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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鐵柺婆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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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飛對於這類當鋪營業,認為名曰便利窮人,其實剝削窮人,平日不以為然,讓族人們經手經營,自己從不顧問。一年到頭,以採辦珍奇藥材為名,走遍蜀中各大名山,結交的都是江湖俠義一流,近朱者赤,偶然也伸手管點不平的事,江湖上便有了賈俠的美名。他又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氣味相投,又列在川南三俠之列。外表上土頭土腦,是個道地的買賣人,其實他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知好如鐵腳板七寶和尚矮純陽一流人物,只看出他的拳劍功夫,近於武當內家一派,問他是何人傳授,他說是祖傳。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世傳的本行商人,在江湖上絕無名頭留下,當然也無從查考。

豹子岡黃龍虎面喇嘛擺立擂臺,發臨通知水陸各碼頭有名人物,其中便有賈俠餘飛一份帖子,這份帖子是就近送到大來當鋪,託鋪友轉交的。其實餘飛本人,這時正在青城山中,流連忘返,湊巧碰著青城道士矮純陽結束下山,說起豹子岡擂臺的內幕。鐵腳板七寶和尚正在四處探聽他的行蹤,餘飛便和矮純陽一同下山,順便又替邛崍派拉了幾個有名人物,同到成都,以壯聲勢。餘飛來的幾個朋友,便同在大來當鋪托足。

豹子岡擂臺,被楊展一篇正論,獨臂婆一口吹箭,鐵腳板一張利嘴,鹿杖翁一頓臭罵,弄得瓦解兵消。矮純陽統率邛崍沱江第二支派,大功告成。餘飛請來的朋友們,無事可做,各自星散,餘飛自己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暢敘了幾天,也想回花溪老家去看看。不料在這當日,自己寄寓的大來當鋪,突然發生了奇事。

有一天旁晚時分,餘飛在城外和七寶和尚鐵腳板盤桓了一陣,回到大來當鋪去,剛進城門,當鋪裡一個夥計,氣急敗壞的奔出城來,一見餘飛,喘吁吁的說:「相公快回去,鋪裡分派好幾批人,四城尋找相公,不想被我碰上了。」餘飛問他:「有什急事?要這樣找我。」夥計說:「路上不便奉告,相公回去便知。」

餘飛回到大來當鋪,主持鋪務全權的大老闆,原是餘飛的遠房伯叔,年紀已五十開外。

一見餘飛,如獲至寶,一把拉住,同到後面密室,悄悄對他說:「昨天早晨,當鋪開門時分,便來了一乘轎子,從轎內出來一個衣履華麗,氣度不凡,年紀四十上下的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下人,提著一隻精巧的朱漆箱子。一進鋪門,提箱子的下人,便向櫃上說:‘我家老爺,一時急用,有貴重寶物在此,櫃外不便說話,快接待我們老爺進去。’我們當鋪本來可以從權內議,一半因為東西貴重,怕有失閃,一半也替鄉紳大戶遮羞,以免外觀不雅,當時開了腰門,請他主僕兩人到內櫃落坐,由我們二老闆接待。問他:‘當的什麼東西?’來人把下人手上的朱漆箱提在桌上,揭開箱蓋一看,原來是三尊白玉三星。講到這三尊玉三星,質地、光彩、雕工,確是希罕之物,論年代,最少也是宋元以前的東西,問他要當多少,來人說:‘這件玉三星,是傳家之寶,別家當鋪,真還不敢輕易交鋪,因為你們餘家大來當,是多年老字號,才敢拿出來。少則五天,多則十天,定必備款來贖,不折不扣,要當三千兩銀子。’我們二老闆是多年老經驗,鑑別珠寶一類的東西,在成都也算頭把交椅。明知這幾尊玉三星不比等閒,這類寶物,碰著認貨的便是無價之寶,來人當三千兩,不算獅子大開口,但是一個當鋪,交易一筆三千兩的買賣,也是平常不易碰著的,我們二老闆做事小心,又請我出去過一過目,我出去一瞧東西,確是寶物,便和來人說:‘當有當規,定的十八個月滿期,敝號放出去的款子,便不能不作十八個月打算。至於十八個月內,主家早取早贖,與敝號無關,而且這種物件,易殘易缺,存放更得當一份心。尊駕說的數目,未免太多一點,如果是千把兩銀子,敝號還承受得下來。’後來說來說去,照來人所說數目,打了個對摺,一千五百兩銀子成交,寫好當票,兌清銀子,玉三星仍然放在原箱子內,掛號存庫。來人主僕拿著一千五百兩銀子,依然坐轎而去,臨走時,那位主人向我笑道:‘別人當東西,故意說馬上就取,那是無聊的門面話,我可不然,現在我再說一句,五天之內,定必取贖,只當五天,願認一月的利息,老闆,這批交易你做著了。’當時我對於他的話,也沒有十分留意,這是昨天午前的事。今天晌午時分,我們二老闆還覺得這批買賣做得很得意,對於存庫的玉三星,還要過過眼,細細的鑑賞一下,萬不料他到天字號存放珠寶庫去看玉三星時,那件寶物和朱漆箱子,蹤影全無。門不開,戶不啟,常年還有兩個護院的坐更守夜,別的珠寶一件不少,獨獨新當的玉三星不翼而飛了。這不是奇事嗎?最可怕的,當主臨走時,明明說出五天以內必取,當票上雖然照例寫著帶殘帶缺,寶玉寫成劣石,無論如何,總得拿出原件東西來還人家。現在拿什麼東西還人家呢?別的東西,也許還有個法想,惟獨這種寶物,獨一無二。當主如果咬定要原當之物,我們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出了這樣禍事,還不敢向外聲張,我們餘家大來當百把年老字號,在成都是數一數二的,這塊牌匾,如何砸得起!禍從天上來,真把我們急死了。我和二老闆暗地商量,這檔事定然是江湖上飛賊的手腳,也許來當東西的人,便是飛賊,我們知道你和江湖上人們有來往,外面還有俠客的聲名,這檔事,只有你可以救我們的命。一筆寫不出兩個餘字,為了餘家大來當的老牌匾,眼看要被人家摘下來了,你也得伸手托住呀!」這位遠房伯叔的大老闆,說得淚隨聲下,幾乎向餘飛要下跪了。

餘飛聽得心裡暗暗吃驚,餘家大來當老字號,在成都許多年,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在我托足鋪內當口發生了,這不明明衝我餘飛來的嗎,這不是來摘大來當的牌匾,明明是來摘我餘飛的牌匾了。看情形我們這位遠房伯叔,也明知道這檔事衝著我來的,嘴上故意不說,卻用苦肉計把我套下了。餘飛心裡暗暗打算,面上不露坤色,而且一聲不哼,站起身來,命大老闆領著到天字號當庫,仔細踏勘了一下。只冷笑了幾聲,一言不發的便飄然出門去了。餘飛的舉動,更令大來當內的人們,驚疑莫測,是吉是兇,只有等他回來再說的了。

餘飛剛回來,得到這樁訊息,馬上又走,可是這一走,當鋪裡上上下下足足盼望了兩天兩夜。大老闆二老闆在這兩天兩夜裡,寢食不安,頭髮都愁得白了一大半。幸喜這兩天以內,當主還沒有持票取贖。兩眼望穿的盼望餘飛,盼望到第三天天色剛亮,鋪裡徒弟夥計們,起身得早早的,偶然到後面,經過餘飛寄宿的一間視窗,忽見餘飛在床上矇頭大睡,呼聲如雷,忙去通報大老闆二老闆。兩位老闆素知餘飛忽來忽往,舉動不測,平時連問都不敢問,這次可不一樣,這塊老招牌,和兩位老闆的性命,可以說都在餘飛手心裡了。兩人身不由己的飛步趕往餘飛臥室門外,一看門是虛掩著的,兩人推開了半扇門,輕手輕腳,偏著身,走了進去,正想叫醒餘飛,問個明白,猛地一眼瞧見桌上一條銅鎮尺,壓著一張當票,和一張信紙,兩人拿起當票一看,驚得幾乎喊出聲來,原來這張當票,正是那三尊白玉三星的原票。再看那張信箋時,寫著「當票已回,從此無人取贖玉三星,當本一千五百兩。一月利息若干,算清後,向歸飛記名下來往帳劃取可也。幸不辱命,乞勿驚睡,飛白。」兩位老闆驚喜之下,帶起當票,吐著舌頭,縮著脖子,躡手躡腳的溜出去了。

原當主的當票,怎會到了餘飛手上,兩位老闆只有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會曉得其中奧妙。那知道餘飛為了這檔事,也鬧得暈頭轉向,費盡了心機和周折,才把這檔事勉強弄平了。

理想與事實往往不符,事實往往比理想來得複雜,江湖上奇奇怪怪的舉動,更復雜,更微妙。在賈俠餘飛知道了大來當的玉三星出事,踏勘了庫房以後,認定了華山派黃龍這般人,無氣可出,以為餘家大來當,是我的私產,做出這樣暖昧舉動來報復了。他存了這樣主見,馬上出了大來當,想去找鐵腳板七寶和尚商量對付辦法,他知道鐵腳板七寶和尚兩人存身之處,向東一條街上走去。這時已快到掌燈時分,他出當門時,便覺察身後有人暗暗跟著,假作不知,走了一段路,暗地向後面留神時,看出跟著自己的是個小叫化般的精瘦孩子,年紀不過十六七歲,一蹦一跳的,假裝著隨意遊玩,其實一對小眼珠,骨碌碌的老盯著餘飛身上。餘飛是什麼腳色,一瞧便知道這孩子路道不對,跟神腳步都漏出得過傳授。猛地又記起豹子岡擂臺上,戲耍銅頭刁四的小叫化,似乎便是這孩子。這孩子暗暗跟著我為什麼呢,難道玉三星這檔事和這孩子有關聯麼!且看他鬧出什麼把戲來。

餘飛走完了一條街,向北面一條小衚衕一拐,順眼留神身後時,那孩子蹤影全無,一轉臉,那孩子卻在對面衚衕底出現,依然一蹦一跳的,笑嘻嘻的向自己對面走來。

餘飛心裡一樂,這孩子好快身法,大約他地理熟,從別條小巷竄過來,故意擱在我頭裡了。他心裡一轉之際,那孩子已到了身邊,卻雙手一垂,悄悄的說了句:「餘俠客想尋丟失的東西,請跟我來。」說罷飛也似的向衚衕口跑去。這一句話,比什麼都有力量,不由余飛不跟著他走,忙一轉身,跟在孩子身後,出了衚衕,見他順著大街向東飛跑,不時還回過頭來。

小孩子在前面忽東忽西亂拐,不撿正道走,只在小巷中亂竄,餘飛也不即不離的跟著,這樣走了一陣,走到北門相近文殊院的大寺前面,這處是冷靜所在,天已昏暗下來。小孩子走過了文殊院,轉入了一條極僻靜的小巷,在一家門樓下面輕輕釦了幾下門,餘飛腳步一緊,進入巷內。只聽得那家臺門一開,小孩說了一聲「來了」,一面向餘飛小手亂招。

餘飛過去一看,原來是所小小的尼姑庵,依稀看出門樓上有塊「準提庵」三個字的小匾,餘飛心裡雖然疑惑,但也不怕,跟著小孩昂頭直入。餘飛一進庵門,小孩便把庵門關上了,卻向餘飛笑嘻嘻說:「餘俠客不必多疑,我們不是黃龍狗黨,我祖母在後院恭候呢。」

餘飛笑道:「我早知道擂臺上銅頭刁四是敗在你手裡的。」孩子大笑道:「這種雞毛蒜皮,提它作甚。回頭見了我祖母,求你不要提起此事,我瞞著她老人家的,她知道了,了不得,我又要挨幾下重的了。」兩人說著話,穿過了一重小小的殿屋,殿上寂無人影,只佛龕面前,點著一盞昏黃的琉璃燈,殿後一所天井,種著幾竿鳳尾竹,上面臺階上小小的三間平屋,射出燈光,中屋門口,立著一個發白如銀,黑臉如漆,瘦小枯乾的老婆子,手上拄著一支比人高一頭的柺杖,朝著餘飛呵呵笑道:「小孩子淘氣,把餘相公引到此地,實在太不恭了,諸事請相公多多包涵吧。」屋內老婆子一張嘴,音吐如鍾,看不出這樣皮包骨頭的瘦老婆子,有這樣洪亮的嗓音,餘飛吃了一驚。他吃驚的倒不是為了嗓音洪亮,他一眼瞧見這位白髮黑臉的老婆子,雖然枯瘦如柴,臉上一對眼珠,卻精光炯炯,威稜遠射,手上拄著一根柺杖,也很奇特,杖頭雕出似人指路的一隻小手,通體黑黝黝的油亮,他一見這位老婆子的異相,和手上柺杖,猛地想起一個人,忙不及搶上前去,躬身施禮道:「老前輩,莫不是十幾年前,江湖傳說巴山鐵柺婆婆麼?想不到今晚在此幸會。」老婆子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想不到餘相公一見面便認出老身的來歷,老身隱跡多年,早晚便要入土,當年的事,不值一提。餘相公被我孫兒無端的引到此地,肚皮定然餓了,快請屋內落坐,老身備了幾樣粗餚,請相公將就用一點,老身還有點小事求教。」

餘飛從前聽人說過神偷戴五的名聲,戴五便是鐵柺婆婆的兒子,後來戴五死於同道暗算,下手時做得非常陰毒,無人知道兇手是誰。戴五死後,連鐵柺婆婆也匿跡銷聲,多年無人說起,想不到會在成都出現,而且特地想法將自己引來,酒食相待,其中定然有事。想起她兒子以神偷出名,難道大來當的玉三星,是這位老婆子的手腳麼?餘飛一面和鐵柺婆婆說話,一面不免起疑,從前聽個說過,這位鐵柺婆婆,性如烈火,心狠手辣,翻臉無情,未到分際,一時不便探出真相。可是鐵柺婆婆很殷情的接待餘飛,幾色素齋做得非常精緻,由一箇中年尼姑進出搬送,鐵柺婆婆自己陪著餘飛,她小叫化似的孫兒,卻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飲食之間,鐵柺婆婆只說一點不相干的事,到了飯後,請餘飛到旁屋落坐,煮茗清談,才向餘飛說道:「從前我兒子戴五,在下江被人暗暗害死,連屍骨都沒有下落,為什麼事要下這樣毒手?下手的是誰?死在什麼地方?

江湖上各執一說,誰也摸不清,變成疑案。這樁事發生當口,我這孫兒剛只八歲。我媳婦產下我那第二個孫兒,得著這樣訊息,連驚帶急,母子俱亡。由我這老婆子,把八歲孫兒撫育成長。我明白我兒子死得下落不明,完全是仇人怕我老婆子替兒子報仇,特地毀屍滅跡。但是天下事除非不做,既做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從那時起,我離開巴山舊居,匿跡銷聲,把孫兒暫時託人撫養,我自己到下江一帶,暗探我兒子死前死後的線索,仇人心計細密,做得非常乾淨。兩年以後,才被我探出一點痕跡來了,才明白我兒子的死,完全為了一件寶物。這件寶物是南京田皇親家裡的東西,原是大內的寶物,不知怎的落在田皇親手上,我兒子知道了田皇親家中這樣寶物,想得到手中,才生出事來的……」餘飛急問道:「究竟是什麼寶物呢?」

鐵柺婆婆嘆口氣道:「便是餘相公出來尋的玉三星了,在大來當一般朝奉眼內,只知道是件希罕東西,其實還有異樣之處,從這三尊玉三星身上,可以辨別當天的陰晴風雨,有風時起暈,雨時滴汗的異處。據說是古時于闐進貢的溫涼玉雕就的,這件寶物的異處,我還是最近從一個人的口中,偷聽來的。」鐵柺婆婆一說出玉三星出處,餘飛嘴上不由的「哦」了一聲,鐵柺婆婆不等餘飛張嘴,又搖著頭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點不假,這件飢不能食,寒不能衣的東西,卻染上我兒子的血,唉!今晚也許我風燭殘年的老婆子,和那暗下毒手的仇人,……橫豎總有一人的血,又要染上這玉三星身上了……。」鐵柺婆婆說到這兒,頭上蕭疏的白髮,竟像刺蝟般,根根倒豎起來,兩道眼神,放出野獸般的兇光,形狀非常可怕。餘飛暗暗吃驚,心想古人說的怒髮衝冠,一點不假,於此也可見這位鐵柺婆婆,內功氣勁,已到火候。可是這麼大年紀,還是這樣大火性,從她話裡,已有點聽出玉三星這件寶物,還牽連著一段血海怨仇。問題越來越複雜,大來當這樁事,怕不易落到好處,我這次也要弄得灰頭土臉了——

玄鶴掃描,天下一家ocr,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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