:你這忘恩負義的賤婢,竟敢和老孃動手,我掐死你!指上加力,掐進上官楚慧青筋凸現的脖頸,頓時冒出鮮血。莫之揚大喝一聲,一掌拍在上官雲霞臂上,上官雲霞翻了個身,哈哈怪笑,仍死死卡住上官楚慧。莫之揚上前拉、推、搖、拽,但不知上官雲霞從何處來的氣力,竟死不鬆手。上官楚慧口唇張開,面肌扭曲,眼見就要死於母親爪下。她兩手亂抓,忽然在右膝處摸到一物,正是以往慣用的那柄齊頭的短刀,當下想都不想拔出來,順手一揮,直入母親心窩。上官雲霞臉上的獰笑頓時僵住,咬牙道:慧兒,你你真下下得了手!哇的一口鮮血沿喉衝出,大叫一聲,溘然伏在了女兒身上,就此不動。

洞內活人極震驚,一時靜得出奇。曲一六最先醒悟,叫道:仙姑,仙姑!抱住上官雲霞費盡全身之力方把她從上官楚慧身上抱下,見她獨目睜得老大,已然停止了呼吸,不由得肝腸寸斷,撫屍痛哭。上官楚慧撐起身子,嚇得不住後退,喃喃道:我殺了媽媽,我殺了媽媽!驀然叫道:媽媽!撲到上官雲霞屍身上,背過氣去。

莫之揚不知如何才好,一把抓住秦謝,厲聲道:誰讓你進來的?揮掌向他臉上打去,掌到中途,硬生生頓住,啪地扇了自己了一個耳光,轉身走到上官雲霞屍首跪倒。

上官楚慧悠悠醒轉,向母親看了一眼,先是呵呵傻笑,繼而縱聲狂笑,忽然揮刀向脖子一抹,咽喉鮮血迸濺,伏在母親懷中。莫之揚驚呼一聲,一把抱起她來,卻見她傷口已冒出氣泡,知道不行了,不由得五內如焚,叫道:上官楚慧!

上官楚慧慢慢睜開左目,呆呆望著他,悽然笑道:傻相公,你還是不肯叫我一聲娘子頭一歪,死在莫之揚懷中。

莫之揚嘶聲叫道:娘子!娘子!可上官楚慧永遠也聽不到了。

十天以後,一家四十人的馬戲班由北南上,漸近潼關,正是莫之揚、何大廣、鞠開、秦謝、邱作宇等李璘麾下將領軍士所扮。從他們來到他們回,已過了一個多月,大唐軍與安祿山叛軍的戰局又起了變化。天寶十五載七月十日,安祿山手下驍將崔乾佑率兵攻下潼關,大唐軍統帥哥舒翰從潼關逃到關西驛,被番將火拔歸擒住,押往洛陽見安祿山。

潼關到唐都長安只有三百里,已無險可守,當年七月十四日,唐明皇帶領楊貴妃、太子李亨、妃嬪、皇子皇孫倉皇逃離長安。長安大亂,全城哭爹喊娘,到處是逃竄的官吏百姓,許多不法之徒趁火打劫,陷入恐慌無序之中。京兆尹崔光遠組織救火,殺了十七名帶頭搶劫的,長安才稍微安定下來。崔光遠派他兒子迎接叛軍,大宦官邊全誠把宮門鑰匙獻上,長安不攻自破。

長安失守,唐明皇逃竄的事不幾日傳遍全國。莫之揚他們離開侏儒山便已獲悉,到了潼關外,莫之揚吩咐先尋隱蔽處休息,到晚上再強行過關。派出何大廣、邱作宇化妝成難民,探聽李璘行軍的訊息。

是夜二更,何大廣、邱作宇回到樹林中。何大廣喜孜孜道:稟幫主,永王依然在廬山,並未出兵,咱們直接回廬山便可。莫之揚點點頭,只覺得心中冰涼:大哥果然是按兵不動。什麼十天後兵發黃河等等,全是謊言。昭兒說的不錯,他志向遠大,不會甘於人下。可是這志向遠大怎的非要如此無情,忍看他的父皇被迫逃離長安?仰望星空,覺得自己天生愚笨,有許多事是永遠也不會弄明白的,不禁苦笑自嘲,下令道:全都舍馬徒步行走,誰都不能怕死,咱們殺過潼關去。

這四十個人都是莫之揚挑選出的高手,當下悄悄掩至潼關城牆下,莫之揚一聲令下,突發奇襲,一時眾人紛紛甩上飛虎爪,搶上城牆,叛軍驚慌失措,等到各部到位時,莫之揚一行早已搶出潼關。叛軍摸不著頭腦,還以為是大隊唐軍反撲過來,第二日派哨兵探訪,方知虛驚一場,說起昨夜之事,不少人一口咬定是城隍、土地神靈轉移。

莫之揚等又行走了七八日,沿途所見,到處狼煙滾滾,紛擾不斷,叛軍戰勝之後,氣焰高漲,盤查行人,往往連身上穿的外衣都被剝去。四十人將到廬山時,真可謂窮得只剩了一條褲子了。

隊伍將到廬山,可是莫之揚卻殊無喜意。連日來,他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侏儒山苦泉洞的情形,怎麼也揮抹不去。

原來那一日上官楚慧失手殺了親母,悲憤自盡,莫之揚心如刀絞,尋思上官楚慧母女一生悽苦,落得如此結局,哀痛過後,與曲一六商議善後事宜。曲一六見上官母女慘死,心魂早已跟了去,道:就把仙姑、小仙姑葬在此洞中罷。莫之揚想問前朝遺寶的事,但覺終難開口,當即與秦謝、曲一六在洞中挖坑,為上官母女下葬。那苦泉洞底地面為砂石土層,挖了僅有三尺,秦謝便發現一堆堆銀灰色的腐鐵,再挖下去,兩人竟驚呆了,原來這洞底竟全是這樣的腐鐵。那些腐鐵似鐵非鐵,已腐爛不堪,用手輕輕一捏,便化作粉末。莫之揚叫秦謝從山下找來何大廣、鞠開等四十餘人一直挖下去,直挖了整整六七丈,才挖到石板。眾人在洞中又挖了幾處,竟全是腐鐵,如此算來,這洞中方圓十幾丈,深六七丈,都是腐鐵層。

眾人不知為何如此,推測之下,也就明白了:這些腐鐵以前都是銀錠,埋在苦泉底洞中,長年遭苦泉水浸淫,竟而發黴變質,這前朝遺寶,都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物。莫之揚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一個聲音在心中大叫:江湖四寶,一件不能少,得之得天下,威震九重霄。便是這一堆廢物麼?忍不住縱聲狂笑,只覺一生所遇之事,沒有比這一件更可笑的了,但伴著長長的笑聲,流下的卻是滾滾熱淚。

當下,莫之揚率眾用腐鐵葬了上官母女,與曲家莊眾人辭別。

現下已快到廬山,莫之揚回憶起這件事來,還覺得又是可笑,又是荒唐,心道:見了永王,我該怎麼對他說?前朝遺寶變成廢物,誰會相信?

莫之揚一行克服重重困難,輾轉回到廬山,先去軍營拜見永王李璘,稟報此行的結果。李璘聽了稟報,半晌做聲不得,聽何大廣、邱作宇等人都一致說辭,才相信韋后、武三思、上官婉兒藏匿的巨寶是再也不能用了。他心下失望之極,與莫之揚道:辛苦賢弟啦,賢弟一路勞頓,先回家歇息歇息罷。莫之揚本來想問他為什麼不發兵救援唐軍,以至潼關失守,皇帝逃亡,但見了他的神情,知道問了也白問,告辭轉去。

他怏怏不樂,快到自己的營舍前,碰見女營的冷嬋娟,冷嬋娟笑道:神勇將軍回來了,我去稟報大義公主。莫之揚笑道:不必煩勞姐姐啦,我悄悄進去,嚇她一跳。冷嬋娟笑道:神勇將軍可真有情趣兒。幾時閒了,姐姐請你吃花酒。拋個媚眼,轉身走了。

莫之揚不覺心情好了些,當下悄悄折到房後窗下,捅開一塊窗紙,瞧見安昭正坐在外屋的一張案几之前,與李白、皮儒及幾名將領議事。不知說到什麼,安昭擺手辭道:各位都是學識淵博之士,我哪裡能有什麼高見,敢班門弄斧?李白笑道:大義公主可不要謙讓。你若是沒有高見,我們幾個也不會來找你。太白雖與公主相識不過月餘,卻深為佩服。其餘幾名將領紛紛稱是,皮儒道:老朽等來向公主求教,還是永王指點的。永王不止一次誇讚公主是女中諸葛,見識過人,請公主不吝賜教。拱手行禮。

安昭笑道:這不難為我麼?不過,這幾日聽得營中各處議論軍情,我也悄悄留心,倒是有一點拙見。李白、皮儒均道:願聞其詳。

安昭道:眼下潼關失守,全國大亂。河間、魯豫及潼關的敗兵共用二十餘萬人,可謂亂成一團,群龍無首。叛軍士氣正盛,我軍此時出兵,已經晚了。依我所見,各位應勸永王派人奔赴河間、魯豫、關西一帶安撫招募敗軍,永王也可親去招撫,帶回廬山,加以休整,以儲存力量。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叛軍雖一時驕橫,但不會長久。我們只消暫避其鋒芒,廣招軍伍,嚴明軍紀,老百姓就會相信大唐不會亡,心向朝廷。到時力量完備,不戰則已,戰則必勝。李白、皮儒及其餘幾名將領不住點頭。一名都護叫郝世藏的問道:這在兵法上,可有出處?安昭笑道:孫子曰:用兵之道,一張一弛,該張不張,該弛不弛,都會遭到禍害。此時局勢,宜弛不宜張。眾人大喜,與安昭道別,轉去回稟李璘。

莫之揚聽得明白,尋思:這可合了李璘大哥的心思。昭兒果然聰明,知道大哥要出兵是假的,本意卻是要壯大自己的勢力。不知怎的,覺得好沒意思,正要出聲叫安昭,聽屋門響處,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來,卻是梅雪兒。但見不知誰得罪了她,臉上猶如掛了冰霜。安昭起身迎道:妹妹,你來啦,快請坐。來人哪,給姑姑上茶。梅雪兒冷笑道:安昭,你別假惺惺的,我不喜歡見你這副妝相。我有話對你說,咱們在觀瀑石上見。說完頭也不回出了門。

安昭又驚又氣,自語道:這是說什麼話?跟了出去。莫之揚一頭霧水,想了一想,也不出聲,尾隨著二人上了廬峰。

其時已近黃昏,一輪夕陽紅彤彤的,照得廬山瀑布更加雄偉壯觀。梅雪兒、安昭先後上了觀瀑石,莫之揚運起輕功,隱身在一塊石頭後。

安昭見梅雪兒拉著臉不說話,笑道:妹妹,到底是什麼話,非要到這裡來說?

梅雪兒霍地轉身,盯著安昭,冷冷道:安昭,我到底哪世得罪了你,到了這一世,你便處處跟我作對?

安昭怔道:妹妹,你說什麼哪?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小姑妹妹,我疼你喜歡你還來不及,怎會跟你作對?

梅雪兒恨聲道:你別再裝出這可憐巴巴的樣子。今天就咱們兩個,我把話挑明瞭說罷:我與阿之哥哥從小一起長大,我爹爹在世時早就說過將來把我許配給他,可怎麼樣?你給我搶了去!後來,我遇到了永王殿下,他已答應娶我當王妃,可是又怎麼樣?你仍然要來搶他!安昭啊安昭,我比不上你那些手段,但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這話太過出人意料,莫之揚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安昭更是驚愕之極,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道:雪兒妹妹,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不跟你生這沒來頭的氣。我告訴你,莫郎愛我,我更愛他,別說是你,誰我都要跟她搶。至於別人麼,我卻從未看在眼中,你不必害怕我搶,也不必拿汙水潑我!

梅雪兒從懷中掏出一張絹紙,冷笑道:你還抵賴,你瞧這是什麼?這是他寫給你的情詩,你看看!安昭笑道:妹妹,這是他寫給我的麼?怎麼不在我手中,反在你手中?

梅雪兒落下淚來,恨恨道:這是我在他的書房找到的,你要不要我念給你聽聽?當下展開黃絹氣哼哼念道:《牡丹詠-題贈大義公主》:驚是人中傑,卻是花中仙。皎潔比明月,動靜皆蹁躚。盛放映日紅,華貴無敢染。雍容氣度新,芳香色彩圓。解語且通志,卓越自不凡。名花已有主,痛恨相見晚。梅雪兒越念越氣,將黃絹收攏,向安昭遞來,道:你看看,還抵賴!

安昭也是意外之極,琢磨詩中的語句,不禁笑道:雪兒,你嫂子可沒那麼了不起。殿下這首詩不是寫給我的,我也沒必要看。我要回營房了,說不定你哥哥今兒明兒就能回來。把黃絹遞還她,轉身便走。

梅雪兒氣急敗壞,收起了黃絹,噌地拔出柳葉刀來,叫道:安昭,我要和你決鬥!一招倦鳥歸林,直刺安昭後背。莫之揚大驚,剛要跳出,卻見安昭足下一點,已側身避過,轉頭道:雪兒,人縱然糊塗,也不要過分。你不要胡思亂想,殿下對你很好,嫂子也不是那種人。梅雪兒哭道:都是你,怎麼不是你?柳葉刀一擺,下削安昭右腿。安昭跳下石去,喝道:你別逼我動手!梅雪兒道:就是要你動手!再攻一招。安昭右手一探,已拔出取月劍來,叮的一聲壓住梅雪兒柳葉刀,她的項莊劍法功力甚是深厚,梅雪兒如何是對手?三五招下來,安昭看準個破綻,將她的刀磕掉,左手探出,抓住梅雪兒右腕寸關尺,稍一用力,梅雪兒疼得皺眉咧嘴,但她也倔強,強硬道:安昭,我什麼都比不上你,你殺了我罷!

莫之揚見狀,心想:我此時現身,姑嫂兩個都尷尬,且看看不妨。卻見安昭收了劍,嗔道:傻雪兒,我殺了你做什麼?你哥只你一個妹妹,我敢碰掉你一根汗毛,他就會割掉我一隻耳朵。梅雪兒氣哼哼道:才不會呢,你只要兩句好話,就能哄得他俯首帖耳。安昭忍俊不禁,笑道:你當你哥跟只小狗一樣聽話啊?雪兒,我告訴你罷,其實你哥哥疼你疼得很哪,不過哥哥總不是姐姐,他只能放在心裡罷了。梅雪兒略有動搖,卻犟道:你騙我!安昭鬆了她手臂,摟住她肩膀,柔聲道:嫂子騙你幹嘛?說來都是嫂子不好,今後我拿你當親妹妹看,成麼?梅雪兒沒了脾氣,雙手捂面哭道:可是永王不喜歡我,他喜歡你,我怎麼辦?安昭沉吟道:他喜歡我這句話不能亂說。你們家沒別的親人,只是兄妹兩個,等你哥回來,我讓他去提親,讓永王快娶你過門。雪兒,嫁人之後,就成了大人了,許多事都與從前不一樣了。你只要好好待他,說話要誠,行事要穩,他自然就會把你放在心上。永王是皇子,已有了幾房王妃,你還要學著怎麼與其餘幾房相處。梅雪兒忍不住回臂摟著她,哭道:嫂子!安昭好言相哄,姑嫂倆雨過天晴,嘰嘰咕咕,說些女兒家的秘事。梅雪兒由哭轉笑,點頭不已。末了道:難怪男人喜歡嫂子,我也喜歡你呢。安昭佯怒道:不許瞎說,這話讓你哥聽到,準要打咱倆。梅雪兒撅嘴道:他打我,我就不理他;他打你,你就離開他找別人。安昭笑道:虧你說得出來。天色將黑,兩人攜了手準備下峰迴營。

莫之揚見姑嫂重歸於好,心下甚慰。卻見暮色濛濛之中,峰上石道中不知何時來了個老伙伕,提著一個籃子,上觀瀑石而來。安昭、梅雪兒也不在意,說說笑笑從他身邊經過。那老伙伕放下籃子,擋住二人,說道:梅姑娘,大義公主,小人有禮啦。安昭點點頭,算是回應,心想:這麼晚了,一個老伙伕來幹什麼?梅雪兒叱道:你好不懂規矩,還不快讓開路?

那老伙伕咳嗽兩聲,冷笑道:梅姑娘不認得我了?二女聽此話有異,正驚愕時,卻見他從臉上掀去一張面具,變成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白淨漢子。梅雪兒看清他的面容,失聲道:寧為民?怎麼是你?那人正是寧為民。他嘿嘿冷笑,切齒道:梅姑娘殺了我獨子寧釗,這份大恩大德我怎敢忘懷?我悄悄到這裡裝成個伙伕,兩個多月了,沒機會下手。今天合該咱們的賬了結了。在腰間一摸,嗡的一聲,手中多了一把緬鐵劍,森然道:大義公主,我知道你的劍法不錯,可跟我姓寧的比起來,只怕還是差一些。這裡沒你什麼事,我殺了這姓梅的賤丫頭,你去報信讓人抓我好了。話音剛落,劍走偏鋒,反刺梅雪兒下腹。梅雪兒揮刀一擋,轉頭便跑。可那觀瀑石不過數丈,三面皆是懸崖,只有一面連著石級,寧為民一招不著,冷哼一聲,堵住路口,嘿嘿冷笑道:你別想活了。向梅雪兒逼去。安昭一聲不吭,等他踏出半步,驀然出劍,一招桃園三義,直刺寧為民肩胛、後椎二處大穴。寧為民反手一劍,叮的一聲,安昭只覺得手腕痠麻,長劍險些脫手。寧為民冷冷道:我只想報仇,不想殺別人。又向梅雪兒跨出一步。梅雪兒驚恐無計,大叫道:阿之哥哥!寧為民笑道:你騙誰來?舉起劍來,便要刺去。

驀然人影一閃,梅雪兒身邊多了一人,接話道:她沒有騙你。正是莫之揚。梅雪兒、安昭又驚又喜。寧為民知道這次又報不了仇,腳下一點,奪路欲逃。猛地人影一閃,莫之揚又站在他身前。寧為民換方向連闖幾次,都是方要舉步,莫之揚已擋住去路,他知道再無計可施,仰天嘆道:釗兒,爹爹無能,給你報不仇啦。爹這就去陪你!舉劍便要自刎。

卻聽叮的一聲,軟劍被一物撞開。莫之揚笑道:長安雙俠,難道是抹脖子雙俠麼?寧為民被激起了性子,扔了軟劍,傲然道: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隨你。莫之揚笑道:我殺你剮你幹什麼?寧大俠,我想說一句話,人心既正,招數自奇。你們家的劍法是偷了上官家的,怎麼能練好?寧為民渾身一震,顫聲道:你怎麼知道?上官家的後人尋仇來了麼?莫之揚嘆道:上官家的人是不會找你們尋仇了。你們最好也不要再找別人尋仇了。昭兒、雪兒,我們走!攜了妻、妹下山。梅雪兒道:阿之哥哥,你怎麼來得這麼快?怎麼不殺了他?莫之揚不知從哪裡升出一股火,喝道:我說過不要想著找別人尋仇了,莫非你沒聽見麼?梅雪兒從沒聽見他如此說話,這一下嚇得乖乖不敢再吭氣,老老實實跟在他身邊下山。寧為民呆立良久,忽然哈哈哈大笑三聲,縱入山林之中,不見了蹤跡。

過了數日,廬山張燈結綵,山南節度使李璘新納梅雪兒為妃。莫之揚喝得大醉,唱起了當年與上官楚慧躲在杭州城郊破庵中從南霽雲那裡聽來的一首歌:春寒料峭,溫壺老酒度孤宵。饞性不耐等,酒不及熱全光了。千里一劍行,都道江湖好光景。怎懂得不懼血花熱,難銷孤燈冷。唱畢哈哈大笑,直問旁人好聽麼。安昭扶他回房,他睡到半夜又嗚嗚大哭。安昭縱然冰雪聰明,也猜不透他怎麼了,想問他上官楚慧的事,卻也沒問。

李璘胸懷大志,婚後三日,便召集將領商議到河間、魯豫、關西一帶招撫敗軍一事。會上議定由都護何大廣、參將秦謝到河間;都護介壽山、參軍貝如加到魯豫,他自己與莫之揚到關西。三隊人馬分頭行動,遇到叛軍儘量迴避,旨在招回失散的唐軍。莫之揚卻道:大哥,愚弟近幾日身體不適,不便出行,請另尋良將。李璘愕然,只好改令副將成光繼、幕府學士李白隨行。

當夜,莫之揚對安昭道:昭兒,我終於想明白了,你說的沒錯,永王志向遠大,可志向遠大,只會帶來禍患。明日,咱們就該走了。安昭聽了也不驚詫,點點頭道:莫郎,你比我想的要聰明。莫之揚修書一封留給李璘,悄悄與何大廣、鞠開、秦謝等人道別,與安昭下了廬山而去。

自此以後,莫之揚與安昭聯袂而遊。其時全國都亂成一片,叛軍四處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安祿山在洛陽稱帝,自封為雄武皇帝,改國號為燕,改元為聖武,封安慶緒為晉王。莫之揚聽到訊息,對安昭苦笑道:你現下既是大唐的公主,又是燕國的公主,自古以來的公主,沒有比上你的。安昭無言以對,喟然長嘆。

兩人武功高強,戰局雖亂,卻也不致有難。這一日到了綏德,莫之揚道:好久沒見到百草大師了,我的大徒弟馮難歸大概會走路了罷?兩人覓路找百草和尚、齊芷嬌。進得鎮龜山谷,連喊數聲,不見回應,趕上前去。

(按:侏儒山苦泉洞所藏的大批銀錠變質的原因,大概是由於白銀長期埋藏,又經苦泉水浸泡,在氧化作用下,逐漸變成氧化銀。本書的情節雖屬虛構,但歷史上的確發生過類似事情:明朝皇上朱由儉斂財成癖,曾在宮中設立私庫,積斂白銀,每日最大趣事便是到銀庫中數錢。後來兵亂爆發,急需錢帛招募軍伍,他的私庫裡的白銀已發黴變質,不能使用。其實,那些白銀都是在緩慢氧化的作用下,變成了氧化銀,拿在今天,只需用化學中的還原反應,就能還原出白銀來,可是古代時,這個技術人類還沒有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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