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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外桃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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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色過午,羅剎夫人還未到來。羅幽蘭等得有點不耐煩起來,讓翁婿倆在屋裡談心,自己悄悄的走出屋外來,寶劍、暗器都沒有帶。外屋幾名家將站起來,預備跟後隨從,被羅幽蘭止住了。自個兒緩步出門,斜依著門外走廊扶欄上,觀賞山景。

只見峰巒合抱,山翠欲滴,門口淙淙有聲的溪水,倒映著峰影,碧油油的清澈可鑑。兩邊溪岸雜樹成林,林下淺草平鋪之中,一叢芬芳馥郁,五色繽紛的香花,到處都是。微風陣起,便覺得山川清淑之氣夾著各種花香,撲人眉宇,沁腦醒脾;全村卻又靜蕩蕩的,顯得那麼幽閒。只遠遠蘆葦淺水間,兩三老漁,駕著小小的獨木舟,趕魚入網;一群黃毛乳鴨,在溪邊泛泛而遊,樹上的小鳥兒,啾啾唧唧的唱著歌。

對面山坳的杉樹林內,斑鳩和布穀鳥的啼聲,也一遞一聲的唱和著。

羅幽蘭賞心悅目之下,覺得這個小小苗村,不用說在苗族裡邊尋不到,便是漢人的山村也少有這樣整潔雅緻的村落。

她轉臉看到左面的溪流,拐過一個山腳去,遮住了視線。這個山腳是左面一片赭黃色崗上伸下來的一條崗腳,崗腳上面疏疏的矗立幾株長松;龍蟠鳳翥的松蔭下面,建著一個小巧的茅亭。她被這個小巧茅亭吸引住了,走下門前的木階,沿著溪岸,順著崗腳斜坡,走了上去。

她一進茅亭,向崗腳那一面舉目縱眺,頓覺景界一變。

原來這一面逶迤的山崗,臥龍似的環抱著一個半月形的湖面,有十幾丈寬闊。日光照在漣漪清澈的湖面上鱗鱗的波紋,閃閃的發出耀目的金輝。張著雪白翅膀的長腳水鷺,貼著湖面掠波飛舞,有時長長的利喙一個猛子紮下去,靜靜的湖面上,起了一圈圈的小暈。它卻從別處衝波而起,嘴上銜著銀光細鱗的小魚,飛入對湖綠蒲紅蓼的深處,悠然自得的享受它的勝利品去了。

羅幽蘭樂而忘返,正在看得出神,忽聽得一陣輕盈的歡笑聲。一群青年苗女花蝴蝶一般,從這面崗腳下林內飛舞而出,頭上並沒用布纏著,一個個散發披肩,耳鬢上綴著花朵。

上身短短的葛布衫,長長的花布裙,緊緊的束在細腰上,下面露出純白的赤足,一蹦一跳的趕到溪邊。毫不躊躇,一個個爭先脫下上身短衫。貼身並無抹胸之類,赤裸著光緻緻的上身,把脫下衣衫堆在岸上,卻不解裙;兩手擰起左右裙角走下水去,再緩緩的蹲下水去,花布裙也跟著提高起來。忽地一鬆腰釦,解下花布裙往岸上一拋,很迅速的全身浸入水內,向湖心泅去。十幾個苗女幾乎動作一致,碧清的湖心登時多了十幾個赤裸的青年苗女,雖然全身浸入水內,但是碧綠的湖水、雪白的皮膚,在飛波濺沫間浮沉隱現,宛似一群水仙,裸舞於翠綠的水晶宮中。

羅幽蘭眼看著這一群活潑天真的苗女,游魚一般在湖中,自在遊行,幾乎也想脫光了躍入清波,參加游泳。情不自禁的走出茅亭,一瞧這面不是斜坡,是陡峭的山壁,上下有七八丈高。她一撩衣襟,正要施展輕功,飛身而下。忽聽得身後茅亭上噗嗤的一笑,悄喝道:「哪兒闖來的野男子,敢在這兒偷看人家沐浴!」

羅幽蘭一轉身,瞧見了亭內說話的人,頓時心花怒放。

一聳身,躍得亭內,拉住那人的手跳道:「姊姊,怎的這時才來?叫我們等苦了。」嘴上說著,兩眼卻打量羅剎夫人一身裝束。

原來羅剎夫人這時裝束,與前不同。頭上用淡青絹帕攏發,身上穿著月白色對襟佇絲衫,長僅及膝,腰束羅帶,下面露出月白色中衣,套著一雙鹿皮薄底尖尖的劍靴,身後斜揹著一個包袱。臉上兩個酒渦,依然不斷的露出媚笑。她向羅幽蘭笑道:「我遠遠瞧見以為是他,到了你身後,才知是你。」

羅幽蘭笑問道:「他是誰呀!」

羅剎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記得在金駝寨樓上,聽到你喘吁吁的叫著那個的,便是他呀!」

羅幽蘭想起她聽隔壁戲的一幕,嬌羞不勝,笑罵道:「刁鑽的姊姊!我問你,你在玉獅谷是怎樣叫他的呢?」

兩人逗趣了一陣,羅幽蘭又拉著她的手,叫她瞧自己一身男裝,笑說:「姊姊,我穿著他的衣服,一路行來,和他兄弟相稱。人家一點瞧不出來,還以為我們是一母同胞哩!」

羅剎夫人道:「剛才你自以為女子,想縱下崗去和一群白夷姑娘廝混,可是在她們眼裡,你卻是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白夷又是女多男少,雖然不和其他苗族結婚,但如果是漢人,她們便把祖傳神秘的蠱藥,下在你吃喝的東西里面了。她在你身上種了蠱,便不怕你離開她們,而且對你說明,非和她終身廝守不可。你如不信,偷偷的跑掉,兩月以內,定然蠱毒發作,無藥可救。如果跑回來得快,她們自有靈妙解藥,立見功效。

據說她們所放蠱毒有幾十種,一種有一種的解藥;所以一沾上她們,休想脫身。但是她們對於丈夫的溫柔體貼,真是世間少有,漢人甘心做她們不二之臣的,也未嘗沒有。凡是養蠱人之家,她們的屋宇器具,必定不染纖塵,內行的也看得出來。你瞧這小小苗村,不論哪一家,門內門外多麼整潔,這便是養蠱的標誌了。你看得這般活潑雅秀的苗女,非常可愛,哪知道她們俘虜情人的手段,異常可怕哩。」

羅幽蘭道:「從前我聽說水擺夷的女子,常有放蠱的事。

水擺夷原是白夷後裔,這樣說來,這兒也是水擺夷了。」

羅剎夫人道:「白夷分好幾種,這村中女子近於水擺夷,卻比水擺夷還優秀。水擺夷的男子,好吃懶做。事事都由女子操勞。這村裡的白夷,男子和女子一樣操作,不過女多男少,這也是白夷逐漸衰微的緣故。你不要輕視她們,這種優秀的白夷,較其他苗族開化略早,而且的確是白國始祖‘細孥羅’之後,所以稱為白夷。」

羅幽蘭忽然皺眉道:「我們住在她們家裡,我和他吃過她們不少東西;萬一她們看上了他或者她們也把我當作男子,暗暗下了蠱,我們可受了害了。」

羅剎夫人大笑道:「我的小姐,你又多慮了。她們非常迷信,蠱神是她們最崇敬的神道,她們個個都在神前罰過重誓,決不敢隨意下蠱。而且我救了一老一小的性命,把我們敬如神明,怎敢胡來呢!」

說罷,兩人手拉手的走下崗腳的斜坡,向老苗子茅屋走回。路上羅幽蘭忽然想起一事,問羅剎夫人道:「家父說,姊姊單身匹馬去探榴花寨。那個妖言惑眾、號稱‘羅剎二次出世’的怪女尼,見到沒有?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

羅剎夫人明白她問的用意,暗暗一樂,故意逗她道:「想不到二次出世的羅剎,長得真象天仙一般,我見猶憐。我們這位公子,大約劫數難逃,我正為此事暗暗發愁呢!」

羅幽蘭一聽,急得了不得,慌說:「姊姊,你得思患預防,不必叫他上榴花寨了。」

羅剎夫人忍著笑道:「留他一人在這兒也不是事,你忘記了這兒也有一般善於下蠱的姑娘麼?」

羅幽蘭跺著腳說:「這怎麼辦呢?」

羅剎夫人忍不住了,撇著嘴,扭著腰,笑得風擺荷葉一般。

羅幽蘭立時醒悟,嬌嗔道:「你不用笑,你也不用使壞;不管你是真是假,橫豎不是妹子一個人的事,大約姊姊比妹妹還擔心哩。」

兩人一路說笑著,到了老苗子門前。沐天瀾已在門外走廊上笑臉相迎,向羅剎夫人輕輕叫了聲「姊姊」。兩人相視一笑,好象隔開了好幾年似的。

羅剎夫人進屋和桑-翁相見以後,大家便在裡屋坐下。

老苗子和他兩個女兒,真把羅剎夫人當作活菩薩一般,凡是村中認為名貴的東西,不論吃的用的,盡其所有來供奉她。

羅剎夫人過意不去,只揀了幾樣解飢解渴的果品食物,其餘的好言謝卻。又對他們說:「你們需要的鹽粑、面米等糧食,我替你們蒐羅得幾口袋來,大約夠你全村吃用一時的,現在都擱在左面土崗上。不必驚疑,你們自己去拿來,按戶分發了罷!」老苗子和他二女,驚喜之下,千恩萬謝的一步一拜退了出去。把老苗子父女敷衍走了以後,四人開始密談起來。

羅幽蘭笑道:「姊姊,你送他們的東西,從哪兒尋來的呢?」

羅剎夫人笑道:「也可以說是偷來的。昨晚進了榴花寨,不意寨內空空,只剩了有限幾個苗匪看守寨基。前後蒐羅了一陣,確是傾巢而出。人雖搬走,存的東西倒不少,想起這兒老苗子父女,本想到南澗鎮以有易無,不意受了一場驚嚇,反而把自己兩筐子東西都丟在溪裡了。所以我賊不空過,順手牽羊拿點糧食,叫跟去的人猿捎了回來。送與他們,也是禮尚往來,算我們在此打擾的禮謝了。」

沐天瀾道:「榴花寨是沙定籌的巢穴,怎會遷移一空?大約沙定籌和他部下這次傾巢而出,預備孤注一擲,有進無退了。」

羅剎夫人點點頭道:「苗匪們當然以為可以橫行無忌,才敢傾巢而出。其實沙定籌聯合的幾股苗匪,畢竟粗魯無謀,處處都受人愚弄,將來不管成敗,無非替別人賣命罷了。我對於滇西苗情,素來隔膜;幸而一到此地,便會見了老前輩。

從老前輩口中,得知苗匪裡面,還有個女尼妖言惑眾。利用古時一段羅剎神話,又是本地風光,便以羅剎二次出世淆惑人心,又用詭計籠絡沙定籌一股苗匪,供其驅使。我一聽到這訊息,不但是滇西又出了一位羅剎,引起我好奇心,同時我算定我們三人這次滇西之行,有否成就,關鍵全在這個女尼身上了。

昨晚決計先探一下榴花寨,暗地瞧一瞧那個女尼,究竟是何路道。從這兒龍畔圖山到石母山榴花寨,也有四五十里的山道,我坐著人猿抬的竹兜子,卻用不了多大工夫。路境是預先打聽了一個大概,幸而石母山只有這個大苗寨,石母山面積並不大,居然被我尋到了地頭。大約不過三更,我吩咐人猿在僻靜的山頭候著,自己暗暗躍進榴花寨內,察看寨內情形。寨內冷冷清清的沒有多人,只前後碉砦上,有一小隊苗卒在那兒守夜。從前寨探到後寨,一般的靜靜得沒有人聲。

我覺得奇怪,正想捉住一個守夜苗匪,逼問實情;忽聽得後寨一間屋內發出鐵索摩擦的聲音。我從屋上躍下,側耳細聽對面屋內,有人長吁短嘆。一看四面寂無人影,走近那間屋子,門卻開著,影影綽綽似乎有個人鎖在屋內一根石柱上,不斷的發出鐵鏈和石柱的摩擦聲。我進屋去才瞧出石柱上用鐵鏈反鎖著一個披髮頭陀,長得非常雄壯。那頭陀也看得我突如其來,大為驚詫。

我便問:‘你是誰?怎的被鎖在苗匪窟內?’那頭陀倒是個硬漢,冷笑道:‘此地絕對沒有江湖好漢到此,我知道你是妖尼一黨。要殺便殺,誓不皺眉。’我一聽口音是漢人,只說了一句:‘不必多嘴!’使用指力將鐵鏈弄斷,將他放出,隨即轉身出寨。(編案:此處有脫漏。)那頭陀追蹤而至,武功似乎有相當造詣。到了離寨的一處山腳下,我停住身。那頭陀先不向我叩謝,欲問我為何救他,是否妖尼指使?

我明白他這樣疑心,其中定有別情。遂微一冷笑,喝道:‘路見不平,江湖常事,何況你是漢人。既然被我無心撞見,理應援手。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如果知道妖尼所在和苗匪舉動,請你趕快說出實情,否則各奔前程,不必嚕囌了。’頭陀一聽我語氣便明白不是匪黨,慌不及向我合十禮謝,說明他被匪綁縛關禁的經過。

原來這頭陀是嵩山少林門弟子,法號大化。他對我說:‘立願苦修行腳,募化十方,朝參各大叢林。從河南一路行來,由川入藏,由藏入滇,參拜了雞足、點蒼各大名剎,到了蒙化南門外育王寺。適值苗匪亂起,佔據蒙化,一時不便啟程,暫在育王寺掛單。不料一夜更靜時分,無數苗匪突然包圍了育王寺,明火執杖,打入寺內。全寺僧眾軟弱無能,從方丈起到打雜燒火,共一百多個和尚,都被苗匪捆得象豬羊一般,只逃出了我一個掛單頭陀。最傷心的是窮兇極惡的苗匪,竟把一百多個和尚,拉到後山,盡數推下萬丈深淵,死於非命。

我仗著身上一點武功,雖然逃得性命,苦於孤掌難鳴,而且失了安身之處。

幸而那育王寺原是一所敕建古寺,殿宇層層,地方極大。我晝伏夜出,尋點糧食,藏匿僻靜處所,一時還不致敗露。其實那時我要逃離匪窩,尚非難事,我所以不肯離開育王寺,是存心要窺探匪情,乘機殺死幾個苗匪首領,替全寺和尚報仇,稍洩胸頭之恨。不意我在暗中窺探了幾夜,覺察蟠據寺內許多匪人,裝束詭異,語帶川楚口音,並非榴花寨苗匪。他們把寺內幾層大殿也改頭換面,佈置得五光十色,非僧非道,我才明白是川藏邊界白蓮教餘孽,潛入滇西,和苗匪混合在一處了。又探出其中首領,便是苗匪敬如神明、號稱羅剎再世的女尼,苗匪尊為羅剎聖母。

羅剎聖母手下的匪徒,男女均有,苗漢混雜。有一夜起更時分,我偷偷的扒在屋角暗處,瞧出這夜情形不同。大殿門口月臺上火燎燭天,裝束怪異的匪徒,佈滿了月臺上下,山門口苗匪象潮水一般湧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蒙化城內老少住民,苗漢均有,人人手上都舉著一股信香,鴉雀無聲的跪滿了大殿月臺下面一大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當初我瞧見大殿口卷廊的左右兩條紅漆柱上,各蟠著一條似龍非龍,烏油油泛著金光的東西,我以為是彩扎的裝飾之物。不料月臺下擠滿了人們以後,殿門口升起極大的一盞紅燈,門內垂下五色琉璃珠簾。簾內華燈璀璨,寶光四燭,才瞧出簾外兩邊柱上蟠著的東西,竟是活的,斗大的怪頭、碗大的怪眼、火苗似的舌信子,以及烏光閃閃的鱗甲,在內外燈光交射之下,不斷的在那兒低昂擺動。

這一下,倒把我嚇得流汗。再定睛細瞧簾內,當簾似乎設著一個寶座,卻是空的,寶座兩旁,有兩個彩麗女子分執長柄孔雀寶扇,屏息肅立。一忽兒簾內細樂悠揚,簾外殿門口,平空從地上冒起骨嘟嘟的白煙。霎時煙霧迷漫,異香四澈,瞧不見簾內景象。月臺下面的人們,個個俯伏於地,喃喃不絕。半晌,簾外香菸漸漸稀薄,漸漸看出簾內寶座上已經端坐著一位瓔珞披體、寶相壯嚴的女子。那時我驚疑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正想換個地方,看得清切一些。忽見簾外白煙又起,一陣煙過,簾內寶座上的女子,倏已不見。珠簾一卷,殿內走出兩個異樣裝束的匪徒,手上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東西,走向月臺口。

正在這當口,我在屋角上偶一抬頭,猛見我四圍屋上牆上,從暗處都顯出人影來,手上都有傢伙。我便知不好,抽出身邊戒刀,預備逃出,不料對面殿脊上弓弦響處,彈丸已迎面飛來。我用戒刀護面一擋,正迎著飛彈。卜託一聲,彈丸竟會爆裂如粉,鼻子聞著一股異常的香味,立時頭目昏昏,失了知覺。等得神智清醒,身已被擒,當夜押解到榴花寨關禁起來。每天有一個奸滑匪徒,向我盤問來歷,勸我投降,而且每天酒食相待。這樣過了好幾天,苗匪看出我誓不投降,預備再過三天,如再沒有悔意,便要把我處死了。不料絕處逢生,不到三天限期,便蒙女英雄搭救出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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