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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桑薴翁談往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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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翁說:「三十年前白蓮教在湘桂川黔等省,出沒無常,頗為猖獗,地方官吏紛紛奉報,說白蓮教黨徒圖謀不軌。那時我也是一位方面大員,奉旨巡按湘黔兩省,調轄兩省文武軍馬,相機剿撫,便宜從事,也算是一位顯赫的欽差大人。

那時節我年紀也只三十幾歲,正是血氣方剛、志氣高昂的當口,先在湖南駐節,抽調一部分勁旅,剿撫兼施,不到幾個月工夫,很容易的告了肅清。

這不是我的能耐大,其實湖南省哪有許多白蓮教,無非幾股悍匪,脅裡莠民、流竄劫掠,算不了什麼圖謀不軌。

都被昏冗無能的一般地方官吏,平時養尊處優,臨事又故事張惶,希圖卸責,甚至從中取利,藉此多報銷一點公帑錢糧。

如果再因循下去,百姓無路可走,難以安全,真可以變成滔天大禍,所以天下事大半壞在這般人身上。

湘省既告肅清,我便由湘入黔,先到黔省各處險要所在巡閱,又和地方紳士及鄉民人等勤加察訪,便明白貴州省地瘠民貧,完全是力耕火耨之鄉,和魚米豐饒的湖南一比,相去天壤。在這山川閉塞的所在,也不是招軍買馬、圖謀不軌的地方。所慮的,黔省上下游沿邊地界,接連著滇粵川湘等省分,地僻山險,鳥道蠶叢,倒是大盜悍匪極妙的隱伏之所,加上穴居野處真不畏死的生裸野苗,王化難及,剿撫兩窮。

因為這樣,我不能不在貴州省多逗留幾天,多訪察幾次了。

我原是簪纓世族,通藉出仕,原是文臣。這次奉旨查辦白蓮教,以文職兼綰軍符,官僚們都不知道我身有武功,而且還是武當派嫡傳四明張松溪先生的門人(張松溪為明代武當派宗師,見黃梨洲南雷文集)。一路行來,也沒有什麼大風險,雖然調動人馬進剿幾股悍匪,也用不著親自衝鋒陷陣,所到之處,自有手下將官親信們早夕護衛,進了黔境更是平安無事。這樣,我未免略疏防範,諸事託大起來。

有一天我輕車簡從,只帶了十幾名親隨到了平越州。平越四面皆山,州城隨著山形建築的,地方官員替我在城內西南角高真觀內佈置好行轅。我進高真觀時,天色已晚,照例讓地方官員請了聖安,略問一點本州政情民俗以後,便謝客休息。

高真觀內,有亭有池,地方雖不十分宏廣,卻是平越城內唯一的雅緻名勝之處。我住在最後一進的樓上,樓下安置帶來的隨從,觀外前後早由州守派兵巡邏守衛。

這一晚臨睡時分,我屏退侍從,獨自在樓上憑窗玩月。

正值中秋相近,月色分外光潔,地勢又高,立在視窗可以看到城外岡巒起伏,如障如屏,陡壑密林之間,幾道曲曲折折的溪流映著月光,宛如閃閃的銀蛇蜿蜒而流。有時山風拂面,隱隱的帶來苗蠻淒厲的蘆管聲,偶然也夾雜著幾聲狼嚎虎嘯,一發顯得荒城月夜的蕭瑟。

這時斜對視窗的城樓角上升起一盞紅燈,頓時城上更鼓聲起,近處梆梆更柝之聲,也是響個不絕,已經起更了。

我在視窗痴立多時,有點倦意,便把窗戶掩上回身就榻。剛想上榻,忽然風聲驟起,呼呼怪響,窗外幾株高松古柏也是怒嘯悲號。驀地一陣疾風捲來,‘呀’的一聲,把虛掩的樓窗向裡推開,榻旁書几上一支巨燭,被風捲得搖搖欲滅。

我慌過去把窗戶關嚴,加上鐵閂,窗外兀自風聲怒號,風勢越來越猛。當窗飛舞的松柏影子,映在窗紙上閃來閃去,搖擺不定,月色也轉入悽迷。窗內燭影搖紅,倏明倏暗,弄得四壁鬼影森森,幽悽可怖。

我照例在臨睡以前,趁沒有人時候做點功夫。我練的是本門八卦遊身掌和五行拳,講究動中寓靜,柔以克剛,身法步施展開來,要不帶些微聲響,不起點塵。可是掌力一吐,不必沾身便能擊人於數步之外,還須能發能收,或輕或重隨自己心意,方算練到爐火純青地步。那時節我功夫還差,只能在六尺開外吐拳、遙擊,將擋戶掛簾之類掀起尺許高下,一拳下按能將池中浮萍吹開,這種功夫要練到一丈開外能掀簾吹萍,才算到家。

那晚上我練到最後一手拗步轉身,‘童子拜佛’雙掌一合,向著榻旁几上燭臺拜下,距離不過五六尺光景,我想試用內勁把燈火摧滅,就此上榻打坐調息,再用一回本門運氣功夫,便要安睡,哪知就在這時突然發生奇事,照平時練這手功夫時原是一拜即滅,萬不料這時燭火被我內勁一摧,眼看火頭已望那面倒下,倏又挺直起來,並不熄滅。

我想得奇怪,疑惑自己功勁退步。忍不住微退半步,目注燭光,把童子拜佛的招式變為雙撞掌,勁貫掌心雙掌平推;這時用了十成勁,滿以為這一次燭光一推立滅。哪知非但不滅,火苗連晃動一下都沒有,好象我這邊掌風推去,那邊也有掌勁推來,而且不重不輕,兩力恰好對消,反而把燭頭火苗夾得筆直。

事出非常,我不禁喊了一聲:‘奇怪?’不料聲剛出口,忽的一縷疾風燭火立滅,頓時漆黑。我立時驚悟,霍地向後一退,背貼牆壁,一掌護胸,一掌應敵,厲聲喝道:‘本欽差奉旨到此,自問光明磊落,可以質諸天地鬼神,江湖朋友,何得潛入戲耍?’

我一聲喝罷,樓頂樑上忽地一聲冷笑,卻又悄悄說道:‘貴官不必驚慌,勞駕把燭火點上,容我叩見。’其音嬌嫩,竟是個女子,而且故意低聲,似乎怕驚動別人一般。

我抬頭一看樑上,無奈屋中漆黑,窗外又風高月暗,只辨認一點樓頂梁影,卻瞧不清她藏身之所。我明知來者不善,卻也不懼,依然赤手空拳,竟自依言取了火種,重又點起几上巨燭。燭光一明,猛見對面遠遠的站定一人,竟不知她從樑上這樣下來,居然聲息俱無,這一手輕功我自問便趕不上。我藉著燭光向她細看時,卻又嚇了一跳!先入目的是一張血紅可怖的面孔,活似剛取下面皮,只剩血肉的樣子,分不清五官,只兩顆漆黑眼珠卻在那裡向自己滴溜溜的閃動,全身青絹包頭,青色緊身排襟短衫,腰束繡帶,亭亭俏立,別無異樣,只奇怪她居然赤手空拳,竟未帶兵刃暗器。

我正猜想,這女子是何路道,何以有這樣可怖的面孔?她已走近幾步,左拳平胸,右掌平舒往左拳一合,向我微微一俯腰,我立時脫口噫了一聲,因為這是我先師嫡傳同門相逢的禮節。先師門人甚多,女子也有幾個,卻沒有這樣怪女子,何況在這樣遠省荒城之中。我一面不得不照樣還禮,一面問她究系何人門下?連夜到此有何見教?她一走近,一張怪面孔越發恐怖,滿臉血筋密佈,簡直比鬼怪還醜,滿臉血筋牽動了幾下,居然發出簫管似的聲音,說道:‘貴人多忘事,連自己老師的遺言,都忘得乾乾淨淨,對於同門當然早已丟在腦後了。’

她說罷,雙臂向腦後一擺,解下一幅包頭青絹,伸手向面孔一擄,向前一邁步,一張怪面孔宛如蛇蛻皮蟬脫殼一般揭了下來,在燭底下突然換了一副宜嗔宜喜的嬌麗面目。唉……這面目……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面前了。」

沐天瀾正聽得出神,急於想聽下文,對於這句話不大理會。惟獨女羅剎心靈上卻起了異樣感覺,留神桑-翁說到這兒,滿臉悽惶,眼神卻注在自己面上,越覺得他講這樣故事,和自己有極大關係似的。尤其說到「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面前了」,彷彿向自己說的一般。也不知什麼緣故,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在秋波內亂滾,不禁低下頭去。

卻聽桑-翁長嘆一聲,又滔滔不斷的講下去了:

「那時她把人皮面具一揭下,露出本來面目,我依稀有點認識,尤其她說出我先師遺言,陡然想起一事,脫口問道:‘你難道是我先師養女羅素素師妹嗎?’羅素素點頭笑道:‘師兄,居然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乳名。’

當時我心裡一喜,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著同門師妹,而且這位師妹冰雪聰明,是先師最鍾愛的一位小同門,從小便受師門陶冶,雖然在先師跟前不過十年光景,所得秘傳卻比別個同門還多。剛才暗中運功相抵,扶住燭光,又從一丈多高的樑上,一掌扇滅燭火,這一手,便比我高得多!先師仙遊以後,定然練功有得後來居上了,想不到今晚他鄉遇故知。

大喜之下,慌請她坐下,細問先師故後情形和她這幾年蹤跡,怎會知道自己在此趕來相會。

她說:‘師兄,你還記得那年我養父八十大慶,諸同門齊集四明祝壽,小妹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師兄也只二十左右,在男同門中也是年紀最輕的,卻已少年得志,一位金馬玉堂的貴客了。這時師兄不忘師門,居然親自登堂拜壽,和我們盤桓了幾天。在正壽這一天,我養父在壽筵上講述武功秘奧和祖師張三丰的仙蹟,最後他老人家要想效法祖師爺得道登仙,說出許多奇怪的話來,師兄,你還記得嗎?’我說:‘當然記得。’

我記得那時先師是這樣說的:‘中國武術精華深奧,不亞於文學,一輩子研究不盡。但是研究此道的,雖然到處都有,只是粗人多、文士少,男子多、女子少,這是重文輕武、重男輕女的成見太深。要知古人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原是人人應有能耐的,武術更包括在射御之內。後世誤解武術為好勇鬥狠,幾代開國之君又用的是霸術愚民之策,最怕小百姓氣粗膽壯、揭竿而起,破壞他一人一家的萬年有道之基,只好抬出「偃武修文」的招牌來,弄得真有功夫的武術名家,一個個不敢術露招禍,收幾個門徒接傳衣缽,也是偷偷摸摸隱密深藏起來。眼看武術一道,一代不如一代,非到絕傳不可,真是可惜!’

‘要知中國武術,不論哪一派傳授,都是萬脈同源。普通練一種拳術,只要經過名師指點,恆心練習,功夫高深不去管他,準可以轉弱為強、卻病延年,這是人人明白,已不用多費口舌。試問全國的人民,人人有個好身體,還不強種強國嗎?這種最淺顯的道理,卻是發明中國武術的最大本旨,這是武術的普通功用,可以稱為「健身術」。象我們師弟衣缽相傳,光大門戶,而又江湖訪友,精益求精,非有二三十年純功,難以繼述祖師爺本門功夫。非但遊歷江湖,可以立己立人、不畏強暴,一旦國家有事,亦可以一敵百、馳驅疆場。

這種不是普通功夫,可以稱為「衛身術」。

但是中國武術歷代相傳,除健身衛身以外,還有最高的境界,凡是研究武術的,不論哪一派,都知道有「練精化氣,練神還虛」的說法。藝而志於道,說玄了便是悟道成仙。

唐人說部描寫的紅拂、精精、空空之流,千里飛行,變幻莫測,後人傳說的許多劍仙事蹟,大約從唐人說部脫化而出。’

先師又嘆道:‘文人造謠,聊以快意。我活了這大,走遍名山大川,訪遍拳劍名家,卻沒有碰著什麼劍仙。但是天下事實在難說,積非可以成是,積謠也許成真。個人見聞有限,天下事理無窮,不能說我沒有碰著劍仙,世上便沒有劍仙了。

即如我祖師爺張三丰悟道成仙的事蹟,有記載、有傳說,仙蹤所到各地誌書上都說得活靈活現,這是武當派的門下沒有不知道的,照這樣看來也許真有成仙的可能。

現在我已活到八十歲,天下同道都推尊我為武當派掌門人,我已把歷年秘研拳劍功夫,絕不藏私,按照你們材質統統分別傳授,你們只要悉心研練,不愁不到爐火純青地步。

從明天起,我立志要雲遊四海,訪求仙蹟,把未來歲月消磨於悟道登仙的功夫上。要從我本身的武術,印證武術的頂峰是不是有練神化虛、蛻俗成仙的一途?不論是虛是實,到時我定要預先佈置,使我門弟子按跡找尋、證明真假。我不管有仙緣仙福沒有,我為世上各派武術,印證最高的真理。我祖師爺神明咫尺,定能鑑我愚誠點化迷途,假使仙道虛無白廢心血,我這八十老人於世無求,為世上作一榜樣,亦是心安理得。’

先師這番話我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和師妹說了不少體己話。同門祝壽以後,我便晉京供職,服官朝廷,身體不能自由,南北遠隔音問輒阻。過了幾年,我才打聽出先師八秩壽辰的第五天,真個飄飄雲遊,不知所終。人人都說被祖師爺降凡接引,真個仙去了。一得到先師仙去訊息,一發掛念師妹下落,同門又各星散,曾囑託人隨時打探師妹蹤跡,總未得著確信。萬想不到師妹會在這時光降,真是天大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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