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長一段時間,小靳耳朵一直迴響著一種沉悶的嗡鳴,就像一大團溼泥把腦袋層層包了起來,其他什麼動靜都聽不見。他看得見自己的四肢痠軟地舒展開,漫無目的地甩來甩去,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彷彿小靳是小靳,它們是它們,全然兩回事。
過了一陣,一串氣泡翻滾著從眼前掠過,向頭頂那一片模糊閃亮的地方漂去。小靳驚異地一張嘴,冰冷的水一湧而入,激得他渾身一震。就在那一瞬間,他腦子猛地清醒過來,想起了兩件事第一,自己落水裡了。第二,自己不會游水。小靳拼命亂劃!可是身子卻像鐵一般直直沉下去,眼瞧著頭頂的光亮越來越暗,越來越遙遠
他清醒過來時,卻是躺在綿軟的沙地上。好半天,他才突然想起身旁還有個人,轉過頭,胡人少女靜靜地坐在沙地上,螓首懶散地埋在雙膝之間,全身衣服溼透,緊緊地貼在皮膚上,長髮更是捲曲著垂下,月光在上面如水一般流動。
小靳費力地吞口唾沫,道:小娘喂,你知不知道從那上面摔下來,活命的機會喂!少女看他一眼,翻身躺下,閉上眼睛,竟就地睡去。
小靳呆呆地看了半天,忽而一陣風吹過,他全身一抖,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這才感到被水打溼的衣服貼在身上出奇地冷。他不知道這谷底有沒有路可以出去,夜裡更不敢亂闖,只得忍著刺骨冰寒,到四周草叢灌木裡尋些枯枝。然後他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一看,苦也,火石早已溼了。小靳只覺今日飯被搶,人被打,還差點命喪深潭,倒足了八輩子黴,一時悲從心來,怒從頭起,將火石重重摜在地上,坐到一邊吸鼻涕去了。
不一會兒,卻聽那少女慢吞吞坐起來,在地上摸索什麼。小靳也懶得管她。她摸了一陣,撿起件事物,將左手衣袖直捋到肩頭。有什麼東西在月光裡閃了一下,小靳好奇地看去,原來那少女左臂上套著只細細的金圈。她手裡拿著剛才那塊火石,湊到金圈上劃了一週,跟著雙手一掰,啪地一聲脆響,竟將火石掰成兩段。她挪到柴堆旁,就著火石裡未被浸溼的地方敲打起來。
火星不住冒出,但柴卻始終點不著,少女打著打著,眉頭漸漸皺起。小靳再也按捺不住,飛跑上前,叫道:姑奶奶,有你這麼點火的麼?將一把葉子伸到火石下,少女啪啪啪一陣亂敲,好容易點燃葉子。小靳屏住呼吸,一點點堆上枯葉乾枝,又吹又扇,終於使火熊熊燃燒起來。
小靳歡呼一聲,管他三七二十一,脫下外衣,光著上身就火邊烤起衣服來。那少女卻不動彈,仍舊抱著雙膝蹲著看火。過了一陣,她衣服上的水汽蒸騰,將她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小靳看在眼裡,得意地把手裡的衣服晃來晃去,笑道:嘿嘿,有種就這樣蹲著,老子等著看把你蒸成饅頭。
道曾在哪裡?
媽的,提起他就來氣!這個老傢伙,有事的時候就把我小靳留下來做冤大頭,自己卻跑去逍遙快活啊!小靳正罵得痛快,突然尖叫一聲,縱身搶到那少女身旁,對著背後的密林顫聲道:誰!誰在哪裡?
少女也側耳聽了一陣,搖頭道:沒有人。
你怎麼知道啊!就、就、就是你、你!小靳這一驚非同小可,往後踉蹌兩步,腳下一絆,險些跌進火堆裡。他忍著痛道:你,是你!你
少女抬起眼兩團火焰在她淡淡的眸子裡不住跳動,讓人分辨不清她究竟在看哪裡說道:我?我怎麼?小靳結巴地道:你原來你在騙我!你原來會講漢人的話!
少女嘴角上挑,現出一絲嘲弄的神情,輕輕地道:不說不一定就是不會說,會說不一定就要時刻不停要說。你說我騙你,難道我曾經表示過我不會說麼?她吐字略有些生澀,道理倒是分辨得清清楚楚。小靳一肚子的話被堵在喉嚨口,再也吐不出。他憋著氣,半天方道:那那我以前說的說的你統統都聽見了?想起以前罵她的那些話,臉一下子黃了。
那少女臉上仍是波瀾不驚,順手拿起一塊柴丟進火裡,道:你說的話麼?一百句、一千句,哼,找不到一句正經的。想來道曾聽了,也是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誰會在意那些?我問你,道曾到哪裡去了?
道曾?怎麼人人都跟我要他,我是他老子娘嗎?對了,小靳一拍大腿,道,我還沒問你呢,剛才好好的幹嗎發瘋要抓我跳崖尋死?我正跟那老毛龜談到精彩處呢!媽的,嚇得老子險些哎喲!那少女手一揚,一根柴火正中小靳額頭,打得他眼前金星亂閃。他捂著腦門又驚又怒地跳起來,叫道:你你幹什麼!
我不愛聽有人自稱老子,少女道,好好地說我就好好地聽,你非要加些髒字,可就別怪我不客氣。老我又沒說你,我是小靳看看她手裡把玩的一塊圓圓的石頭,勉強嚥下口氣,你要找道曾,跟我說就好了嘛,幹嗎非要帶我一起跳下來?
少女腦袋一偏:我不愛其他人聽見。那個姓蕭的,哼我不愛他聽見。小靳想說愛不愛讓人聽關老子屁事,為什麼非要拿老子小命開玩笑,不過看著火光中那少女紅撲撲的臉,暗自吞口唾沫,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他再度坐下來,等了一陣,終於想起一事,問道:你叫什麼?
少女看他兩眼,又把腦袋一偏,道:我不想說不相干的,你只要告訴我道曾在哪裡。小靳道:這怎麼是不相干呢?啊,我明白了,你們這些羯人奴隸女子若是還沒有出嫁就沒有名字,是不是?嘿嘿,那可隨便我叫了。喂,羯芥。
羯芥是漢人罵羯人的賤稱。小靳話剛出口,眼前一花,那少女已合身撲上,一把將他按翻在地,先一記耳光,打得小靳耳朵裡鐘鼓齊鳴,另一隻手掐住脖子,怒道:你們漢人才是賤奴!我大趙天下霸主,你們才是龜縮在江南的南蠻子!小靳雖然並非第一次被人罵作南蠻,卻也從來沒這麼糊里糊塗就挨記耳光,頓時勃然大怒,憋著氣罵道:你才是死羯奴!你們羯人才、才是天生的奴隸
少女喝道:住嘴,南蠻子!你們這些漢人在我趙國才是奴隸!小靳拼命扳她的手,奈何紋絲不動。他突然一口氣吸不上來,眼前一黑,他心想:死了死了,老子今日算是栽在這羯蠻子手上了不過總算沒丟咱漢家氣概
突感脖子處一鬆,見那少女站起身來走到一邊去,小靳趕緊深吸兩口氣,翻身爬起,抓起旁邊一根木頭,叫道:小羯芥!老子今天跟你他突然住了口,啞在那裡。只見那少女蹲在一旁,雙手緊緊抱著肩頭,嘴唇緊咬。火光裡,一串串珠玉般的眼淚往下墜落,滴在沙地上,漸漸地浸潤開去。
小靳從睡夢中醒來,只覺全身到處痛不可當,仔細檢查,既有從懸崖上落下時撞在樹幹上烏青的痕跡,也有被那個什麼天下第一鳥手鞭打的傷痕。他臉上重重的好似多出幾樣東西,伸手一摸,嚇了一跳兩邊腮幫子腫得老高,好似案板上的豬頭。
胡人少女早已起身,仍抱著膝蓋蹲在一邊,眺望遠方。小靳伸了個懶腰:怎麼,不知道路麼?非我小靳領路,你怎麼可能走得出去。胡人少女看了他一眼,並不答話,只是眉目間隱含輕愁。
小靳四周望望,頓時嚇了一大跳:從面前的湖泊望過去,對面是幾逾百丈高的山崖,陡峭絕壁,斷無可攀援之處。小靳心下打個寒戰,知道昨天晚上要不是那少女,一百個小靳也早已摔成三百截小小靳了。
兩面是絕壁,一面是浩淼湖水,背後則是莽莽不盡的叢林。小靳可從來沒到過崖下,一時間也無所適從。那少女冷冷地道:你知道路,哼,也不怕羞。那說說,現在該往哪走?小靳默察四周地形,突然眼中一亮,胸有成竹地道:嘿嘿,即便我剛才不知道路,現在可知道了。
是麼?少女四處瞧瞧,道:我怎麼看不出來?那是因為你們蠻咳咳嗯,你們羯人從來都在北方草原生活,不知道像這樣四面環山的谷地,出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順著溪流走。小靳道。
那少女眼中一亮,不過望著溪流前方陡峭的石壁,仍有些將信將疑。小靳道:還磨蹭什麼,反正跟著我小靳來吧!
當下兩人順著溪流,一路南行,穿過了樹林,轉過山頭,坡勢漸緩。此刻已是初春,一個月前還是冰封雪蓋的山林間早已遍地都是嫩綠景象,數不清、道不出的野花也仿若繁星般地藏在草叢之下,等待大肆綻放時刻的到來。兩人都在血肉橫飛、屍骨遍野的人世間呆得久了,乍入如此之境,恍若隔世,是以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卻不由自主放滿了腳步。
小靳深吸幾口清新空氣,說不出的受用,偷眼看那少女時,見她也微閉著眼睛,似乎陶醉地呼吸著,裹在寬鬆僧袍中的身體微微顫動,他心下暗道:媽的,這小娘皮可美得緊啦,口風也管得緊!不知道是什麼來路怎地臭和尚惹上了老毛龜?不知道現在在哪裡,總之不要被老毛龜找到才好不過臭和尚恐怕沒多少清靜日子過了。老毛龜聽老子提到須鴻就嚇得變了龜殼顏色。嗯,這小娘皮武功和她相近,要是讓老烏龜知道
想到這裡,忽聽身邊嘿的一聲,小靳抬頭見那少女長袖飄飄,從身旁一掠而過,躍上前面兩丈多高的岩石。小靳抬頭茫然四顧,原來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走到另一面絕壁之前。小靳叫聲哎喲,沒想到這山谷竟然是四面包合。
但見前面崖壁陡峭嶙峋,斷無可攀爬之處。腳下的溪流自一線天似的峽谷中穿過,激起數丈高的水花。小靳道:怎辦?要不再往回走試試,也許溪流的源頭有路也說不定
那少女上下打量打量,低聲道:不必。纖手一伸,不待小靳有何舉動,就一把將他提起,縱身向上跳去。小靳慘叫聲中,那少女一隻手攀住岩石縫隙、樹根藤蔓,雙足在石壁間縱橫騰挪,如飛般穿行。小靳生平第一次在十幾丈高的地方飛來飛去,看著光禿禿的巖壁,耳旁呼呼生風,心中七上八下,難受得緊。這個時候他突然想到道曾經常唸叨的一段經文來,管它有用沒用,開口便念: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你念的是什麼?那少女突然身形一頓,腳在巖壁上一點,一手抓住根垂下來的老樹藤,剎那間定在空中,雙目圓瞪,盯著小靳,道:你剛才唸的什麼?
小靳睜眼一看,自己懸在半空,胡小娘皮就吊著根指頭粗細的枯藤,駭得七魂跑了四魄,慘叫道:你發什麼瘋!拼命去抓旁邊的山石。那少女扯著他的手,將他在空中晃來晃去,道:你念的什麼?誰教你的?
小靳這下徒有漢家千年的氣概,也架不住冷汗直冒,破口罵道:這是《金剛經》啊,小娘皮,天下幾千幾萬個禿頭都會念!少女道:是道曾教你的,對不對?他還說什麼了,那天來的那個紅髮女人呢?
有屁個紅毛女鬼哎呀!
少女手一揚,將他高高拋起,在空中旋了好幾個圈,待落下時她又伸手逮住,冷冷地道:再亂說,就不接住你了。
小靳腹內翻騰,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來。這下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把腸子倒著吐出來。那少女見他這般慘象,不似裝假,便提著他跳到一處岩石上。小靳伏在地上喘息,老半天才翻過身來,兩手在四周仔仔細細摸了個遍,確信身有保障,這才聲帶哭腔地罵了出來:他媽的臭小娘皮
那少女懸在旁邊的枯藤之上,隨著風輕輕盪漾,冷冷道:怎麼,這麼就受不了了?真是沒用。她見小靳慘狀,默然片刻道,放心,我不打你了。剛剛你念的那句偈語,是不是道曾教你的?
小靳見她首先退讓,也鬆了一口氣,老老實實道:是。少女又問:你說,那天來找道曾的紅髮女人,是不是叫須鴻?小靳點頭道:紅髮女人?正是叫做須鴻。少女目光一跳:什麼時候來的?她從哪裡來的?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小靳搖頭道:我不知道說來這都怪你。
少女大奇,道:怎麼怪我?小靳哼一聲,皺眉道:怎麼不怪你?我正在騙那蕭老頭兒,你突然衝進來抓住我跳崖,小爺黃膽都嚇掉了,哪裡還有工夫去想她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少女啊道:你你是騙可是你怎麼知道須鴻?小靳道:那你要問和尚啊,他見了你在廟裡撒潑打滾的身法,就說和一個紅頭髮的女人很相像,又說叫做須鴻。昨晚姓蕭的老毛龜問起和尚和胡人有什麼牽連,我一清白人,怎麼知道?老毛龜就打我,媽媽的,這筆賬非算不可!
那少女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你說道曾跟你說起須鴻是因為見了我的武功家數嗯,原來你是騙他的。可是語氣失望至極,比自己被騙了還氣餒。小靳伸長脖子剛要說話,那少女眼睛又是一亮,道:不對不對,如果道曾沒有見過須鴻的話,又怎麼看得出我的武功?總不能聽人說起過,就連武功套路都全知道了吧?
小靳道:正是。我正想提醒你,你自己想起來了,還不算笨到家。沒聽見少女回答,他抬頭一看,只見那少女站在崖邊發呆,彷彿在佛堂頂上發呆情景。峽谷裡的風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小靳看在眼裡,只擔心一陣大風起來將她刮下去,那自己可真叫天不應了,當下叫道: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