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曾道:是嗎。她喜歡打獵麼?阿清道:是,不過師父她從不獵小動物,每次都赤手殺幾頭熊,或是老虎。沒有人比得上她!我們羯人都說她是草原上的天神化身。
道曾道:那她對你很兇?阿清大聲道:才不會!我師父是天下最溫柔的人,對誰都很好,對我更是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唉,可惜她的孩子沒能親身感受到。道曾又咳了一陣,道:是嗎那很好啊。天快要黑了,我們要快一點兒。
當此時,湖泊的另一角落霞島上,白馬寺戒律院六僧正為如何動手擒拿爭論不休。
當年須鴻一怒屠寺,白馬寺中正當壯年的行字輩僧人幾乎全滅,武學一脈頓時衰落。僧人中也有人因此事大徹大悟,放棄武功,專心佛事。自那以後,白馬寺僧人漸分成武僧與文僧兩類,時至今日,文僧已佔了多數,練武的反倒成了偏門。寺中武僧分配到各處,藏經閣、經律院等比戒律院顯要之處自然人多。這一下來,戒律院別說恢復當年九大長老執掌之舊況,就是湊齊六人也勉強,只得在後輩中挑選得力武僧入內。痴利、痴非跟痴苦就是新近才進入戒律院的後輩,身邊不是師父就是師叔,自然是除了附和,不敢多話,所以開口的只有圓性、圓真跟圓空三人而已。
圓空道:師弟,我們此次出來,方丈師兄已經交代過,出家人慈悲為懷,最好是活捉二師祖,不要傷他性命。如果他一齣現就不分青紅皂白射殺,畢竟不妥當。圓性道:阿彌陀佛,師兄,你還叫他師祖?他欺師滅祖,早就被逐出師門了!此人已經著魔,視人命如草芥,對他還講什麼慈悲?圓真師弟,你說呢?圓真看看圓性,又看看圓空,道:五師兄,六師兄,方丈師兄說要拿他,其實其實也是一個權宜之法。圓性道:什麼權宜之法,你說明白一點。
圓真在兩位師兄注視下,硬著頭皮道:是。權宜之法呢,就是說要就事而論。兩位師兄,我說句實話:自從當年那一劫之後,我寺武學人才凋零,再也沒有人能趕上林字輩三位師祖。林晉大師圓寂前也曾說過,以二師林哀的武學造詣,想要兵不血刃將他拿下,除非是林普大師親自出手。可是這麼多年了,林普大師一直下落不明
圓性道:阿彌陀佛,師弟這才見得真切。方丈師兄確實是這個意思,以我幾人之力,想要拿他實在困難。一旦給他機會動起手來,這些弟子們難保沒有傷亡。師兄,難道你寧願讓那妖孽苟且,而讓門下這些弟子犧牲性命麼?
痴利是圓性門徒,忙道:師父這話說得好痴非跟痴苦也跟著點頭。忽見圓空雙目一瞪,道:怎麼?出家人,講的是舍我精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難道誰還有貪生之念?痴利被他吼得面紅耳赤,幾個痴字輩僧人紛紛合十念佛。
圓性老大不高興,道:師兄,你怎麼就是對這妖孽如此偏袒?難道門下弟子就該無謂犧牲不成?圓空道:二師祖是否妖孽之事暫且不談,只是眾生平等,出家人若存了我相、人相之別,又怎能參悟佛法?你們幾個回去面壁三個月!痴字三僧忙一起磕頭認罪,臉上都是慘痛之色。
圓性老拳一握,正要說話,圓真忙道:兩位師兄,方丈師兄說權宜之法時,還說,若是林哀這些年來心生悔意,並不反抗,也不必傷他性命,帶回寺裡即可。
圓性兩手一攤:說來說去,又要我們務必擒拿到手,又要我們好生伺候,好話都被他說盡了!若是抓不到,自然是我們的責任,就怕即使抓到了,還有人說閒話,說是弄傷了他!說著拿眼睛瞪圓空。圓空斜看一邊,並不理會。
圓真道:不如不如等一下先看看再說圓性道:怎麼看?等著看他過來打拳練功?是不是從他練功的動作之中、呼吸吐納之間就可看出他是否已經心生悔意?嘿,看看再說,真是孩子話!
圓真一向不善爭鬥,被師兄一吵,頓時紅了臉,不再說話。幾個痴字小輩知道這位師叔的脾氣,都嚇得合十閉目裝傻。這一下冷了場,誰都不再開口。圓空忽道:我去。如果他真的來了,我出去跟他談談,一切便知。
圓性道:這是什麼話?好像我逼你去的一樣。而且你出去談,那我們的偷襲可就落空了。圓空搖頭道:不然。如果他真的魔性不除,我自會設法引他注意,到時候你們可從後偷襲。
圓性略一思索,心想:這個傻子一向愛出風頭,事事與我作對,哼,還不是見師兄讓我做了戒律院首座,心生妒忌。那個時候漆黑一片,弓弩刀槍又沒長眼睛,傷到你可不關我的事。便道:師兄既然這麼說,也好,你放心,一有情況,我們幾人立即跟上,以師兄的修為,應該不至於受傷才是。
圓空道:受傷又如何?生死又如何?師弟,你始終太著於相了。站起身來,自下懸崖檢視地形去了。圓性被他搶白得無話可說,氣正不打一處來,見痴字三僧探頭探腦往懸崖下看去,怒道:看什麼看!這才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都給我學著!沒長進的東西,回去每人抄一百冊經書!拂袖而起,自去看埋伏情況去了。
痴字輩三僧就陪坐了一會兒,說半句話,磕了幾個頭,落得面壁三月,罰抄經書的結果,人人心中悲苦莫名,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發呆。
彷彿上天也急著看這好戲,轉眼之間,太陽已落下山頭,天幕迅速拉上。因為有云,這天晚上連月亮也見不到,真是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小靳靠著棵樹坐下,心中默想:老黃,回你那洞子裡去吧,可別被這些禿驢抓住了。你雖然對我不是很好,可也不是很壞,被這些個禿驢抓到,就有你受的了。
等了一兩個時辰,並無一人出現。小靳坐得屁股發麻,眼見得夜風一陣緊過一陣,他渾身發冷,站起來活動活動,就在這個時候,風裡隱約傳來一聲呼喊。小靳頭皮一麻,凝神聽去,彷彿有個人在叫著誰。
陸平原低聲道:來了!是二師祖麼?小靳道;聽不清楚他慢慢向前摸索著走,忽然一驚,只見不遠處的水邊亮起一點火光。那火光須臾間變成一堆大火,圓空和尚端坐在火堆旁,正合十入定。
陸平原道:圓空師兄想要做什麼?引二師祖來?這個傻子,難道他連二師祖也想救麼?他不要命了!小靳咬緊下唇,心中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過不多久,那聲音近了,這一下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呼喊的是:小靳小靳
蕭寧蹲在離水寨老遠的林子裡,感到那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響起,然而又縹緲不可尋。身旁茂密的灌木被風吹得亂晃,他心中從未如此驚惶,只覺若是來者此時動手,自己連一成逃生的機會都沒有,不知不覺間,捏著劍柄的手心裡已全是汗水。身旁的王五低聲道:少爺,這這是人是鬼?蕭寧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把握。
小靳小靳
啊!阿清大吃一驚,跳起身來,望著漆黑的夜空叫道,小靳?誰在喊小靳?道曾也一臉驚疑之色,隔了一下方道:好深厚的功力!與我師父幾乎不相伯仲不,還要高!阿清急道:快,快走!他在喊小靳,那小靳一定在附近了!跳上小船就要撐出去,只聽道曾叫道:別!
阿清回頭,只見道曾臉色蒼白,道:別去。太危險了,也許會死。阿清道:為什麼?那人在找小靳,也不一定就是敵人啊。道曾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呼喊之人太強了。
阿清怔了一怔,咬牙道:我不管!道曾嘆了口氣,拾起根柴火,也跳上船。阿清用力一撐,離開棲身的小島,朝著呼喊之聲劃去。
小靳小靳這聲音越來越大,時遠時近,時而似一個老人,沙啞難辨,時而又似一個青年,鏗鏘有力,有時竟變作一個女子,婉轉清靈。小靳心中亂跳,只覺腦中越來越眩暈,口乾得像要噴火,然後四肢間的寒氣卻又跟著這聲音亂竄。陸平原低聲道:是惑音!是惑音!他他發現我們了!啊心要要跳出來了!
只聽寨子裡撲通一聲,有個僧人支援不住,從屋頂隱身處掉了下來。並無一人上前扶他,想來其餘僧人正各自運功抵禦。小靳也一跤坐倒。那聲音明明只叫著自己的名字,可是身體卻一會兒炙熱難當,一會兒又冰寒得直打哆嗦。腦中更是亂七八糟,忽而似乎與阿清一起驚心動魄地落下山崖,忽而又像在水牢之中見到水耗子們的腦袋接二連三地飛上空中他忍不住捂住耳朵尖叫道:別唸了!
忽聽圓空一字一句地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小靳聽到這一聲,心中一跳,腦中剎那間清醒了一下。風忽地大了,那聲音也愈加大起來,小靳小靳吼得遠遠近近的山頭上都是迴音。圓空的這一聲迅速湮滅在風中。
小靳忙死命向火堆爬去。只聽身後陸平原慘叫一聲,叫道:救我!救我!小靳低聲罵道:這個老妖怪真他媽瘋了!轉身將陸平原也拖過去。接近了火堆,見圓空仍一句一句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只是聲音越來越小,額頭的汗一滴一滴滑落下來。
小靳聽他念著,已不似剛才那樣難受,但見他快要撐不住的樣子,心中又大是擔心。忽然身旁風聲大作,有一人越過自己,落在圓空身旁,正是圓真。圓真也盤膝坐下,與圓空一起合十念道南無阿彌陀佛!
他倆同時念出,與那呼喊聲音勉強持平。小靳摸著腦袋道:怪哩,和尚們都是這樣比試的嗎?看誰聲音大。
這這是內力比拼,最他媽的兇險!一旁躺著的陸平原突然說道。他見白馬寺兩個頂級高手合力發功,才算勉強抵住,背上止不住地打寒戰。
小靳道:是嗎?這兩個和尚厲不厲害?陸平原道:怎麼不厲害?白馬寺像他二人這樣功力的,恐怕數不出五個來。那人真是二師祖麼?太厲害了實在小靳吼道:他瘋起來更厲害!
蕭寧屹立在黑暗中,手中長劍無聲無息地一會兒指向左面,一會兒指向前面。那聲音在他周圍盤旋,始終不近身來。只聽王五慘叫一聲,終於支援不住翻倒在地,叫道:我我不是我沒有殺你!
蕭寧知道他心神已亂,但是自己胸口的傷還未痊癒,功力不濟,也無法幫他,只伸手封了他幾處穴,讓他沉沉睡去。他吐納了一陣,盡力持住靈臺那一絲清明,漸漸人我兩忘
他靜靜地站了一陣,隱約在密密的樹葉之間看到一絲光亮,蕭寧深吸了一口氣,尋著光亮走,腳下越來越快,隨即聽到有人大聲念著佛號,深吸一口氣,衝出林子,正見到圓空張口吐出一大口血,匍匐在地。這一下只剩圓真一人苦苦支援,那聲音陡然佔了上風。
小靳小靳小靳腦袋再度痛起來。蕭寧知道自己被那聲音引入局中,已無可後退,當即持劍在圓空圓真兩人身後護著。
小靳小靳不用碧石小靳
小靳一驚,心道:他說什麼?不用碧石心經?那是叫我用《多喏阿心經》了?他忙勉強盤起腿,運起《多喏阿心經》來。練了一陣,那一絲暖氣週而復始地在大小周天執行幾圈,各經絡寒氣漸漸不再受那聲音控制,也開始跟著執行。小靳只覺靈臺漸次清明,那聲音不住呼喊,卻也撩不起心緒來了。
陸平原終於忍不住慘叫起來:圓性!圓性!王八蛋!你他媽的還不出來,真要看著我們全都死光麼?話音剛落,圓真大聲喝道:能走得動的都過來!喊了幾聲,只見從林中鑽出八名痴字輩僧人,或縱或走,有個人甚至四肢著地爬到圓真身前,盤膝坐了,九個人雙手互相抵在一起,圓真喝道:跟我一起念: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這句偈語是說若世人以具體形象見證如來,或以祈禱之聲求告如來,皆是邪道,皆不得悟道。這是《金剛經》裡佛祖說得最嚴厲的一句偈語,斷除一切妄想。九個和尚一起大聲念出來,聲勢一下劇增。那聲音突然一頓,剎那林中一片寂靜,連風都停了下來。
但是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再次傳來,只是這一次已變成了佛經。聽他念的是: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老黃念著,慢慢地走入火光之中。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現,又是從哪裡出來的。他彷彿剛才就在火邊,只是現在才現身一般。和尚們一起合十念佛。蕭寧眼中精光一閃,知道來者就是適才引出自己的人,禁不住後退兩步。
圓空掙扎著坐起身,道:二師祖,真的是你?老黃不理會他,徑向小靳道:小靳,多謝你的一番話,我悟了。雖然,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
這也是《金剛經》裡的一段話。初果羅漢稱為須陀洹,斷了見惑。但是須陀洹者不能自己說自己已經證得須陀洹果,否則也著了相,不可稱須陀洹。白馬寺諸僧一起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小靳完全不懂,愣愣地看著他道:老黃,你你不瘋了?
老黃笑道:瘋又如何?不瘋又如何?神魔也不過一念之差而已。蕭寧小時曾深得林晉喜愛,在白馬寺呆過幾年,直至林晉圓寂。他深知林晉的武功與佛學造詣,此刻一聽老黃的話,立時知道他的修為已與林晉不相上下,不禁心下凜然。
圓真道:二師祖,當年的事,你還記得麼?圓空卻道:二師祖,你說你悟了,如何證得?老黃道:如何要證?如何證?圓空一怔,一張老臉漸漸漲紅,過了一會道:如何開悟?
老黃微笑道:你又如何開悟?圓空道:放下!放下一切妄念。老黃道:放下之後呢?圓空張口結舌,竟然接不下去。圓真忙道:放下之後,自然是四大皆空。圓空道:不錯!放下之後,一切皆空。
老黃點頭道:四大皆空,真好。繞著火堆走,拾起一根柴火,突然向圓空指去。這一下極其迅捷,圓空尚無任何反應,臉上已被火灼燒到,他大叫一聲,往後翻倒。圓真吃了一驚,飛身躍起,一招盤龍腿踢向老黃,老黃手中柴火順手一帶,點中他足踝商丘穴。圓真半身頓時痠麻,但他掙扎著扯斷胸前掛的佛珠,落地之前向老黃擲去。老黃左手如風,將佛珠一一彈開,撲上來的痴字輩僧人每人身中一彈,慘叫聲中,俱都摔出四、五丈外,砰砰之聲不絕。
蕭寧縱身上前,一劍挑出十七朵劍花,劍氣激越,彷彿脫韁之馬發足狂奔。十七劍每一劍都犀利異常,竟分不出哪一劍是虛,哪一劍是實。
老黃在如此猛烈的攻勢下後退半步,左手畫圓,右手當胸一拳擊出,小靳在一旁看得真切,居然是老黃教自己的二十五式羅漢伏虎拳中的第三式。這般普通的一拳使出,周圍的人都是詫異莫名,但那十七個劍花突地一收,變作一劍,老黃的拳頭不偏不倚就抵在劍脊之上,凝神不發。
便在此時,只聽嗖地一響,老黃身體突然一震,向前邁了一小步。火光中,老黃左手上抓著兩支羽箭,然而背上亦多了一支箭,深深刺入背脊。他卻頭也不回反手將兩支箭拋回去。黑暗中哎呀!兩聲慘叫、一聲悶哼,誰也不知道他是怎樣用兩支箭襲擊三個人的。
小靳心中劇跳,顫聲道:老老黃,你沒事吧?老黃回頭對他一笑,道:不礙事。我與白馬寺還有未解之緣,你且等一下吧。說著徑直走到水邊一塊岩石上,盤膝坐下。
幾名痴字輩僧人此刻已拖開圓真,正要去拖圓空,圓空忽然猛地推開扶他的人,大聲喝道:住手!大家都住手!
圓空撐起身子,但見他臉上被剛才的火燒得紅了一大塊,一隻眼睛緊閉,顯然受了重傷,他卻渾然不覺,幾下爬到老黃面前,直直地盯著他。老黃道:你痛麼?圓空點點頭。老黃又道:你眼睛看不見了麼?圓空又使勁點頭。老黃便道:那麼,你有什麼話要說?
圓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道:為什麼?為什麼不空?老黃嘆了口氣,道:你要空來做什麼?圓空道:佛說一切皆空,為什麼我見不到?
老黃突然喝道:混賬!佛什麼時候說一切皆空了?你不痛麼?你臉上的傷是假的麼?你的身體,你的一切,什麼時候是空的?
圓空渾身顫抖,顫聲道:非空?這個時候,圓真也掙扎著走過來坐下,對不知所措的痴字輩眾僧厲聲道:還不坐下聽法!眾僧不知道什麼時候圍捕變成了講法大會,但是見師叔如此緊張,也只得跟著坐下。
老黃道:若你只見到空,只證到空,那你便大錯特錯了。這世間萬物因緣而生,天空、大地,從來就沒有空過。我問你,什麼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圓空道:是萬物皆如夢幻泡影,皆是空。老黃道:夢幻泡影難道你沒見過?圓空道:時常見到。老黃手持柴火,重重一下敲在他頭頂,厲聲道:見過你還說是空?執著妄想,便是你這種想法,硬把有的說成是空!天下修佛法者都跟你一般想法,世人何時才見得到大道?
圓空被這一下敲得金星亂冒,耳中鐘鼓齊鳴,一時說不出話,小靳見他光光的腦袋頂上冒起老大一個包,險些撲哧一聲笑出來。
圓真忙道:師祖,可是,佛曰無我人眾生壽者相,又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此該何解?老黃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只是一個比喻,天下萬物與你何干?你的身體亦是自萬物借來,時辰一到自然化歸萬物。佛祖以此叫爾等無所住,如流水一般,無時不動,卻也不住於任何一地,一時,一物,一事,不為世間萬物所動罷了。
圓真在地上磕了無數響頭,道:徒孫不明白,請師祖示下,如何求法?老黃又是一棒敲在他頭頂,喝道:你要求什麼法?法在哪裡?哪裡有法?圓真聞言木在當場,過了好久才道:沒有法
老黃嘆道:萬物皆相,萬物皆空,連空亦是相,法亦是相。可是許多人把那空當作真了。執著於空也是執著於相。執著於法也是執著於相。佛曰法尚應舍,何況非法。送你一偈,你自己去悟吧:理極忘情調,如何有喻齊?到頭霜月夜,任雲落前谷。圓空抬起頭,怔了片刻,哇地又吐出口鮮血,不住咳嗽。圓真怔怔地流下淚來,只是翻來覆去地道:法在哪裡?哪裡有法?萬物皆空,空亦是相?
老黃轉頭對蕭寧道:你叫什麼名字?蕭寧忙躬身道:在下蕭寧,曾領受林晉大師教誨。
老黃道:林晉他教過你什麼?蕭寧道:大師未曾有隻言片語言及武功,只教在下閱誦佛經,如此而已。老黃笑道:正該如此。你那一劍很有風範,年輕人,好自為之,善護念,他日必有大成。蕭寧拱手為禮。
老黃對小靳招手道:過來。小靳從未見過老黃如此神情,戰戰兢兢走過去,離他三四步遠便不動了。老黃笑道:別怕,我傷不了你了。你來,幫我把這箭拔出來吧。
小靳走到他身後,就著火仔細看了看,見那箭刺在靠近心臟的地方,便道:我我不敢,拔出來血止不了。圓真聞言跳起身來,叫道:傷藥呢?傷藥!快拿出來!情急之下,一腳將一名呆呆望著他的僧人踢得遠遠飛出去。其餘僧人這才醒悟,紛紛掏自己行囊。蕭寧自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道:在下這裡有生肌斷血散
老黃笑道:不必了。我此生執著武學,早入了魔道,欺師滅祖,無端殺戮,罪孽深重。若非小靳之言,使我醍醐灌頂,不知還要在塵世混跡多久,傷害多少無辜。今日來,便是要了卻塵緣,又何須執著。小靳,麻煩你替我拔出來吧。你帶我入世,又帶我出世,也算有緣了。圓真聽他所言,跪下泣道:師祖
小靳聽他平靜地說著生死,心中不知為何一酸,險些垂下淚。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讓你死!我我我身上的寒氣,你還沒替我消呢!老黃道:這本是我的孽業,卻要你來受。不消你也是死,消也是死,你不如跟我一起化去如何?
小靳打小在道曾身邊長大,知道化去就是死去,可不甘心,使勁搖頭。老黃嘆道:痴兒。你坐到我身前來。
小靳依言坐到老黃面前,背向著他。老黃伸手抵在他背上,低聲道:我只能運功在你體內,與先前寒氣相融。然而這並非你的內息,你必須自行修煉《多喏阿心經》,至少十年,方可用自身之氣化之,否則,終有一日,這些內息會害你性命,切記切記。另外,我將畢生功力傳與你,必有急功好利之人慾取你性命,你好自為之吧。
剎那間一股氣流突破小靳命門,如怒濤一般衝入小靳體內。小靳尖叫一聲,但隨即鎮定下來,只覺這一次並無疼痛,亦不寒冷,反倒暖暖的,竟然說不出來的舒坦。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這些暖流經任、督二脈源源不絕匯入氣海丹田,接著又沿著身體內各條經絡前行,進入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等經絡時,原先的寒氣與之一觸,頓時消於無形。
只聽老黃道:你自己運功吧。小靳會意,忙運起《多喏阿心經》。他心意一動,但覺氣海內一股熱流順著以前那道微弱的暖氣執行的路徑快速流動起來,再無一絲阻礙。他心中大喜,試著運了兩週天,只覺全身前所未有的空靈輕鬆,彷彿只須一蹬腿,就可騰空而起
忽地隱約聽見撲通的一聲,跟著圓空圓真兩人同時哭道:二師祖!小靳嚇了一跳,忙睜開眼跳起來,只見老黃背上有鮮血噴射而出,那一支箭卻不見了蹤影,想來應是他強行運功逼出去了。
小靳突然大怒:哭個屁的喪,快點救人啊!扯下衣服,衝上去想要堵住傷口。兩名痴字輩僧人也趕過來往上抹傷藥。但是血流如注,衣服瞬間便被浸透,而傷藥也悉數被沖走,怎麼也止不住。
蕭寧單膝跪在老黃身前道:大師,林晉大師圓寂前曾頌過一偈:佛用一切法,以度一切心。苦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老黃閉目冥想了一陣,道:師弟的佛學修為始終在我之上他認了那孩子麼?
蕭寧道:沒有。大師圓寂前,手書不認二字在胸前。老黃露出不忍的神色,嘆道:師弟,你明明已經悟得,為何仍如此執著?難道對那孩子的愧疚,你你始終
他閉上雙眼,身體慢慢委頓,道:小靳來送我一程。小靳走到他面前,見他的臉已白得發青,眼窩、鼻樑俱已塌了。他知道人到了這地步,已無法再救,想起這些日子來與老黃朝夕相處的情形,其實一直以來都賴他照顧才活到現在,再也忍不住,撲在他身前放聲大哭。
老黃撫摸著他的頭髮,道:他他是我此生開悟之人你們替我看看看護吐出最後一口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