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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報國心投奔報國門 守城志煎熬守城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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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者好漢兒郎?看我睢陽兵將。弓馬齊整,刀劍鮮亮,眾志成城,睢陽固若金湯。

那女子聲音清越之極,莫之揚覺得耳熟,問道:唱歌的是誰?

張巡道:莫將軍,說起來此女子是個奇人,她師從絕世名醫百草和尚,而今在軍中給傷病兵士診治,此歌乃她自創,教給兵將,以鼓舞士氣。莫之揚、安昭對望一眼,喜道:原來是芷嬌姐姐!張巡見狀,令親兵去請。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女子,正是齊芷嬌。但見她一身戎裝,愈發顯得美豔颯爽。齊芷嬌上前道:不知將軍找我有什麼事?張巡笑道:你的故人來了。伸手向莫、安二人一指。齊芷嬌訝然道:怎麼會?莫、安二人站起來見禮。安昭拉著齊芷嬌的手,讚道:齊姐姐,你這樣打扮,活脫脫是個花木蘭呢。問起齊芷嬌因何來到軍中。齊芷嬌道:義父聽說睢陽被叛軍攻下,氣得吹鬍子瞪眼,後來又聽說張將軍、南將軍率軍收復睢陽,便要投軍做個隨軍郎中。他年紀那麼大了,我怕他萬一受不起勞苦,那怎麼好?就想起安昭妹妹你的法子,來個女扮男裝,我投軍,留他與小難兒在那山裡相依為命,他們搬到鎮龜山後山的一個山洞中了。莫之揚聽了此言,不由心下感慨,問道:我那徒弟好麼?齊芷嬌道:莫兄弟記掛,我出來時小難兒已呀呀學語,有義父照應,想來必不會有差。南霽雲道:齊姑娘舍了家中老父、乳兒來軍中,睢陽兵將不會忘了齊姑娘。齊芷嬌望一望張巡,低下頭去,笑道:你們才了不起呢。

眾人又吃了會酒,夜已過半。張巡道:神勇將軍、大義公主一路勞頓,又與叛軍大戰過,宜早早休息。莫之揚道:在下今後要在張將軍麾下討個差使,這神勇將軍的稱呼,可再不要提起。張巡本以為二人既不願跟隨李璘,必也不願留在睢陽,不過一時興致,瞧瞧南霽雲、張順等人罷了。此時不由大喜過望,起身道:兩位能留下,真是天助張巡。躬身施禮,莫之揚忙回禮。

南霽雲笑道:稟大義公主,末將借你家夫君做一夜聯床傾談,不知可否?安昭面紅過耳,笑道:豈有不可?張順喜道:那我也過去罷。眾人辭別,齊芷嬌自請安昭與她同宿。

這一夜,南霽雲、張順、莫之揚聯床夜話,談起張巡如何用兵,睢陽守將怎樣英勇,叛軍如何屢攻屢敗,三人意氣風發,不知疲倦。後來由軍事談武學,直到窗紙微白,方相繼睡去。

莫之揚一覺醒來,已是日出時候,見南霽雲、張順床褥整齊,原來不知何時已經起床了。聽得外面喊殺聲陣陣,忙穿衣起來,持劍出屋,迎面正逢南霽雲、張順與幾名將官回來,問道:怎的了?南霽雲笑道:叛軍昨夜死了不少人,今天早晨還要來送死,已經被打退了。莫之揚憾道:我只知道睡覺!帶我去瞧瞧。南霽雲道:今後有的好瞧,現在先吃早飯去罷。莫之揚不依,南霽雲讓其他將官先去用飯,與莫之揚、張順登上城頭。

城下一片狼藉,折斷的雲梯、兵器、石頭、死屍佈滿空地。叛軍正往後搬運屍體和損壞的雲梯。莫之揚道:打了多久?張順道:不到一刻。張將軍料想今晨叛軍要攻城,定下亂石砸狗的辦法,叛軍禁不住,快快地便撤了。莫之揚見城牆上四處堆放著石塊,道:現在能不能打?南霽雲、張順大笑道:怎麼不能?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咱們比一下準頭。各撿起一塊石頭,兩人發一起喊,擲石出去,頓時有兩名叛軍被砸翻。城上守軍紛紛喝彩。南霽雲大叫道:狗子!爺爺們要吃飯了,你們先不要急著送死,吃過飯再來打!

吃過早飯,三人去見張巡,見將軍署中張巡與一眾將官正在說話。見三人過來,張巡起身道:三位來得正好。眾人重新坐了,張巡道:尹子奇包圍睢陽已有十三日,這幾天見攻不下來,又調來了三萬兵馬,咱們睢陽軍士現下不過七千人,真可謂軍情火急。叛軍多還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城中糧草已所剩無多,難以支援十日。諸位看怎麼辦?南霽雲道:咱們攻下睢陽的當日,已派傅誠兄弟去向哥舒翰元帥、賀蘭進明將軍求援,想來這幾日就該有訊息了。張巡嘆道:我領兵打仗已有二十餘年,誠知士氣軍心於用兵之重要。打仗不怕死,就怕沒糧食。南霽雲等一眾將領均稱是。莫之揚心下感動,暗道:皇上知道張將軍、南大哥他們這樣忠心耿耿麼?

其時,唐明皇的日子也極不好過。原來安祿山兵分兩路,一路由叛軍大將崔乾佑帶領,直逼潼關。潼關由唐軍元帥哥舒翰把守。當時大將郭子儀、李光弼都認為潼關只能死守以待敵疲,不宜出兵,哥舒翰亦持此見解。可唐明皇卻令潼關出兵,哥舒翰不敢堅持己見,於天寶十五載七月五日帶兵出關,八日即在靈寶(今屬河南)與崔乾佑軍遭遇。哥舒翰二十萬軍慘敗給崔乾佑兩萬人,倉皇逃回潼關時,僅剩八千人,崔乾佑隨後追到,七月十日,攻下潼關。

彼時從潼關到長安每三十里設一座烽火臺,天剛黑便都點上一堆火,叫做平安火。七月九日,京城沒有見到平安火,唐明皇開始恐慌起來,經簡單準備,於七月十四日逃離長安。七月十五日,唐明皇一行逃到馬嵬驛(今陝西平西),隨行將士又累又餓,憤怒至極,發生了馬嵬驛兵變,殺了楊國忠,將驛站團團包圍。明皇無奈,賜楊貴妃自縊。後來詩人白居易在《長恨歌》裡寫道: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這段描寫即為楊貴妃之死的真實寫照。可憐唐明皇從此懵懵懂懂,哪裡會知道張巡、南霽雲他們有無糧食吃?

且說張巡等人正在商議,忽然傳信兵報道:叛軍又要攻城了!張巡正惱火,當即罵道:來得好!率南霽雲、莫之揚來到城頭。叛軍已做好攻城準備,一聲令下,吆喝著衝上來,百餘架雲梯一齊撲上城頭,向上爬來。張巡下令道:放擂石!城上守軍扔起石頭,頓時石塊如蝗,叛軍紛紛墜下。卻獨有一隊早有準備,各在頭上戴上一隻藤條編的笆斗,冒死衝上來。當先一人手執大刀,爬上城頭,轉眼便砍倒三名守軍。南霽雲叫道:張將軍,我去送他下去!莫之揚道:南大哥,小弟初來乍到,讓小弟去!持劍奔到。這時叛軍已有七八人攻上城頭,皆為勇猛之士,叛軍大受鼓舞,呼喝著爬上來。莫之揚掠到近前,一劍刺死一人,飛腿踢處,又一名叛軍跌下城去。那持大刀的見他剽悍,叫道:受死!大刀砍到。莫之揚笑道:是你不是我!一招賓至如歸,長劍直沒那人心窩,順勢下拉,那人被劈成兩片。莫之揚更不稍停,一劍一人,八名攻上城的無一生還。城上守軍看得清楚,高聲叫喊,一時投石如雨,將餘者砸了回去。莫之揚躍上箭垛,仗劍來回奔走,左手撒豆成兵打下去不少敵人,有攻上來的就一劍刺死,抽隙掠取飛箭回射,一人竟守住了十幾丈的一段城牆。叛軍急令鳴金收兵,張巡大聲道:爾等叛兵聽了:此乃大唐神勇將軍莫之揚,前來支援本郡。隨後十萬大軍不日將至。爾等如知死活,快快滾去!

叛軍自包圍睢陽十幾日來,這次是頭一回有人攻上城牆,全因了那一隊士兵頭戴笆斗之故。當下,叛軍中下令動手編造笆斗,組織衝鋒隊。張巡、南霽雲、莫之揚見了,均覺堪憂,幸而當日叛軍未再攻城。當夜休息時,莫之揚對安昭說了今日作戰情形,安昭想了一會,覺也不睡了,爬起來秉燭寫寫畫畫。莫之揚問道:幹什麼?安昭道:你睡你的,等好了我叫你。至三更天時,莫之揚被她叫醒,見桌子上擺了兩張草圖。有一張畫的是長杆鉤鐮槍,有一張畫的是一個帶柄鉛絲籠。問道:這是什麼?

安昭道:叛軍戴著笆斗攻上城頭,昨日不是組織笆斗藤甲兵麼?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防住亂石砸狗的辦法。我琢磨了半夜,或許這個辦法能擋住進攻。莫之揚神智一清,仔細看那兩張草圖,道:怎麼用?

安昭笑道:笆斗兵攻城,還得靠雲梯。我們到時等他們快爬上城頭,就用鉤鐮槍鉤住雲梯,推開五尺,教他們既上不了城,又跑不掉,然後用長柄鉛籠裝了火炭、硫磺之類,往雲梯上一放,笆斗、藤甲都極易著火,到時會怎樣?莫之揚仔細看了一回,喜道:好昭兒!拿了那張圖,揣進懷中。見安昭臉色不好,道:這半夜可累著你了。安昭道:也不知是怎麼了,這幾天我覺得懶洋洋的,過幾日請芷嬌姐姐看看。莫之揚扶她上了床,熄燭歇息。但想著守城的事,再不容易入睡,怕影響安昭,強忍著躺在床上。未料安昭問道:睡不著麼?莫之揚笑道:我以為你睡著了呢。嘆道:這睢陽被層層圍住了,糧草運不進來,城中的糧食只夠十天半月了,不知怎麼辦?安昭道:這倒著實不好辦,不過,法子總會有的,你且睡罷。在莫之揚頰上輕輕一吻,擁衾睡去。

次日莫之揚帶了那兩張草圖去給張巡看。張巡連連點頭,道:我正為此事發愁,好主意!好主意!南霽雲、張順等也都叫好。當下,吩咐下去,依圖制了八百根長杆鉤鐮槍和四百個鉛籠,又在城牆上架起百具爐子,專等叛軍攻城。到第四日下午,一通軍鼓,叛軍開始衝城。但見無數兵勇頭戴笆斗,身披藤甲,一溜鋪開百十架雲梯,爬了上來。張巡等依計先扔了一通石頭,被打下去的叛軍不足百之四五。尹子奇親自督戰,見笆斗有奇效,叫道:大家攻上去,今夜在睢陽犒賞!

眼見叛軍即將登上城頭,忽然城牆上伸出幾百杆鉤鐮槍,叉住雲梯,推了開去。雲梯上的衝鋒隊正自驚愕,忽然又伸出許多火籠,往雲梯上一擱,火籠一轉,掉出硫磺木炭,雲梯登時成了火梯。上端的人下不去,笆斗、藤甲著火,只好紛紛往下跳。不消片刻,百十架雲梯被燒去十之有九,笆斗藤甲兵損傷過千。尹子奇忙令撤兵,大罵道:張巡蠻狗好毒計!好毒計!另籌攻城之法,不在話下。

且說莫之揚下了城牆,與安昭報訊。安昭道:我已知道了。眼角笑笑地望著莫之揚。莫之揚不解,笑道:你又有什麼花樣?安昭拉住他手臂,在他耳邊低聲道:莫郎,我你你要當父親了。莫之揚轉不過彎來,道:你說什麼?安昭道:今日我去找芷嬌姐姐,她說我是有了、有了喜啦。莫之揚大喜道:真的?一把抱住安昭,呼拉拉轉了三個圈子。安昭滿面緋紅,勾著他的脖子,問道:你喜歡麼?莫之揚說道:那自然啦。不知是男是女?安昭笑道:這個我可不知。莫之揚摸她肚子,道:什麼時候的事?安昭道:一個多月了。我說這個月那個怎麼還不見來,原來是這個事兒。莫之揚見她滿面緋紅,說不出的明媚可人,喜不自勝,摟住她親吻。過了一會兒,安昭透過氣來,吃吃笑道:還有一件事兒。莫之揚問:什麼?安昭道:這幾個月裡,你可要老實些。芷嬌姐姐說,再不能那個了,要保胎。莫之揚苦笑道:可也好。忽然想起城中就要斷糧的事來,不禁面色憂戚。安昭笑道:怎麼?不高興啦?莫之揚嘆道:不是。我想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再有幾日,城中就要斷糧,可怎麼辦?安昭知道這個緣故,也嘆道:不錯。忽聽窗外撲啦啦一聲,飛起一大片鳥雀,兩人看時,卻是一個小兵在場上曬了麥子,鳥雀下來偷食,那小兵拿了一根大杆子,綁著布條子來回趕。安昭道:兵荒馬亂的,連鳥都吃不上草蟲了,要偷吃糧食。莫之揚忽然靈機一動,大叫道:有了!有了!轉身跑出去。安昭問道:這是怎的?莫之揚已經跑遠了。

莫之揚一氣兒來到將軍署,張巡正在起草書文,左手拿了半個烤白薯。見莫之揚進來,忙起身讓座。莫之揚道:張將軍,在下帶來十萬斤糧食。張巡大喜道:在哪裡?莫之揚道:在隨後趕到的十萬精兵那裡。張巡才知道是玩笑話,洩了口氣,嘆道:莫將軍,今日傅誠將軍求援回來了,你猜怎麼著?哥舒翰已被叛軍活捉了,賀蘭進明讓我們守兩個月,說等他那邊戰事一完就來支援。這狗東西!兩個月以後,睢陽百姓官兵餓死好久了,還用他們支援做甚?我正在寫一封信,準備請張順兄弟率人突圍,再找賀蘭進明,他不發兵可以,但要送糧食來!正說著,南霽雲進來道:張將軍,莫兄弟,叛軍又有花樣了。三人一同登上城牆,見尹子奇的兵將正在城下忙碌:有的抬土,有的釘木架,有的運草包,已墊起兩尺餘高、三四十丈見方的一層臺子來。眾人看了一會兒,已知究竟。張巡道:狗賊這是要把臺子壘到城牆一般高,到時才好衝進來呢。南霽雲道:這法子雖笨,卻不易對付。張巡捻鬚點頭,眉頭深鎖,問莫之揚道:莫將軍不是說笑之人,方才說的那糧食一節,必有用意罷?莫之揚笑道:軍中無戲言,只是不知這法子管用不管用。當下說道:這幾日我見城中鳥雀成群,何不讓城中官兵百姓設法捕捉,以充軍糧?張巡、南霽雲等俱是一怔,沉吟不語。莫之揚道:我說過,這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的。張巡扭頭四顧,忽然哈哈大笑,他異人神威,笑聲傳出去,震得城中鳥雀一群群飛起。張巡手指雀群,道:一定管用!一定管用!我看不止十萬斤糧食!就在城牆上下令,從今日起,一律停食糧食,專以糧食為餌,捕食鳥雀。軍令層層傳下去,城中軍民張網設籮,捕起鳥來。一時城中四處嚷鬧,這也休提。

張巡等人在城頭巡視,冷眼看叛軍修築工事。張巡道:神勇將軍來了不幾日,就立了兩件大功,巡著實感激。莫之揚笑道:前日那火燒雲梯的法子是安昭出的,只這不長進的捉雀兒等等才是在下想到的。張巡道:大義公主還有這等才智?莫之揚道:還不止此。也不謙虛,將安昭如何破解三聖島取水之法、如何破解江湖四寶謎底等事簡略說過。張巡內心稱奇,口中稱讚。南霽雲嘆道:大義公主只論離棄安賊、大義滅親一節,已足令人欽佩。縱是須眉丈夫,又能幾人如此?眾人皆嘆。莫之揚也不客套,心道:昭兒確受得起這些讚譽之辭。忽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正奔張巡面頰。莫之揚手快,已一把抄住。嗖嗖嗖三聲,又是三枝箭飛到。莫之揚再去抓時,只抓到一枝,張巡、南霽雲分別抓去一枝。南霽雲虎目睃視,道:在那裡了!見叛軍中一人正躲在一架蓆棚下持弓往這裡瞄準。南霽雲冷笑道:你這箭法也算是好的,可惜遇上南八大爺!身形一側,已取弓在手,嗖的一箭,射將出去,真可謂弓如滿月,箭似流星。那射冷箭的萬萬想不到南霽雲取弓發箭這麼快,忙閃身躲避,卻為時已晚,一箭正透咽喉,翻倒下去。城上守軍已有不少人將張巡簇擁保護起來,這時一齊叫好。張巡笑道:你們去罷,有南將軍、神勇將軍在此,狗賊豈能傷得了我?南霽雲道:便是我們不在,狗子要傷你,只怕也不容易。對莫之揚笑道:莫兄弟,咱們兩人下去亂他一亂可好?莫之揚笑道:憑南大哥吩咐。南霽雲叫道:拿繩來,放在離地三丈處就行了。莫兄弟,你成不成?莫之揚動了豪氣,道:今日和劍神一道,敢說不成?南霽雲大笑,道:我哪敢叫劍神?前兩日莫兄弟的劍法令南某開了眼,今日再請一觀!張巡囑二人小心,道:傷了兩位賢弟一點皮毛,巡也承當不起。二人道:曉得,傷不了的。見繩放好,兩人點一點頭,掠下城去。張巡命擊鼓助威。

叛軍見二人忽如天神降臨,扔了簸箕、鐵鏟等物,紛紛去拾兵器。二人一俟落地,各持劍衝進。南霽雲使的是一柄玄鐵劍,劍長五尺,劍寬六寸,長劍到處,不是肢斷腰折,便是身首異處。莫之揚的瀟湘劍法走的卻是輕靈一路,但見他足下不停,一徑向前衝去,往往已掠過敵人兩三丈,被刺中的人才跌倒下去。叛軍陣腳大亂,急命堵截,二人殺得性起,長嘯相應,一黑一白兩道劍光聯起來,如滾滾烏雲中條條閃電,煞是好看。城上守軍四十面軍鼓震天動地,叛軍大聲呼喝,兩個人真如大軍作戰一般。莫之揚、南霽雲且戰且進,見陣營中有一個大帳,知有將官在此,一齊叫道:劈了它!叛軍死命抵擋,密密匝匝圍上來,但聽聲音亂成一片,不知多少敵血飛濺在二人身上。

張巡虎目蘊淚,迭聲道:此二子哪是人間之物!怕二人受傷,命鳴金。二人聽得軍令,道:回去罷!呼喝著殺回。奔至城下,叛軍追上來。二人大喝一聲,數百名追到近前的叛軍竟嚇得一齊後退。兩人大笑,各各掠起拉住繩返回城中。

張巡等人均圍上前來,又驚又喜,見二人身上均是鮮血,檢視可曾傷著。二人均道並無半點傷。守軍皆覺得揚眉吐氣,情難自禁,將兩人抬起來,跑回營房。兩人被眾人抬著兀自說笑,安昭聽得外面聲響,也已出來,見此情景,不禁心想:我本想在此住些日子,就與莫郎隱居深山老林去,可是莫郎幾時像今日這樣歡喜過?這話我再不能說起。但願吉人天相,唐軍快來救援,解了睢陽之圍。摸摸小腹,但覺又酸又甜,給莫之揚找了套乾淨衣服,等他回來換上。

莫之揚一邊換衣,一邊道:昭兒,南大哥劍法確實了得。安昭笑道:你也不差。莫之揚道:比起他恐怕還不行。說了幾句,安昭道:莫郎,只你們兩個武功好,可也擋不住大軍進攻。我剛才在城牆上看見叛軍修築的工事,有些可怕。莫之揚點頭道:正是呢。好昭兒,你倒教我一個法子,怎麼破解得了?安昭道:我沒法子。莫之揚環住她的腰,笑道:昭兒,我都快當父親了,還不知道你的脾性?你總是先有了主意,才說某事某事讓人擔憂。安昭吸了口氣,道:莫郎,你說咱們殺來殺去,都是人命,是不是有損陰德?莫之揚知她素來信佛,當下正色道:昭兒,打仗為的什麼?那李璘說了一句正路的話,是為了不打仗。可他有私心,卻沒做到。如今張將軍、南大哥他們死守睢陽,為的就是保住這道江淮屏障,說得好聽是為了皇帝老兒,實在是為了百姓。一個叛軍能殺害好幾個百姓,我殺十個叛軍就能保住幾十個百姓的性命。是不是這個道理?

安昭嘆了口氣,道:道理沒錯,可也不是這麼簡單。想起剛才的話題來,道,我這裡有一個辦法,能防得了叛軍墊臺子的招數。當下對莫之揚說了。莫之揚擊掌讚道:果然好計策。昭兒,這計策你自己去給張將軍說,他們還不知道大義公主的厲害,正好讓他們見識見識。安昭搖頭道:我不去說。莫郎,我只是要與你在一起,什麼打仗啦、立功啦、誰對誰錯啦,自從長安出來之後,就全不當回事了。我只想活一天就讓咱們在一起,我就要讓你高高興興,不堵你男兒胸懷。莫之揚聽她說得鄭重,心有所感,握著她的手,搖了兩搖。

忽有張巡的侍衛來請道:今夜張將軍設全禽宴,請神勇將軍並大義公主赴席。安昭知推辭了不好,與莫之揚同去。席上各種飛禽,無非燒烤炸烹煮。張巡開了幾壇烈酒,眾將吃得酣暢淋漓,自不消說。當夜,張巡按莫之揚的計策差人率人衝出城去,將臺子點起火來,可憐叛軍七八日的辛苦,都化作灰燼。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叛軍見守軍狡計百出,下令只圍不攻。

一晃月餘,城中糧食所剩無幾,張巡下令全部集中起來,只用於捕食鳥雀。然而時日不久,鳥雀也少了,城中軍民開始有人餓死。開了一個頭,餓死者便接踵而至,不計其數。張巡乃幾次派人出去求援,卻哪有半個援兵?

如此死撐苦熬,又有三個月過去,城中餓斃者已逾五千人,餘者不是形容枯槁,便是病臥不起。張巡急病攻心,也病倒在床。其時城中哪有藥材?齊芷嬌只有想方設法為張巡等人治病。

這情形真叫做度日如年,莫之揚眼見安昭已經顯身子了,憂心如焚。這一日再捕不上鳥雀,正沒招數,卻聽牆角鼠洞中吱吱亂叫。提了一桶水來,竟灌出九隻肥肥的老鼠。莫之揚喜極,剝了皮,去了頭爪內臟,好好地燉了,連湯帶肉總共一大碗,端到安昭眼前,笑道:昭兒,我也不瞞你,這是老鼠湯,你吃不吃?安昭端了湯,已吃了一口,聽這話,哇的全吐出來。莫之揚臉色灰白,拉了她的手道:昭兒,援軍總是不到,再守不下去了。咱們走吧?安昭搖頭道:現在敵軍已圍了多少層了,我們恐出不去的。莫之揚嘆了口氣,心想:昭兒有了身孕,加上餓得沒一點力氣,哪能衝得出去?出去找張巡等商議。

到了將軍署,南霽雲等人也都在,正破口大罵叛軍狠毒,唐軍見死不救。見莫之揚來,張巡扶病起身,說道:巡受命於朝廷,誓與睢陽共存亡。南八,神勇將軍、大義公主來睢陽四個多月,獻計獻策,立了不少功勞。若非他們二人,睢陽恐怕守不到現在。今夜你多帶些好手,破出突圍,送他們二人出去罷!南霽雲虎目蘊淚,躬身道:屬下領命。莫之揚本有此意,但見如此,話怎能出得了口,朗聲道:張將軍說哪裡話來?在下只消一口氣在,決不捨了各位哥哥們自去!南霽雲落淚道:好兄弟,我南八沒有白結識你!納頭便拜。慌得莫之揚跪下去。張巡道:是老天沒讓張某虛度,才結識你們兩位。也在一邊跪下了。房中張順、許遠等將領一齊拜倒,不知誰先起了個頭,哭出聲來。南霽雲道:男子漢大丈夫,只求戰死疆場,哭個什麼?先站起來,眾人站起,相攜去城頭觀察敵情。其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滿天,但見城下敵營密密匝匝,遍佈四野,竟望不到盡頭。正是炊灶時分,四下裡炊煙裊裊,大鍋中煮的肉香氣四溢,直飄過來。張巡、南霽雲、莫之揚等禁不住喉頭滾動,見守城將士俱趴在箭垛上直勾勾地望著敵人炊灶,吸溜鼻子、乾嚥唾沫,其情其景,令人鼻酸。莫之揚暗道:昭兒身子重了,我卻連一碗肉湯也弄不來!

南霽雲罵道:狗王八蛋的倒自在!轉頭對莫之揚道:咱們率一隊人馬衝出去,搶他幾鍋肉回來如何?莫之揚喜道:正該如此!張巡道:可千萬小心,莫讓狗子們乘機衝進來。南霽雲、莫之揚點了五十名勇士,在城門洞中集結了,吩咐了幾句,開啟城門,一聲呼喝,衝將出去。敵軍見了,紛紛扔了飯碗,操戈迎戰。可憐唐軍早餓得頭昏眼花,見了牛肉直撲過去,叛軍殺來,不一會兒五十人剩了不足十人。叛軍乘機掩殺過來,要奪城門。南霽雲見情勢緊急,急令快撤。莫之揚一腳踢翻一口鐵鍋,揀了幾塊肉胡亂用衣裳包了,殺回城門時,但聽咣的一聲,南霽雲等已從裡面關了城門。莫之揚轉回身來,勢若瘋虎,揮劍亂殺。叛軍早認得他,此時見他一人被關在城外,都想殺了他立功,是以並不後退。莫之揚縱聲長嘯,劍光閃處,不知多少人傷在劍下,自己也中了不少刀槍。正緊急處,城門忽又開啟,南霽雲手持巨弓,發了四束排箭,射翻十餘名叛軍,拉了莫之揚閃進城門。叛軍衝上來,撞擊大門,南霽雲、莫之揚等死命頂住,好容易關上了,再拿巨木頂住。

這一場作戰損失了四十四名兵勇,只有莫之揚搶回來六大塊牛肉。眾將士心下沉重,卻無人搶食。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看身上只有幾處劃破了皮,並不礙事,遂拿了牛肉給張巡。張巡道:弟妹有身孕,給她吃罷。莫之揚不禁流下淚來,拿了其中一塊,道:只這一塊,她也就夠了。剩下的張將軍吃罷。張巡道:大家都兩三日沒吃到東西了,我怎麼能吃?讓張順、許遠等將領吃。眾人誰都不吃。張巡罵道:你們都混蛋不成?讓吃就吃,有什麼羅嗦!一語未了,頭暈眼花,摔倒在地。

南霽雲道:如此下去怎麼能行?扶張巡去歇息,並說再去求援。張巡道:只有再求援了。南霽雲下樓點了三十名勇士,將那五塊牛肉拿了出來,下令道:咱們誰都不要讓,吃了這些肉,就拼死衝出去,求大軍來援。睢陽城兄弟爺們,男女老少一日餓死五六十人,眼下剩了不足三千人,能否守住,全看咱們了。莫之揚給安昭送肉返回,也要去。南霽雲道:莫兄弟,張將軍重病在身,你我都去,他怎麼撐得住?你和張順兄弟務必要死守睢陽,等我帶大軍回來!莫之揚不再多言。南霽雲吩咐牽馬,不一會有人回道:只剩了一匹了,預備明日殺了吃的。南霽雲喝道:牽來!牽了來時,卻是一匹白馬,雖然滋養得不周,卻神俊異常。南霽雲翻身上馬,命人抬了兩兜箭來,背在身上,喝道:下城門!一聲令下,率那三十名勇士衝殺出去。

莫之揚等在城頭觀看,但見南霽雲一馬當先,左右馳射,所向無不披靡。那三十名勇士緊緊跟隨,一路竟殺了出去。莫之揚嘆道:南大哥英雄無雙,在十萬大軍中殺進殺出,真似無人之境!快刀小妞張順苦笑道:可恨朝廷指揮不力,只不知這次能否帶援軍回來!他本長得白淨俊俏,當日在范陽大獄時眾人稱他快刀小妞,這時卻也滿面灰塵,形容憔悴,無復當年英俊小生模樣了。莫之揚嘆道:六哥,不知班二哥等人在何處?張順笑道:誰知道?我以前有些厭煩他,說話時常不敬,以後見了,定要賠個東道,請他喝酒吃肉,再請他唱十八摸!兄弟二人大笑,因說到喝酒吃肉,又覺得肚子咕咕作響。

且說南霽雲等人一路殺出重圍,只損失了兩名勇士,倒搶了二十餘匹戰馬。南霽雲持馬鞭指著敵營,縱聲長笑,道:看南某過兩日率大軍將爾等殺個乾淨!率眾涉川越山,在臨淮(今江蘇泗洪東南)找到賀蘭進明大軍。

原來那賀蘭進明是個奸滑之人,眼見安祿山擁兵造反,逼得大唐天子從長安逃離,他是熟讀史書的,以為到了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三國鼎立、群雄爭天下的時候,存了主意,只等待觀望。雖無趁亂爭雄之心,但有舉棋不定之想。令軍中但守住一隅,屯田徵糧,招兵買馬。由是別處雖戰事激烈,他這一處卻歌舞昇平,日子好過。這一日長晝無事,正率了軍中一班高階將領吃酒猜令,觀賞歌舞。忽然親兵來報:睢陽副將南霽雲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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