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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山逢巨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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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門外風聲業已停吼,樹木也漸漸靜了下來。大風一停,天上明月也透出陣雲來,屋外佈滿了月光,向光處好象亮晶晶的罩上了一層霜,四山寂寂,沉靜得自己一顆心的跳聲好象都聽得出來。

沐天瀾諸事停當,這兒已無可留戀;向牆上拔起松燎,投入水缸。嗤的一聲,火便熄滅。提著普明勝腦袋,便欲離開草屋,猛一抬頭,倏的一退身,把身子隱在門旁暗處。定睛向門外偷瞧時,只見月光照處,松棚下靜靜的坐著一個人。

說他是人,實在不象有生氣的人,最可怕是一張人類中尋不到的面孔。一副瘦小的面孔,沒有眉毛,沒有血色,沒有表情,分不出五官的明顯界線;眼和嘴所在,好象閉得緊緊的,只剩一條線。頭上披著長髮直垂到肩下,雙肩下削,披著一件黑衣,自腰以下被桌子擋著,看不出什麼來。可是身材瘦小象個女的,是觀察得出來的。

沐天瀾偷看了半天,見她始終紋風不動,筆直的坐著,活象一縣石雕或泥塑的東西。沐天瀾這樣的人物也看得毛髮直豎,心裡直跳。疑惑深山荒林真有鬼怪出現,偏被我遇見,真是怪事!難道我還要和這樣鬼怪爭鬥一陣嗎?但是我有要事在身,時機稍縱即逝,不管她是人是鬼,只要沒有礙我的事,何必管她?主意已定,提著人頭,按一按背後的寶劍,悄悄從後戶走出。越過竹籬,斜刺裡趨入松林,已看見自己馬匹好好的拴在樹上;回頭看那松棚下時,那個怪物已無蹤影。

他幾乎疑心剛才一陣眼花,或者果是鬼怪出現?驚疑不定的走向拴馬所在,解下繩索,把人頭系在鞍後,跨上馬鞍正要走去。禁不住又在馬上轉身去瞧松棚下,依然寂無人影。

忽地一眼瞥見棚下桌上,擱著一件東西,似乎是一個四方木匣子。記得自己躲在松林偷聽匪徒說話時,沒有這件東西,瞧見女怪時,一心注在怪物身上,卻沒有留神桌上。難道這東西是怪物留下的嗎?這真是怪事了!心裡一動,一縱身跳下馬來;隨手把馬繩往判官頭上一搭,又走回來。他回身走近松棚,四面一瞧,月光如水,樹影在地,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沐天瀾疑雲陡起,未免懷著戒心。咻的掣出長劍,邁入松棚,細看桌上擱著的尺許見方的木匣,四面用繩勒著,頂上還有一個挽手。他把長劍向地上一插,一伸手解開匣上繩來,揭起匣蓋。這一揭不要緊,幾乎把他嚇死!驚死!痛死!原來他一揭開匣蓋,只見匣內周邊盡是晶晶的鹽粒,中間卻埋著一個龐眉長鬚滿面慈祥悱惻的面孔。這面孔是他從小到大深藏心目,而且朝夕思念的面孔,尤其是一對似睜似閉、佈滿魚尾紋的雙目,活似要朝他說話一般。

這一下,沐天瀾神經上受的刺激,可以說是無法形容的,周身血脈似已停止,四肢瑟瑟直抖,已難支援身體,兩目痛淚直掛下來,迷糊了四面境物,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半晌,猛地一聲驚喊,「天呀!」立時俯伏在地,痛哭起來。

沐天瀾哭了一陣,神智漸漸恢復,猛地驚悟。一躍而起,拔劍在手,向草屋內厲聲喝道:「萬惡賊婦,還敢裝神裝鬼!

快替我滾出來,劍下納命!」

原來他想起剛才兩個匪徒對話,一個賊婦得手以後要從這條路來,現在首級在此,賊婦當然也到此地。剛才親眼目擊的怪物,不是她是誰?但是為什麼要做出這樣詭秘舉動?又生成那樣的奇特恐怖的面孔?這時又把首級匣子擱在桌上,人卻不知去向。這種種舉動,實在無法推測。

他所意識到的,根據先時兩個匪徒對話,還有一個名叫「女羅剎」的賊婦,也想利用自己父親首級,取得猓猓一族信仰;來的不論是誰,當然不肯把首級隨意棄掉。也許賊婦鬼鬼祟祟,故作玄虛,溜入屋內別有詭計,所以他向屋內連聲怒喝,哪知屋內屋外都無動靜。

沐天瀾這時疑鬼疑怪的心理已經去掉,認定仇人隱藏近處。寶劍一橫,便欲排搜幾間草屋。他一邁步,忽聽得遠處一陣足音,幾聲呼叱,其聲雖遠,其音甚嬌。

沐天瀾愕然返身,側耳細聽,松林下起了一陣沙沙踏葉的馬蹄聲。急慌趨出松棚,向林內遙望。月光照處,只見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子,身後牽著一匹白馬,緩緩向這面走來。

他以為來的定是鬼怪似的賊婦了,立時劍眉一挑,蓄勢以待。

來人漸漸走近,卻見她從容不迫的把那白馬拴在一株樹上,拴得和自己那匹馬很近。一回頭,似乎看見了自己,點了點頭,行如流水的走了過來,路旁看到兩具賊屍,又點點頭,輕喊一聲,「殺得好!」

一忽兒,走近沐天瀾跟前,俏生生的立定身軀。一對秋水為神的妙目,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驀地發出銀鈴般聲音問道:「喂,你是誰?殺死那兩個惡賊是你麼?桌上匣子裡的人頭是你什麼人,剛才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

這一連串問句,問得他瞠目直視,呆若木雞。他滿以為來人不出自己所料,哪知這人漸漸走近,漸漸的看出不對,等得這人迎著月光走到跟前,看清她的面貌,覺得所有世上形容女人美麗的詞句,都適合於她的身上。

自己從小生長錦繡,見過美麗女子不少,同她一比,彷彿她是月亮,其餘女子都是小星星。尤其是她這身出色的打扮,頭上裹著攏發的青絹,齊眉勒住,後拖燕尾;絹帕中間,綴著一顆燁燁耀光的大珠。全身修短合度,穿著窄窄的密扣對襟青網夜行衣,纖纖柳腰,束著一條香色繡花汗巾。足下套著一對小劍靴,身後斜揹著雌雄合股劍,左腰跨著一具鏢囊,一件紫呢風氅卻搭在左臂上,輕盈曼立,姿態欲仙。

沐天瀾竟看呆了,暗想剛才碰著妖怪般的女人,此刻又突然來了這樣一位女子,今天真奇怪,莫非我在做夢麼?可是一切一切都在目前,絕非夢幻。他心裡一陣顛倒,眼裡一陣迷忽,竟把對面幾句問話忽略過去,忘記回答了。

那女子玲瓏剔透,低頭一笑,嬌嗔道:「你是啞子麼,怎的不答人家的話?」

這一來,沐天瀾大窘,口裡哦哦了幾聲,偏又問道:「你問的什麼?」

女子嗤的一笑,笑說道:「瞧你的……原來對牛彈琴,我不同你說了。」說罷,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向他身後松棚柱上一指。

沐天瀾急忙返身,走近幾步,朝棚柱上看時,只見柱上插著一支透骨子午釘。知道這種子午釘,任憑多大功夫也搪不住,一經中上,子不見午、午不見子,是江湖上一種最厲害的暗器。沐天瀾一見這種暗器,頓時冒了一身冷汗,霍地回身,正色問道:「此釘何來?你指我看釘是什麼意思?」

女子眼波流動,好象從眼內射出一道奇光,在他面前一掃而過,冷笑道:「剛才我用了兩枚子午釘,救了一條不見情的性命,卻憑空和那人結了仇,此刻我正在後悔呢!」說完,便扭動柳腰,伸手拔下透骨子午釘放入鏢囊,一轉身,向沐天瀾瞟了一眼,似欲走開。

沐天瀾鬧得滿腹狐疑,不由的低喊道:「請你慢走。」這一張嘴,聲音卻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來。奇怪,那女子卻聽出來了,微一停步,回眸一笑。沐天瀾慌把手上長劍還入鞘內,向女子拱手道:「女英雄見教的話,事出非常,不易瞭解。究竟怎樣一回事,務乞暫留貴步,賜示詳情。」

女子轉過身來,嗤的笑了一聲,說道:「這樣年紀輕輕,說話斯文一脈,江湖上還真少見。」這幾句話,好象對他說,又象對她自己說。沐天瀾卻聽得起了一種微妙的感覺,見她朝向自己一招手,翩然走進松棚,伸手把桌上首級匣子向遠處推了一推,指著對面叫他坐下來,沐天瀾真還聽話。

兩人坐下以後,那女子對他說道:「我從廟兒山騎著馬一路行來,走到這兒官道上,遠遠看到這兒火光晃了一晃便滅,不久又聽得有人哭喊。一時好奇,跳下馬來,把馬拴在隱僻處所,悄悄竄進這片松林,繞到草屋側面;縱上一株高大松樹,借枝葉隱身,隱住身子向下看時,正瞧見你獨個兒蹲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正想跳下樹來,猛見一個披髮怪物,在你身後不遠處出現,肘後隱著耀光的兵刃,躡著腳尖,一步步向你走近。

你卻一點沒有察覺。到了貼近松棚時,怪物舉起兵刃,便要向你下手。我吃了一驚,距離又遠,不忍見死不救,只好用我獨門透骨子午釘代你擋她一下。但是我一面替你解危,一面也不願同人結仇,只要把她驚走也就罷了。」

「我這子午釘有毒無毒兩種,鏢袋裡分裡外層藏著。我用的是無毒的一種,發出去時,故意擦著她面頰釘在柱上。

怪物不料螂螳捕蟬,黃雀在後,一見我的暗器,卻也識貨,馬上飛身退走。你卻哭昏了心,連耳目都失靈了。我不放心,跟蹤追出山坳,那怪物正在飛身上馬,向我說了無數狠話,才飛一般逃走了。這樣,我才把自己的馬順手牽了進來,向你仔細探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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