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紅夫人接到這封信,幾乎急瘋了心,這種事也沒法守秘密,鬧得滿城風雨。全寨頭目一個個摩掌擦拳,慫恿她擂鼓集眾,集起全寨苗民直搗荒谷,救回土司。在這亂嚷嚷當口,還是她這位嬌女龍璇姑有主意,看清來信大意,父親雖落虎口,一時尚不致兇險,倘若馬上興師反而不妙。最奇來信署名「羅剎夫人」,不知什麼人?父親從沐府回來時,談起沐二公子身邊又有一位綽號「女羅剎」的女子,女羅剎從前確是九子鬼母的臂膀,這裡又出了一位「羅剎夫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下和她母親一說,映紅夫人原是一時心急,經她嬌女一提醒頓時醒悟,馬上打發親信頭目,騎匹快馬連夜趕往昆明,向沐府飛報求救,一方面又飛報自己胞弟婆兮寨土司祿洪,請他到寨商議挽救之策。
婆兮寨土司祿洪和沐府也有深切淵源,不過為人忠厚,武藝也不甚高明;一得急報,第二天早上就帶著親信頭目趕到金駝寨了。可是他一看那封要命書信,也麻了脈,鬧得一籌莫展。
這時金駝寨已鬧得沸天翻地,幾乎要責問映紅夫人為什麼不立時興兵救夫了。
第三天起更時分,前寨頭目們忽然一路傳報:「沐二公子一行人馬已到金駝寨前,快到寨門口。」映紅夫人和祿洪精神一振,急忙命令排隊迎接,姊弟也急急更衣出迎。這時寨門外已經火燎燭天,鏢槍如林,外加弓弩手、滾刀手,在寨門兩邊雁翅般排出老遠。
一忽兒,對面塵頭起處,二十幾匹怒馬風馳電掣而來。到了幾丈開外,那隊人馬倏的按轡緩行,先頭兩匹錦鞍上跳下一對璧人來,一個是丰神俊逸、面如冠玉的沐二公子沐天瀾,一個是雪膚花貌的女羅剎。
沐天瀾原認得祿洪的,慌緊趨幾步,先和祿洪施禮敘話。
祿洪一指引,沐天瀾和女羅剎急向映紅夫人躬身施禮,說道:「龍叔母,小侄聞報,馬上別了家兄,和這位羅家姊姊晝夜趕程,本可早到,因為路上碰著一位老前輩,耽誤了不少時候,請叔母恕罪。」
映紅夫人早聞沐二公子之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尤其是和女羅剎站在一起,彷彿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對似的。嘴上向兩人一恭維,心裡卻暗想我們璇姑也配得過你,不料我們遲了一步,看情形被這女魔王佔了先了,大約孝服一脫,便要名正言順的實授夫人了。心裡只管這樣想,嘴上一味向兩人恭維,而且拉住女羅剎的手往裡讓。祿洪也引著沐天瀾一齊進到後寨,跟來二十名家將,自有頭目們留在前寨款待。
主客坐定以後,映紅夫人便命璇姑和龍飛豹子出來相見,璇姑見著生人非常害羞,施禮以後便想退避,卻被女羅剎一把撈住。女羅剎看她比自己小得有限,長得秀媚絕倫,苗族中有這樣女郎真是難得。苗族女郎差不多一個鼻子都長得扁扁的,惟獨這位姑娘靈秀獨尊,偏生得瓊鼻櫻唇、梨渦杏眼,愈瞧愈愛,拉在自己一旁坐下,不住的問長問短。
這時後寨燈火輝煌,盛筵款客,席間沐天瀾細問龍土司出事情形,和金翅鵬受傷經過。映紅夫人詳細告知,且拿出羅剎夫人的信來。沐天瀾看完了信,說道:「叔母放心,不久有一位老前輩駕到,這位老前輩非但和羅家姊姊同我有密切關係,和信內這位羅剎夫人亦有淵源。我們只要恭候這位老前輩到來,便可救出龍叔來了。」他說時,女羅剎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嫌他多說多道似的,但是映紅夫人和祿洪聽得摸不著頭腦,當然還得請他說明其中緣由。
沐天瀾暗中向羅剎打了個招呼,女羅剎先白了他一眼,然後點一點頭,沐天瀾才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原來沐天瀾得到金駝寨快馬飛報,得知龍土司誤落敵手,金翅鵬也被毒蟒所傷生死垂危。最奇龍土司竟落於一個自稱羅剎夫人的婦人之手,作為挾制的交換品,連女羅剎聽得也非常驚奇,自己被人叫做女羅剎,怎的又出來一位羅剎夫人?而且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這樣一個人物。
沐天瀾道:「龍家與我沐府休慼相關,現在出了這樣逆事,我們理應趕去幫助,何況我們本來要到滇南尋找仇人,也是一舉兩得的事。」女羅剎更比他心急,想會一會自稱羅剎夫人的人,當時兩人和他哥哥沐天波一商量,挑選了二十名略諳武藝幹練可靠的家將一同前去。
照沐天瀾女羅剎兩人意思,一個人都不願帶,反嫌累贅,無奈他哥哥堅定要有這樣排場,只得帶去。救人如救火,得報的第二天便出發了。沐天瀾女羅剎帶著二十名家將,和金駝寨來省飛報的兩個頭目一行二十四匹駿馬,一路電掣風馳,又到了兩人定情之處廟兒山下。
女羅剎想順便瞧一瞧自己從前落腳之所,沐天瀾也要回味一下那晚的旖旎風光,兩人心同意合,便吩咐家將們在官道等候,兩人並騎馳入山腳小徑,尋到那所小小的碉砦,卻只剩下頹垣破壁,連那所小樓也被人燒得精光,伺候自己的苗漢苗婦也不知何處去了。猜是黑牡丹飛天狐等恨極了兩人,連這所小樓也遭了池魚之殃了。
兩人無法,只好撥轉馬頭,會合家將們向前進發。走了一程,越過椒山來到老魯關,再進便是習峨縣,屬臨安府地界,離石屏州金駝寨還有一天路程。但是過了老魯關天色已晚,路境又險惡,人馬也疲乏了,只好找了個落腳之所,度過一宵再走。
偏偏他們心急趕路,錯過了宿店,這段路上因為苗匪出沒無常,行旅裹足,家將們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個相當的寄宿之所。最後找到離開官道幾里開外一處山峽裡面,尋著一所破廟,廟內還有幾間瓦房,權可托足。好在家將們帶足乾糧及行旅應用之物,點起火燎燈籠,引著沐天瀾女羅剎來到山峽裡面。
一看這座廟依山建築,居然有三層殿宇,一層比一層高,頭層已塌,只剩了兩堵石牆,一個廟門,廟門的匾額已經無存,僅在石牆上歪歪斜斜寫著「真武廟遺址」幾個大字。進了破廟門,第二層大殿已竟有半殿片瓦無存,天上月光照下來,正照在瓦礫堆中的真武石像,滿殿的青草又長得老高,這樣怎能息足?
幸而從大殿後步上幾十級石磴,石磴兩旁盡是刺天的翠竹,走完石級卻是一大片石板鋪的平臺,三面築著石欄,平臺上面蓋著三上三下的樓房卻還完整。抬頭一看樓上,微微的有一點燈光閃動,好象有人住著。沐天瀾一看有人住著,大隊人馬不便往裡直闖,派了兩個家將先進去探問借宿。
家將進屋以後,引著一個老道走了出來。平臺上火燎高懸,看清出來的這個老道,清癯雅潔,鶴髮童顏,疏疏的幾縷長髯,飄拂胸際,瀟灑絕俗,一身道袍雲履,也是不染纖塵。最注目的還是老道一對開闔有神的善目,和背後斜繫著雙股合鞘的劍匣。
沐天瀾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座破廟裡藏著這樣的人物,明明是一位風塵異人,江湖前輩,一回頭正想知會女羅剎,哪知她一對秋波直注老道,滿面露出驚異之容。她一拉沐天瀾衣襟,耳邊悄聲道:「這位道爺我認識的,當年群俠暗進秘魔崖,大戰九子鬼母,便有這位道爺在內。而且制住鬼母飛蝗陣的,也是這位道爺,我還記得他便是武當名宿桑-翁。」
悄語未畢,桑-翁已大步走近前來,呵呵笑道:「貧道雲遊各處,今晚偶然在此托足,想不到二公子帶著隨從遠臨荒寺,真是幸會。」
沐天瀾已聽自己師父說起過桑-翁名號,慌不及躬身下拜,口裡說道:「老前輩休得這樣稱呼,晚生聽家師說過前輩大名,想不到在此不期而遇。晚生隨行人眾,又因趕路心急,錯過了借宿之處,不得已尋到此地,不料驚動了老前輩仙駕,尚望恕罪。」
桑-翁笑道:「我們沒有會過面,你又只聽令師說過一次,何以此刻一見面,便認出是老朽呢?」這一問使得沐天瀾有點發窘,女羅剎暗地通知的話能不能說出來,一時真還委決不下。
其實老道故意的多此-問,他一齣屋炯若雷電的眼神,早已注在女羅剎身上,女羅剎的舉動,逃不過他的眼光。他這一問,不等沐天瀾回答,便問道:「老朽和這位姑娘,似乎有一面之緣。」說了這句,忽地面露悽惶之色,拂胸的灰白長鬚,也起了顫動的波紋,猛地兩眼一闔,把頭一仰,微微的一聲嘆息,低頭時眼角已噙著兩粒淚珠。
桑-翁這一動作,雖然眨眼的工夫,沐天瀾看在眼裡,暗暗奇怪,尤其是女羅剎起先被老道眼神一照,立覺心裡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想起從前在秘魔崖初見這個老道時,似乎也曾有過這種感覺,不過當時雙方敵對,並未加註意,現在重逢,重又起了這種感覺,既不是怕,又不是恨,自己也莫名其妙。她只管低頭思索,對於桑-翁這句話沒有入耳,對於桑-翁含淚嘆息的一點動作,也忽略過去了。
桑-翁並不理會女羅剎,向沐天瀾笑道:「不瞞你說,老朽也是剛剛到此,只比你們先進一步。這所樓房外表看看尚可,但是樓上樓下真真是家徒四壁,連一個坐處都沒有,你們人馬一大堆,怎樣安插呢?我看這樣罷,把馬鞍拿下來當坐具罷。」
沐天瀾立時命令家將們把馬鞍摘下三具送上樓去,樓下由家將們自己想法。馬匹都拴在平臺石欄杆上,另派幾名家將分向四近搜尋點草料餵馬,一面撿幾塊磚石搭起行灶,支起自己帶來輕便軍鍋,汲點溪水,撿點乾柴,便可燒水喝。
桑-翁領著沐天瀾女羅剎進屋上樓。一看這三間樓房,真正可憐,隔斷板壁通通拆盡,成了一統之局。樓板也只剩擱置樓梯所在的一塊地方,不到一丈見方的面積。幾扇樓窗東倒西歪,空氣倒非常流通,因為樓板只剩下了這一點點,樓上樓下呼應靈通,樓下家將們的動作可以一覽無遺。三副馬鞍便從破樓板縫裡遞了上來,片時,隨鞍帶來的水壺、茶杯、乾糧也都上來了。
桑-翁笑道:「想不到老夫今晚叨你們的光,本來已拚出立一夜、餓一夜、渴一夜了,現在可是有吃、有喝、有坐,來來來,我們坐下來,作一次長夜之談。」桑-翁老氣橫秋,便在上首面窗而坐,沐天瀾、女羅剎揹著窗並肩坐在下首,中間放著茶具乾糧,可以隨意吃喝。
女羅剎上樓以後緊靠著沐天瀾,始終默不出聲。桑-翁也奇怪,眼神雖然時時注意她,卻不和她說話。沐天瀾越看越奇怪,卻想不出什麼道理。也許為了從前九子鬼母的關係,桑-翁看不起她,這一想,連自己也有點不安起來,萬一自己師父也深惡痛恨她將來怎麼辦呢?
三人隨意吃喝了一陣解了飢渴,沐天瀾無意之中問了一句:「老前輩剛才說是雲遊到此,也是偶然息足,不知老前輩從哪兒駕臨,到此有何貴幹?」桑-翁微微一笑,朝他們看了一眼,伸手一拂長鬚,一字一吐的說道:「你問我哪兒來,到哪兒去,為了什麼?這話太長,不瞞你說,老夫自從和你尊師破了秘魔崖以後,便添了一件心事,這樁心事是老夫一生未了之願。這幾年老夫雲遊四方,便為了這件心願,現在好了,不久便可了此心願。老夫只要這件心願一了,便可老死深山,不履塵世了。」
沐天瀾聽他說得恍惚迷離,正想張嘴,不料默不出聲的女羅剎,突然顫著聲音問道:「老前輩,您說的那件心願,晚輩們可以洗耳恭聽嗎?」
桑-翁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可以。」說了這一句,卻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思索一樁事,突然問道:「姑娘,你現在大約明白你是漢人,但是人家稱你為女羅剎,這個名號什麼意思,姑娘,你自己明白麼?」
女羅剎頓時柳眉深鎖,盈盈欲淚,低聲說道:「誰知道什麼意思呢?一個人自己不知道姓什麼,也不知道父母是誰?象我這種人真是世上最可憐的人。現在倒好,又出了一個羅剎夫人,如故和我一般,真是無獨有偶了。」她說的聲音雖低,桑-翁卻聽的真切,驀地鬚眉桀張,雙目如電,厲聲喝問道:「誰是羅剎夫人?怎的又出了一個羅剎夫人?快說快說!」女羅剎沐天瀾同時嚇了一跳,連樓下家將們都愕然抬起頭來。
他自己也察覺了,緩緩說道:「老朽心中有事,你們只說羅剎夫人是誰,你們和這人見過面沒有?」
沐天瀾女羅剎看他聽到羅剎夫人突然變了面色,又強自抑制,卻又一個勁兒催問。料想這位老前輩和羅剎夫人定有說處,此番到金駝寨去正苦不知羅剎夫人來歷,無從下手救人,這位老前輩如果知道倒是巧事。沐天瀾便把金駝寨龍土司遇險,羅剎夫人下書要挾,自己趕往救助,故而到此息足,都說了出來。
桑-翁凝神注意的聽完,不住的拂著胸前長鬚,嘴上連喊著:「孽障孽障!」一雙威稜四射的善目,瞧一瞧女羅剎,又瞧一瞧沐天瀾,不住點頭,嘴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兩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慌,突見他面色一整指著女羅剎前胸說道:「我問你,你左乳下有聯珠般三粒珠砂痣嗎?」
女羅剎一聽這話,驚得直叫起來,嬌軀亂顫,妙目大張,一手緊緊拉住沐天瀾,一手指著桑-翁嬌喊著:「你……你……」
說不出話來。沐天瀾也驚詫得忘其所以,脫口而出的說道:「對,有的!老前輩怎的……知道了?」話一齣口猛然省悟,該死該死!我現在怎能說出這種話來?何況在這位老前輩面前!頓時羞得夾耳通紅,啞口無言了。這一來,兩個人都鬧得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桑-翁倒滿不在意,反而變為笑容滿面了,笑道:「賢契,現在我倚老賣老,叫你一聲賢契了。」沐天瀾慌應道:「這是老前輩看得起晚生,老前輩有何吩咐,晚生恭領教誨。」沐天瀾把老前輩叫得震天響,想遮蓋剛才的失口。
桑-翁微微笑道:「你們不必猜疑,且聽我講一段親身經歷的奇事,給你們消磨長夜,你們聽得也可恍然大悟,對於你們也有許多益處……。」桑-翁剛說到這兒,突然目注視窗,一躍而起,大喝一聲:「鼠輩敢爾!」
沐天瀾女羅剎聞聲驚覺,分向左右躍起,轉身觀看。就在這一瞬之間,視窗喳喳連響,一蓬箭雨,分向三人襲來,地方既窄,又系變起倉卒,趨避一個不當便遭毒手。未待沐天瀾女羅剎施展手腳,只見桑-翁不離方寸,舉起飄飄然的長袖,向外一拂。呼的一聲風響,迎面射來的一陣袖箭,竟改了方向,斜刺裡飛了過去,一支支都插在壁角上了。猛聽得窗外一聲大喝道:「好厲害的劈空掌……」
喝聲未絕,桑-翁一上步,兩掌向視窗一推,喝聲:「下去!」就在這喝聲中,視窗「啊喲」一聲驚叫,簷口確然一震,似乎有個賊人掉了下去。樓下家將們也自一陣大亂,齊喊:「捉賊!」沐天瀾女羅剎一點足,已竄出窗外跳下樓去,四面搜查,已無賊影,檢點家將和馬匹,並無損失。
那位桑-翁已飄飄然立在頂脊上,笑道:「兩個賊徒已騎馬逃向滇南去了,不必管他,還是談我們的話,請上來請上來。」兩人回到樓上,桑-翁已安然坐在原處了。
沐天瀾道:「來賊定又是飛天狐、黑牡丹之類,經老輩施展‘隔山打牛’的氣功,其中一賊定已受傷。雖然被同伴救去,也夠受的了。象老前輩這樣純功,晚輩真是望塵莫及。」桑-翁笑道:「名師出高徒,賢契定是此中高手。現在不提這些,我們談我們的,請坐請坐。」當下三人照舊坐定,靜聽桑-翁講出一番奇特故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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