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真個把他在玉獅谷的情形,一五一十統統說了出來。
羅幽蘭暗地咬著牙,一聲不哼,靜靜的聽他報告。兩人正說著,猛聽得樓梯登登急響,龍飛豹子在門外哭喊:「沐二叔!沐二叔快來,我母親不見了。」屋內二人吃了一驚,一齊走了出去,一見龍飛豹子立在門外眼淚汪汪,拉著沐天瀾往樓下便跑。
羅幽蘭也跟了下去,一到樓下,龍璇姑如飛的趕來,向龍飛豹子嬌叱道:「小孩子不知輕重,驚動了二叔二嬸。」羅幽蘭頭一次聽她叫「二嬸」,倒呆了一呆!龍璇姑心裡有急事,沒有理會到,一看幾個頭目都轟了進來,齊問什麼事?
龍璇姑忙向他們搖手道:「沒有事,都是龍飛豹子鬧的。前面我舅父和那位老方丈,千萬不要驚動,你們先出去,回頭有事再招呼你們罷。」
這幾個頭目都是龍土司心腹,明知龍璇姑故作鎮靜,因為有沐二公子在側不便多問,只好俯身退去。頭目一退,羅幽蘭拉著龍璇姑的手問道:「龍小姐,究竟怎麼一回事,龍土司和夫人到什麼地方去了?」
龍璇姑這時也是淚光瑩瑩,粉面失色,嚶的一聲,倒在羅幽蘭懷裡,嗚咽著說:「我父親回來以後,我們做子女的當然心裡快樂,父親因為身體沒有復原,沒有和眾人見面,也尚可說。但是鵬叔為了父親九死一生,我父親平日又和鵬叔象親兄弟一般,照說我父親應該急於一面。但是我父親好象忘記了鵬叔似的,連那位無住禪師也沒有會面,便一言不發的,在我母親房內似睡非睡的躺著,不住的長吁短嘆。我舅父(祿洪)和他說話,也似愛理不理,平時對我們姊弟何等愛惜,今天回來對我們姊弟似乎也變了樣,我舅父悄悄的對我說我父親氣色不對,神志似乎還沒有恢復過來,叫我們留意一點。
我本覺得奇怪,經我舅父一說,我們格外驚惶。我和母親私下一說,母親也暗暗下淚,我母親說:‘也許蟒毒未淨,也許被羅剎夫人囚了這多天,心身都吃了虧,身體太虛弱的緣故。’因此我們不敢在母親房裡逗留,我拉著我兄弟退了出來。隔了沒有多久,我兄弟跑到我屋裡對我說他瞧見母親從房內出來,面色非常難看,大白天手上提著一隻燈籠,獨個兒悄悄的進了通地道的一間黑屋子。他在後面喊了一聲‘母親’,不料被母親罵了回來,不准他跟著,眼看她獨自進了黑屋子,砰的把門關上了。
我聽了飛豹子的話也是驚疑,我知道那所黑屋子是我們寨裡的秘密室,除出我父母以外,誰也不許進去。我知道這間秘室內,有很長的地道可以通到遠處,自己卻沒有進去過,這時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進這秘密室去,而且進去以後,隔了這老半天,還沒有回來。飛豹子不懂事,先急得了不得,以為母親遭了意外,他不問事情輕重,一溜煙似的向二叔二嬸去求救了。我急急趕來,他已把二叔驚動下樓來了。」
沐天瀾羅幽蘭一聽龍璇姑這番話,肚裡有點明白,映紅夫人定是到秘密藏金處所,檢點金窟去了。龍璇姑未始不知道,有點難言之隱,偏被不懂事的龍飛豹子一鬧,只可半吞半吐的一說。但是隔了許久,還沒有開出門來,也有點可疑,自己卻不便進秘密室去查勘,正在為難,忽見龍土司象搖頭獅子一般,拄著一支柺杖踉踉蹌蹌走來。一見沐天瀾,直著眼,搖著頭說:「二公子,在田跟著老公爺南征北戰,一世英雄……現在完了……完了!」嘴上把這句話,顛三倒四的呻吟,一手緊拉著沐天瀾,腳下划著「之」字,一溜歪斜的向樓下一條長廊走去。言語舉動之間,大有瘋癲之意。
沐天瀾慌把他攙扶著,跟著他走去。龍璇姑和龍飛豹子含著兩泡眼淚,一齊趕過去,一邊一個扶著龍土司想叫他回房去。龍土司回頭叱道:「你娘這半天不見,你們難道隨她去了。」說了這話,依然一手抓緊了沐天瀾腕子向前走。
羅幽蘭也覺龍土司和從前龍行虎步的氣概,大不相同。
留神內寨幾個頭目都不在跟前,自己帶來的家將,有幾個遠遠立著伺候,便暗使眼色叫他們不要跟來。自己悄悄跟在後面,且看龍土司走向何處。長廊走盡是塊空地,上面鋪著細沙,大約是龍璇姑、龍飛豹子姊弟練武的場子。空地對面蓋著幾間矮屋,龍土司和沐天瀾在前面並肩而行。剛踏上空地,對面中間屋內的一重木門,突然從內推開,飛一般從黑屋子內奔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
眾人看出是映紅夫人,見她面皮鐵青,眼光散漫,掛著兩行眼淚,而且滿身灰土,高伸著兩隻手臂,形如瘋狂般,遠遠衝著龍土司奔來,嘴上狂喊著:「天啊!我們鐵桶般金駝寨,一下子毀在羅剎夫人手上了。」她一路哭喊著飛跑過來,大約神經錯亂,兩眼直視,只瞧見自己丈夫龍土司,沒有留神別人。等得跌入龍土司懷內,才看清沐天瀾、羅幽蘭和自己兒女都在面前,頓時一聲驚叫,悲憤、愧悔,百感攻心,竟是兩腿直伸,暈厥過去。
龍土司兩手一抄,把自己夫人抱起來,一語不發回身便走。龍璇姑、龍飛豹子急得哭喊著娘,也飛步跟去。只剩了沐天瀾、羅幽蘭立在空地上,沐天瀾肚裡有點明白,羅幽蘭還有點莫名其妙,慌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沐天瀾搖著頭嘆口氣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黃金能夠救人,也能殺人。」
兩人回到樓上,羅幽蘭滿腹狐疑,向沐天瀾追問剛才在樓下說的「人為財死」那句話的內容。沐天瀾正想把自己見到的話說出來,忽又聽樓梯微響,龍璇姑在門外低低喊著「二嬸」。羅幽蘭跑出屋去,門外兩人慼慼喳喳說了一陣,腳步聲響,龍璇姑似已下樓。
羅幽蘭回進房來,柳眉倒豎,粉面含嗔,跺著腳說:「好厲害的女魔王,世上的便宜都被她一人佔盡了。」說了這句,骨嘟著嘴坐在床上。沐天瀾湊了過去,慌問:「究竟怎樣一回事?」
羅幽蘭玉掌一舒,掌心疊著一個摺疊,嘴上說:「你瞧!」
沐天瀾把摺疊拿在手中,展了開來,是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寥寥十幾個字:「黃金萬兩,如約笑納,財去禍減,慎守基業。羅剎夫人寄語。」
沐天瀾詫異道:「這字條怎樣發現的,難道羅剎夫人又跟著我們來了?」
羅幽蘭瞧了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來了,你的心上人來了,快去親熱吧!」
沐天瀾涎著臉說:「好姐姐,你真冤屈死人,我因為這張字條來得奇怪,才問了一聲,你心裡存著這口氣,怎的還沒有消呢?」
羅幽蘭搶著說:「我這口氣一輩子也消不了。老實對你說,事情確是我願意教你這樣做的,在你還可以說我逼著你做的,正惟這樣,我現在越想越後悔,我為什麼這樣傻呢?假使我們兩人掉了個兒,假使羅剎夫人是個男兒,你願意自己親愛妻子和一個野男子打交道,放她出去一天兩夜嗎?你這一趟溜了韁,便象挖了我一塊心頭肉似的,你這一趟得著甜頭,難保沒有第二次,我以後這日子怎麼過呢?」說罷,淚光瑩瑩,柳眉緊蹙,一種纏綿悱惻之態,鐵石人也動了心。
溫柔多情的沐天瀾,怎禁得住這套情絲織成的巨網兜頭一罩,而且網口越收越緊,似乎一個身子虛飄飄的失掉了主宰,又甜蜜、又酸辛,意醉神痴,不知怎樣才好。心裡卻又暗暗自警,暗暗打鼓:「啊喲!好險,幸而那一位神奇怪僻,天馬行空,不受羈勒,萬一昨夜被我說動,遂我一箭雙鵰左右逢源之願,定是兩妻之間難為夫。不用說別的,僅是左右調處,也夠我形神俱疲了,看起來二者不可得兼。那一位是有刺兒的玫瑰花,還要難伺候,我不要得福不知足,我還是一心一意,守定我這朵醉人的海棠花罷。」他這樣低頭痴想,半天沒有開聲。
羅幽蘭以為他被自己發作了一陣,心裡難過,雖然還有點酸溜溜的,到底心裡不忍,伸手向沐天瀾肩上微微一推,嬌啐道:「你半天不則聲,心裡定然恨上我了。」沐天瀾和羅幽蘭原是並肩坐在錦榻上,回身把她攬在懷裡,嘆口氣說:「我怎能恨你,只恨我自己沒有主見,一心想救龍土司,竟跟著羅剎夫人走了。你說得好,假使我是個女子,她是個男子,我也跟他走嗎?」
羅幽蘭嗤了一笑,在他懷裡仰著臉說:「所以世間最不公平的是男女的事,好象天生男子是欺侮女子的,世間多少薄命紅顏的悽慘故事,都被薄倖男子一手造成的。我這話並不是說你是薄倖男子,只怪老天爺既生了你和我,怎的又多生出這個羅剎夫人的怪物來?不用說別的,只說她花樣百出的笑樣兒,不用說你們男子被她笑得掉了魂,連我見她笑,也又恨她,又愛她。
她雖然長得不錯,也未見得十全十美,只是她面上一露笑意,不知什麼緣故,便是我也愛看她的一笑,你說奇怪不奇怪?此刻我也想開了,世間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我自己覺得太美滿了,怕我沒有福消受,這樣帶點缺陷也好,天上的月亮兒還不能天天圓滿哩。」
沐天瀾一聽暗暗轉愁為喜,暗想她這樣自譬自解,從酸氣沖天忽然一轉而變為樂天知命,無異把她剛才自己越收越緊的情絲網,突然又自動的網開一面。這面網一開口不要緊,沐天瀾心裡一動,魂靈兒便滋的飛出網去,又到羅剎夫人那兒打了個來回。這便是普天下男子們的心!
羅幽蘭一抬身,從他懷裡,跳起身來嬌嗔道:「我看你有點魂不守舍,我說了半天,大約對牛彈琴,滿沒入耳。」
沐天瀾說道:「對,我是牛!可是我這笨牛,是羅幽蘭小姐的心頭肉,別人的話聽不到耳朵去,羅幽蘭小姐心裡的話,不用張嘴,她的心頭肉我會不知道?」
羅幽蘭想起自己剛才說過「挖了心頭肉」的話。忍不住格格的嬌笑不止,伸手打了他一下,笑著說:「誰和你油嘴薄舌的打趣,你明白我這句話的苦心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