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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雪衣娘與女飛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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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生進武闈應考,不比擂臺比武,有緊張熱烈的場面,武闈內都是刻板文章,平淡無奇,尤其是像楊展這樣人物和本領,何況還有主考廖參政和邵巡撫,在泯江白虎口,受過救命保家之恩,早已記識在心。這次武舉,在楊展手上,可以說毫不費事的手到擒來。闈中照例的幾場考試,完畢以後,啟闈散考,各武生紛紛出場。中與不中,靜候一報。楊展回到宏農別墅,瑤霜虞錦雯都不明白闈中怎樣考試,不免問長問短,楊展笑道:「說起來稀鬆平常,考試重力不重技,只有較射,還夠得上技字,真有奇材異能的人,限於朝廷考試程式,也無法隨意稱能。不過國家以此取士,文武兩道,要謀正途出身,不能不走這條路徑,其實一名武舉,未必便是將材,真夠材料的,未必都中武舉,這其間有幸有不幸,不知埋沒了多少真英雄。不過這次武闈,那位主考廖參政,卻是比較開明的人物,不過唯獨對我,卻有點故意和我過不去。在演武廳較射,輪到我挽弓時,他特意吩咐換了頭號硬弓,箭鵠移到百步左右,而且大聲對眾人說:‘嘉定楊展,以文秀才投考武舉,定有奇材異能,立志報效國家。普通程限,未能盡其所長,所以另加特試。應考武生等,倘有自問能參加特試者,本主考為國家選拔真材,多多益善,這一下,全場武生,都要瞧我一人百步穿楊了。我也有點狂妄,照例步下三箭,馬上三箭,我卻把一壺箭袋內的十幾支鵝翎箭,箭箭都中紅心,卻把一支支箭,拈滿了紅心箭鵠,全場武生,忘記了站在何地,一齊喝起大彩來。」瑤霜抿嘴笑道:「由你說得嘴響,如果我和虞姊也在考場,這百步射紅,有甚稀罕!」楊展笑道:「我百步射紅,本沒稀罕。那天演武廳,因為我得了全場彩聲,卻引出一樁稀罕事來了。」虞錦雯瑤霜齊問:「什麼稀罕事?大約武生裡面有真本領的不服氣,也顯出特別能耐來了。」楊展大笑道:「一點不…錯,你們聽我說,武生裡面有一位姓關的,失心瘋似的跑上演武廳,向主考躬身說道:‘姓楊的箭法,原是他上代楊由基的家傳,但是他學得功夫不到,只能射鵠,還不能穿楊哩。’這一句話,廖參政聽得不禁微笑,這位姓關的武生,把古時養由基改了姓,變成了楊由基,硬把養由基當作我的上代,廖參政原諒他是武生,讀書不多,也不多說,只問他:‘你有什麼特殊本領,儘管當場試來。’姓關的說:‘俺家傳青龍偃月刀,與眾不同,考場裡的頭號關王刀,還不稱俺手,必須俺自備祖傳青龍偃月刀,才顯得俺的本領。’廖參政便說:‘看情形你家傳青龍偃月刀定已帶來,你就下去好好試來。’姓關的得意洋洋走下演武廳,立在臺階上,兩手合在嘴巴上,向遠處長長地喊了一聲:‘抬刀來!’便見四個大漢,抬棺材似的抬著一柄黑黝黝碩大無比的大刀,從校場角里抬了過來。雖然四個大漢抬著,八條腿寫著之字,好像吃不住勁似的,抬著走非常吃力,可見這柄大刀重得異常。好容易抬到演武廳階下,大家一看,齊吃一驚。這柄刀,黑黝黝的當然通體精鋼鑄就,足有丈餘長,刀片薄似門板,刀杆便有桌腿那麼粗,比演武廳階下躺著的一柄頭號關王刀,沉了十幾倍,怕不下六七百斤重量,沒有千斤神力,休想舞得動它。我也瞧得奇怪,實在瞧不出姓關的居然有這樣神力。哪知道會者不難,姓關的走下臺階,哈哈一笑,右臂一伸,搭在刀杆上,單臂一起,毫不費力似的,便把這柄碩大無比的家傳青龍偃月刀,單臂拿起,四個抬刀大漢,驟釋重負,紛紛倒退,幾乎跌倒,越顯得姓關的神勇絕倫。他把大刀一舉以後,馬上一個盤旋,左三右六的開起四門來,越舞越歡,這柄大刀在他手上,真像燈草一般。我瞧他刀法並不出奇,蠻力實在大得駭人,自問把這柄刀單臂獨拿,也許辦得到,要像他舞得輕如無物,大約要甘拜下風了。這時廳上廳下,卻被這柄大刀鎮住了,連喝彩都忘記了。大家都說今年武闈出了大刀神,便是他老祖宗關二爺當年使的青龍偃月刀,未必有這樣呆重,這時姓關的露足了臉,霍地收住刀法,柱著刀向廳上唱個喏。聽不清上面對他說什麼,卻聽得臺階上高聲傳楊展,我嚇了一跳,心想要糟,如果叫我用他這柄大刀,準得丟臉。上面既然指名傳喚,不能不上去,哪知怕什麼有什麼,果然,廖主考定要抬舉我,卻說得很有分寸,他說:‘你箭法出色當行,壓倒全場,如果把這柄大刀,也能舞動,豈不全美,我也知道武功不講濁力,不過朝廷程式如此,總得應點。’我明白廖參政一力抬舉,沒法子只好應命下階,但是這柄獨一無二的大刀,沒有第二柄,當然得向姓關的借用。不料我剛向他走去,大約他留神上面吩咐的話,知道來意,不等我近前,右手拄著大刀,左手向我亂搖,大聲說道:‘我這柄寶刀,祖傳遺訓,不能借人使用。’我聽著一愣,姓關的好像怕我奪刀似的,已向遠處大喊說:‘快來,把寶刀抬回家去。’他這聲大喊,廳上廳下滿都聽清了,廖主考已派軍弁下來喝道:‘借刀一用,不缺不折,有何妨礙,主考有令,誰敢不遵。‘姓關的滿頭大汗,極喊道:‘這名武舉,我情願不要了,還不成麼。’喊罷,竟自把刀向肩上一扛,拔步便走,竟想退出場去了。這一下,真是出人意外,廳內喝一聲,把這個人拿下來。立時有兩個軍健趕去,姓關的驚得拔腳便逃,不意臂有神力,腿卻虛浮,一個不留神,腳下被石塊一絆,整個身子直跌出去,手上一柄大刀又長又闊,也出了手,撞在演武廳旁邊的旗杆石上,咔嚓一聲,刀頭竟會斷折。刀一折斷,全場武生們立時看清,個個轟然大笑,笑聲震天,兩個追他的軍健,也是哈哈一笑,一個扭住姓關的,一個提起折斷大刀,居然也單臂輕提,並不費事,連刀帶人,解往廳上。原來這柄家傳獨一無二的青龍偃月刀,刀片刀杆,全是木胎,無非外面薄薄的包著一層鐵皮罷了,刀一折斷,自然露出裡面本胎來了,最可笑四個抬刀的大漢,大約主人許了重賞,裝得活靈活現,好像抬不動似的,想不到主僕扮演的一臺好戲,西洋景馬上拆穿,你們想,這不是稀罕事嗎!」虞錦雯瑤霜怔怔地聽了半天,還替楊展耽憂,想不到結果是這麼一回事,忍不住一齊大笑,只笑得眼淚出,肚皮痛,小蘋還笑得蹲在地上喊「媽!」

內室裡大家正在說笑,外面家人們奔進來報道:「老太太已從嘉定來到,在門前下轎了。」這一報突然而來,楊展瑤霜齊吃一驚,怎地一點沒有資訊,老太太突然駕臨成都了,楊展頭一個拔腳向外便跑,瑤霜也急急趕了出去。

虞錦雯也身不由已往外迎去,剛轉出外廳屏門,已見楊展瑤霜一邊一個攙扶著一位慈祥的楊夫人緩步進廳,身後跟滿了一般下人們。只聽得瑤霜撒嬌似的喊著:「娘,怎地不先打發個人來,悄沒聲地便到成都來了,我們也沒有到碼頭迎接去,娘,路上沒累著麼!」楊夫人笑道:「你們兩個孩子,都不在我跟前,我也動了遊興,故意偷偷地跑來,讓你們嚇一跳。」楊展說:「母親故意說笑話,兒子知道其中定然有事,家裡平安麼?」楊夫人笑罵道:「胡說,家裡太太平平的,難道一定要有事,才到成都來,你娘趁現在腰腳還健朗,和你們湊個熱鬧不好嗎!」這當口,虞錦雯已迎到跟前,便盈盈下拜,楊夫人忙伸手拉住,一面向虞錦雯仔細打量,一面脫口而說道:「這位定是鹿老前輩的千金虞小姐了。」虞錦雯低低喊聲:「伯母,侄女正是。」瑤霜驚訝道:「噫,娘!你怎會知道的?」楊夫人笑道:

「孩子!你們鬧的把戲,我都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們還多得多呢。」瑤霜向楊展對看了一眼,都猜不透老太太怎會知道成都的事,而且是近十幾天內的事。

大家簇擁著老太太進了內室,在中堂坐下,楊老太太自己帶了一個老家人和一個使女來,搬著行李等件進來,叩見了楊展瑤霜,自去安置物件。在別墅的男女僕人,也一齊進來叩見老太太,小蘋端著一杯香茗,送在老太太身邊几上,然後跪下去報名叩見,楊夫人向瑤霜道:「這孩子怪可憐的,被我見著,也得想法救她,想不到為了小蘋,你們還上了擂臺,我聽到這訊息,嚇得什麼似的。」

楊展詫異道:「真奇怪,這兒的事,母親什麼都知道了,誰和母親說的呢?」楊夫人笑道:「你們且悶一會兒,你們兩個孩子,膽子太大了,都是什麼丐俠僧俠引起的禍頭,我不來,你們兩個孩子瞞著我,商商量量,還不知做出什麼把戲來呢。」楊夫人說到這兒,向虞錦雯笑道:「姑娘,你不要看他們兩人,此刻在我面前守規矩,盡孝道,哪知他們小時,一般的淘氣,淘氣得令人不能相信,天上的星星,如果摘得下來的話,他們也摘下來了。說也奇怪,他們不是一樣的異常淘氣麼,可是他們兩人,從小便你親我愛,誰也沒有紅過一次臉,鬧得哭哭啼啼的,真是天生的一對……」」楊大人說到這兒,忽然截住,改了話頭,笑道:「姑娘,我和姑娘也是一見有緣,聽說姑娘和我們瑤霜非常說得來,這就好了,寒門雖然薄有資產,無奈幾代都是單傳,門祚衰薄,除出一堆下人們湊個熱鬧以外,人口太少了,我一到成都,家裡便沒正主兒了。姑娘也是女英雄,凡是英雄心腸都是熱的,從此姑娘不要見外,大家相處不分彼此才好。不瞞姑娘說,你義父已把姑娘託付我了,從此老身託大,看待姑娘,定和看待瑤霜一般。」虞錦雯聽得心裡一動:而且滿腹狐疑,連楊展瑤霜也聽得奇怪,怎的鹿杖翁會和老太太見面的呢?虞錦雯頭一個急於想問個明白,還沒有張口,那個獨臂婆偏在這當口進來,叩見老太太來了。

獨臂婆一打岔,三人暫時都不便開口,楊夫人看得這殘廢的獨臂婆,卻有點驚愕,向瑤霜細問這人來歷。瑤霜笑道:「娘,這事你卻不知道哩。」楊夫人笑罵道:「事事知道,娘變成神仙了。」瑤霜笑著,便把收留獨臂婆的事,大略一說,卻把兇險節目刪去,免得太太耽驚。楊老夫人聽得,不住的念阿彌陀佛,向獨臂婆吩咐道:「我們世代忠厚的傳家,我們小姐相公把你收留在家,深合我意,你身已殘廢,比我小得也沒有幾歲,雖然身有武功,總是和不殘廢的人不一樣,你儘可安心住在我家,我們也不把你當下人看待。只有一事,我要託付你,你有了年紀,江湖上事又明白。我在嘉定聽說我們小姐和相公,這次已和江湖匪人結下怨仇,他們年紀輕,只會顧前不顧後,請你在我兩個孩子身上多留點神,晚上門戶也當心點,我便感激不盡了。」獨臂婆流淚道:「難婦死裡逃生,逢凶化吉,此後餘年,皆老太太和小相公小姐所賜,難婦早存粉身碎骨相報之心,老太太不必擔憂,難婦雖然殘廢,晚上守夜報警,還擔承得下來。」

虞錦雯暗地留神楊夫人容止言動,覺得這位夫人於慈祥之中,另有一種肅穆雍容之概,心想有其子必有其母,這位夫人有這一對佳兒佳婦,真非常人能及,也惟有這樣載福之家,才能有這一團祥和之氣,不禁想到自己身世,和楊夫人剛才吐露的口氣,不免芳心已亂,百感交集。這當口,楊夫人母子又談論起武闈中的事,插不下嘴去。一忽兒家庭開宴,虞錦雯又沒法不參加,心裡難受,面上還不敢露出些許來。楊夫人好像知她心意一般,殷殷慰問,體貼入微,虞錦雯從小孤苦,早失母愛,不想以孤苦之身,參加這樣美滿家庭之宴,竟得這位楊夫人青睞,絕不說初次會面的客氣話,語語都是誠形於外,情出於衷的體己話,虞錦雯深深感動,眼圈紅而又紅。楊夫人道:「姑娘,你不要難過,先請看點東西。」說罷,吩咐貼身使女,在行李箱內,檢出兩封信來,楊夫人把兩封信看了看,藏起一封在身邊,只留一封,遞與虞錦雯說道:「姑娘,我替你義父捎信來了。」虞錦雯急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信入汝目,餘已飄然遠引,身離巴蜀矣。黃龍等多行不義,必自斃,早夕縈心者,惟汝之歸宿耳,玉郎瑤姑,人世之祥麟威鳳,得此良侶,大慰餘心。破山大師本餘舊友,特赴烏尤寺促膝禪房,互剖肺腑。次晨,破山介餘於楊老夫人,夫人今世之賢母,亦汝等之福星,問汝身世,慨然以愛護自任,立命備舟,親赴成都。仁心俠膽,並世無雙,蓋夫人之赴成都,專為迎汝也。叩見之日,事之以母,悉聽所訓,毋違慈意,汝既得所,餘始無累,從此別矣,幸汝自愛。鹿示,年月日。」

虞錦雯信一入目,頓時粉面失色,珠淚直掛,噗的向楊夫人膝前跪下,哭得哀哀欲絕。

楊夫人轉身一把抱住虞錦雯,極力撫慰道:「姑娘,且勿悲苦,人家以為瑤霜是我義女,其實是我兒婦,老身不說泛泛的話,從此我把你當作閨女了。」這時瑤霜把虞錦雯放下的信,匆匆一瞧,丟與楊展。急忙離席把虞錦雯扶起,吩咐使女們擰把熱手巾來,卻笑道:「虞姊,現在看你還往哪裡去,我和玉哥也奇怪鹿老前輩,怎會杳無資訊,原來老前輩為了虞姊,見我娘去了。」這時楊展看了鹿杖翁的手諭,似有所思,瑤霜嬌嗔道:「你怎地不勸勸虞姊,你瞧見我娘愛護虞姊,你不樂意了!」楊展笑道:「那有此事,我正在這兒猜想鹿老前輩,為什麼說出‘從此別矣’的話來。」楊夫人朝楊展看了一眼,才說道:「鹿老前輩對我說過,為了黃龍這般惡徒,益發恨透了心,不願再隱跡四川,從此雲遊四海,逍遙物外。

話雖這麼說,這位鹿老前輩,宛如神龍一般,也許想起幹閨女,說不定突然出現,和我們相見了。」楊展明白母親的意思,忙順著意思,向虞錦雯委宛地勸慰了一番,而且說:「從此虞姊和我們無異骨肉,家母多了個女兒,小弟和瑤妹,添了個姊姊。小弟萬一僥倖中舉,明年便要赴京朝考,家母身邊有了雯姊瑤妹伺奉,小弟也可放心,瑤妹也不愁寂寞了。」從這天起,虞錦雯正式拜了楊夫人為義母,下人們都改了稱呼,不稱虞小姐稱為雯小姐,瑤霜不稱虞姊,一口一個姊姊了。

第二天,楊夫人進城拜了幾家親戚,卻把虞錦雯帶了去,楊展也有事出門去了,家中只剩瑤霜,在樓上自己房內,悄悄地細讀一封信。這封信是她父親破山大師的手筆,由楊夫人帶到成都,瞞著楊展和虞錦雯暗地交與瑤霜。這時瑤霜把這封信看了又看,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打發小蘋到前面去看楊展回來沒有,回來時,請相公上樓來。小蘋領命而去,湊巧楊展剛回來,小蘋一說,楊展立時上樓。卻見瑤霜面色有點不大自然,斜依在美人榻上,向楊展玉手一招,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說。」楊展一笑,便側身向美人榻上坐了下去,小蘋非常乖覺,每逢他們兩人在一起時,便悄悄地避了出去。這時,替兩人斟了兩杯香茗,便避開了。瑤霜問道:「武闈幾時放榜?

大約你此刻探聽這事去了。」楊展道:「不必看榜,自有報喜的人。我奇怪的是從那天擂臺事了以後,鐵腳板七寶和尚兩個寶貨,形影俱無,難道和鹿老前輩一般,都不別而行了。」楊展一面說,一面伸手把瑤霜玉腕輕輕握住,瑤霜把玉臂一縮,嬌嗔道:「放穩重些,現在家裡人多嘴雜,不要落了閒話。」楊展聽得一愣,從來沒有聽到瑤霜正顏厲色的說過這種話,一時竟呆住了。瑤霜看得可笑,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楊展立時明白她故意放刁,也故意嘆口氣,說道:「現在你有了好姊姊,便把哥哥忘記了。」瑤霜忍住笑,假裝賭氣似的轉過頭去,悄說道:「是啊!將來有了好姊姊,便把妹妹忘記了。」楊展聽得一驚,似乎這話並非無因而至,身子往前一湊,伸手攬住粉頭,驚問道:「此話從何而來,這不是兒戲的事,我昨晚便想和你私下一談,母親面前,沒有機會約你……。」瑤霜急問道:「你約我談為什麼?此刻沒有人,你說吧。」楊展道:「昨晚吃酒當口,下人們在行李箱中出來是兩封信,母親卻把另一封信,很快的藏了起來。那時我便奇怪,母親那會有瞞我們的事,不意母親始終沒有把這封信拿出來,可惜我坐在母親下手,以為母親當然要把藏起來的信取出來的,沒有偷眼看一看封皮上的字跡。」瑤霜朝他瞟了一眼,用指頭點著他心窩說:「好呀!你連娘都疑心起來了,你約我私談的就是這個麼?」楊展道:「我疑心的不是母親,卻是你。」瑤霜心裡一動,假作吃驚道:「這話我不懂,娘藏著的信,也許和我們沒有關係,是親戚家捎來的,所以沒有拿出來,你瞎起疑心已不應該,怎地又無端疑到我身上來了,怎是什麼緣故?我得問個一清二白。你說不出道理來,看我依你!」楊展微笑道:「你說的也很近情理,但是我也不能無故亂起猜疑,舉一反三,其中自有可疑之處。」瑤霜笑道:

「唷!越說越上臉了,你偶然窺破了賊黨他一封鬼信,自以為能算陰陽的諸葛亮了,連家裡人都猜起了,從什麼地方讓你舉一反三呢?我聽聽你的鬼畫符。」楊展仔細的湊著瑤霜面孔,笑道:「你呀!我的聰明的好妹妹,你臉上寫著字呢。」瑤霜笑啐道:「胡說,我不是發配犯人,臉上刺了字,你不用狡賴,快替我說出道理來。」楊展倏地面色一整,直起身來,說道:「瑤妹你聽我說,昨晚我們都瞧見了,鹿老前輩的手諭。鹿老前輩先到烏尤寺和岳父深談了一夜,第二天才和岳父到我家會見母親。岳父降臨家中,還是第一次,我母親又馬上為了此事,趕到成都,似乎隱含著一樁非常鄭重的事。鹿老前輩寫信託母親帶來,這是題內文章。但是岳父怎地沒有手諭呢?母親到此以後,也沒有說起岳父有什麼吩咐。你想母親在家已知道我們這兒的事,當然由鹿杖翁說出來的,岳父當然也知道了,江五後人尋仇,和我們一切舉動,定然十分開心,豈無片言隻字,訓迪我們!所以我推測母親藏起的信,定然是我岳父的手諭,為什麼要藏起來呢?依我推想,母親到此是鹿杖翁岳父和我母親三方面商量好才來的。岳父的信,定是寫與你的,其中卻有關礙著我的事,暫時不能讓我知道。岳父對於我們兩人,以及我們兩人的情分,沒有什麼事用得著這樣閃閃爍爍的,除非……。」

瑤霜急問道:「除非怎樣?」楊展不理會這話,又說道:「此刻母親和雯姊都出去了,你派小蘋叫我上樓,當然有話商量。你卻故意不說,臉上神色,又有點異樣,我用話一引,你也使刁,故意說出姊姊妹妹的話來,我可以斷定你心裡有話,想試探著腳步開口。這種情形。

和我們兩人平日相處,絕對不同,平日我們愛說什麼,便說什麼,用不著繞彎子,費心機,今天你改了樣,當然為了岳父一封信而起,前後一琢磨豈止舉一反三,已可十得八九了。但是我雖然十得八九,卻不便直說出來。瑤妹,我們兩人從小到現在,可以說世上稀有的一對同命鴛鴦,少一個果然不成,多一個也是擾局。我們兩人看著是兩個身體,其實只有一個心,我們的心,宛如一塊四四方方,平整無瑕的羊脂白玉,缺一角不可,多一角也不成。我們兩人的情愛,又象天然造就的一張美麗圖畫,想在上面再漆點什麼景緻上去,非但畫蛇添足,而且也沒法再畫上去,除非存心想把這幅美麗圖畫塗壞了。瑤妹,我說這些話,你明白我意思了麼?」楊展說時,瑤霜一對秋水如神的妙目,睜得大大的,瞅著楊展,跟內淚光瑩瑩,也不知是喜,也不知是悲,楊展話剛說完,瑤霜嬌喊一聲:「玉哥!」立時縱體入懷,緊緊抱住楊展,玉體亂顫,嗚咽有聲,再也說不出什麼來了。兩人這樣互相擁抱,心神交融,似悲還喜,似夢卻真,只覺大千世界,剎時無蹤,只有一團精氣,緊緊裹住兩顆火熱的心,越裹越緊,渾成一片,連這渾成的一片,也異常模糊,好象化為清氣,蕩入高空。

兩人在這樣光景之中,沉酣了足有一刻功夫,房內鴉雀無聲的,也沉靜了一刻功夫,這一刻功夫是世界上最真、最善,最美的時間,可惜這時間延長不下去,只有一刻功夫,但是難能可貴的。也因為不可多得的,只有一刻功夫。「玉哥!」這一聲玉哥,便把房中的沉靜打破,兩情的沉酣喚醒,一切一切都恢復到平淡,似夢非夢的沉酣境界,只剩下一點回憶了。瑤霜兩頰紅馥馥的,宛似醉酒一般,喊了一聲「玉哥!」從楊展懷中跳了起來,悄說道:「我們怎地發了痴,幸而沒人進來,否則多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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