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齊冷冷地道: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敢耍半點兒小心眼,老夫決不手軟。說!這一個多月來,有沒有什麼江南武林人士找過道曾?
沒有!打死我也是這句話!
那麼,蕭齊的聲音愈發低沉,胡人呢?
有。
蕭齊乾瘦的身子往前一探:誰?
吱的一聲,房門洞開,那少女身著一件灰白的僧袍走了出來。那僧袍對她來說顯得實在太大,袖子垂到膝下,後襟拖到地上。她走了兩步,眉頭微皺,想了一想,彎下腰抓住衣裳邊,哧的一聲,如扯破絮般扯落一圈,直到露出光潔的小腿為止。
蕭寧早已目瞪口呆,心臟好似要從身體裡跳出來,忽見兩隻碧然生輝的眸子看著自己,身子忍不住一顫,退後兩步,拱手道:姑姑娘,在、在下蕭寧,見過姑娘。少女目光很亮,卻不逼人,只在他身上略作停頓,便立即轉到一旁的高牆上去。蕭寧一驚,忙縱身躍到那少女身前,雙臂虛攔,道:姑娘,你你要到哪裡去?
那少女看看他,再次側頭聽了聽,也不答話,繼續往前走。眼看她的身子就要直直撞進自己懷裡,蕭寧嚇得渾身汗出如漿,往後猛退,叫道:姑娘,別哎我爹他你還是饒是他平日自命瀟灑從容,此刻見到這少女,忽然間腦中一片茫然,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再退兩步,後腳跟一阻,已碰到了院門口的石階。蕭寧想起爹的話,猛一咬牙關,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定住心神,道:姑娘,你還是請回吧。這門不能讓你過去!
那少女聞言終於停下,靜靜地看著蕭寧。她既不開口,蕭寧也不敢多說,兩人就這麼默默站著。蕭寧看不到她,只聽到她低低的呼吸,自己也莫名其妙跟著她的節奏呼吸起來。他心跳得越來越厲害,漸漸耳邊只聽見依稀的風聲和怦怦的心跳聲。他想:她她在看著我在看我我是怎麼了,為什麼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這麼昏昏沉沉地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自己已站了一百年,全身都似乎僵硬石化了一般,正想鼓起勇氣抬頭看她一眼,突聽身後院子裡蕭齊一聲怒吼:什麼人?大膽!
蕭寧被這一聲震得渾身一跳,猛地抬起頭來,但見眼前薄霧如夢,月色似水,哪裡還有少女的影子?
小靳腦袋被王五壓住,心中飛速閃過一個念頭:他是來害和尚的!***,老子跟你拼了!裝作要被壓昏過去的樣子翻白眼,吃力地道:你你放開我給你講蕭齊使個眼色,王五一把將他扯起來,甕聲甕氣地道:你慢慢編,老子還沒過癮,你一次就全說了,嘿嘿,倒不夠精彩了。
小靳搖搖頭,抹去嘴邊血絲,拼命賠笑道:小的怎麼敢再跟您老作對?說起來,這件事情就算您不問,小的也要到處說去的今兒是趁死和尚不在,偷偷下山,沒想到老天保佑,就碰上您老了。您道怎麼?那死禿驢串通胡人!呸,老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和蠻子勾三搭四的人,就算他平日裡沒有打罵老子,老子說什麼也是要出頭告他的!
蕭齊眉毛一揚,道:真的?是剛才那丫頭嗎?小靳腦袋猛甩,道:不不不!那丫頭是什麼人啊,不過是個逃難的。她早年得過病,腦子糊塗了。不是她,這個死禿驢是跟另外三個蠻子見的面。
蕭齊聽他一口一個死禿驢,叫得倒是順口,斷無假裝之感,但又總覺得變化太快,有些不太確定地看著小靳,問道:三個?都是什麼人。
蠻子都長那個樣,吊睛眉,三尖眼,血盆大口,不提也罷。不過內中卻有一個女的。小靳知道這老烏龜看似老得掉毛了,其實精得很,隨口亂說絕對是找死,一時情急生智,想起道曾前兩日才說起的須鴻來,當下一本正經地道:那女子說來古怪,您道怎麼著?長著一頭紅髮!
蕭齊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尖著嗓子道:紅髮?那人多大,長什麼樣子?小靳道:嗯這個,他們在內室說話,我也沒瞧太清楚,只知道是個中年女人,那頭紅髮煞是嚇人,我一開始見到,還以為是鬼呢。
蕭齊神色不定地就地轉了幾個圈,自言自語道:他這樣的小孩,不可能見過紅髮,應該沒有撒謊難道真是她?隨即又搖搖頭道,不可能,都過去三十幾年了喂,你繼續說下去,那紅髮的人怎麼認識道曾的?
小靳道:這個就不太清楚了。那一日我正在柴房劈柴,突然聽到山門口有馬蹄聲,還道來了香客,出門去看。不料那一貫閉門不出的死禿驢這次跑得比我還快,早早就在門口站著了。過了一陣,上來三匹馬,馬上的人都穿著厚厚的麻衣,連腦袋口鼻都用布遮著,只留兩雙眼睛。死禿驢一見,恭敬地行了禮,迎他三人進來。我剛想躲開,那禿驢像屁股上長了眼睛一樣,叫道:小靳,滾過來牽馬!我只好過去。走近了,先見到那馬鞍比尋常的大了許多,前後墩子幾乎一般的高,我就狐疑這是蠻子用的馬鞍啊。
蕭齊聽得極為認真,到此刻突然問道:小兄弟,為何憑馬鞍就知道是胡人的?小靳道:蠻子自幼在馬背上生活,走到哪裡也就一個帳篷一袋馬奶,所以他們的馬鞍就非常講究,又寬又大,成天騎著也不累,而且兩邊一樣的高,那是他們晚上拿來做枕頭用的。蕭齊聽了點頭,不覺對小靳的話又多信了幾分。
他接著道:當下這三人與禿驢一道進殿,我小靳就去牽馬,偶然回頭一看,那三人中為首的突然掀開頭頂的麻布,露出火一般紅的頭髮。***,老子第一次見到,著實嚇了一跳。後來禿驢又出來叫我提茶水進去。我提了茶壺走到門邊時,聽見裡面的人正在爭論什麼聲音故意放低。
蕭齊抬頭直勾勾地盯著他,急道:爭論些什麼?小靳長嘆一聲,道:可惜他們說的都是蠻子鳥語,什麼嘰裡咕嚕,我是兩年前才跟著道曾渡江過來的,也聽不大懂。蕭齊大為失望。小靳見他神情,暗自得意,續道:不過其中有個人不時要喊幾句氐人鳥語,這個我倒是在蜀南一帶聽過的,喇啦扒塔,就是就是崑崙的意思,還有什麼老人?哎呀!
蕭齊一把扣住小靳脈門,小靳頓時痛入骨髓,慘叫道:老我不是在說嗎?蕭齊一張猴屁股臉直湊到他鼻子前,沉聲道:說,什麼老人?小靳忍著痛道:是後來我退出去關門時,剛好聽到道曾禿驢說,說是須鴻老人!後面的可就沒聽見了。那夥蠻子當天下午就走了。
蕭齊眼中殺氣一閃,隨即隱去。他慢慢坐回去,臉上神色一時三變。王五在一旁急切地道:莊主,這道曾果然是蕭齊手猛一揮,他當即醒悟,不再開口。
小靳的心劇跳,剎那間明白過來:媽的,他們得到什麼訊息,來找老子套話。難道老子運氣這麼好,真的誤打誤中了?哎呀,慘!和尚的師父不是跟須鴻有些瓜葛麼?***,說不定這次下山,就是聽到什麼風聲跑路去了,讓老子來背黑鍋!這一下真的惶然起來。
蕭齊低頭沉思半晌,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笑道:唉,當世如小兄弟這般有骨氣、有胸襟、肯擔當的人實在太少了!剛才老夫也是因事關重大,不得不謹慎而為,委屈小兄弟了。小兄弟不會見怪吧,哈哈使個眼色,王五會意,走到院門守著。小靳也堆起比蕭齊還慘不忍睹的笑容,勉強道:呵呵
蕭齊正色道:小兄弟,不瞞你說,老夫此次北上,乃是為查一件大事而來。這件事麼,他壓低聲音道,不怕跟你明說,你家主人道曾與此事很有些關係。小兄弟剛才所言,更印證了老夫的猜測。你道這件事是什麼?小靳忙不迭地搖頭。蕭齊又道:這事說小一點,關乎數十位成名英雄性命、我江南武林聲威;說大一點,則是關乎晉室王朝、我等漢人大好河山的興盛存亡!
小靳拼命忍笑,佯裝被抽的地方痛,彎下腰呻吟。只聽蕭齊低低笑道:小兄弟不相信也情有可原。這話老夫隨便到哪裡說,聽的人也是十之八九不信。但此話若是江南武林盟主一劍平秋肖雲肖大俠親口所說,嘿嘿,只怕這個數要倒過來算。
小靳聽到肖雲兩個字,啊地一聲驚呼。想那肖雲乃當世公認的第一高手,一手平秋劍法縱橫南北二十餘年,竟無一次敗績。更難得的是肖雲亦是一名奉行俠道之人,所作所為無不以天下蒼生為念,懲奸除惡,維護正道。十年前,中土武林人士為抵禦胡人渡江,在廬江神劍山莊召開天下武林大會,共推肖云為盟主。如果這話真是肖雲親口所言,那就絕對沒話可說。但這麼一來,和尚不就成了江湖敗類,漢人叛徒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小靳身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冒,想:慘了,我剛才在亂說什麼?這不是把和尚弄到火上燒嗎?
蕭齊看在眼裡,笑道:當然,道曾師父我還是知道的,於佛學一道痴迷,於世道卻有些呵呵,還不能說他就真的與胡人勾結,或許也是受人蠱惑。老夫與道曾師父幾十年的交情,怎能眼看著他如此蒙冤?所以現下最要緊的,就是找到道曾,讓他當面澄清。小兄弟,這可就要靠你了。
小靳看了他幾眼,心中忽然一動:去你媽的,話說得漂亮,還不是要老子出頭。你這個老毛龜,老子可不能這麼就信了你。一拍胸口道:為肖大俠做事,那是義不容辭!找禿驢我倒是有辦法,不過眉頭一皺。
蕭齊忙道:怎麼?小靳道:禿驢精得緊,我小靳要是隨口說漏了嘴,他一定看得出來。這事我不清楚,也不知道該怎麼探他口風,弄不好讓那禿驢生了警覺之心,一拍屁股溜他媽的,現在到處戰亂,可不好找
蕭齊道:小兄弟說得有理。這樣,老夫跟你講講大致情況,你見到了道曾師父也好從權計議。嗯大概是三個月前吧,有人送了一封挑戰書到肖大俠處,說是明年的清明,要約咱們中土武林跟蠻子的四大高手比試一場,一爭高下,在此之前,雙方劃江而分,不得擅自越界,明年比武贏了的,才可縱橫大江南北,不受約束。當然,若是什麼無名之輩,要想找肖大俠比武那是提也別想提,不過這個人也很有些來頭:他就是號稱遼東第一神箭、位列四大高手之首的慕容鏹,決非浪得虛名之輩。肖大俠收到信後,當下與清智寺方丈、崆峒掌門鐵手張儀、嶺北大俠賈樂、萬雲峰千松院院主司馬臨泉,以及在下他說到在下兩個字時,不覺站起來將胸口一挺,揹著手在院中踱了幾步,續道,商議此事。本來我們和胡人之間交惡,雙方明爭暗鬥數十年,互有勝負,這樣的比試自然是非赴約不可,否則那可大大損害我中土武林聲威。但這個劃江而分,不得越界之說卻值得推敲。就在我們正考慮由誰去應戰時,突然得到一個訊息,讓我們意識到這個比武之約很可能是胡人耍的一個陰謀。這個訊息就是:上個月初五,有四名胡人在鄴城城郊刺殺冉閔大什麼人,大膽!
蕭齊突然暴喝一聲,縱身躍起,疾若閃電,向牆頭襲去,牆上一條灰影晃動,亦直向他飛來。蕭齊料不到此人不退反進,倒是吃了一驚,在這空中不便使招,當下右手疾探,以小擒拿手抓向來人右臂要穴。那人似乎也沒想蕭齊變招迅速,毫無防備便被拿住。
蕭齊大喜,剛要用左手順勢拿此人曲池穴,來人忽然右臂一擰,以被他抓住的地方為支點,身體匪夷所思地向上旋轉,蕭齊這一抓頓時失去目標,跟著腦後風聲大作,那人竟在這般勉強的情況下仍扭身飛足踢他後腦要害!
蕭齊這一驚非同小可,後腦中招那必死無疑,但此刻身在半空,根本無借力之處,他情急之下,右手內力猛吐,震開那人手臂,借這力道拼足老命往前一撲。月光下,小靳只見到蕭齊老毛龜發瘋似地往牆頭撞去,砰的一聲巨響,撞垮半邊石牆,漫天塵土中,他的老腳一晃,滾到另一邊院裡去。
小靳一時間不知道該叫好還是該叫糟,還未來得及看清狀況,風聲大作,那人如鬼魂一般掠到身邊。他只感到腰間一緊,跟著身體騰空而起,幾個騰越,已飛過院中那十餘丈的草叢,縱到高高的外牆上。他駭得心都停止了跳動,耳邊聽見王五怒不可遏的咆哮、蕭寧驚慌的喊叫,挾持自己的人卻是一聲不吭,在牆頭略一停頓,發足往東南方向奔出十餘步。
忽聽蕭寧叫道:看鏢!小靳回頭看去,黑暗中幾道芒星一閃,剎那間已飛到眼前。他剛要慘叫,身體陡然一沉,那人帶著他伏低縱高,嗖嗖聲中,暗器貼著身體飛過。王五喝道:給我留下!振臂一揮,破空聲大作,一件極大的兵刃飛來,勁風凜冽,封住那人前後退路。那人毫不遲疑,合身抱著他往牆外一滾,兵刃擦著頭頂掠過。
小靳剛叫僥倖,突然想起這牆外便是百丈深的山谷,這麼一跳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麼?到此刻他終於想起要慘叫了:哎呀,摔死你爺爺了!身邊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腰帶,一抖一拉扯了出來,順手揮出,纏住山谷邊上的一根樹枝。咔嚓一聲,樹枝在這巨大的拉力下立時崩斷,那人手不知如何一振,已收回腰帶,再次揮出,捲上另一棵樹。兩人下墜之勢極大,那人就這麼不住捲住樹幹,拉斷了又揮
小靳覺得這一墜只有那麼一閃念的工夫,又似有幾百年,自己每一塊皮肉都在與無數樹幹碰撞中被撕成碎片。雖然有樹枝的阻力,但小靳還是覺身子越來越沉。後面那人仍緊緊抱住自己,向下飛落,耳邊風聲大作,不容他有任何反應,撲通一下落入水中,激起沖天水柱。
下方竟是一潭閃耀出萬點碎金的湖水,掩映在重重的林木翠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