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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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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頭也不回地:幹什麼?小靳道:天不早了你到底要不要上去?少女抬頭看了看高高的山崖頂,嗯了一聲。小靳舔了舔嘴唇,乖乖伸出脖子,少女一伸手,將他背上衣服提起。

這下兩人終於不再鬥氣。轉過一個山腳,眼前又是一排屏風般的山崖擋住去路,那溪流繞過幾塊巨石,徑直流入地下陰河去了。小靳大聲叫苦,看了半晌道:先回去再說少女抬頭看看山崖,道:這裡可以爬上去。不待小靳答應,提了他就爬。

那座山崖甚是高峻,其間既有灌木參差,也有光溜溜的石壁。那少女雖然輕身功夫了得,但畢竟內力不濟,足費了半個時辰才爬上山頭,僕在地上大口喘氣。

就這麼走走歇歇,看看日落山頭了,兩人才走出十幾里路,都是又餓又累。這一帶山林茂密,那少女沒怎麼費勁就逮了幾隻野鳥,小靳手腳麻利拔去毛皮,用樹枝穿了,在火上烤得熱油直冒。那少女提著小靳走了一天,早餓得昏天黑地,剛開始還想保持一點兒風度,待見到小靳狼吞虎嚥,哪裡還耐得住,放開手腳大吃起來。兩人吃起東西來也不忘暗中較勁,你吃得有多快,我就一定比你還快;你吃一隻,我就一定要吃兩隻。吃到最後就剩一隻鳥了,兩人一面吃著嘴裡的,一面不約而同伸手過去,一人扯住一隻翅膀。

小靳道:喂,小娘丫頭,我先拿到的!少女搖搖頭:我打來的。小靳怒道:可若不是我弄的,你燒得了嗎你?少女道:不是在比先後嗎?我打的自然是我先拿到。歸我。小靳被這話堵得無言以對,咬牙道:好!算你今日勞苦功高,給你!

那少女得了便宜,卻又不忙吃了,拿在手裡不住把玩。小靳惱道:不就是隻鳥嗎,炫什麼炫?不吃歸我!作勢要搶,那少女退開一步,正要往嘴裡送,忽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鳥!可、可不可以給我嚐嚐?

兩人都是一驚,同時轉頭看去,見有個矮胖的身影慢慢從一棵樹後轉出來。待他步入火光中,兩人才看清其實來者並不矮,只是不知為何吃力地佝僂著身子。他身上的衣服不知已穿了多久,完全到了支離破碎的程度,不要說擋風遮雨,能勉強蓋住身體已不容易。他花白邋遢的頭髮長到腰間,身上到處也長滿了毛,乍一見到,還以為是披了衣服的野獸。

小靳嚇了一跳,心道:莫非是山妖?轉眼見那少女也滿臉驚異。這個時候,那人又沙啞著問了一句:鳥啊可不可以給我嚐嚐?

那少女右手一指旁邊:請坐吧。那人一直低垂的頭微微抬起一點兒,有些迷惑地看著少女,搖搖頭道:鳥啊我想嚐嚐他的頭髮披散在臉前,火光跳躍,看不分明他的模樣,但從那溝壑縱橫般的皺紋來看,年紀當不小了。

少女將串著鳥的樹枝遞到他面前,道:請。那人伸出雙手,哆哆嗦嗦地接了,也不說話,退開兩步,先拿到鼻子下深深一聞,道:啊啊真的是烤熟的鳥肉好香的烤肉

少女往小靳身旁靠了靠,道:老伯,請坐下來吃吧。那人嗚嗚兩聲,顫巍巍地就地坐了,小心地吃起鳥肉來。他吃得是那樣專注而謹慎,先從翅膀開始,一絲肉一根骨頭地慢慢理,細細品,彷彿開天闢地以來第一次吃東西一般,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

小靳乘他吃得專心,悄悄挪到那少女身旁,湊在她耳邊低聲道:這這是個什麼怪物,你幹嗎給他吃的!你看到沒有,他手臂上有好多道刀痕,絕非善類啊。那少女盯著那人,一面也湊到小靳的耳邊道:當然看到了。這人形容猥瑣、神情委頓嗯大概真有好多天沒吃東西了。為什麼要跑?我們又沒得罪他。

小靳覺得一股股暖烘烘的氣流吹到耳朵裡,奇癢難忍,剛要躲開,卻被那少女一把揪住耳朵,嗔道:怎麼,難道你對我說話時我不癢嗎?別想跑!小靳哭笑不得,心道:媽的,這小娘皮較起真來還真夠麻煩。又湊到她耳邊道:反正我看這人不對勁得很。深山野林,他孤身一人出現,就不太正常。怎麼樣,要跑嗎?

少女探身出去,往火裡又添了些柴火,道:慢慢吃啊,不急的。那人口不離肉,嗯了一聲權作回答。少女又縮回來,對小靳低聲道:這人走路姿勢奇特,膝蓋上定是有傷的。等一下如果要跑的話,你先找個藉口走,我隨後來。

小靳往身後的暗夜望了望,苦著臉道:往哪裡跑?這黑燈瞎火的,不要掉下山崖就是給老虎叼去。以前的老獵戶說過,這後山上真的有老虎的。

沒、沒有的。那人突然道。

什麼沒有?

狼、狐狸、野豬都、都是有的。那人轉過臉來,一面將最後一根骨頭放在嘴裡意猶未盡地嚼著,一面含糊地道,老虎嗎,卻一隻都沒見到。

小靳往那少女看去,見她同樣正看向自己,火光中,四隻眼睛都是一樣的驚惶。這人在狼吞虎嚥中還能聽見他們的竊竊私語!

那人站起身來,長長撥出一口氣,嘆道:好吃啊!真的好啊有十年了吧,沒有吃到這般的熟肉了。他嘿嘿笑著,晃晃腦袋,將面前的亂髮悉數理到後面去,第一次完全露出面目來。

這是一張怎樣猙獰的面孔!兩邊臉頰橫七豎八全是長短不一的刀痕,鼻子像是被野獸咬掉一塊似的只餘半邊,另一邊巨大的開口直拖到嘴角,使得一半上唇也古怪地翹起,露出森森的白牙。

小靳模糊地罵了聲媽的,張口吐得膽汁都出來了。那少女喉頭亦是拼命抽動,但她強行忍住,偏過了頭,再不敢往那人臉上多看一眼。

那人道:嚇著了吧,小姑娘?嘿嘿嘿嘿嚇著了吧?我這臉啊,嘿嘿嘿嘿少女勉強道:不沒有,老伯的臉卻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下去。那人道:這有什麼,醜就是醜,也無須掩飾。老夫這張臉還當真嚇死過人的,嘿嘿嘿嘿他笑起來尖利刺耳,好似夜鳥嘶叫。那少女禁不住又往小靳身旁靠了靠。

那人對兩人極力迴避的神情視若不見,伸手在火上烤烤,道:不過這鳥肉真的好吃當然,比人肉還是差一點,不過也算得老夫這輩子吃過的第二等好肉了。嘿嘿嘿嘿少女道:老伯說笑了

那人突然暴喝道:什麼,什麼!我哪裡說笑了!這一聲如晴天裡打了個霹靂,震得小靳身子猛地一抖,跳起身來,只見那少女臉色蒼白,顯然也嚇得不輕,亦有幾絲怒意襲上眉梢,但仍蹲在地上,用一根粗木棍撥弄柴火,道:老伯說吃人,豈非說笑?

那人似乎沒料到這少女會如此冷靜,偏著頭道:這怎是說笑?老夫吃了師父是第一個,就在師祖的舍利塔前;使槍的段天德一家七人屠夫張計連他的兒子他掰著粗糙如樹枝一般的手指慢慢地數著,虧他竟然把對方姓名身份,甚至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吃的都記得一清二楚,末了道,小丫頭,你信不信?

那少女轉過頭,第一次大膽凝視那人,道:不信。小靳偷眼看去,見她一對劍眉赫然倒豎,不知為何竟已是勃然大怒,心中頓叫不妙。那人嘿嘿笑道:小丫頭,你還真是要不要嚐嚐看呢?小靳失聲叫道:喂,等等!但少女已脫口道:要!

那人眼中殺機閃動,慢慢豎起拇指,道:好。念你適才贈我肉吃,今日老夫也讓你開開眼界。手臂一展,右手憑空虛捏,已經轉身跑出去十幾步的小靳只覺背上一緊,一股大力將他往後猛扯。小靳慘叫一聲,滾落在地,身體不由自主在地上飛速向後滑去。他嚇得魂飛魄散,雙手在地上亂抓,忽聽那人輕哼一聲,拉扯自己的那股力道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地上翻個滾,抬頭看去,火光中,那少女手持木棍,正與那人鬥在一起。

那人身高臂長,出手大開大闔,勁氣籠罩方圓數丈,激得篝火獵獵作響。他雙手招式變換不定,飄逸灑脫,下盤卻極之凝重,雙足以馬步支撐,絕少移動。那少女則在他四周縱橫騰挪,避開掌風,乘隙以木棒回擊。兩人鬥了一陣,似乎誰也沒捱到誰,小靳躲在不遠處的樹後,想著剛才險些成了這老妖怪的腹中餐,心中兀自亂跳。他看了一陣,在地下亂摸,找到些石塊,小靳揀了幾個稜角尖銳的兜在懷裡,藉著草叢掩護偷偷繞到那老妖怪身後,算準時機,衝他後腦使勁扔去。

眼見石塊就要命中要害,小靳憋著一口氣正要歡呼,那人突地一低頭,險到極點地避開石塊,跟著蒼白的頭髮一甩,如鞭子一般抽在石塊上,石頭受這一擊,驟然加速,小靳只覺眼前一花,那少女已一聲輕哼,退出數丈開外。等她重又跳起身來,但見左邊肩頭衣服破裂,雪白的肌膚已變得暗紅,顯然受傷不輕。

那人嘿嘿笑道:小兄弟,你這下幫得好啊,呵呵。小靳破口怒罵:去你媽的烏龜老妖怪那人反手一推,小靳飛起老高,重重摔入林中,一時哼也哼不出來了。

那人並不忙著下手,反倒負起手,饒有興致地看那少女默默喘息,道:看來你不慣使棍的,這般一味伺機偷襲,反滯了殺氣。還有什麼看家本領,儘管使出來吧!那少女略一遲疑,當真丟了木棍,輕聲道:也好!雙臂一展,跟著左掌疊右掌,右掌復疊左掌,反覆數次,那人眼皮一跳,剛要開口,那少女突地縱起,迅若脫兔,雙掌不可思議地飛速交錯,剎那間猶如身前長出千隻手般,殺到那人面前。

那人嘶聲叫道:流瀾下盤依舊不動,兩手在胸前一劃,亦是匪夷所思地快捷,旁人看去,就如他身前有一道圓環在快速旋轉,犀利的勁風剎那間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小靳剛爬起身,只聽耳中噗噗之聲如炒豆子般不絕於耳,他睜大眼看去,見那兩人一個猱身在空,一個穩立在地,那少女身前有一道、兩道、三道無數道白光疾風驟雨擊向老妖怪,而老妖怪身前亦有一道灰色光影,銅牆鐵壁也似地擋住所有的白光。久攻不下,少女足尖在那道灰暗的影牆上蜻蜓點水般一觸,身子借勢向後翻去。

那人赫然停手,一張臉又黑又青,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小,彷彿見到了天下間最不可思議的事,隔了好一會兒,方顫聲道:這這這當真是流瀾雙斬麼?那少女眼中也露出驚異之色,不過隨即斂去,沉聲道:你管這是什麼,打就是了!深吸一口氣,縱身上前,一掌直取那人咽喉。那人似乎神遊天外,瞪著赤紅的雙目發呆,對殺到眼前的危險視若無睹。小靳正在心裡叫好:趁這老妖怪嚇傻了,一掌了結了他!那少女卻猛地住手,後退兩步,皺眉道:你打不打?

小祖宗!小靳哀號一聲,在那人背後猛使眼色,又掐脖子又眨眼睛,只求小娘皮把這老妖怪弄倒了再說。那少女毫不理會,道:你不打,我們可要走了。小靳繞老大一個圈跑到她身後,使勁扯她衣服,壓低聲音道:小祖宗,你現在不下手,等會可沒機會了!

那少女不答,又等了會兒,低聲道:我們走。面對那人慢慢後退。走了十來步,那人仍未有動靜,兩人一起回身。小靳幾乎是連滾帶爬向林中跑去,那少女亦加快了步伐。眼見著面前越來越黑,就要走入漆黑的林中,忽然間身後風聲大作,那人雙臂開啟,狀如大雕撲食,閃電般殺到。那少女向前一撲,一手支地,足尖飛旋,剪向那人喉頭,但那人似早料到有這一下,在空中扭轉身子,掠過少女,跟著左掌拍出。那少女只覺勁風颳面,剛側身避開,那人已毫不費力提起哇哇亂叫的小靳重又飛回篝火旁。小靳破口大罵,那人也懶得封他穴道,腳跟一頓,小靳胸口劇痛,哪裡還叫得出一聲來。

少女停下腳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那人道:你你別走你你過來啊我、我我想看看你聲音竟是說不出的溫柔,小靳在他腳邊,發覺他全身都在不住顫抖。那人跨前一步,少女便往後退兩步。那人忙自己退兩步,雙手亂搖,急道:不、不你別我不過來,我、我我發過誓決不近你身,我我我不動你少女立在當地,她也是不知所措,小靳可還在那怪物手裡。

那人長長地出了口氣,道:須鴻真的是你嗎?二十多年了,我以為我還以為你你為什麼又回來了?那少女身子一顫,道:這位前輩,小女子嵐,可不是須鴻大師,你別誤會了。

那人過了好久好久,方低低地哦了一聲,猶如夢中囈語。火不知何時滅了,只有些微餘光,小靳連滾帶爬地向後移去,把那少女的腿緊緊抱住。那少女蹲下身來,輕輕撫摩他的頭髮,道:別怕。小靳的牙關毫無氣節地亂戰,道:怎、怎麼辦我們乘黑跑了吧?

隔了多時,那人竟然失魂落魄般向林子中走去。黑黢黢的林木間傳來嘶啞而疲憊的聲音,剛開始只是喃喃自語,也聽不清說什麼,只是聲音說不出的淒涼悔恨,彷彿在追憶前塵往事。後來聲音漸漸大起來了,依稀帶著哭腔,小靳凝神聽去,卻是再熟悉不過的《金剛經》。那人只是反反覆覆地念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小靳湊到那少女耳邊輕聲道:這、這傢伙以前也被須鴻大師修理過?到底是仇家還是親家,可、可得問明白了再順坡滾驢。你跟須鴻大師究竟是什麼關係?那少女道:須鴻大師教了我七年武功。

小靳一拍大腿道:那還不是你師父?有這麼硬的靠山還怕個屁,直接跟這老妖怪說,看他還敢怎樣!那少女搖搖頭道:師父囑咐我不能對外人說我是她的徒弟,還說將來遇到武林中人千萬別露出這身本領,說是一旦被人識破,後患無窮。今日被逼無奈才使出她傳的絕技,沒想到立刻就被人認出來了,唉,今後可

小靳心道:小娘皮真是不開竅。這傢伙聽到須鴻就失心瘋,擺出她徒弟的架子,先逃了命再說呀。那人的聲音越去越遠,最後杳若遊絲,湮沒在群山之間。

小靳重重地呼了口氣,與少女對視一眼:乘老妖怪走遠,我們快跑。他也不顧小娘皮會不會跟來,亡命一般鑽入林子中,他逃跑時候的身法竟然異常輕靈,真矯捷得如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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