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夫人繼道:「大化頭陀這樣一說,我又明白了苗匪一點內幕,可以斷定榴花寨的沙定籌定在蒙化城內,羅剎再世的尼姑,定把育王寺做了巢穴了。那時我對大化說:‘你如尚有勇氣,我有法子讓你報仇。否則,你從此地向哀牢山走,可以遠離匪窟,從滇南轉昆明去。’大化憤然說道:‘這條命是女英雄賜我的,倘然追隨女英雄得洩全寺僧眾慘死之恨,赴湯蹈火,誓不皺眉。’我又問他:‘從榴花寨到育王寺有多遠?’他說他被匪徒押解到此,記得並沒多遠,大約二十幾裡山路。
我說:‘好!現在你可以重進榴花寨,揀一匪徒不易找到之處,暫時藏身。因為寨中留下看守的苗匪,人數不多,反而容易隱身。明天發現你已逃走,更料不到你這樣大膽,仍在寨中隱跡。不過你在寨中偷點喝的吃的,可得當心,不要露出馬腳來。一兩天內在此相會,自有計較。’
我送他重進榴花寨,指定逃藏地點以後,我也順手牽羊,替這兒村長找了點應用糧食,命人猿捎了回來。一路又辨明瞭進出路境,做了標記。這樣,我也耽擱很久的工夫,人猿們又沿路尋找自己的糧食,撈了幾隻野獸,足夠它們飽餐幾天。諸事粗備,才動身回來,不知不覺也化費了一夜工夫。
回來時,從高處看出一條捷徑,到此可以近不少路,所以我走的時候從右面小谷出去,回來時卻從左面山崗翻過來的。
現在話已說明,我們得想進身方法,和那女尼一決雌雄了。」
桑-翁坐在上面,很沉默的聽著羅剎夫人說話,右手不斷的捻著胸前的長鬚。此刻聽完了話,緊接著羅剎夫人語氣,緩緩說道:「照這樣情形看來,愚蠢的沙定籌,已經墮入白蓮教匪的圈套之中。不用說,榴花寨的苗匪,敬畏再世羅剎已在自己土司之上。那女尼為什麼要這樣做?當然為的是苗匪迷信的愚蠢,容易利用。巧使苗匪做擋箭牌,白蓮教的匪徒們,可以隱在背後,擴充基業。等得白蓮教的黨羽聚集,佔據了大理以後,象沙定籌這種東西,當然可以隨意擺佈,也許棄之如敝履了。
這樣說來,滇西的禍亂,不能當作苗匪之亂,實在還是白蓮教的死灰復燃。這種情形,省城的昏冗官吏,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是天下事真不可思議,老朽當年為了剿撫白蓮教匪,才由湘入黔,棄官偕隱,發生羅剎峪一段奇事。不料數十年以後,現在和你們又碰上白蓮教匪了。前因後果,那堪回首呢?」
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飽經世故,不免感慨系之,便是晚輩當年和先師在三鬥坪,手除追魂太歲左老禿一般白蓮教餘孽,何嘗不是前塵如夢?現在又要和此輩周旋,可是先師導育之恩卻不可復得。細想起來,人生真是如露如霜,一場春夢而已。」說罷,微微嘆息。
沐天瀾坐在羅剎夫人肩下,見她面有愁容,忍不住說道:「莫談往事,且顧眼前。現在我們總算探出匪情,敵人首要如今不是榴花寨的沙定籌,卻是育王寺的羅剎女尼,不是兇悍的苗匪,卻是詭異的白蓮教匪。對付茵匪似尚易圖,對付狡詐的教匪,怕不容易。只憑眼前我們幾個人之力,想把教匪、苗匪,一齊壓伏下去,實在覺得不易措手……」
羅剎夫人眼波一轉,朝他臉上瞅了又瞅,怡然媚笑,並不則聲。
沐天瀾面孔一紅,疑惑羅剎夫人笑他膽怯,胸脯一挺,朗聲說道:「我並非膽怯,因為大理危在旦夕,省城又少節制之師。我們身入虎穴,必須施用奇計,一舉而制其命脈,還不能耽延時日。論眼前情勢,真是難上加難了。」
羅剎夫人仍然微笑不答,卻向羅幽蘭問道:「蘭妹定有高見?」
羅幽蘭黛眉微蹙,似乎正在深思遠慮,突然聽得羅剎夫人問她,脫口說道:「妹子正在思索大化頭陀見到的殿柱蟠龍,被擒的迷魂粉彈。不知道匪徒們什麼鬼畫符,我們也得預籌防禦之策。」
羅剎夫人啞然笑道:「這點鬼畫符,毫不足奇。深山大澤的怪獸毒蟲,我見過很多,卻沒有見過神奇變化的龍。龍是什麼樣子的怪物,大約老前輩也未必親眼見過……」
桑-翁只微微一笑,並不置言。
羅剎夫人又說道:「白蓮教鬼畫符,我有點明白。世人傳說白蓮教的種種怪誕異行,都是受了白蓮教匪人愚弄,故意渲染得神乎其神。其實他們這點鬼畫符,無非是江湖上一套把戲,改頭換面,裝神作鬼,哄弄愚民罷了。就算蟠在殿柱上兩條東西,真是活的,也許是兩條馴良無害的巨蛇而已,我可斷定。匪徒們究為什麼要裝點這種東西呢?無非使愚蠢的苗匪,格外敬畏,一半藉這兩條東西,使人們不敢近前窺視。
大化頭陀不是看到簾外地上冒起白煙以後,簾內才現出羅剎聖母來,而白煙再起,聖母無蹤麼?這種都是同一手法的鬼畫符,故意裝得隱現莫測,使人們信為神通廣大罷了。其實明眼人一看即穿,何足為奇。
至於迷魂彈,也是白蓮教的傳家衣缽,近於拐匪拍花用的迷藥,無非藥性較為靈速罷了。先師在日,也曾指教破法,臨時微一提氣,堵住鼻竅,趨向上風,便可無害。最好預先搽點龍涎香,再用溼棉塞住鼻竅,便萬無一失。這種下流鬼計,只要預先提防,毫無可奇,要緊的是剛才瀾弟所慮,必須一舉制其命脈。這話很對,我們對於這層,真得大費心機。
我一路回來,坐在竹兜子上,已想了半天了。」
桑-翁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向沐天瀾、羅幽蘭呵呵大笑道:「你們不用發愁,我察言觀色,你們羅剎姊姊定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
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休使激將法。回來時路上雖然想了個主意,未必有十分把握,還得向老前輩求教。這次我們能夠碰著老前輩,真是幸運,也許是成功的先兆。蘭妹,你說是不是?」
羅幽蘭道:「姊姊處處都要用驚人之筆。這一次,可不比飛馬寨,你把妹子矇在鼓裡,令人嚇個半死。姊姊如果已有主意,就說出來大家聽聽罷。」
羅剎夫人搖頭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們到此不過一兩天,只從陌不相識一個大化頭陀口內,探得一點匪情的大概,哪能魯莽從事?蒙化城內和育王寺中,非得親自探個實在,才能看事做事哩!」羅剎夫人說到這兒,忽向沐天瀾問道:「你們行囊中帶著筆墨沒有?」
沐天瀾說:「我帶著我家軍符空白-子,預備臨時呼叫就地官兵,所以帶著筆墨,以便隨時填寫空白符。」
羅剎夫人道:「很好,軍符空-,也有用處。現在你去吩咐家將們濃濃的研一大碗墨水備用,再向老苗子討兩疋布來。
這村子家家編草織布,討取兩疋布,大約拿得出來。不論什麼布都可以,只要寫得上字,看得分明使得。」
大家聽得摸不著頭腦,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沐天瀾站起來,依言到外屋吩咐家將研墨,又尋著了老苗子,把羅剎夫人索布的話說了。老苗子奉命唯謹,一陣風似的跑到別家去,少時抱著苗人紡織的兩疋白紗布,交給沐天瀾,回到裡屋,便問有何用處。
羅剎夫人道:「回頭墨磨濃時,你替我在每疋布上,寫十個大字,便是‘觀音大士捉拿逃妖羅剎’幾個字。字須寫得大大的黑黑的,要使人遠遠便瞧得出來。沒有大筆,胡亂用破布破帚便可。」
桑-翁大讚道:「妙極,妙極!此舉好象治病的大夫,先抉病源,然後對症下藥。」
羅幽蘭道:「我也有點明白了。這是以毒攻毒,以鬼畫符對付鬼畫符。現在我們兩人是觀音大士身邊的金童玉女,要恭聆降妖的敕令了。」說罷,格格的嬌笑不止。羅剎夫人也笑道:「不用笑!你自己瞧瞧,還象玉女麼?象個玩皮的野小子了。」
她說了這句,突然笑容一斂,轉臉向沐天瀾說:「你再替我填寫兩張調兵的密札,分送老虎關和大理的守將。不必細寫,只要說明苗匪在這幾天內,內部定有變動,非但攻不了大理,也絕不會竄擾老虎關,老虎關上只要多插旗幟,作為疑兵,便可無事。符札一到,迅速撥調大批精壯軍弁,移駐南澗,以壯聲勢。如果望見蒙化城內火起,務必大張旗鼓,佯作攻城之勢;如探得苗匪出城逃竄,不必攔截,乘勢克復蒙化。蒙化一經克復,彌渡便可唾手而得。這是對老虎關尤總兵說的話。
至於大理方面,只要通知守將,多派諜報,探取軍情。
如果瞭望蒙化起火,立時率兵出城;做出和南澗官軍,取腹背夾攻之勢,不必真個遠離城關,以免有失。這大理的符札,也找尤總兵設法投遞。老虎關通大理的官路,雖然彌渡已失,但苗匪究竟烏合之眾,志在劫匪,不諳軍機,定有捷徑可以繞道到大理去。這兩封公事,明天午前你得親自帶著,到南澗一趟,和該鎮領兵的官兒秘談一下,叫他立時派幹弁馳送老虎關,可是不能洩漏我們的內情。而且你得想好應說的話,回來時不要把來去方向,落在官軍眼中。今天你只要替我寫幾個字,旁的事你不用管了;可是那兩疋布,今晚便要用它,你就替我大筆一揮罷!」
沐天瀾深知她性情,絕不尋根究柢,拿著兩疋布到外屋寫字去了。
羅剎夫人向桑-翁說道:「晚輩昨夜到了榴花寨,雖然苗匪首腦已經離去,可是寨前寨後一點形勢和平日佈置,也看得出一點大概來。象榴花寨這點基業,還比不上金駝寨龍家的規模,沙定籌憑這點小小基業,居然敢犯上作亂,真是喪心病狂。傳到省城,不知怎的渲染,認為火已燎原。其實照大處觀察,沙定籌沒有白蓮餘孽鼓動迷惑,未必敢佔據城池;一半也是平日地方有司,軟弱無能,養癰貽患。大約只要把幾個白蓮教餘孽壓服下去,沙定籌便無能為。所以晚輩預先佈置了一著閒棋,叫老虎關、大理兩處官軍,虛張聲勢。萬一我們成功,他們也可不勞而獲,鋪張揚厲的表一下克復失地的功勞;骨子裡卻是叫官軍們明白是沐府的力量。而且使他們驚奇一下,猜不透沐府用什麼法子,能夠不動聲色剿住了方張之寇,以後對於沐府,總可保全一點威信,我們也不致白費精神。
話雖如是,我們究有幾分把握,晚輩此刻也未敢自信。
今晚老前輩替我們鎮守大營,晚輩和蘭妹還得親到育王寺偵察一下,順便把寫好字的兩疋布帶去,分別掛在城中寺內的高處,先叫匪黨們驚駭一下。這樣,好比秀才們做文章,白布上寫的十個字,好象是一篇文章的題目,緊接著照這題目做下去。文章的好壞,還得看我們文思靈活不靈活,還得觸景生情,隨筆潤飾哩。」
桑-翁大笑道:「一定是篇好文章,我得從頭至尾細細拜讀。可是笑話歸笑話,你們兩人今晚能夠不露面才好;兵不厭詐,不要一下子開門見山,被匪徒們摸著門路。再說,匪徒突然發現了兩疋布上的驚人大字,定有一番騷動;尤其是那個妖尼,定要想法查究來源。卻叫匪徒們捕風捉影,無跡可尋,然後我們出奇制勝,突然一下子制住他們。不過怎樣才能夠一下子制住他們,還得今晚你們暗中查勘明白了,才能對症下藥哩。」
羅剎夫人兩隻潔白的玉手,輕輕一拍,點著頭說:「老前輩一語中的,這便是今晚我們暗探育王寺的本意。」
大家商討停當,日已下山。西面山角一抹晚霞,疊疊的金紫光輝,映得窗外花畦和茸茸草色,也浮著一片異彩。桑-翁飄然而出,大約也被窗外溪山清幽之景所吸引,去到門外舒散筋骨去了。
沐天瀾正在外屋,凝神壹志的在那兒寫布上大字。兩女不去驚動他,自顧自在裡屋喁喁密談。羅幽蘭把自己懷孕一檔事悄悄的告訴她,請她想個辦法。
羅剎夫人笑道:「我的小姐,我和你一般都是外行呀!這種事,便是請教諸葛亮,也是一籌莫展。你不是愁肚內有喜,你是愁沒有開張,沒法出貨。其實你是多慮,你們這樣恩愛,早晚膠在一塊兒,大約沐府上下誰也瞞不過,順理成章的讓他出來,誰敢說不是沐二公子的孩子呢?我們這種人,只講天理人情,不講虛偽的禮法,只要我們自問是情理上應有的事,一毫都不用顧忌。不過女人偏有這檔麻煩的事,實在做女人的太吃虧了。」說罷,一想自己也是女人,難免也有這麻煩的事,不禁笑了起來。
羅幽蘭嬌嗔道:「人家求教你,你不替我想法子,反而取笑起來了。」
一語未畢,沐天瀾寫好了字,剛一步邁進屋來,問道:「你們笑什麼,我也樂一樂。」
羅剎夫人朝他瞟了一眼,笑道:「喂!你懂得‘樂極生悲’這句話嗎?我們正在說你樂出來的禍,你倒還想樂一樂哩!」
說罷,撇著嘴,笑得百媚橫生。
羅幽蘭卻又笑又羞,飛紅著臉笑罵道:「呸!做姊姊的,虧你說得出口。」
沐天瀾也覺悟了說的是那樁事,卻痴痴的望著兩人,飽餐秀色。羅剎夫人向他招著手說:「你來!我對你說……」沐天瀾過去坐在她身邊的蒲墩上。羅剎夫人說:「今晚我和蘭妹去探育王寺,你們翁婿在此看守寨基……」沐天瀾攔著說道:「不行,我得同去。」
羅剎夫人笑道:「我好意叫你在家裡養養精神,你倒不樂意了,傻子,你知道我帶來只有四頭人猿,三個人兩個竹兜子,沒法抬呢!再說,叫老前輩一人在此也應該讓你陪著他呀!」羅剎夫人這樣一說,沐天瀾才沒有話說,卻又問道:「今晚你們回得來麼,你昨晚定然一夜沒睡,你自己也得養養精神呀!」
羅剎夫人臉上不斷的媚笑,一對秋波,盯在他臉上,半晌,才說道:「你放心,我不礙。今晚不和匪徒見起落,也許不到天亮就回來了,事情完了,回家去再睡舒服覺罷。」說罷,眼向羅幽蘭瞟去,恰好羅幽蘭一對妙目,露著神秘的笑意正對著她,兩人眼光一碰,不禁都笑了起來。兩人一笑,沐天瀾神魂飄然,不斷的玩味著羅剎夫人最後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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