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獨角龍王坐守金礦,直到現在,積存金塊豈在少數?說他富堪敵國,似乎尚差,可是雲南全省,不論漢苗,誰也沒有他富厚了。獨角龍王夫婦卻做得非常秘密,一面利用沐公府做護身符,把自己的秘密,絕不使沐府知道,一面訓練本寨苗卒,加緊防守,使別個苗寨不敢染指。慢慢的預備獨霸滇南,擴充套件土地,乘機而動。
萬不料弄得這樣機密,依然有人洩漏出來。飛天狐還說:‘我們這位岑將軍也替沐家出過力,卻不象獨角龍王般有己無人,一心想替我們苗族揚眉吐氣,召集滇南苗族好漢暗暗佈置。一聽這兒有一位本領非常的羅剎夫人,急忙帶著厚禮同我們趕來結納。大約我們氣運已轉,將來有了夫人臂助,便不怕龍、沐兩家依勢欺人了。’
飛天狐這樣一說,我表面上當然虛與委蛇,心裡暗笑:你們想興風作浪,與我何關?不過他們所說金駝寨密藏黃金一層,引起了我注意,暗暗存在心裡。等這般苗匪走後,即就地略略佈置了一下,便單身出谷,到了石屏,夜探金駝後寨。
果然被我探得後寨設有地道和鍊金爐,可是密藏黃金處所,一時卻不易探出。間接連探了兩次,明知大量黃金一定有地窖,多半在獨角龍王夫婦臥室相近之處,卻也無法指定準處。既然知道飛天狐等所說,大半可靠,不妨留作後圖。
我便迴轉雲龍山秘谷。過了不少天,忽然在秘谷另一面的峰腳下,被一群人猿聽出一大群虎吼之聲,好象在峰腳地下發出來一般,飛一般來報告。
我自己過去一聽,果然聽出峰腳內有虎吼的聲音,而且不止一二隻,其音沉悶宛在地下。細看峰腳,矮木成林,別無巖穴,略一走遠,其音便弱。我覺得奇怪,立時指揮全體人猿,拿著鐵鍬鐵鎬,把這處峰腳開掘進去。開闢了三丈多深,猛然從土內衝出一道急流,流急土崩,已經現出一個深洞。
人猿們再用力一開闢,顯出一丈多高,兩丈多寬的天然山洞,洞內一股溪流,箭一般流了出來。一群大蟲緊緊的擠在一堆,半身浸在溪流內,似已餓得不能動彈,只剩了啞聲慘吼,形狀非常可憐。被金剛般人猿進洞去,象狸貓般一人一隻抱了出來。一共八隻大蟲,餓得一點虎威都沒有了。
我想這真奇怪了!這麼一大堆老虎,全餓得這樣,是何緣故?這條深洞既然有虎躲入,那面當然有路可通,必須探它一個著落才好。我立時吩咐幾個人猿把八隻餓虎好好牽去餵養,不準傷害,一面吩咐人猿燃起松脂,抬來竹兜。我坐在上面,帶著幾個人猿、兩個苗漢進洞查勘。這洞真長,天然的山腹中空,自成秘徑;而且彎彎曲曲,腳下是一條淺溪。
幸而人猿健步如飛,到了出口所在,已經月影橫斜。
出口外面一灣清流,兩岸密林,盡是合抱不交的古樹;四面都是層巖壁立,形若鐵甕。後來我替那長洞起了地名,叫做‘餓虎洞’,洞外叫做‘鐵甕谷’。走出谷外一看,岡巒起伏,形勢荒涼,已非雲龍山境;跟來的苗漢卻依稀認得此處接近石屏境界,亂山堆裡有一條荒路可通金駝寨的象鼻衝。我看了看四面的形勢,回進鐵甕谷,猛地想起一事。谷內谷外怎的沉寂如死,聽不見一點飛鳥走獸的聲息?竟然是鳥獸絕跡的地方,怪不得八隻老虎餓得那樣。但是這樣窮山荒谷,獵人難到的處所,正是鳥獸棲息的安樂窩,何以反而絕跡呢?再說八隻猛虎,何求不得?何以又躲在深洞,情願捱餓呢?
這裡面當然有緣故了,一時卻想不出所以然來,預備日後再來探個明白。正在指揮人猿們回洞之際,猛然壁立的高巖上呼呼怪響,腥風下撲,兩道藍瑩瑩的電光,已從巖頂向下射來。我坐在竹轎上,已經看出巖上昂起一個巨大的蟒頭,生著亮晶晶的一支獨角,映月生光,兩道眼光更是厲害,嘴噴白霧,一條火苗般岐舌,在白霧內閃動。我知道這種巨蟒遍體鐵鱗,嘴裡噴出來的毒霧沾身即潰,金剛般的人猿也剋制不住。
當年石師太在衡山頂峰,也碰見過一條毒蟒,比這條還小得多,後來預備好剋制的東西,師徒二人還費了不少精力,才把它除掉。我有以前經驗,暫時不去理會,慌命人猿們飛速進洞。回來時走得飛快,不到天亮,已回秘谷。立時在洞口用巨石砌成一個穹門,又利用九子鬼母遺留下的許多粗鐵條,造成鐵柵,在洞口埋樁鐵柵,嚴密封閉,並派兩個人猿看守。
第二天我派苗漢走到雲龍山外,購辦香油燕雀等應用東西,又在九子鬼母留下軍火倉內,檢出許多精鐵打就的長柄飛叉、飛鏢,外帶一口大鐵鍋,堆在洞口備用。不時派一兩個人猿到鐵甕谷四面巖上,察看毒蟒來去蹤跡。這時捉來的一群餓虎,每天餵飽了獸肉,在我竹樓面前歡進跳躍,馴伏得象犬馬一般,連鐵索都用不著。有時偶然有一隻老虎不聽話時,人猿抓住虎項,隨手一摜,摜得半死,遠遠的趴伏著,怕得要死,再也不敢倔強了。
有一夜,人猿飛奔來報,毒蟒遠遠的已向鐵甕谷巖上過來。我立時分派兩撥人猿,第一撥帶著八隻猛虎先去,第二撥帶著應用物件跟蹤前往,我自己坐著竹兜子殿後。想不到就在那一晚,在鐵甕谷樹林上救下獨角龍王和許多苗卒。
其實我並不認識獨角龍王,救他們完全一番好意。把這般半死不活的人運回秘谷以後,經我手下一班苗漢認了出來。
用我獨門解毒秘藥慢慢救活過來,向獨角龍王好言慰問,順便用話探聽他藏金所在。可笑獨角龍王剛得性命,馬上變臉!
把我當作九子鬼母部下,情願認命,剮殺聽便,至死不說藏金所在。
我看他看金子比命還重,實在可笑!不過我既在這上面打了主意,我是決不半途歇手;何況金駝寨禍在旦夕,藏金遲早落在他人手內。與其落在苗匪手上,還不如送個人情,用藏金贖取獨角龍王和幾十條龍家苗性命。這裡邊輕重利害,用不著多說,兩位也瞭然於胸了。」
羅剎夫人口似懸河滔滔不絕的說到這兒,哈哈一笑,向沐天瀾說:「兄弟,你能從中幫點忙,叫映紅夫人獻出藏金,贖取他丈夫性命嗎?」
沐天瀾、羅幽蘭聽她這樣一講,才明白她到滇南的經過,和挾制金駝寨的原因。寫給映紅夫人的信上故意說得這麼兇,原來是預備要價還價,文章還在藏金上,她找我們來,意思想叫我們夫妻做和事佬,暗地從中說合,她可以不動聲色滿載而歸,好周密的計劃!但是她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大約她一心想建築仙山樓閣般的房子,享受王侯一般的起居了。
當時沐天瀾對她說:「這事小弟應該效勞,為獨角龍王著想,這樣辦最妥當不過。化干戈為玉帛,何樂不為。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呢?但是他們掘金密藏,原幹法紀,盜匪遍地也是禍胎,所以連我們沐家這樣交情,尚且諱莫如深。獨角龍王甚至願舍性命不捨藏金,大約也有他的苦衷,或因一經宣揚,多年雄名便要一落千丈。
在這樣情形之下,我是沐家的人,向映紅夫人如何說得出口呢?再說,小弟還有一事不解。羅剎姊姊起初說過今晚黑牡丹到此暗探系奉命而來,此刻又說金駝寨禍在旦夕,黑牡丹究竟奉誰的命?金駝寨怎樣禍在旦夕?羅剎姊姊,你索性對我們說明了罷。」
沐天瀾這樣一說,對面的羅幽蘭不住點頭,羅剎夫人朝他們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說:「兄弟,你的嘴太甜了!一口一個姊姊,叫得我真有點……。」說時,秋波發澀,梨渦起暈。
大約講話時羅幽蘭不斷的勸酒,吃了幾杯微有醉意。
沐天瀾被她說得心裡一蕩,面上也起了紅潮,羅幽蘭卻不肯放鬆這機會,慌又問道:「我也奇怪,黑牡丹跋扈異常;現在又變成小寡婦,獨霸碧蝨寨,誰能支使她呢?」
羅剎夫人格格的一陣媚笑,沒有理會羅幽蘭,卻向沐天瀾笑說:「聰明的小夥子,我說的話已經多了,這檔事你們且悶一忽兒,並不是我故意賣關子,黃金沒有下文,事不幹己,我何苦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坐在一邊,看她們窩裡翻多好。」
這幾句話明明是說,你們不替我從中說合,我是不說的。
這層意思,兩人當然明白。
沐天瀾這時對於羅剎夫人,似乎比前廝熟了,也能隨機應變,隨口答話了。慌接著說:「羅剎姊姊不要多心,小弟一定照辦。不過總得想個開口的法子罷了。」
羅剎夫人突然笑容一斂,緩緩說道:「其實不必費這許多口舌,只要去向祿映紅說,黃金和獨角龍王,要的是哪一樣?如果想要丈夫,乖乖的把地下藏著黃金如數繳納,不準偷漏一點,否則不必提了。這幾句話,明晚起更時分,我在象鼻衝嶺上恭候迴音。到此為止,時候不早,我攪擾了半天,耽誤兩位一刻千金了。」
說罷,目光閃電般向兩人一掃,人已飄然離席,立在外屋門口,向沐天瀾點頭媚笑道:「玉獅子,我勸你在這三天內,帶著她趕快回昆明去,比什麼都強。千萬記住我這話,明晚我們再見。」身形一晃,便已不見。
羅幽蘭嘴上還說:「羅剎姊姊稍待,我有話說。」外屋已寂無聲響。兩人趕出外屋,哪還有羅剎夫人的蹤影?想已穿出窗戶走了。兩人面面相看,做聲不得。半晌,羅幽蘭說:「你只曉得把姊姊叫得震天響,要緊的還是沒有探出來。」
沐天瀾恨著聲說:「你還說呢,你不會想個法子使她開口嗎?」
羅幽蘭笑道:「我早已傳授錦囊妙計,你不肯照計行事有什麼辦法。話說回來,我也一時懵住了。我應該託詞避開才對,這樣你才能發揮你的天才呀!」說罷,笑得嬌軀亂顫。
沐天瀾皺著眉說:「又來了,我愁著明天怎樣對映紅夫人開口,怎樣向她交這本卷子,獨角龍王和幾十個苗卒性命,都在這本卷子上了。」
羅幽蘭向窗外一看,驚訝的說:「不得了,你瞧什麼時候了?一忽兒便要天亮了,有事明天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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