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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色授魂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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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天瀾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先走一步,知道她不願意出口的事,問也白問,索性一切不問,寸陰寶貴,只和她依依廝守,喁喁談情。羅剎夫人看他痴得可憐,不忍過拂其意,也相偎相倚,讓他盡情領略。

情場光陰格外過得飛快,到了日落巖背,羅剎夫人陪他吃過夜餐,換上苗裝帶上面具,便自別去。樓上只幾個青年苗女小心伺候。沐天瀾黯然傷神,幾乎想哭,滿腹藏著鳳去樓空之感。好容易等到星月在天,起更時分,苗女報稱竹兜子已在樓下等候,請公子下樓。

沐天瀾無可奈何跟著苗女走下樓去,穿過大廳,階下兩頭人猿守著一具竹兜子,已在等候。沐天瀾坐上竹兜子,一聲不響,抬著便走,依然往餓虎洞這條路出去。沐天瀾覺察從竹樓一路行來,除出抬自己兩個人猿以外,沒有看到一個人猿、一隻猛虎;幾重要口守鐵柵的人猿,暫時也改用苗漢看守,心裡覺著奇怪,又想起日落時分,羅剎夫人帶著人皮面具匆匆別去,其中定然有事。為什麼這樣匆忙,還帶了許多人猿出去,便非自己所能猜想了。

思想之間,人猿抬得飛快如風,片刻已出了鐵甕谷。在層巒起伏之間,一路急馳,跑了一陣,聽得不遠溪流潺潺之聲。竹兜子轉過一處山角,穿出一片樹林,便在一個巖坳裡面停了下來。

沐天瀾跳下竹兜子,一瞧面前插屏似的一座高巖,大約是座石巖。上下寸草不生,從巖頂上掛下一線瀑布。月色籠罩之下,宛如一條銀線,把石巖劃成兩片。飛泉所在,匯成一個半月形深潭,約有一丈多開闊,沿著深潭都是參天古松,竹兜子便停在潭邊。

沐天瀾猛然想起昨天在象鼻衝嶺上,羅剎夫人吩咐家將們約定迎接龍土司地點,大約便是此處了。正想著,抬竹兜子的一個人猿突然一聲怪嘯,霎時從巖後現出火光,步聲雜沓,從那面巖角轉出一隊人來。

當先一頭人猿舉著一把松燎,領著那隊人遠遠走來,沿著潭邊越走越近。沐天瀾也看出人猿背後一個衣冠不整,鬚髮聯結的大漢,便是獨角龍王。後面一隊人,當然是同時遭難的四十八個苗卒了。慌趕過去相見,嘴上喊著:「龍叔受驚,小侄在此。」

幾日不見,龍行虎步的獨角龍王變成貓頭鷹一般,只驚喊一聲:「二公子,龍某今天得見公子之面,可算兩世為人。」

說罷,抱住沐天瀾大哭。身後四十八個苗卒,其中尚有七八個蟒毒未盡,奄奄一息,背在別人身上的。

沐天瀾吩咐他們在潭邊乾燥處所席地而坐,靜候金駝寨來人迎接。在這一陣亂烘烘當口,沐天瀾留神幾個人猿時,竟自一個不見,連竹兜子也抬走了,只留下那把松燎,插在林口一塊石縫上。火頭竄起老高,發出必必卜卜的爆音。

沐天瀾和獨角龍王並肩坐在一塊大盤石上,仔細打量獨角龍王龍土司,面上青虛虛的,兩顴高插,雙眼無神,宛如害了一場大病。地上東倒西歪的一隊苗卒,更是蓬頭垢面,衣服破碎,活象一群叫化子,而且身上奇臭,連龍土司也是一樣。

一問細情,才知道當時龍土司等被人猿挾進餓虎洞時,原已全受蟒毒,雖然輕重不等,可是連驚帶嚇,都已昏死。

等他們醒過來時,已被人關在一所很大的石屋內。只有龍土司囚在另一處所,每天在鐵柵門外,有幾個異樣裝束的苗漢送點茶水飯食,誰也不知道身落何處,怎會囚在石屋內。問那送飯苗漢時,始終一言不發,龍土司囚的所在,也是一般情形。

只有一次,龍土司碰見一個帶人皮面具的苗婦,問龍土司藏金所在?龍土司抵死不說,苗婦便即走去。直到今晚,龍土司忽見一個人猿開柵進去,遞過一紙條,上面寫著:「看在沐二公子面上,一律釋放!」紙條剛看清楚,進柵人猿驀地拿出一條布帕,把他兩眼矇住,攔腰一把,挾起便走,直到鐵甕谷外,放下地來,解下眼上蒙帕。一瞧自己帶來一隊苗卒也在谷外,被那大力神般怪物,趕豬羊一般趕到此地。

想起前事,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而且個個身軟無力,勇氣全無。

龍土司一問沐天瀾到此情形,經沐天瀾約略告知設法解救經過,龍土司才明白了一點大概。可是怎樣和羅剎夫人幾次會面,和自己冒險到玉獅谷中種種情形,沐天瀾一時不能對他細說。

沐天瀾和龍土司等在巖坳坐待許久,看看天色,五更將盡,竟自不見金駝寨的人們到來。沐天瀾肚裡明白,羅剎夫人既然衝著自己釋放他們,決不致再生翻悔,龍土司不知內情,卻暗暗焦急起來。兩人站起身,立在高處向遠處眺望。

又候了許久工夫,才聽得遠處隱隱起了人馬喊嘶之聲。

沐天瀾回頭一看插在石縫內松燎業已燒盡,只剩了一點餘火,慌俯身檢了一束枯枝,就那點餘火燃著枯枝。龍土司明瞭他的主意,慌也照樣拾了一束,撕下樹上一條細藤綁緊,便成了一個火把。將火點著了,跳在高處向人喊馬嘶的來路上,來回晃動。

果然那面望見火光,蹄聲急驟似向這邊奔來。不大工夫,一箭路外忽然火光如龍,現出長長的一隊人馬。似乎這隊人馬,以前黑夜趨行並不舉火,望見了這面火光,才點起燈火來的。

那隊人馬旋風一般奔來,越走越近。當先兩匹馬坐著兩個女子離隊急馳,先行馳進巖坳。一忽兒到了跟前,卻是映紅夫人和羅幽蘭。

映紅夫人一看自己丈夫,弄得這般模樣,一陣心酸,掩面大哭。羅幽蘭卻不管這些,一躍下馬,到了沐天瀾面前,一聲不響,只向他臉上直瞪,偏是沐天瀾手上舉著一把枯枝束成的火把,火苗老高,把他臉上照得逼青。

羅幽蘭滿臉怨憤之色,在他耳邊低聲說:「你回頭自己照照鏡子,一夜功夫,把眼眶都嘔進去了,這是怎麼鬧的?」說了這句,又跺跺小劍靴,嘆了口氣,咬著牙說:「我真後悔,悔不該叫你一人和那女魔王打交道,可是一半你也樂意跟她走呀!」

沐天瀾面孔一紅,無話可答,勉強說了句:「你們怎的這時才到,把我們真等急了。」

羅幽蘭面寒似水,並不理他。向一般囚犯似的苗卒看了幾眼,便問:「羅剎夫人怎的不見?」

沐天瀾說:「根本沒有同來。在日落時分,早已離開秘谷,不知她到什麼地方去了。」說話之間,後面大隊人馬已到。

映紅夫人立時發令,把帶來的十幾匹空鞍馬匹牽來,讓沐天瀾、龍土司和遭難的幾個頭目乘坐,其餘尚能走的跟著隊伍走,有病不能走的,輪流揹著走。分派已畢,向羅幽蘭附耳說:「妹妹,這種地方不能久留。羅剎夫人方面的人,一個不露面,我們帶來的話兒,怎樣交代呢?」

羅幽蘭私下和沐天瀾一商量,沐天瀾才知二千多兩黃金已經帶來,黃金打成金磚,每塊二百多兩重。雖然只有八九塊金磚,卻非常壓重,需要多人輪流分挑著趕路。好容易挑到地頭,卻沒有人交付,這倒是一件為難的事。

正在商量辦法,突然一枝羽箭嚇的插在映紅夫人面前的土地上,箭桿上綁著一個紙條。大家嚇了一跳!急抬頭探視飛箭來路,似乎從松林內樹上射下來的。可是月色稀微,松林漆黑,只一片簌簌松聲,無從探查跡象。

羅幽蘭俯身拔起箭來,取下紙條,映著火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謹贈玉獅子賢伉儷程儀黃金二千兩,希即哂納。羅剎夫人」這幾個字。映紅夫人當然也看到了,笑道:「這位女魔王真奇怪,鬧了半天,又這樣慷慨了。這倒好,我們正愁沒有交代法子,兩位不必客氣,原擔挑回好了。」

羅幽蘭卻向沐天瀾說:「這事大約她早和你說過了。」

沐天瀾搖頭說:「沒有,如她早已說過,我何必同你們商量交代的辦法呢?」

羅幽蘭說:「這是她表示一塵不染,天大交情都擱在你一人身上了。但是……」

沐天瀾在她耳邊搶著說:「但是這批黃金我們怎能收下?先挑回去再說好了。依我看,字條上程儀兩個字倒有關係,表示勸我們早回昆明的意思。我有許多話,回家去再向你細說罷。」

沐天瀾、羅幽蘭、龍土司、映紅夫人一行人等,回到金駝寨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一路回寨,轟動了金駝寨全寨苗民,人人傳說沐二公子救回了龍土司和四十八名勇士。龍家苗男女老幼,把沐二公子當作天人一般,沿路都站著許多苗民,拍手歡呼。

龍土司一回到寨內,土司府門外擠滿了人。照例獨角龍王龍土司應該親身出來,安慰眾人一下,可是龍土司這一次死裡逃生,認為喪失了以往的英名,有點羞見父老,而且身子也實在疲乏得可以,蟒毒未淨,也許還在體內作怪。只好映紅夫人出來,對眾人說明:「龍土司應該好好的靜養,才能復原,過幾天再和大家見面。」苗民們聽了這話,才各自散去。

大家一夜奔波,需要休息,龍土司脫難回家,夫妻子女自然也有一番悲喜。羅幽蘭、沐天瀾夫婦一天兩夜的隔離,也起了微妙複雜的小糾紛,兩人在樓上並沒有休息,卻展開了談判。

羅幽蘭坐在沐天瀾身邊,一對妙目只在沐天瀾面上用功夫,好象要從他的五官上,搜查出他一天兩夜的經過詳情。

無奈他面上,除去一對俊目,略微顯得眼眶有點青暈以外,其餘地方依然照舊,毫無缺陷。

這時沐天瀾象個病人,羅幽蘭象個瞧病的大夫。望字訣原是瞧病第一步必經的程式,緊接著使用了問字訣,這位大夫關心病人太深切了。

她自己先長長的嘆了口氣:「噯——我現在還說什麼呢?龍土司和四十八名苗卒,救是救出來了,大約此刻他們夫妻子女眉開眼笑的在那兒快樂了。你呢?自然兩面風光,既博得救人的英名,又多了一個紅粉知己!只苦了我,作法自斃,啞巴吃黃連,只落得傷心落淚,有苦難說。

自從那天你走後,家將回來稟報,得知你跟著她走了。

直到昨夜五更以後,見著你面為止,一顆心老象堵在腔子口,魂靈也似不在我身上。這兩間屋子的地板,大約快被我走穿了。一天兩夜工夫,何曾睡過一忽兒。如果今天你再不回來,我也沒有臉到羅剎夫人那兒找你去,還不如自己偷偷兒一死,索興讓你們美滿去吧!」說罷,珠淚滾滾,立時,一顆接一顆簌簌而下。

沐天瀾大驚,把羅幽蘭緊緊的擁在懷裡,沒口的說:「蘭姊,蘭姊!你不要生氣,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我這點心,惟天可表!我和羅剎夫人同走了一趟,為大局著想,完全是一時權宜之計。如果蘭姊事先不同意,小弟斗膽也不敢這樣做。我們夫妻與人不同,蘭姊也是女中丈夫,難道還不知小弟的心麼?」

沐天瀾還要說下去,羅幽蘭已從他懷裡跳起來,玉掌一舒,把沐天瀾嘴堵住,小劍靴輕輕一跺,恨著聲說:「好了好了!不用說了,我早知道你要這樣說的,算你能說,繞著彎兒說得多婉轉,什麼為大局著想哩,一時權宜哩,乾脆便說:‘這檔事,是你叫我這樣做的呀!’好了,我也知道你的心,對我變心是不致於的,只是見著那個姊姊,便忘了這個姊姊罷了。你們男人的心呀!」

她說到這兒,堵著嘴的玉掌,本來當作盾牌用的,此刻玉掌一拳,單獨伸出春蔥似的中指,好象當作矛尖子,狠狠的抵著沐天瀾心窩。恨不得把這個矛尖子,刺進心窩去,把他心窩裡的心挑出來,瞧一瞧才能解恨似的。

如說羅幽蘭的武功,這一個玉指真要當作矛尖子用,也夠沐天瀾受的。無奈這時她渾身無力,一片柔情。柔能克剛,卻比武力厲害得多。而且這時她實行孫子兵法「攻心為上,攻堅次之」。她一切都照這樣的兵法進行,而且兵法中摻合著醫道,上面一番舉動,是醫生問字訣的旁敲側擊功夫。她要從這個問字訣上,問出沐天瀾的心,然後還要對症下藥,比大夫略問幾句病家浮光掠影的話,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不過大夫瞧病是「望、問、診、切」四字相連的,現在羅幽蘭先「望」後「問」,也許還要實行「診、切」。不過這種診切,大約和醫生在寸關尺上下功夫的,大不相同。究竟在什麼地方診切?大是疑問,也就不便仔細推敲了。

羅幽蘭掏出一條絲巾,拭了拭淚珠,又微微的嘆了口氣。

側身坐在沐天瀾身旁,用手一推沐天瀾身子,說:「喂!怎的又不說話?昨晚見著你時,你不是說有許多話回來說麼?不過我得問問你,我們兩人什麼事,都被你羅剎姊姊聽去瞧去,我真不甘心。

你既然知道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你得憑良心,把一天兩夜的經過有一句說一句,不準隱瞞一些兒。便是礙口的事,也得實話實說。這樣,我才心氣略平一點。倘若你藏一點私,我也聽得出來。你不必顧忌我,我不是早已說過一眼開一眼閉?這是我的作法自斃,不能怪你。只要你對我始終如一,把經過的事和盤托出,我便心滿意足了。」

這一問,沐天瀾早在意料之中,但是措詞非常困難。暗想我們這樣恩愛夫妻,實在不能隱瞞一字,可是女人家總是心窄,直奏天庭,也感未便。為難之際,猛然想起羅剎夫人告誡保重身體的話,這一層說不說呢?說就說罷。與其藏頭露尾,暗室虧心,還不如剖腹推心,可質天日。不過大錯已成,自己總覺對不起愛妻,無怪她柔腸百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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