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與道曾遂沿著溪流一路向東。那溪流蜿蜒曲折,流過遮天蔽日的森林,也流過野花遍佈的草地。阿清倒無所謂,但道曾身受內傷,走得極艱難,有好幾次僅僅是爬一個小山丘,竟因手腳痠軟,滾落下去。阿清找來根木棍拉著他,走了兩天,才勉強翻過兩個山頭。
這一夜間竟下起了暴雨,兩人雖躲進密林中,但如注的雨水沿葉縫潑下,還是免不了落湯雞的下場。阿清也還罷了,道曾身負內傷,兼受此風寒侵襲,竟發起了高燒,昏迷過去。
暴雨停歇後,阿青去找了些草藥,搗碎了抹在布條上,蓋在道曾額頭。更用幾瓣葉子裹了水,喂道曾喝下。道曾此時已清醒過來,臉色灰暗,彷彿瀕死不遠。阿清喂著水,突然嗚地哭出聲來。
道曾聽到她的哭聲,微微睜開眼,笑道:傻孩子,那那麼容易哭嗎?阿清抹去淚水,恨恨地道:不許死!我一定要救你,不許死!
道曾道:為什麼呢?人都要死的阿清怒道:我就是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混蛋!眼淚禁不住地又奪眶而出。道曾嘆道:人就是想死,又有那麼容易麼?我現下還不能死我這裡還有些傷藥,你你幫我話沒說完,又昏死過去。
直到晚上道曾才醒過來,見自己的傷口已包紮整齊,阿清正在一旁燒火烤著肉。他勉強爬起身來,道:真是麻煩你了。阿清見他醒了,皺緊的眉頭終於鬆了一些,見他又盯著自己烤的肉看,便道:放心,我才沒有燒你的份。丟給道曾幾個野果子。道曾撿起來咬了一口,扯動傷口,痛得一皺眉頭。他苦笑著道:姑娘真是想得周到。
阿清自己也吃起來,一邊道:對了,小靳真是你的徒弟麼?道曾點點頭。阿清道:你騙我吧。你的武功這麼好,他卻一點兒也不會。那日你身受重傷,居然仍在水裡閉氣那麼久,可是他呢?只怕掉到一尺深的水裡也會淹死。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道曾道:姑娘不明白,在貧僧眼裡,功夫只是一種負擔,一個無法擺脫的孽業。我為什麼要再傳給他?姑娘,小靳在你眼裡,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阿清皺起劍眉,微微嘆息一聲,低聲道:他是個小混混。
道曾道:他是孤兒。當年石虎包圍長安,把前趙國皇帝劉熙等貴族百官三千多人全部殺死,行進到洛陽附近,又將五千多俘虜通通活埋。事後洛陽城附近爆發肆虐三年之久的大瘟疫。小靳的父母兄弟即是在那時因瘟疫而死的。他是混混沒有錯,但是他於小節處隨意,大節卻不糊塗,已經比當世很多人強了。
是嗎?阿清添了點柴,選了個肉厚汁多的果子遞到道曾手裡:多吃點。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姑娘。阿清跳回火堆旁,仰著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可惜他被水匪抓住,逃不出來。她抱著膝蓋,頭枕在臂彎裡,咬著下唇出神。過了一陣輕聲道,你不去救他嗎?
其人自有禍福,此是因緣,亦是天意,非人力所及。
阿清惡狠狠地看著他道:可是你也應該去救他呀,你是他師父,不去救他嗎?哼,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他是因你而死,我可得記住。
道曾搖頭道:貧僧既已無蹤影,貧僧的徒弟奇貨可居,又怎會有事?救他的事,姑娘想必比貧僧更有主意,貧僧自當聽憑姑娘差遣便是。阿清哼道:什麼主意,我也沒把握不過你自己說的話,到時可別不算!
道曾笑道:出家人怎能訛語?哎,小靳得姑娘垂青,也不知是福是禍?阿清瞪圓了眼,道: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他的?道曾道:姑娘每次說到小靳,溫柔了許多,看起來才像個正常少女模樣。
阿清怒道:什麼?那我平常就不正常了麼?等等為什麼得我垂青,就難辨福禍,難道我是妖孽嗎?跳起身來就要發作。道曾不慌不忙吃完了果子,道:姑娘知道你的師父麼?知道三十二年前,白馬寺發生的事麼?
阿清一怔,搖了搖頭。
道曾抬頭望著夜空,看那一輪圓月慢慢升上樹梢,說道:你應該知道,因為你是須鴻的弟子。如果不瞭解你揹負的究竟是什麼,你就不會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你的武學修為也不可能再進一步了。
阿清疑惑地道:你又騙我?我才不信你!
道曾不理她,自道:那是中秋前一天晚上,月亮已經渾圓了,就跟今天這樣的月亮差不多,但是出奇的昏暗。已經過了戊時,寺院裡卻沒有人敲鐘。因為此時白馬寺裡,共計有四十七人被殺,二十六人重傷,輕傷無數。戒律院九大長老死在各自的蒲團上。經律院十三棍僧有九人被削去腦袋,其餘的溺死於後院水塘之中。藏經閣守衛以十八羅漢陣稱雄於世,亦被人盡數殺死,肢體不全。僅次於林字輩三大高僧的三十九位行字輩僧人,竟只有一人存活,且雙腿殘廢。天下武林之首的白馬寺,就這樣淪為阿鼻地獄。據說藏經閣裡有整整一面牆的經書為鮮血所汙,不堪閱讀或供奉,僧人們花了十年時間才重新抄完經,其間累瞎累死者亦有十數人之多。
阿清遙想當日的慘狀,禁不住臉色蒼白,喃喃地道:是是我師父?道曾道:不錯。因為因為你師父剛生下來的孩子,被人盜走了。
小靳正坐在水寨外的一處空地上燒山雞,忽聽呼地一聲長嘯,不覺麻木地咂咂嘴。老黃,你今天來得挺準的嘛,早不來晚不來,看兄弟我燒好了山雞就出現了。
老黃呵呵傻笑,似乎有些冷,蹲到火邊伸手烤火。小靳也懶得管他,一邊烤肉一邊跟他閒扯,說著說著,卻見老黃今日異常沉默,竟不跟自己胡扯,眼睛望著遠處的湖水怔怔出神。
小靳奇道:老黃,你今天怎麼了?傻啦瘋啦,還是練功練錯了哪根筋?老黃搖搖頭,道:我我覺得有點兒心神不寧,這些天想起了許多事情。
小靳抓抓腦袋,想試探他真傻還是假傻,想了想道:你知道林普這個人嗎?老黃一驚。他眼中神色不定,道:林普?林普是誰?為什麼我會知道?小靳道:也沒什麼。只不過練《多喏阿心經》的人都至少應該知道他的名字,據說這部心法在白馬寺沉寂多年,便是被他發揚光大的。
老黃呸道:放屁!他發揚光大?哈哈哈哈他不過是個傻子,呆子,他怎麼發揚光大了?只不過師父偏心,我們三人中,就只有他得了真傳!
他跳起身來,眼中血紅,額頭青筋暴起,在周圍不住繞圈,氣也越喘越粗,道:他他竟敢跟我搶,他他該死!對了,你為什麼知道林普?突然閃身逼到小靳面前,死死地盯著他。
小靳吐口唾沫,也不動聲色地看著老黃的眼,慢慢地道:你沒聽我講嗎?知道這心經的人都應該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就是怎麼知道。他這些日子來早就抓住了老黃的七寸,便是他決不肯提自己的過往,一想便會發瘋而去。老黃果然怔了一下,繼續疾步繞起圈子來,一面喃喃自語道:林普師兄啊!我想起來了!他他還沒死嗎?
小靳道:他應該死了嗎?老黃聞言忽然一頓,站住了,回過頭,小靳吃了一驚他臉上竟滿是倉皇之色:他他偷走了須鴻的孩子他還沒死嗎?
偷走了師父的孩子?阿清大大張開了嘴,師父師父有孩子?道曾點頭道:她在白馬寺後山山洞裡生下的孩子。
阿清急道:那那不是她面壁修煉的山洞嗎?道曾道:不錯,亦是她與心愛之人相會之所。整件事,白馬寺裡也僅有幾人知道而已。那一天,距她生下孩子才剛過十三天,她就發現孩子不見了。於是,屠殺開始了。
阿清問道:為什麼?有人偷走了她的孩子,那那孩子的父親呢?道曾冷冷地道:那父親不認這個孩子。他寧願自盡也不認這孩子。須鴻潛入他的房裡,求他去見見那孩子,但是他不肯。他截斷了自己的雙腿,死也不肯出門一步。終究到最後須鴻還是奈何不了他,頹然回洞。然而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孩子便不見了。
阿清心中怦怦亂跳,顫聲道:她師父她好可憐。她狠得下心,一定是因為傷心到了極點。道曾大聲道:誰不是父母生養,誰不是食五穀長大?她一傷心,便殺了四十七個無辜的人,說是妖孽,並不為過!
阿清飛起一腳,將道曾踢出四五丈遠,厲聲道:住口!你敢再辱罵我師父,我殺了你!道曾躺在地上,一撐沒撐起來,仰天哈哈大笑,笑著笑著,聲音卻逐漸悽楚起來,終於變成嗚咽之聲。阿清大是奇怪,走上幾步,見道曾真的伏在草叢中哭泣,肩頭不住抽動。
阿清道:你怎麼了?你你起來,我不殺你便是。道曾搖搖手,又哭了一陣,方顫巍巍地站起來,揹著阿清抹去眼淚。他長長地吐口氣,道:她不是妖孽,她不是她是被氣昏頭了,你說得很是
阿清道:那那麼,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
道曾卻不忙回答。他合十唸了一段金剛經,方道:那時候,天下公認的四大武林絕頂高手,有三個都是白馬寺的和尚,便是林字輩三僧林晉、林普、林哀。這三人皆得白馬寺武學真傳,特別是我師父林普,其造詣已臻化境。若是這三人出手,斷不至出現如此屠殺場面。可惜林哀因貪練武學,入了魔道,早在林晉做方丈前已被關押在戒律院的地牢內思過。我師父則一直在外遊方,待他回到寺裡時,須鴻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
師父每次給我說起這一段,都非常仔細,因為印象是那樣的深。他說,他見到大殿上散滿了人的殘骸斷肢,殿前的銅爐碎成了幾塊,整個寺裡連鳥叫聲都沒有,彷彿無人的鬼寺。只有一個人的哭聲斷斷續續須鴻須鴻便坐在大殿高高的門檻上,抱著一件裹過嬰兒的血衣哭泣。是的,她在哭。師父說,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人哭得如此傷心。也不知道她在哭失去的孩子,還是在哭孩子的父親?
於是我師父徑直走到須鴻面前,問道:你在哭什麼?須鴻回答:我的孩子不見了。我師父道:你的孩子麼?死了!
喂,等等!你說林普偷了須鴻的孩子須鴻有孩子嗎?
老黃突然換了張笑臉,連連點頭道:有啊有啊!哈哈,我見到的!小靳揉揉有些僵硬的臉,道:不對吧?須鴻不是在白馬寺面壁嗎?難道她的丈夫偷偷溜進去跟她相會?那可也太大膽了些吧?老黃見他一臉疑惑,哈哈大笑,拍著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見過的,她沒有丈夫,哈哈!
沒有丈夫那是姘頭?也很了不起啊。小靳見老黃得意的樣子,便故意皺緊了眉頭,道,想那白馬寺高手如雲,這個這個江湖上公認的武林第一門派,豈是浪得虛名?你說是不是?
老黃拼命點頭道:正是,正是!小靳又道:白馬三僧,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單說方丈林晉,這個老和尚就不簡單老黃打斷他道:不是!林晉不是老和尚,他他比我還小一歲。小靳道:那是拿你比,可是當時五六十歲的人,對我來說也算老和尚了,是不是?老黃正色道:非也。當年須鴻在白馬寺時,林晉也才三十來歲。
小靳道:三十幾歲就做方丈?你少來騙我,我告訴你,我年紀小心眼可不小!方丈才三十來歲,那林普豈不是隻有二十歲,其餘和尚統統都跟老子一樣?
老黃搖搖頭,小靳看他一眼,只見他神色出奇的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似乎正在追憶什麼。他低著頭道:林晉他在我們三人中是最小的,可是佛法修為最高。我記得那一年,我十七,林普師兄十九,全寺一百八十五名僧人參加圓覺講經大會,可是師父卻單單叫林晉登臺誦法。他講得好,每一卷佛經都倒背如流。他講一切如來本起因地,講永斷無明,方成佛道,講知虛空者,既空華相他講得真好,我們都愛聽。
他站起來,雙手合十恭立,彷彿站在數十年前的講經臺前一般。此刻天雲變幻,月亮早躲到了雲後,風獵獵地吹起老黃花白的長髮,露出猙獰的面孔。小靳卻突然覺得這面容說不出的莊嚴虔誠,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屁股往旁邊挪了挪。
老黃低聲道:他是我們的小師弟,卻又是師父的首席弟子。我的武功修為比他高,林普師兄更得師父真傳但是師父說:只有林晉能繼承本寺衣缽。師父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沒錯他本是那麼寶相莊嚴,他二十七歲便成為方丈,他本來發下宏願,要成就大道,普度眾生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救須鴻?師弟,為什麼你要救她呢?
小靳見他說到後面,眼中漸漸又泛起兇光,忙道:喂,林老黃,我們不是在說須鴻的孩子麼,幹嗎又提到林晉?不提他了,那個須鴻的老情人究竟是誰?老黃看他一眼,奇怪地道:我不正在說嗎?
什什麼?
老黃嘿嘿笑了兩聲,咬著牙道:師弟,哈哈,佛學無雙的師弟,白馬寺不世出的林晉大師,哈哈,哈哈!卻跟人在後山偷情生下了兒子,哈哈!他仰天大笑不止,震得周圍群鳥驚飛,直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師父,嘿嘿,你選的好徒弟,白馬寺的好方丈,哈哈!偷情!還是跟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女魔頭偷情!生的兒子多麼乖巧,多麼白嫩!為了這個好徒弟,你甚至不惜放逐林普師兄,把我囚禁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哈哈,好!生了個大胖小子!
他發起狂來,手舞足蹈,口中唱著亂七八糟的佛號,也不知究竟在說什麼。小靳心中一陣陣地打鼓,強笑道:哈哈哈哈,大胖小子!
老黃道:哈哈!你知不知道,他他這個白馬寺的方丈,居然不認自己的兒子!小靳道:什麼?這個老王八蛋,自己的兒子都不認,太沒種了。這叫有膽子做,沒膽子認,媽的,要在賭場裡,早被人砍了!
老黃一拍大腿,深以為然,道:可不是嗎?沒種!他他不過也好,他沒有種,須鴻有,一怒之下,血洗了白馬寺。嘿,那可真精彩!我從來沒有見到有人出手這麼狠辣的,哈哈!好!殺得白馬寺屍橫遍野!
哦小靳歪著腦袋想了想,道,好像須鴻跟人打架,總是死的比傷的還多?老黃道:不錯,這才是殺氣,這才是真正武功的精髓!師父硬說什麼武功是強身健體,放屁!強身健體只煉氣便行了,幹嗎動刀動槍?那些分水掌、鐵掃帚,什麼龍爪功、竹葉手,哪一個不是讓人喪命的功夫?所以我平生最敬佩的便是須鴻,出手就殺人,多麼爽快,又是多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