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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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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透胸而過的鐵矛。

哎呀!哎哎哎痛痛痛,放、放手啊!小靳低著腦袋,放聲尖叫。

他下午從集上一回來,就被道曾派去煎藥,熬到日近西山方好。剛端到床邊,聽那胡人少女正低聲呻吟,便湊到近前看,沒想到那少女雙手一伸,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手勁之大,扯得他頭皮都像要被掀起來一樣。小靳痛得眼淚汪汪,但這藥碗可是好不容易買來的南方正貨,萬萬糟蹋不得,是以強忍痛楚,盡力彎腰下去放碗。但他人小手短,腦袋又被扯住,不管身體怎樣扭曲,碗總離地還有半尺來高。他顫聲哀求道:好、好吧,不吃藥也行啊,你放手,我、我給你拿好吃的,好不好?

就在感到好幾處頭皮就要剝離的緊要關頭,那少女突然開口模糊地叫了一聲,手上一鬆。小靳大喜,不料少女在床上翻一個滾,纖足飛踢,小靳腦門中招,連人帶碗翻滾出去,咣噹一聲,細瓷碗摔個粉碎,藥水漫天飛灑。

呱呱道曾抬頭望,今日的夕陽高遠得讓人敬畏。幾隻寒鴉從頭頂一晃而過,翅膀亂扇著在一旁的歪脖槐樹上停下,血色的小眼警惕地盯著道曾。

道曾雙手一展,笑道:沒有了,今日沒有了,瞧。他指指身旁密密排列的幾十只灰白的土壇,臭皮囊皆已收入其中,如雲煙消散了。

寒鴉們仍舊搖頭晃腦,咕咕亂叫。道曾嘆口氣,扛起鋤頭,道:你們這些食人血肉的東西啊,真是生逢其時。跟我來吧,你們想吃的人肉多得是。便欲往山腳走去,忽聽身後腳步聲緊,他回頭看去,見小靳三步並作兩步從山坡上衝來。道曾見他臉色鐵青,便道:死了麼?哎,凍成那樣,能捱過一日已是不易。難為你了,先收了,待我回來再做法事。今晚你看廟吧,我去看一下你昨日說的戰場,也許要一兩日才回來。轉身便行。

小靳一把抓住他,叫道:先超度自己吧和尚!你以為那破廟經得起拆嗎?只怕等你超度完外面的孤魂野鬼回來,自己也成了沒窩的野和尚了!

等他生拉活拽硬扯著道曾趕到後院門口時,呼的一聲,一隻半人高的盛雨缸迎面飛來。乍見這百多斤的東西直奔腦門,小靳幾乎屁滾尿流,還未來得及慘叫,見道曾的手已一帶一推,那盛雨缸斜飛出去,砸在山牆上,摔成碎片。小靳抹一把冷汗,慘叫出來:五兩銀子媽的!

道曾搶進院中,只見後院廂房的門窗都已被人踢爛,擔水的木桶拆成幾十塊,滿院裡散著。掃帚、鋤頭等物統統像草標一樣插在房頂。那少女披頭散髮,赤著腳,雙目赤紅,正對著柱子拼命擂,口中喃喃自語,狀如著了魔。

道曾剛要上前,忽地一怔。他走上兩步,卻並不動手阻攔,只一旁默默看那少女發瘋。小靳急得亂跳:你還發什麼呆?真要她把這裡拆了才爽?

喂哎喲、我的朱花窗格!真要我老命了喂,和尚!動手跟她拼了啊!那柱子要是斷了,我一屋子的瓷器可就

道曾低低地嘆息了一聲,道:此身是空,他身亦是空阿彌陀佛。

什麼此生畜生的?小靳一頭霧水。沒等他再問,道曾如箭一般射出,並指成槍,直向那少女背心戳去。小靳知道道曾這一戳之力可裂石斷金,心中大駭。卻見那少女並不回頭,突然一個倒立,急速反踹,左腳挑道曾手腕,招術陰毒之極,偏偏姿勢優美翩然,宛若舞蹈。

小靳幾乎脫口叫好,卻見道曾似早料到這一招般,變刺為勾,輕輕巧巧抓住少女的右腳腳踝,舉臂一提。他身高手長,竟將少女倒提起來,跟著右手在她背上一擊。那少女一聲慘叫,模糊地喊了句什麼,頭一歪昏死過去。

小靳嘖嘖稱奇,叫道:和尚你可真下得了手!跑上來幫他把那少女抬進屋,重新安置在床上。他一邊收拾一邊道:這娘兒們姿勢看起來花哨,其實經不了你一下,真正是花拳繡腿,嘿嘿。

道曾哼了一聲,沉聲道:不要亂講,你懂什麼!這女孩兒若非體虛過度,兼之心病發作,人事不知,真正鬥起來,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我真是看走眼了,看走眼了

小靳跟著道曾也有好多年了,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如此慎重,吃驚道:這娘兒們真這麼厲害?長得倒是蠻清秀的,不聽她說蠻子鳥語,還真認不出是胡人呢。砸起東西來倒不含糊。媽的!和尚,她最後一句喊的什麼?從剛才發瘋起,她就不停地念著。是人名嗎?什麼傢伙欠她一屁股債?

道曾轉頭望向窗外逐漸黑下來的天,良久良久,才長吐一口氣:她唸的是:爹。

正在收撿東西的小靳微微一顫,不想手在碎瓷片上一劃,頓時見了紅。他憤憤地含在嘴裡吸血,一面道:不就是老子嗎?她有老子,就可以亂砸亂扔,我們沒老子的就來收破爛。咦有沒有老子果然不同。話雖這麼說,小靳不由得有些羨慕地又往那少女臉上看了看,見她脖子上圍的布遮住了口鼻,順手一拉,突然渾身劇震,一屁股坐倒在地,臉剎那間白得發青,顫聲道:和和尚

道曾搶上前,倒抽了一口冷氣:屍毒!只見少女脖子周遭密密麻麻一片猩紅的瘡,不少地方流出膿血,在青白的肌膚上顯得分外醒目。裂開的地方已開始腐爛,看樣子受傷至少是在四、五日之前了。她一直用布緊裹著脖子,道曾也從未曾想過掀開看,沒想到竟是包著傷口。

小靳嚇得退到門口,才回頭看了一眼,不由魂飛魄散,嘶聲叫道:和尚,你你幹什麼?

卻見道曾伏在少女肩頭,吸了滿滿一口膿血,轉頭呸地吐在地上,眉頭也不皺一下,繼續吸血。小靳急得跺腳,道:你想積功德想瘋了是不是?成日里燒死人埋骨灰還不夠,非要自己也跟著下去才算功德圓滿?那是屍毒啊,這娘兒們也不知道在死人堆了呆了多少天了,吸了真的會死人的!

道曾充耳不聞,繼續一口口地吸,一口口地吐,約摸一炷香的工夫,他的臉越來越白,吐出的血卻越來越紅,到後來終於變成新鮮的血色。道曾再吸兩口,支撐不住,靠在床頭喘息,口中道:小、小靳,快過來。

小靳對這東西怕得要死,躡手躡腳走到道曾身後,顫聲道:怎怎麼?道曾一回頭,小靳見他嘴唇又黑又腫,臉上更是白裡發黑,嚇得尖叫道:和尚,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對不對?早叫你別幹傻事了!

道曾艱難地搖搖頭,勉強道:你來你幫她清洗一下傷口,再包起來,這、這樣是不行的咳咳我我上山去弄點兒藥來說著用力一撐站起身。

小靳見他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去,慘叫道:不是吧,我幫她弄?那不是也要中毒麼?和尚你皮粗肉厚尚且這模樣,我小靳可經不起折騰。為這胡人小娘皮,至於豁出小命嗎?

道曾突然臉一沉,轉頭怒目而視,道:混賬!再多一句廢話,立立時給我滾他媽的蛋!一抹嘴邊殘血,大步出門。

小靳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一時驚疑得不知所措,當下老老實實在門口燒了熱水,用乾淨的布浸溼了,戰戰兢兢為那少女抹去脖子周圍的血漬。

待他抹到那傷口時,少女雖在昏迷中,仍痛得渾身一顫,掙扎呻吟起來。小靳不敢碰她肩頭,只得按住她的小臂,叫道:別、別動,胡小娘皮,我小靳來幫你療傷,你好了之後可要感恩戴德,有多遠走多遠。

但那少女掙扎得越來越厲害,臉上冷汗淋漓,似乎疼痛難忍。小靳漸漸按不住她,好幾次險些被那少女掙脫。他見腐爛的傷口就在眼前晃來晃去,只覺有說不出的害怕。終於一狠心,傾身壓在她胸腹上,咬牙道:再動,老子黑了你!使勁一抹,不料拉下少女脖頸老大一塊皮,露出血肉來。那少女大叫一聲,手臂猛揮,小靳面門中招,頓時眼前金星亂冒,跌落下地。

這一記老拳著實厲害,他在地上摸了半天,方顫巍巍地爬起來,心中只想:媽的,打死老子了,這胡小娘皮好大的蠻力!本想撿個長工回來,沒想到是個娘兒們,還肝火這麼旺,砸東西,拆房子,這不是倒貼的買賣嗎?現在又惹了一身屍毒,再這樣下去不行,得想法子讓她早日滾蛋!

他搖搖腦袋定定神,想:反正她這樣子也挨不過兩日了,以前那些人比她中的毒還輕也沒挺過三天。乾脆乾脆現在就把她揹出去丟到山溝裡,和尚回來找不到人,頂多打罵我一頓,也好過大家夥兒一道完蛋。對,就這麼辦!咦,怎麼沒聲音了?轉身一看,那少女頭歪在一旁,黑髮散亂在臉上,一動不動。小靳又驚又喜,心道:難道這娘兒們耐不住,已經掛了?

卻又見她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不禁略感失望。當下也不多想,用布將少女脖子小心地包了,一弓身抱她起來,只覺她身子又輕又軟,冷得像冰。小靳心中一軟,旋又堅定,低聲道:胡小娘皮,反正你中了屍毒,估計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我這就幫你解脫吧。

他明知道此地遠離市集,人跡罕至,但畢竟做賊心虛,還是用被子將少女緊緊裹起,出了房門,辨明後山小路,發足奔去。

這山雖說不高,可是林深樹茂,藤蔓縱橫,平常白日里一個人走都嫌困難,更別說手裡抱著人摸黑趕路。小靳走了小半個時辰,也不知摔了多少跤,手上腿上到處青腫,才爬了兩、三里路。

忽聽下面道曾的聲音遠遠傳來,正在呼喚自己。小靳嚇了一跳,忙伏到草叢中,探頭望去,只見山腰間寺廟中發出幽幽光亮,道曾立在那裡縱聲呼喊,灌注內力,吼得遠遠近近的山頭都是迴響。小靳聽他聲音中帶著驚慌,心道:大和尚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我小靳可不吃這一套。性命大事,這次就算被他重重責罰,也顧不得了。

道曾叫了一陣,聲音漸漸往南山方向遠去,小靳大喜,扛起少女,加快腳步奔跑起來。眼看就要跑到山崖,忽地一腳踏空,往下跌落,他還來不及出聲,砰地一下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頓時昏死過去,竟是慌亂之中踏入獵人布的陷阱裡。

不知過了多久,小靳一蹬腿,醒了過來。首先映入眼的是天穹上的一顆小星。那少女躺在他身上,腦袋正好歪在他胸口,仍緊閉著眼睛。她長長地吸著氣,又長長地撥出來,微微的熱氣噴在小靳臉上,感覺不是昏迷,倒是甜甜地睡著了一般。風輕輕地吹著,不時帶得她額前的碎髮紛亂地動。

這星光,這夜風,這呼吸,讓小靳一時間忘了身在何處,只覺全身空空蕩蕩,什麼感覺也沒有,好似浮在空中,懶洋洋地也跟著星星眨巴眼睛

突然之間,小靳身子一動,哇地一聲慘叫,但覺身上無一處不劇痛,好像每一塊骨頭都碎了。這才記起自己剛才摔了一跤,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獵人造的孽。他痛得好半天才透過氣,勉強活動四肢,還好,沒斷。那少女摔在他身上,大概更沒摔傷。媽的,胡小娘皮的命還真是夠硬。

小靳側耳凝神聽去,並未聽見道曾的聲音,鬆了一口氣。他剛要推開少女,卻突地一怔那少女長長的睫毛一顫,似乎正要醒轉。小靳嚇了一跳,屏氣半晌,卻再無任何動靜,這才偷偷地吐了口氣。

不過這一來,小靳倒是第一次這麼近地將那少女的臉打量了一遍,只覺她長得不太像平日所見過的胡人女子,倒有幾分江南水鄉女子的風姿。他注視著少女蒼白的臉、微張的小嘴,不禁有些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小靳醒過神來,彎腰扛起那少女,使盡力氣想將她托出陷阱。但那陷阱有一人半高,少女在昏迷中又全身酥軟,弄了半天終究不成。小靳只好先將那少女倚在土壁上,拼出老命爬上去,再探手將她往上拉。那少女毫無知覺,好幾次等小靳爬上土坑時已倒臥下來,小靳只好又跳下重來。好容易做完這一切,他已累出一身的汗。

爬出坑後,他疲憊地癱倒在地上,旁邊是昏迷不醒的少女,夜靜謐地守在四周,風溫柔地吹。小靳心神恍惚間,那些童年痛苦的記憶又紛至沓來。

終究是要死的,咳,也好過垂死前痛苦的掙扎。我見過中了屍毒死去的人,小靳過了一會兒,又道,痛苦得很呢。大和尚想救你,可是他哪來的藥呢?只有吸毒。我娘吸了我兩個哥哥的毒,死了;我爹跟著吸孃的毒,也死了。沒用的真的沒用的所以早一刻是一刻吧。

他俯低身子,伸手去扛那少女,卻發現那少女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淚。小小的淚珠順著消瘦的臉頰流下,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月光靜靜地投下來,臉上便蒙了一層淡淡的光輝。不知道在夢中見到了什麼,少女嘴唇顫動,低低地呼了一聲。

爹嗎?小靳喃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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