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素笑道:‘師兄官階不小,這張嘴還是從前一樣的甜,剛才幾乎把我當作謀刺欽命大員的要犯了。’我對於這位師妹本來非常愛惜,一聽她口角尖利,慌起來謝罪,說是:‘不知者不罪,請師妹不要見怪。’
羅素素道:‘誰怪你?咱們不必鬧此虛文,不瞞你說,我從湖南一直跟你到此,你一路舉動都在我眼裡。我在湖南原想現身見你,轉想多年不見,今昔不同,你為朝廷出力,我也要暗地查察你的官聲政績如何?我才暗地一路跟蹤,一半也是存心保護你,一半事有湊巧,我本來要從這條路上走來,倒一舉兩得了。’
我笑道:‘師妹顧念舊情,這樣保護我,我不敢言謝,可是暗地查察得究竟怎樣呢?’羅素素笑道:‘還好,尚算言行相符。’我說:‘假使不好呢?’
羅素素蛾眉微挑,正色說道:‘那還容說,咱們就不必相見了。’我苦笑道:‘好險,好不容易,屋子裡出了太陽了。’
羅素素又道:‘你且慢得意,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有事來和你商量。我不找別位同門,單獨和你商量,不是因你做了大官才來找你,一半機會湊巧,一半想起我們從前……咳……這廢話現在不必說它。師兄,你知道我養父脾氣,說到哪兒便要做到哪兒,自從八秩壽誕一天,在門人面前講出一段大道理以後,我便擔心,當晚我婉轉勸著養父,悟道登仙不必遠遊四海,再說浙東有的是名山勝境,何必遠離故鄉?我養父原是一無牽掛的人,家中沒有子女,一個女傭人還是因為我才僱用的,我明知勸他未必入耳,也不能不盡我一點孝心。
哪知過壽誕的第五天,諸同門散去以後,一天清早起來,我屋內梳妝檯上擱著他老人家久已不用的那柄古代奇珍「猶龍劍」,還有薄薄一本硃批的「練氣秘要」,書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大意說是「一劍一書,贈我作為紀念,五六年後,定有後命。」
我急慌通知就近幾位同門,他老人家何等功夫,存心要離開我們,想尋找他真是萬難。我從小父母雙亡被養父收養,也是一個孤苦零丁的人,在養父家中做夢一般過了七八年,自問在這七八年內,二五更的功夫沒有白廢,自問獨闖江湖,尋找養父下落,尚可去得。各省都有同門,多少總有點照應,尤其想到北方帝王之都一遊,和你見一面商量尋找養父的辦法。主意還未打定,今年春季門口來了一個異鄉口音的遊方道士,替人捎了封信來,向我女傭人問明瞭人名地址,把信拿出來以後,便走得無蹤無影。等得女傭人把信拿進,我拆開看時,信內附著一個薄薄的人皮面具。信內寫著下面寥寥幾句話:貴州省平越州南三里,仙影崖左行十里,越溪穿峽,援藤入壁,紅花插鬢,巨猿迎賓,仙師傳諭,希速臨黔,附贈面具,權為信物,志之勿忘,閱畢火之。羅剎夫人密啟。
我把這封怪信看了半天,信內所稱仙師,定是我養父無疑,難道真個成了仙麼?署名的羅剎夫人又是誰呢?我本來一心想尋找養父,難得有此機會,只可惜沒有留住捎信來的遊方道士,問個明白,真是可惜!我依著信裡吩咐,把信內幾句話記得滾瓜爛熟,然後把原信燒掉。第二天便收拾一點隨身行李,帶了養父那柄猶龍劍和人皮面具,也不通知近處同門,悄悄上路。到了漢陽看到官報,我暗暗心喜,原來你也奉旨到湘黔來了,我才決定先行入湘,和你一路同行。
雖然和你同行,在湖南卻不和你見面。我這次出門遠行變成了一個江湖女子,一位欽命大員,居然有一個江湖女子的同門,被人知道牙都要笑掉!所以我跟到這兒才敢見你,師兄,小妹還懂得一點進退吧。’
她說完了前後經過,我才明白,我深知這位師妹最看得起我,故意這樣說話的,我也明白她用意。我說:‘我雖身為命官,但是把師妹和這點官職來比較,我情願棄掉官職,卻不願拋棄我們感情。不瞞你說,我派人屢次探你下落沒得確詢,我暗地決定,等我欽命事了,我要親自到四明去了。’
她聽我語意深長,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一句什麼話,面色一紅,卻沒有說出來,突然轉變話頭,問我道:‘羅剎夫人是誰?你知道嗎?’我說:‘耳邊好象有人提過,一時卻記不起來了。’
她說:‘我在湖南無意中卻聽得一點來歷。據說三年前雲貴邊境,有兩個神出鬼沒的俠盜,卻是一對夫妻,江湖上稱男的叫做羅剎大王,女的叫做羅剎夫人,酷吏貪官,在他夫妻手上送掉命的很多,貧民窮戶受他們恩惠的更是口碑載道。他們夫妻從來沒有露過真面目,出手時兩人總帶著可怕的人皮面具,而且獨來獨往從不與同道交往。這幾年夫妻突然隱去,江湖上聽不到羅剎大王、羅剎夫人的名頭了。’
我說:‘來信是羅剎夫人具名,大約信是送與師妹的,所以女的具名,這樣可以證明這對俠盜高隱此處,定已拜列我師父門下了。但是我師父如尚在此,何以不用親筆,卻由羅剎夫人代傳?前幾年我隱約聽到師座仙去訊息,偶然碰著幾位同門口稱先師,所以剛才我也這樣稱呼。現在師妹得到這封怪信,我望我老師健在,不久同師妹可以拜見。但是信內疑竇甚多,好在所說地點距此不遠,今晚來不及,明晨我同師妹前往一探,便知真相了。’
羅素素道:‘師兄身負欽命,不便擅離行轅罷。’我笑說:‘無妨,師妹暗地跟蹤,當然知道我時時私行察訪。我們坐談到天色發曉,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同飛越出城,讓他們瞎猜去好了。’
羅素素笑道:‘師兄,我們自己人無話不說,我一路暗地跟蹤,觀察你每晚雖然還做功夫,不見有什麼進益,身邊又沒有好幫手,自己又大意,從來不帶兵刃。幸而你不貪不汙、不作威福,一路應剿應撫也還得宜,沒有出什麼事。其實據我沿途探聽所得,白蓮教中很有幾個厲害腳色,和白蓮教互通聲氣的水陸巨盜,也有不少名家,我真替你擔心。老實說,一路行來我時時在你身邊,即如今晚,我如不願現身會你,你便安心入睡,不知樑上有人了。本來身為欽員,公事應酬便忙不過來,哪能象從前一心操練功夫?我勸你,從此一心做文官,不要再辦這種結怨江湖事了。’
我嘆了口氣道:‘師妹真是我生平知己。我自己知道,雖然生長閥閱之家,論我骨勇氣傲,只宜草野,不宜廊廟;何況現在朝內權閹,朝外黨禍,小人道長,正人氣索,一不小心便有奇禍。我這次到外省來辦事,一半還是為避權閹的氣焰。我恨不得丟官一身輕,象羅剎夫妻一般雙雙偕隱,逍遙江湖,才對我心思哩。’
羅素素凝眸思索,半晌,才開口道:‘我一路跟蹤,暗地從你親隨們私下談論中,聽出你雖是大族,父母卻已早故,還是單傳,而且年少登科,身列清要,照說不知有多少侯門貴族,爭選雀屏。但聽你親隨們竊竊私議,說你高低不就,一味推辭,現在中饋猶虛,都猜不出是何主意?但是此刻你自己卻說出志在棄官,雙雙偕隱的話來,好象已有一位夫人似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這一問,我才覺說話有語病,被她捉住了,但是轉念之間,我立時答道:‘師妹,你問得好,我真有雙雙偕隱之志,而且心目中在七八年前已存下了一位偕隱之人,海枯石爛此志不變。師妹來得正好,這樁大事,沒有第二人可以商量,只有求師妹替我決斷一下……’
偷眼看她時,見她梨渦雙暈,羞得抬不起頭來,細聲嬌嗔道:‘我管不著。’我面色一整,侃侃說道:‘師妹,我們從小同心,我們不是世俗兒女,我的生死前途,但聽師妹一言。
師妹既有暗地保護的恩情,難道忍心不理睬我嗎?’
羅素素猛一抬頭,淚光瑩瑩,妙目深注,說道:‘既然如此,這七八年來音信杳沉,撇得我孤苦悽清,到現在我千里尋父,自己踏上門來,才對我說這種話,這是何苦呢?’說罷,一低頭,枕在玉臂上,嗚咽不止。
我大驚之下,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幾下,可是剛才我也談起曾經託人探詢,無奈所託非人,自己一官羈身,南北迢迢,關山遠阻,又到不了她的跟前。猛記起剛才還說過願棄官職,不願拋棄兩人感情,只顧說得痛快,此刻想起來,卻似自相矛盾,真應該自己掌嘴,怪不得芳心沉痛,此時雖打疊起千萬恩情也難半語得竅。情急之下,不禁眼淚直掛,竟也抽抽抑抑的哭了起來,情人的眼淚可以解決一切,這話不假;而且一副急淚,不是女的專有利器,男的偶然用的得法,也一樣有效。
果然,羅素素聽到我的哭聲,雨打梨花般抬起頭來,一面從身邊抽出一方羅巾拭淚,一面恨聲說道:‘你哭什麼,我冤屈你麼?’說時,卻把自己拭淚的羅巾擲了過來。我接過擦了一擦,遞了過去,趁勢隔著書幾拉住玉臂,輕輕搖著說:‘師妹,求你暫時從寬饒恕,往後瞧我的心罷。’
她瞧我愁眉苦臉,一副情急之態,想起當年同門學藝,兩心相投,倏啼倏笑,便是這副猴樣;想不到做欽命大員,手掌生殺之權,還做出這副極形惡狀,忍不住破涕為笑,嗤的笑出聲來。我剛心裡一鬆,她忽地玉臂一擊,面色一整,說道:‘實對你說,我這次千里尋父,本已下了決心,尋得著養父果然是好,萬一養父真個成仙,或者身已去世,我不願清白女兒之身,混跡江湖,我便落髮為尼長齋伴佛。想不到冤孽牽纏,得著你到湖南的訊息,心裡一迷糊,自輕自賤的,竟會和你相見。現在長短不必說,好歹得著養父真實訊息,再作決斷。’
她斬釘截鐵的說罷,霍地站起身來。我急得手足無措,慌飛身攔住,不知說什麼才好,啞聲喊道:‘師妹,愚兄弟兄姊妹全無,有家等於無家。天可憐我們今晚相會,世界上除師妹外已無同情相憐之人,師妹再不原諒,我真無法活下去了……’心裡氣苦之下,鼻子一酸,眼淚又掉落下來。
羅素素嘆了口氣,低低喊了聲:‘冤孽!’撲的又復坐下。
我一聽外面,四更剛剛敲罷,悄悄說:‘師妹,你這幾天一路受盡風霜之苦,身子要緊;天亮還有不少時候,快到榻上去閉目歪一忽兒,我坐在這兒陪著,師妹聽我的話。’
她看了我一眼,道:‘你也明白我受盡風霜,不瞞你說,我是個女孩兒,一路暗地跟蹤,哪能隨意尋找宿處。這幾天鬧得我象飛禽走獸一般,巖洞密林便是我息足養神之所,山泉曲澗,便是我盥漱梳妝之臺,我為的是誰?’我聽得難過萬分,一跺腳,樓板‘卜通’的一聲響;立時樓梯響動,跑上兩名親隨,在門外問道:‘大人還沒有安息,有事吩咐嗎?’
我慌沉聲喝道:‘沒有事,下去!’聽得兩個親隨躡足下樓以後,慌悄悄說:‘師妹的恩情,使我一輩子報答不盡,現在快請睡一會兒。當真師妹出門時,不是帶著猶龍劍和隨身行李,怎麼變了赤手空拳,連風氅都不帶一件呢?’
她並不答話,亭亭起立,一轉身,並不矮身作勢,刷的身形拔起一丈多高,左手一扶大梁,右臂一探,倏的竄下身來,真似四兩棉花,點塵不起。左肋下卻已夾著一柄連鞘長劍,一具輕便包袱,這才知她早把隨身東西藏在大梁頂上了。我慌接過來,擱在另一張桌上,一面仍勸她睡一會兒,她笑說:‘你坐著,我怎睡得熟?我們談到天亮罷。’
我說:‘你為我委屈了這許多天,我心裡難過已極,你快去睡,我伺侯你一宿也應該,何況明天要辦大事。你每夜辛苦,此時務必要養一養精神。師妹,你再執拗,我心裡一發難過了。’她被我逼得沒法,才羞羞澀澀的向榻上歪下身去,大約一路跟蹤而來,沒有好好安睡過,這一歪身果然睡著了。我過去輕輕替她蓋上一幅薄被,才回到坐上,暗地打算未來的事……」
鬚髮蒼蒼、道貌儼然的桑-翁,居然在沐天瀾、女羅剎一對青年男女面前,娓娓而談,講出當年自己的情史。
兩人聽得如醉如痴,偶然一眼看到前面這位老前輩的威儀,兩人對看了一眼心裡想笑,面上不敢笑。暗想這位老前輩真奇怪,把自己當年的情場奇史,毫無忌憚的講得繪聲繪色,不厭求詳,這是什麼用意?最奇在他情史上,又有一個羅剎夫人,更是怪事。
沐天瀾、女羅剎心裡起疑,面上神色略異,桑-翁似已察覺,呵呵笑道:「我這樣年紀,老著臉談述我過去的夢痕,如被常人聽去定以為我是瘋子,但在你們兩人面前,使我不能不這樣白背指令碼,這也是我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權充瘋子。
為什麼我要在你們面前充瘋子,你們等我全篇故事講完以後,你們大約可以明白的了。再說,天地得情之正者莫過於男女愛慕,陰陽翕合的一剎那,萬物類以化生,人倫造端於是,過此便是機械萬端,性靈汨沒,不足言情了。所以男女吸引只要得情之正,原是天地間的至理,毫無可奇可恥之處。這是閒話,我現在繼續正文,要講到親身經歷的一段稀奇古怪的事蹟了。」
桑-翁別有用心,故意講出以往經歷之事,中間還夾著他一段曲折香豔的綺史,在兩個後輩青年男女面前,談得繪聲繪色,無微不至。沐天瀾、女羅剎起初只聽得奇怪,等他慢慢講完前因後果,才恍然大悟,才知世上竟有這樣奇事。
可是桑-翁還止說了一半,沐天瀾、女羅剎已聽得色異神動,從此凝神傾聽一字一句,一發不敢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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