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羅剎夫人向大家說道:「匪徒在這條路上便是十面埋伏,大約也擋不住我們,不過我們得多費一點手腳。現在我們不如將計就計,襲用圍魏救趙之策,把匪徒首腦引到這兒來。我們卻雙管齊下,乘機分人暗入蒙化,直搗匪巢,在蒙化城內四周縱火,引官軍乘虛克復了蒙化。如果事情順手,今夜便可一舉成功。匪徒們既然在這條道上設了埋伏,把幾個匪首引到此地很是容易;我們只要在這嶺上安坐片時,不用我們自己出手,命四頭人猿下去,使把這苗匪老巢,攪個稀爛。放把野火,定把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等匪首引了來了。」
羅幽蘭道:「我知道滇西苗匪,善用一種伏弩,名叫‘偏架’,原是諸葛武侯傳下來的軍器,箭頭上多用毒藥淬過。人猿長得高大,目標顯著,不要教它們吃虧才好。」
羅剎夫人笑道:「你不知道,人猿遍身毛厚皮堅,刀槍不入,只兩眼和胸前一塊小地方,是柔嫩之處。可是它們眼能夜視,空手接箭更是天生的本領。不用說是伏箭,便是我們用十分厲害暗器,也不易制服它們的。」
說罷,轉身向四頭人猿咕哩呱啦說了一陣猿語,大約是面授方略,只見四頭人猿一面聽著,一面咧著大嘴,好象樂得了不得,一對血紅的怪眼,滴溜溜亂轉。聽完了話,樂得亂蹦亂跳,好象叫它們去吃美食一般,突然齊聲怪叫,轉身一跳丈把路,立時分頭向嶺下奔去。羅剎夫人向羅幽蘭笑道:「今晚叫你瞧個新鮮景兒。」
人猿一走,大家走向林口,齊向嶺下注目,這條嶺腳下便是榴花寨,山嶺雖高,從上望下,卻可看清全寨形勢。只見人猿縱躍如飛,手足並用,眨眼之間,已奔到嶺下榴花寨碉牆之下。奔下去時卻沒擠在一塊,分頭散開,向榴花寨四面進身,四肢並用,捷如飛鳥,煞時失了四頭人猿的蹤影。
一忽兒榴花寨碉樓上人影亂竄,弓弦亂響,寨內也極嚷怪叫,鬧成一片。月光之下,看出寨前寨後的碉砦角樓上,標箭紛飛,卻向寨內亂射。片時,寨內紅光上湧,四面起火,越燒越旺,烈焰飛騰,上衝霄漢,逼得全寨通紅。
一片火海之中,四個天魔般大怪物,飛舞上下,連聲怪嘯,震動山谷。最奇四個怪物,長臂揮處,便從它手臂上拋起一團人影,拋球一般直上高空;然後這團人影,搖手舞腳而下,直鑽入血紅的飛焰火舌之中。從四個大怪物手上,不斷的拋起人球,此起彼落,連綿不斷;不管遠近,凡是拋起的人球,沒有一個不滾落於火焰之中。
在嶺上遠望的人,看到榴花寨變成一座火焰地獄。隨風而卷的狂焰,好象幾條張牙舞爪的火龍,惡狠狠的爭先搶奪四個天魔拋進去的鬼影。火舌亂卷,好象一呼一吸,吞吐著拋去的鬼影。最慘烈的碉砦上人影滾滾,大約嚇得魂飛膽落,不顧死活,擠著向寨外跳下;活象落葉似的紛紛掉了下去。
不料天魔飛來,長臂抓去,隨意一拋;只聽得鬼也似的一聲慘叫,跟著這聲慘叫,又拋入火海里去了。場面雖然奇兇絕慘,遠看去卻似蜃樓海市般,一幕光怪陸離的幻影。
在榴花寨烈焰飛騰當口,寨外通育王寺一條路上,近寨一段密林叢筱之間,鬼影似的紛紛跳出許多人來,飛一般向榴花寨趕來。似乎趕來救火的,趕到寨前,猛見一片紅光映出碉砦上飛舞著天魔般幾個怪物,在那兒亂拋人球,嚇得棄弓丟箭,齊聲驚喊;乖覺一點的,便轉身沒命的飛逃。不料這聲驚喊,偏被怪物聽到,瞧見了寨外還有許多可拋的人,怪嘯起處,每個怪物隨手拆下一頭著火的竹窗木柱之類,向寨外驚喊的人們擲去。這些短椽長柱,到了怪物手中,又變成了飛空的火箭。
在嶺上旁觀的眼中,卻不象火箭,又似大大小小的許多火龍火鴉,帶著半身烈焰,曳著奇怪的嘯聲,向驚喊飛逃的人們追去。四個怪物,八條毛臂,拋厭了人球,目標移到寨外。著火的東西俯拾即是,勁足勢急,一溜溜的火箭火球,呼呼亂飛,射出老遠。逃走的人們,跌跌滾滾,只要挨著一下,立時送命。而且火星飛爆,火舌亂卷,寨外一段路上,又畢畢卜卜的,從林木榛棘之間,燃燒起來。隨著風勢,火蛇亂竄,又幾乎變成野燒。幸是夏季,草木滋潤,不比秋冬草枯木禿,還不致延燒到不可收拾。
這當口,嶺上的羅剎夫人眼看榴花寨已經燒得只剩四面的碉樓,連四頭人猿都站不住了。跳出寨外,還要追逐奔逃的苗匪,便從她櫻唇上發出清揚幽遠的嘯聲。這邊嘯聲一發,榴花寨外四頭天魔似的人猿立時停步,轉身向嶺上奔回。
同時那面育王寺來路上,蹄聲急驟,火燎如龍,一隊人馬呼嘯而來,約有二三百人。風馳電掣的趕到一片焦土的榴花寨,從一片松油亮子的火光中,看出這隊人馬裡邊,並非全是苗匪,有不少裝束詭異的人物,騎在馬上東西亂指,嚷成一片。似乎看得寨內火光未熄,已經燒光,無法可想。有幾個施展本領,在馬鞍上騰身而起,竄上尚未倒塌的碉樓,向寨內檢視;也有抬頭向嶺上探望,無奈嶺高林密,從下望上,如何瞧得出來。
羅剎夫人一般人立身所在,原是一座陡峭的山嶺,從嶺上到下面榴花寨,少說也有二三十丈的高下,便是在嶺上看下去,只能藉著下面一片松燎的火光,看出一點匪徒的動作,卻辨不清匪人的面貌。
惟獨羅剎夫人目光銳利,約略瞧出騎馬的匪徒當中,非但有九尾天狐在內,似乎還有幾個異樣的人物。暗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這把火把匪徒們引了來了,九尾天狐定然料到榴花寨出事,與前晚寺內搗亂的人有關,幾個首要匪徒,所以糾合大隊人馬前來察看了。她心裡暗暗得意,悄悄和眾人一計議,大家馬上向後撤出一段路去。到了適宜地點,再分頭潛蹤隱身,並請桑-翁領著羅幽蘭、大化頭陀照計行事。
她只把沐天瀾留在身邊,獨擋群寇,又向四頭人猿吩咐了幾句,然後悄立嶺巔,靜看下面匪徒們的舉動。
嶺下大隊匪徒,非但其中有白蓮匪首九尾天狐,和榴花寨土司沙定籌,而且還有幾個當天趕到育王寺的厲害匪黨。
因為得到老巢起火的飛報,明知是對頭的毒計,更恨的是還沒有摸清對頭路道,好在幫手已到,人多氣壯,才率領大隊悍匪,一陣風趕來。料趕到以後,火光未熄,敵影全無。
幾個首腦正在商量搜查敵蹤之策,猛聽得這面嶺腰內發出奇特的長嘯,非人非獸。其音淒厲,聽在耳內,不由得令人心悸。而且這種怪嘯一發,遠處的也有同樣的怪嘯相和,倏近倏遠,忽高忽低,歷久不絕。加上四面山谷的迴音,好象遠近林谷之內,藏著無數兇魔厲鬼,向這隊匪徒示威。一忽兒便要飛舞而出,擇人而噬一般,饒是一等潑膽,也不由的膽戰心驚。加上匪徒們來時,原聽到從榴花寨逃出來的匪徒,報稱有四個巨靈神似的怪物,縱火燒寨,拋人如球,此刻親耳聽到這種怪聲,豈止四個,似乎前後左右一忽兒便有無數怪物出現一般。
頭一個苗匪首領沙定籌,性雖兇悍,人卻迷信,早已面上失色,幾乎要傳令退兵,無奈當著九尾天狐一般人面前,只好硬著頭皮充硬漢,且看他們怎樣對付?可笑九尾天狐這般白蓮教餘孽,從教祖徐鴻儒傳下來,原是裝神裝鬼,慣弄鬼把戲的匪教。不想從那夜起,被別人做了手腳,破了鬼把戲不算,今晚似乎又落入敵人把戲之中;竟猜不透這種怪聲後面,藏著什麼詭計?把一個兇淫奸滑的九尾天狐,也鬧得有點虎頭蛇尾了。
其中有幾個跟來的厲害腳色,向九尾天狐道:「休管它是鬼是怪,無非是敵人一種詭計,我們有這許多人在此,難道憑這怪聲便把我們嚇退不成?今晚好歹先摸清了敵人的來蹤去跡再說。」這幾個匪黨一壯膽,九尾天狐冷笑道:「當然是敵人詭計,照眼前地勢,前面嶺上我們必須上去搜查一下。」
她說完了這話,首先跳下馬鞍,拔下一柄長劍,叫沙定籌指揮大隊苗匪分頭殺上嶺去,尚未分派停當,嶺腰上怪嘯忽絕,卻有人在嶺腰上順風大喊:「請白蓮教首領九尾天狐上嶺談話。」接連喊了幾遍,最後卻喊出了,「有膽量的上嶺來,有位過路朋友在此候教。」夜靜聲高,喊出老遠,嶺下匪徒們聽得逼真;這一喊,又出於一般匪徒意料之外。
九尾天狐舉劍一揮,高喝一聲「跟我上嶺!」一伏身便向嶺腳奔去,馬上的匪黨,一個個都拔出兵刃,跳下馬跟蹤上嶺。苗匪首領沙定籌這時豈能落後,立時率領苗匪,分頭尋路上嶺,留下一小隊苗匪把守嶺下,於是苗匪手上的松油亮子和長杆梭鏢上的雪亮鋼鋒,漸漸的閃上陡峭的嶺腰。可是這般匪徒好容易爬上嶺腰時,卻又聽得頭上嶺巔有人喊著:「嘿!早知道他們上嶺費事,還不如我們下嶺去好了。」
九尾天狐一般匪首聽在耳內,恨在心裡,一聲不吭,一個個施展本領,輕登巧縱,撲奔嶺巔。苗匪首領沙定籌也只好指揮自己部下,奮勇而上。九尾天狐帶了幾名有能耐的匪黨,和十幾名勇敢的教匪,首先竄上嶺峰;只見嶺上地勢較坦,一片密層層的松林,隨著山嶺蜿蜒之勢,向左右兩面擴充套件開去。月光之下,只有怒濤一般的松聲,不見敵人身影。
回頭向嶺下看時,沙定籌率領的苗匪還盤旋於怪石矮樹之間。
九尾天狐和一般黨徒,拿不住敵人在左在右,未免停步私下計議,忽聽得松林深處,有人說話,似乎便在對面沒有多遠,只聽得一點語音,早被狂吼的松濤混亂了。九尾天狐明知碰著了不可測度的厲害人物,若明若昧的佈置著步步誘敵的詭計,但是率著大隊人馬上嶺,已成了有進無退之勢,好歹要認清了敵人面目,作個了斷,才是辦法。心裡略一盤算,且不理會敵人,等得沙定籌率領的大隊苗匪上了山頭,便又派了幾十名帶弓箭的苗匪,守住這處上嶺的要口,這樣和嶺下的苗匪,可以上下呼應,免得進退失據。
在九尾天狐以為步步謹慎,算無遺策,其實她這樣一佈置,正墜入羅剎夫人的算計了,故意一步步誘他們上山頭,使匪徒們不得不分兵把守退步,然後可以用少擊眾,穩操勝算了。九尾天狐佈置好了退步,自己率領黨羽,居中穿林前進,卻教沙定籌指揮苗匪,撐著松油亮子,分作兩翼,同時進入松林。
進林以後,搜尋了一段路,業已穿過鬆林,才看出林外是這一面下嶺的斜坡,卻沒有上乘一面的陡峭高拔。斜坡下面盡是寸草不生的亂石崗子,對面幾十步開外地勢又隆然高起五六丈,形若駝峰;峰頭是塊平整的草坪,密層層的松林,屏障一般,排列在草坪後面。從黑沉沉的林下,閃出一個黑影來,緩緩的走到草坪空闊之處,月光照體,顯出是個身背長劍,一身勁裝的少年壯士。
這人在草坪上,很自在的抬頭望月,似乎把這面嶺頭一般匪徒,毫不在意一般。九尾天狐等這時一心要與敵人會面,弄個水落石出,不再留神敵人什麼陣式,一個個施展輕身功夫,從斜坡飛身而下。猿猴一般,縱躍如飛,渡過下面一片亂石崗子,再向那座峰頭飛躍而上。好在這座駝峰,並不高峻,一湧上峰。踏上峰頭那塊平整的草坪,卻見那勁裝少年竟帶著面具,在坪心挺然卓立,見了這許多人湧上草坪,毫不驚奇,而且連背上長劍都沒有拔在手中,只雙拳微抱,朗聲說道:「哪一位是九尾天狐,請過來俺有話說。」
這當口,九尾天狐一般黨羽和沙定籌手下的苗匪,陸續搶上峰頭,雁翅般在草坪的一頭排開,苗匪手上的松油亮子,把這塊草坪中心照得雪亮。在力尾天狐眼內,把對面的人當作昨晚進寺搗亂的二人之一,仇人相見,當然眼紅,何況指名叫陣,她身邊的健將,個個想爭先會敵,她說:「且慢,讓我先問個明白。」
她說了這句話,一個箭步離隊而去!竄到坪心,和那蒙面壯士相距六七尺遠近,對面立停,橫著寶劍喝道:「我與尊駕,大約素未相識,當然談不到怨仇,為什麼昨夜在我寺內暗地搗亂,今晚你又在榴花寨放火?這種行為算不了英雄,現在既然你有意和我們覿面談話,我便是九尾天狐。我先聽一聽你的萬兒和來意,你既然有意和我見面,你面上的人皮面具大可去掉,不必再弄玄虛。」
她嘴上侃侃而談,一對勾魂攝魄的眼珠,不斷的打量對面的人,只覺這人猿臂蜂腰,一身青的夜行勁裝;從頭到腳,處處透著英挺不群,不用去掉麵皮,便知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在九尾天狐說話時,這人面具上一對眼窟窿內,兩道炯炯放光的眼神,也向對方上下打量,覺得九尾天狐雖沒有羅幽蘭的姣豔如花,羅剎夫人的秀媚絕俗,卻也面目楚楚,身材婷婷,有幾分姿色。尤其眉目之間,風騷入骨,不過帶著一種潑辣狡兇之態。
原來九尾天狐覿面談話的蒙面壯士便是沐天瀾,他是按照羅剎夫人面授方略,逐步實施;他等九尾天狐說了幾句話以後,微一冷笑,突然右臂一抬,把自己臉上面具揭掉。他把面具一揭,九尾天狐立時覺得眼前一亮,心裡一驚!兩隻眼直勾勾的盯在他臉上,再也捨不得離開。沐天瀾故意又向前邁了一步,可笑九尾天狐情不自禁的也向前走了兩步,而且手上橫著的寶劍軟軟的垂了下來,這樣兩人距離只有三四步的遠近了。
沐天瀾肚裡暗笑,故意低聲說道:「我久仰九尾天狐的大名,今晚偶然路過此地,和你無意相逢,才想和你談一談。
剛才你向我說的話,我摸不著頭腦,大約你看錯了人,怪不得你們帶著這許多人,其勢洶洶的似乎要和我拚命一般。我和你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幾曾到你們寺裡搗亂過?也許是我朋友乾的事,倒沒有準兒。現在你們擺成這樣陣勢,是不是依仗人多,想欺侮我單身的過路客人?哼!不是我小看你們,我還沒有把你們放在眼裡哩。」
這一套迷離恍惚,難以捉摸的話,九尾天狐聽得摸不著頭腦。這位騷狐,生平又沒有見過這樣英俊不群的美男子,色令智昏,身子早已酥麻了半邊。把右手一柄寶劍垂拄地上,左手指著沐天瀾笑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你說的話,我也不能全信,喂!難道你想見我,便是這幾句話嗎?」
沐天瀾眼神註定了她手上寶劍,還隨時注意她背後遠遠站著的一般匪徒,聽她這樣一說,微微笑道:「當然有重要的事,才想和你一談。現在我先叫你知道我是誰,我便是江湖上傳說的玉獅子,我知道你們這般人,在川藏一帶出沒,也許沒有聽過我的名頭。」沐天瀾不說姓名,故意把這風流綽號蒙她,九尾天狐嘴上低低的不斷念著「玉獅子,玉獅子」,似乎滿肚皮搜尋,兀自想不起江湖上有玉獅子這麼一個人。
沐天瀾卻又朗聲說道:「你在川藏一帶稱雄,倒也罷了。
偏又跑到滇西來,和最沒出息的苗匪合起夥來,苗匪是仇視漢人的,你們難道忘記自己是漢人了?這且不去管他,你們也許另有用意。但是你們自己太不量力了,憑你們這點微末的殘餘根基,居然想佔據大理,雄霸滇西,造起反來。
你們定以為沐啟元老公爺去世,省城調不出雄兵猛將,可以為所欲為了。其實你們想左了,而且你們到此刻還在夢裡。據我所知,沐府早已暗暗調派精兵,把你們四面咽喉要路扼住了。一面又密派能人深入你們巢穴,把你們虛實動靜,調查得清清楚楚,一舉手,便能把你們和苗匪一鼓成擒,面面張著網羅,誰也逃脫不了。你們偏又晦氣星照命,偏又舊事重提,把點蒼山羅剎閣一段神話,當作護身的鬼畫符,編出羅剎二次出世的鬼話,鬧出羅剎聖母降壇的鬼把戲。你們一鬧這種鬼把戲不要緊,無意之中卻得罪了兩位厲害人物……」
沐天瀾話風略停,暗地留神九尾天狐的神色,見她聽得秋波亂轉,臉色屢變。忽然她順著話風,問道:「你說的兩位厲害人物是誰?快說。」
沐天瀾朝蒙化城和育王寺所在的方向,看了幾眼,尚無動靜,知道時機未到,再說下去,圖窮匕現,便要見真章。
故意把話引了開去,好象關切似的,盯了她幾眼,嘆口氣說:「我早知道川藏有你這樣的一個人,也是一位難得的女英雄;何苦飛蛾撲火,身投羅網?不過我有點交淺言深,但是既然被我碰上,我還得好言相勸。現在危機就在眼前,為你著想……」
沐天瀾說到此處,故意輕輕的說道:「最好你幡然悔悟,馬上領著你心腹黨羽,遠離是非之地,否則你把苗匪的首領殺了,也是將功折罪的一策。這是我閒人閒語,聽不聽在你。
好,現在我把想說的話說盡了,我不打擾你們,後會有期,我要上路了。」
九尾天狐突然把劍一橫,向沐天瀾面上看了又看,兩道秋波,射出異樣的神采,咬著牙,點著頭,似笑非笑的向他說道:「你這番好意,如果句句真個從你肺腑裡出來的,我當然得領你的情。不過你剛才所說兩個厲害人物,究竟是誰?
我得問個清楚,也許憑你一番好意和這兩位厲害人物,我只好偃旗息鼓,順從金玉良言了。」說罷手上劍光一閃,腳下微動,身子又逼近了一步,嘴上卻笑著說:「玉獅子,你說的兩個厲害人物,究竟是誰?」
沐天瀾見她神色有異,霍地向後微一滑步,便退出六七尺去,九尾天狐冷笑了一聲,忽又嘆了口氣,向沐天瀾說:「你既然多心,為什麼不亮劍呢?」沐天瀾不理會這話,向她說道:「滇南有位羅剎夫人,你知道不知道?」九尾天狐點頭道:「最近聽人說起過這個人。」沐天瀾又說:「從前滇南秘魔崖九子鬼母手下有位女羅剎,知道不知道?」
九尾天狐一聽這話,忽地一跺腳,指著沐天瀾恨聲說道:「謝謝你,現在我都明白了。」說了這句,忽地死命盯了沐天瀾幾眼,失驚似的指著他喊道:「咦!你們的鬼把戲真不少,你也不是什麼過路客人,你定然是人們傳說的沐二公子。好呀!你們三人在飛馬寨鬧得不夠,現在又鬧到滇西來了。」
沐天瀾大笑道:「這得怨你自己,為什麼編出羅剎出世的鬼話,犯了她們的名諱呢?至於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並沒半句虛言,確是一番好意呀。」九尾天狐苦笑道:「對,你這好意我心領。現在不用多說,我得會一會你的兩位羅剎,是什麼千嬌百媚的美人兒。至於你……」
沐天瀾劍眉一挑,厲聲喝道:「怎麼樣?」右臂一翻,身形一挫,劍光一閃,背上辟邪劍已拔在手內。九尾天狐看他拔出劍來,毫不在意的笑道:「今晚我斗的是你的兩位羅剎,我找的是到我育王寺搗亂的人,而且我可以料到她們兩人,定是跟著你影兒走的。此刻故意叫你一人出面,又不知鬧著什麼壞主意,這樣鬼鬼祟祟算什麼人物,有本領的出來當面比劃……」
九尾天狐嘴上滔滔不絕當口,猛聽得遠遠起了驚人的怪嘯,一忽兒嘯聲越來越近,到了玉獅子身後一排深林的後面,嘯聲忽止。九尾天狐和身後一般匪黨,聽到這種非人非獸的怪嘯,都有點聳然動色,各人都暗自戒備。舉目齊向對面瞧時,只見林內走出一位秀逸絕俗的美人來,見她從容不迫的走到沐天瀾身邊,對於近立的九尾天狐,和遠立的許多匪黨,連正眼都沒有看一眼。卻向沐天瀾嬌嗔道:「怪道等了你老半天沒有影兒,原來有人把你拴住了。」
沐天瀾聽得幾乎笑出聲來,暗想羅剎夫人真會逗人,她這樣一做作,這位騷狐狸饒是精靈,也被她鬧得暈頭轉向。心裡一樂,慌轉臉向九尾天狐笑道:「你不是要會一會滇南的羅剎夫人嗎?湊巧得很,這位便是。」
九尾天狐早已全神貫注,一聽這人便是羅剎夫人,更是上下打量;羅剎夫人這時沒有帶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九尾天狐一見羅剎夫人,心裡暗暗打鼓,覺得這人秀美絕倫,卻又氣定神閒,隱隱的蘊藏著一種難以抗衡的氣魄。而且寸鐵不帶,談笑從容,更是難以窺測高深。她心裡打鼓,嘴上卻厲聲喝道:「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平時無怨無仇,為什麼夜入育王寺,放火殺人,暗下毒手……」
羅剎夫人不等她再說下去,微微一笑,毫不經意的笑道:「育王寺一百多個和尚,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平時和你們無怨無仇,為什麼都把他們害死?」這幾句話宛似一柄利刃,已夠鋒芒,她又冷笑著說道:「照你們這樣昏天黑地的蠻幹,殺死百把個無為無慾的出家人,原沒放在心上!但是我替你們有點惶恐,你們把滇西當作川藏邊界,以為可以任意橫行,你們這主意便大錯而特錯了。起初我還以為你們這樣胡來,總有幾分把握;這幾天我暗地一瞧,我暗暗好笑。憑你們這一堆人,和一群蠢如豕鹿的苗匪,也想雄霸滇西,稱孤道寡麼?那真是天大的笑活,你們還不如飛馬寨岑鬍子知機識趣呢!」
這一番話,連罵帶損,幾乎把九尾天狐噎得透不過氣來。
氣得她寶劍一揮,丁字步一站破口大罵道:「利嘴賤人,誰和你鬥口?快亮兵刃,立時叫你識得九尾天狐的厲害。」羅剎夫人仍然談笑自若,長眉微挑,冷笑道:「和你們這般人比劃,如果要用兵刃,便不是羅剎夫人了。我還通知你,你看家本領幾顆迷魂彈我已領教過,做得很精巧。我希望你儘量施展,我好慷他人之慨,帶回去送人。」
在雙方交口之際,那面站著的一般匪徒,看得對面敵人只有一男一女,滿不在意。九尾天狐手下幾個心腹健將,各持兵刃,躍躍欲試。其中有兩個新從川藏老巢趕到的兇匪,一個綽號花面雕,一個綽號二郎神,這兩個匪徒,都是好色如命,和九尾天狐是老交情。起初九尾天狐單獨和沐天瀾說話時,瞧出九尾天狐對於這位美男子,語氣神情,顯出異樣。
明知她又犯了老毛病,兩人心裡酸溜溜的,不約而同的越眾而出,踅到九尾天狐身後,恨不得立時制沐天瀾於死地。後來羅剎夫人一現身,兩人四隻色眼,又直勾勾的瞧個不定,暗想這女子太美了,站在九尾天狐面前,那女子好象從月宮下來的仙子,九尾天狐好象從地洞鑽出來的妖魔。
兩人同一心思,又同一存著癩蛤想吃天鵝肉的念頭,也沒細想這位美人寸鐵不帶,氣度何等從容!語言何等鋒芒!豈是平常人物?可笑這兩個色鬼,依仗平日橫行川藏邊區的很有名頭,以為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兒,強煞總是女人家。一看九尾天狐被美人兒挖苦得氣破胸脯,立時要下毒手,兩人心裡一急,居然還想起了憐香惜玉之心;怕美人兒命喪劍飛,而且都想佔個先籌,不約而同的齊聲大喊:「割雞焉用牛刀?」
一面喊,一面從九尾天狐後面跳了出來;二郎神在左,手上揚著把三尖兩刃刀,花面雕在右,雙手拽著一根鑲鐵齊眉棍。這條棍分量不輕,有鴨蛋那麼粗細,怕不有三四十斤重,憑這條鐵棍,可知花面雕兩臂臂力,著實可觀。兩人一現身,沐天瀾便要仗劍迎敵,羅剎夫人低喝道:「退後!」
在這聲低喝之中,二郎神先到了羅剎夫人跟前,大約二郎神腳步比花面雕輕快,一半花面雕被手上沉重的齊眉棍受了累。二郎神搶到羅剎夫人面前,三尖兩刃刀一晃,似乎還想嘴上交代幾句。不料嘴未張開,猛覺對面美人兒身形微晃,自己腰眼上一酸,身子一軟,象一堆土似的堆在地上。三尖兩刃刀早巳脫手,死一般暈過去了。後面趕來的花面雕吃了一驚,才明白這位美人兒,不是等閒之輩,鑌鐵棍一順,想一力降十會。大喝一聲,一面橫掃棍帶風聲,向羅剎夫人攔腰掃去。
羅剎夫人並不閃避,向前一邁步,疾逾電閃,左臂一沉,正把掃過來的鐵棍接住,同時右臂一抬,劈啪一聲脆響,花面雕左頰上,實劈劈的吃了一下耳光。這一記耳光,非但花面雕面上真個開了花,而且把他掃出去一丈開外,跌得發了昏,一時爬不起來,一條鑌鐵棍卻在羅剎夫人手上了。
羅剎夫人兩臂暗運功勁,把手上鴨蛋粗的一條鑌鐵棍,當胸一橫,兩手捏住左右棍頭,漫不經意的兩臂往胸前一攏,這樣粗的鐵棍,變成麵條一般,隨手很快的把鐵棍拗過來,象繩子一般,挽了一個同心結。挽結以後,又兩頭一抽,結子縮小了許多,隨手向九尾天狐面前一擲。毫不在意的微笑道;「我懶得和你們動手,古人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不論是誰,只要能夠把這鐵結解開,鐵棍還原我便丟開手,不干涉你們的事。你們如果連這樣結子都解不開,這滇西鎮上,藏龍臥虎,有的是能人,便是我羅剎夫人不干涉你們,你們遲早也得性命難保,休想在這兒稱王道寡了。」
羅剎夫人這一手,非但把對面九尾天狐以下一般羽黨,鎮得一時鴉雀無聲,連她背後的玉獅子沐天瀾也驚得吐了舌。
心想這般粗鐵棍,要象她手上面條似的挽起結子來,非有千斤以上的膂力不可,平時總以為羅剎夫人內功獨得真傳,輕功也高人一等,想不到還有這樣驚人的實力。
在九尾天狐一般羽黨,做夢也想不到會碰見這樣硬對頭,講單打獨鬥已不濟事,惟有依仗人多勢眾,立下毒手,諒她一等鋼筋鐵骨,也擋不住硬弓毒箭。奸滑的九尾天狐,這當口,業已撤身後退,向一般匪黨一遞暗號。匪黨和苗匪,紛紛向左右散開,成了扇面形的陣勢,帶著飛鏢飛叉和弓箭的居先,從左右兩面包抄過來。顯而易見的,要把羅剎夫人、沐天瀾兩人攢射成刺蝟了。
豆豆書庫圖檔,leizhenfanocr,豆豆書庫獨家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