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靳道:那麼,她血洗了白馬寺,林晉老烏龜出來認親沒有?
老黃道:哼,師弟這個時候卻又來硬骨頭。他當著須鴻的面打斷自己的腿,以誓永不出門一步。你說,這可多糊塗?他們兩人就那麼耗上了,一個在寺裡屠殺和尚,另一個決不出門,耗了兩天,白馬寺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整個成了一鬼寺,老子就正好出來,哈哈,哈哈!話說回來,我倒是佩服這個時候的師弟,你說這麼多師兄弟慘死在面前,我尚且心驚膽戰,他竟處之泰然,實在有過人之定力呀!
小靳吐著舌頭道:原來和尚說的天災居然就是須鴻老人家在和尚廟裡搞逼親大屠殺。不過老兄你不是被關押著的麼?這一下因禍得福逃出來了,倒是可喜可賀。
老黃笑道:可不是嗎?我見他倆賭得起勁,心中佩服得緊。說老實話,那個時候的須鴻殺紅了眼,別說林晉了,就算大師兄林普鼎盛時期,恐怕也不是她的對手。我、我自認不敵,想尋個藏身的地方,便往後院走。到了最裡面的談經閣樓頂,嘿嘿,猜猜我遇見了誰?真是好戲連臺呀!
小靳皺著眉頭道:遇見了誰呢?我想想看不會是你師父吧?老黃一跳三尺,睜大了眼,奇道:你怎麼一猜就中?正是我師父!原來他練功走火入魔,才將方丈之位傳給林晉,躲到樓頂密室裡閉關來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他他硬說我走火入魔,把我關在地牢裡,他自己卻真的走火了,躲在樓頂,全身僵硬,臉也歪了,眼也瞎了,舌頭吐出來,手腳顫個不停如此生不生,死不死,還被我找到。嘿嘿,你說,你說,這是不是天意?說到後面,聲音禁不住顫抖,連眼神也漸漸直了。
小靳見他一一憶起這陳年的舊事,神色時狂時癲,心中隱隱猜到他就是這個時候把他師父吃了的,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忙用力在他眼前拍掌,叫道:快說說須鴻後來怎樣了,喂,老黃!你不是說有人偷走了她的孩子麼?
老黃啊的一聲,眨著眼道:什麼哦,是了,那孩子。我見到的,是林普師兄偷走了他,把他藏在寺後的舍利塔中。原來原來被放逐的林普師兄也不甘心呢。他偷走須鴻的孩子,逼著她發狂,逼著她跟林晉算賬。哈哈!哈哈!我知道的!
小靳想到白馬寺三大高僧個個竟如此殘忍,背上寒戰一個接一個,心道:媽的,和尚的師父便是林普,怎麼沒聽他說起過這孩子?八成林普已將那孩子殺了。
老黃接著道:但是恐怕林普師兄也沒想到,林晉師弟竟然放任須鴻殺人。那須鴻雖然瘋狂,卻始終不對師弟下手,想來心中仍然愛著他。殺到第二天傍晚,眼見著白馬寺幾百年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林普師兄終於忍耐不住,出手了。
須鴻尖聲叫道:不可能!他不會死!我的孩子不會死!我師父走到院中,拾起那些殘破的屍體,丟到她面前,說道:這是李家的孩子,這是餘家的孩子,這是黃家的他們都是別人的孩子,他們昨天這個時候還在各自練拳、擔水,比你的孩子更加生龍活虎,現下都死了。你摸摸看,冰冷了,僵硬了為什麼你的孩子就不會死?
須鴻趴在殿前石階上號啕大哭,吼道:他不會的!他不會眼見我們的孩子死去,他曾經說過的!
我師父於是脫下袈裟,裹了一顆頭顱,走到須鴻身邊說道:孩子在此!須鴻一躍而起,欣喜若狂地搶過袈裟,掀開一看,呆住了。她的手一伸,搭上我師父的喉嚨,便要扯斷,我師父朗聲道:此頭顱與你孩子的頭顱有何區別?這便是你的孩子了。須鴻也許是殺得累了,也許是被師父的氣勢震懾,跪在地上,哭道:我只要我的孩子!師父說道:死了!
須鴻與我的師父終於還是動起手來。兩人鬥了三、四百回合,具體是怎樣的比鬥已無人知道。但須鴻終因身體虛弱,內力不濟,被我師父以一招小擒拿手製服。其實若是須鴻沒有生孩子,亦或沒有與白馬寺眾僧打鬥,我師父是無論如何也戰勝不了她的。
道曾說到這裡住了嘴,不勝疲憊地閉上眼睛。他額頭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彷彿一轉眼又老了十歲。
阿清自小覺得師父雖然嚴厲,但也十分疼愛自己,從未聽過她竟然會有如此的血腥殺戮,心中只道: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而自己都已無法說服自己。她記得須鴻曾經對自己說過,每一招出手,都要抱著使敵非死即傷的決心,不能傷敵,便是害己。她一向以為天下武學都是這樣,可是現在想想,蕭寧的劍就不是這樣的。他的每一劍都留有餘地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沉默起來。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跟著頭頂噼裡啪啦一陣轟響。阿清驚得跳起來,叫道:雷打雷了!
話音未落,兩人眼睜睜看著一道閃電劃開漆黑的夜空,就劈在不遠的山頭上。巨大的雷聲幾乎同時響起,阿清尖叫一聲,抱著頭蹲下,緊緊閉上眼睛。那雷聲在群山之間激盪迴響,良久方散。阿清剛喘過氣,驀地一隻冰冷的手搭上自己肩頭,她嚇得渾身一顫,喊道:怎、怎麼?
道曾拍拍她的肩膀,並沒有回答,卻聽另一個聲音道:阿彌陀佛。阿清抬頭看去,只見一位中年和尚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旁,正向這邊合十行禮。她還沒回過神,道曾身子顫抖了一下,道:你是白馬寺的和尚?
那和尚道:貧僧是白馬寺圓空,路經此地,打擾了。只是這位大師面善得緊,不知在哪裡見過,還敢問大師法號。
道曾冷冷地道:我不是什麼大師,不過一窮和尚罷了。我也與你素不相識,左右還有些事,大師請了。阿清從未見過道曾也有如此蠻橫的態度,不覺一呆。那和尚聞言並不氣惱,合十道:阿彌陀佛,如此,貧僧告罪了。
說著掠過樹叢,向湖澤方向飛去。阿清見他走遠了,道:這和尚功力不弱,怎會到這裡來?縱身爬到一棵大樹上,向湖那邊看去。此刻天空中仍不時電光閃閃,阿清看了一陣,落下地道:有艘船,向湖北面去了,難道難道這些和尚也知道了你的訊息?
道曾道:若真是我,剛才還會如此好相與麼?阿清道:對呀,照理應該對所有人保持警惕,更何況是你這樣的和尚?不過我倒是第一次發現你還有如此不講理的時候。
道曾不答她,自己繞著火堆走了兩圈,突然道:不對,那個方向是水匪的地盤。我以前曾聽說這裡的水匪老大是白馬寺的叛徒,難道這些人是去對付他的麼?阿清拍手道:真的?那那不是可以順便救出小靳了麼?哎呀,剛才怎麼不好好問問!現在他們坐船走了,這這附近又沒有船,我們怎麼跟得上?一時好不懊惱。
道曾道:這倒不用急,這附近漁村多,天明後我去借一艘船就是。我一個人去,你可別跟著。
小靳望著遠遠的山巔處閃動的電光,一面道:那那林普對須鴻出手了麼?
老黃道:可不是!我親眼見到的。林普師兄跟須鴻說了幾句,兩人就動起手來。原來我關在地牢裡,幾年沒見到師兄,他的武功精進了不少,那十八式金剛杵,本來須用五、六十斤重的黃銅棍才打得出氣勢,他竟然以內力化在手上,戳、掃、劈、拖,每一式都是絕殺之招。那一式撞金鐘,嗯,厲害得緊,除了閃避,我實在想不到怎樣應對。他站起身,比劃了個架勢,眯了眼凝神思索起來。
小靳忙道:你先說完了,再慢慢研究不遲。既然這麼厲害,那須鴻是怎樣應付的?老黃道:須鴻麼?她她的流瀾雙斬跟穿雲腿號稱天下一絕,可是我卻破得了。你信不信?小靳連連點頭,道:豈有不信之理?只是不知道跟林普比起來如何?你老兄運氣好親眼見過,給兄弟說說嘛。
老黃正要在自己的武功上長篇大論,聽小靳這麼問,只好強行忍住,續道:兩人在大殿前鬥了三百回合,硬是沒分出輸贏。論攻勢,須鴻佔盡上風,可是林普師兄守得真正叫滴水不漏,毫無破綻,有幾次偷襲也非常厲害,若非須鴻輕功了得,說不定就中招了。
小靳心道:這老妖怪沒長心眼。人家須鴻剛生了孩子,等於大病一場,又在高手如雲的白馬寺裡殺了兩天,那是人能做得到的嗎?如果她再歇個十天半月,保管兩個林普也不是對手。
老黃道:我在大殿頂上看了兩個時辰,突然想到師父應該已經煮好了,再煮水可就幹了,連忙回廚房去。等我回到殿上,他兩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這些年來也沒訊息,不知道林普究竟被須鴻殺了沒有?須鴻又到哪裡去了呢?說著惆悵不已。小靳肚子裡一陣翻騰,差一點兒就要吐出來,心中罵道:這老妖怪,還挺會吃的!你不知道的,我卻知道。林普大師沒有死,還教了個徒弟,我勉勉強強也算他的徒孫了。須鴻也沒死,教了個死心眼徒弟叫阿清媽的,不對!這麼算起來我還比阿清晚一輩?
眼見雷電慢慢向湖這邊打過來,隆隆聲越來越大,小靳忙道:看這個天怕是要下雨了,我可得回屋裡了。老黃,不如你今日不用練了,咱們哥倆好好聊聊?
他故意提練功,好讓老黃自己走人,誰知老黃當真拍拍屁股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小靳心中大是疑惑:老妖怪不是把練功看得比老命還重要,今兒轉性了?可是也不敢公然趕他。
兩人剛回到水寨,外面豆大的雨就落了下來,打得房頂噼裡啪啦亂響。小靳見今晚老黃是走不了了,乾脆燒起火,找來水耗子們留下的乾糧水酒,滿滿地擺了一桌,道:來來,喝酒,媽的,老天不讓我們樂,我們自己尋開心!先端起碗喝,不料一不留神猛灌了一大口,燒得整個肚子火燙,憋了半天才叫出一聲,好酒!
老黃卻不怎麼喝,淺淺地嚐了一口,便搖頭作罷。小靳那一口灌得實在有些急,不覺眼前都模糊起來,笑道:哈哈你你個老東西,還在這裡裝傻,裝不會喝!要、要罰!
老黃道:我確實不曾喝過酒。師父說,人能制性,最為重要。小靳罵道:什麼亂七八糟?吃了一陣東西,覺得口乾,又灌一口。這一下酒勁直衝到腦門上,起了一頭的熱汗。他眨眨眼睛,抓牢了桌子,道:媽的,這地方怎麼是斜的?老、老黃啊,我、我我還沒問你呢,你、你出了白馬寺後,到哪裡去了?哈哈、哈哈,天下武功比你高的,嗯我想想對了,有不認兒子的林晉、搶別人兒子的林普,還還有生兒子的須鴻統統都不見了,那你不是可以那個叫什麼來著武林稱雄!
他問了後,只覺天地越來越斜,幾乎要倒個個兒,乾脆將整個身子都趴在桌子上,等著聽老黃的傳奇。誰知過了老半天,老黃都沒有說話。小靳抬起頭,模糊中見老黃仍舊端坐著不動。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些,只見火光照在老黃身上,映得他如廟裡泥塑的羅漢一般。
小靳不耐煩地叫道:喂,老黃,你倒是說呀!又過了一陣,才聽老黃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我甚至記不清我是誰了。我是誰呢?
小靳大著舌頭傻笑道:你你是誰?你是老黃知不知道?我、我們山上獵戶家的狗就叫這個,後來瘋了哈哈,哈哈!
老黃哦了一聲。他身上骨骼咯咯作響,全身都繃緊了,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平靜,彷彿夢中醒來輕聲自語一樣:對了,我記起我是誰了我以為我逃了,我以為我死了,我以為師父師父可是沒有。我這一輩子逃脫不了的宿命,從七歲那一年,從我開始叫做林哀起,就已經註定了那一天,也是這般的大雨
小靳這個時候若是清醒的,必定尿溼褲子,幸虧喝多了酒,聞言笑道:哈哈,宿命,哈哈哈哈!我喜歡這東西!接、接著講啊!
老黃也拍手笑道:全記起來了,記起來了師父曾經說師弟,聰明睿智,通達事理,白馬寺一百多個和尚,沒有誰比得上他。可惜卻又過於執著,一旦迷上什麼,萬難自拔師父說得真是一點兒也沒錯,哈哈!小靳用力拍打桌子,叫道:好!這一段說得好!賞賞錢!
老黃也不看他,接著道:師父說我有妄念,說師兄有邪念,說得多好呀。我不知道什麼是妄念,如果說想要成為武林第一高手就是妄念,那我是有可是師父,你你不也一樣麼?師父,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要驅走師兄了。那一日你責罵師兄練功入魔,我偷偷看見的。可是後來入魔的卻是你原來你害怕承認,就把也在修煉《多喏阿心經》的師兄趕走,從此再也不傳別人嘿嘿,嘿嘿,我可是看見的!
他站起身,慢慢在屋子裡轉著,身體依舊僵直,連轉彎都有些困難,走得搖搖晃晃。他繼續說道:你給我們講無我、人、眾生、壽者相師父,真的是這樣麼?你曾說人生夢醒處,回首總成空。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講得好,講得好,我一直記得。不過你的頭還沒有臨白刃,只不過徒弟的功力比你高了那麼一點兒,你就忍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靳聽他笑得高興,忙道:什麼這麼高興?臨臨白刃是什麼玩意兒?老黃僵硬地舉起手,在自己脖子處一比,道:就是砍腦袋。
小靳哈哈大笑,覺得實在太有意思了,自己可也不能落後,叫道:好玩,好玩!我、我也來講一個講什麼呢?對了!我、我講個狗屎和尚的事。說是以前佛祖在時,有個人叫做什麼周利盤什麼的,媽的!想要出家。可是他年紀太大了,人又傻乎乎的,別說念佛經,連、連阿彌陀佛都不會念。於是佛祖的弟子,什麼阿難呀、須菩提呀、舍利子呀都在山門口攔住他。佛祖老爺子就生氣了,說人家誠心學習,你們怎麼不許?阿難說,我們都看過了,這人五百生都與佛無緣,這樣的人怎麼能收?佛祖就說:所以你們只能做羅漢,不能成佛,只看得到五百生。他五百生前曾經供奉過我,你們知道嗎?你你知道他怎樣供奉佛祖嗎?
這一次,老黃又是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小靳洋洋得意,也耐心地等了老半天才道:原來五百生前,那人是一條狗啊,有一次跑到一個地方吃屎,沒想到屎沾到它尾巴上了。於是它就拼命跑,跑過一個古塔時,尾巴一甩,把屎甩在古塔上。那古塔正好是佛祖那一生修到的獨覺佛的舍利塔。佛說:福德無量,這就算跟佛結緣了!哈哈!
忽聽砰的一聲巨響,老黃雙掌齊推,重重擊在面前的牆上,力道之大,竟將整面牆全部推出老遠。小靳猝不及防,被湧起的掌風掀起老高,落下時壓塌了楠木桌子。他還沒回過神,周圍乒乒乓乓地亂響,屋頂塌了一大半。只差一步,落下的木樑就要生生埋了他。大雨傾盆,立刻澆滅了火堆,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小靳駭得心差點跳出喉嚨,剎那間酒也全醒了。他沒有半點兒猶豫,跳起來就跑,忽地頭頂風響,老黃掠過了他。電光一閃,小靳眼見著老黃落地時竟摔了一跤。不過他飛快地撐起半邊身子,一頭蒼白的頭髮拖在地上,兩隻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死死盯著小靳。
小靳顫聲道:老老黃,我講的笑話好好不好笑?老黃呆了一陣,口中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麼。小靳偷偷往後退著,一面道:老黃,你怎麼了啊,對了,今日還忘了給你說心經了,正好正好,咱們這就補上!這個這個地龍真經,利在底功。全身煉
老黃驀地搶上一步,嘶聲道:為什麼福德無量?為什麼?眼中兇光閃爍,似乎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小靳往後一跳,撞在一根柱子上。他顧不得喊痛,扶著柱子站起來,知道此刻千萬不能逃,可是一時惶急,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聽得老黃一步步踏著積水走近,道:為什麼福德無量?佛為什麼要收這個傻子?為什麼他最後卻成就了羅漢?
小靳抱緊了柱子,顫聲道:你你說這是為什麼?老黃一把抱住腦袋,道:我不知道!我怎麼也想不通!師父師父也給我講他給我講了好多次,可是我我就是想不通!我悟不到啊!黑暗中聽見砰砰有聲,一道長長的閃電劃過,小靳見他正用手猛砸自己的腦袋,額頭已濺出血來。
此時雨已越下越大,如千萬根水柱將天地相連。老黃髮狂地大喊一聲,推倒幾堵牆後,沒命地向林子深處跑去。每一道閃電照亮天地,小靳就見老黃離自己更遠一些,離林子更近一點。五、六道閃電過後,老黃已徹底消失不見了。
小靳腳一軟,癱坐在泥水中,心道:媽媽的,老黃這次可瘋得不輕,連日思夜想的心經都不聽。也好,老子挨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