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柺婆婆說到自己兒子的血海怨仇,不由得怒發上衝,一想到有佳客在屋,難免驚疑,忙把自己怒火壓下去,心氣一平,刺蝟似的白髮,慢慢地平復下去了。又向餘飛說道:「那時我雖然探出我兒子死在玉三星這件寶物上,但是兇手是誰?依然無從查考。而且我兒子一死,玉三星便無下落,可見玉三星落於仇人之手了。要找尋殺我兒子的仇人,還得從探查玉三星下落著手,可恨那仇人,已知我暗訪明查,故佈疑陣。當時江湖好友幫我探查的,被仇人的疑陣迷惑,有兇手嫌疑的,似乎有不少人。經我老婆子細心考驗,才知一個都不是,全是仇人暗地佈置的手段,竟想移禍江東,教我摸不著路道,到處結仇,居心狠毒奸滑,無與倫比。我老婆子走遍長江兩岸,白費了好幾年工夫,依然得不到仇人的真名實姓。那知道我那仇人,真個奸滑無比,在我離開巴山,遍游下江當口,他卻溯江而上,隱名易姓,改裝換服,隱跡川中了,這還是我最近才知道的。那時我用盡心機,在長江一帶,找不著仇人蹤跡,弄得心灰意懶,心裡又惦著我孫兒,只好權且回來,但已不願再回巴山,把寄養人家的孫兒領回來,隱跡成都城外偏僻處所,祖孫相依,以度餘年。哪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這樣志灰心懶的一忍,卻於無意之中,竟找著我仇人蹤跡了。」鐵柺婆婆說到這兒,天井裡微微的一陣風飄過,鳳尾竹的竹葉影子,在紙窗上一陣搖擺,餘飛已聽出有人跳牆而入,鐵柺婆婆並不起身,喝道:「是仇兒嗎?」喝聲未絕,她的孫兒騰的跳了進來。這時她孫兒身上雖然還是小叫化一身裝束,腰裡卻纏著一條亮銀九節練子槍,腳下一雙爛草鞋,也換了嶄新的搬尖衲幫薄底小灑鞋了。一進屋來,向他祖母說道:「仇人毫未覺察,依然在青牛閣,看情形一時不會離開。」鐵柺婆婆冷笑道:「好!便是他擺下了刀山火海,我老婆子也要和他算清這本舊帳!」
又向餘飛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是我的一塊累贅,沒有這塊累贅,這層怨孽,也許拖不到現在,早已可以解決了。」餘飛笑道:「我看這位小哥,輕身功夫已得真傳,從小在老前輩手裡鍛煉出來,當然不同凡俗。」鐵柺婆婆搖著頭說:「餘相公不必客氣,他小名仇兒,我家姓戴,替他取個仇兒小名,無非教他不忘父親戴天之仇的意思,取名時節,我確已意懶心灰,希望他長大成人,自己去報父仇。
但是這孩子和他父親一般,淘氣異常,教他小巧之能,倒是易學易精,講到真實功夫,便差得遠了。」餘飛一心注意著玉三星的事,隨口稱讚了仇兒幾句,便問:「後來仇人蹤跡,怎樣探到的呢?」
鐵柺婆婆向仇兒一揮手,仇兒出去以後,向餘飛說道:「我起初隱跡城外,極少在外面走動。我果然不知仇人近在目前,大約仇人也不知我會隱跡此地,而且事隔多年,大約仇人心裡,以為我早已入土了,防備的心思,自然也鬆懈了。直到最近幾月內,我聽到豹子岡擂臺的風聲,傳遍了成都人們的耳朵,我才觸動了心思,在開擂這幾天,我混跡人叢,暗地留神各門各派的人物。到了夜深人靜,暗暗到黃龍家中,和一般江湖人物寄身之所,靜心探聽。一面命仇兒扮成小叫化一般,出入熱鬧處所,隨地留神。這樣暗探了幾天,關於擂臺的起落,我都知道,因為事不於己,心無別用,沒有擺在心上。後來黃龍,受了鹿杖翁的挾制,和你們川南三俠的步步佔先,鬧得八面不夠人,豹子岡沒法存身,和一般狐群狗黨,想法搬到別處,徐圖復仇之策。在這當口,有一晚,快近四更時分,我從黃龍家中退出來,到了岡下一片林內,暫時歇一歇腳,忽見岡下兩條黑影一前一後,越溪而過,來到林外。月光照處,瞧出前頭走的是個道裝的少年,身上揹著一隻小箱子,後面走的是個女子,認出是黃龍女人半面嬌,在林外走了幾步,到了黑暗處所,後面的半面嬌,把前面走的人喚住了,囑咐道:‘箱子裡東西,我本想自己送去,現在我沒法離開這兒,這東西是你師父的性命,你回去對你師父說,我替他藏了這許多年,連我男人都不知道,現在我們家裡情形,弄得亂七八糟,沒法再替他保藏了。可是有一件,叫他千萬當心,他因這件東西和人結過樑子,這人手辣心狠,已在此地,千萬叫他當心,你路上也得留神,你就快走吧。’這幾句話,鑽在我的耳內,如何不動心,雖然摸不準是否與我有關,也非一探不可了。一看林外半面嬌已回身跳過溪去,我忙藉著林木隱身,瞄著前面道裝少年的身影,一路追蹤,我本可沿路攔截,先看一看箱內什麼東西。但是我志在蹤跡仇人,又摸不準究竟與自己有無關係,不便打草驚蛇,所以我始終一聲不響的遠遠跟著,一直跟到城內這兒文殊院相近的青牛閣。青牛閣是所道院,規模不小,卻已破敗不堪,香火全無,平時人跡罕至。背箱子的青年道士,繞到青牛閣後牆,縱了進去。我暗暗跟到裡面,才知青牛閣前面幾層殿院,雖然破敗不堪,後面一大片荒廢的園圃內,倒有一所較為整齊的樓房,前面種著一排高梧,樓下黑黝黝的,燈火全無,只樓上左面一間,透出一點燈光。
那時我已存身樓前一株梧桐樹上,背箱子的少年道士,進了樓門,聽到登登的樓梯直響,接著便聽出左面有燈火的房內,有人說話。我又飛渡到左面一株樹上,隱身梧桐枝葉內。幸無窗戶開著,向樓窗內瞧時,只見雲床上,盤膝坐著一個四十開外的魁梧道士,背箱子的少年道士,站在一旁,背上的箱子已擱在樓板上,師徒兩人,正在問話。
我在樹上,離樓窗大約總有三四丈遠,樓內說話聲音略低一點,便聽不出來。我正想飛上樓簷,聽個仔細,驀見圍著園子的牆上,現出一條黑影,一伏身,蹤影不見,一忽兒,已在樓頂屋脊上現身,一邁腿,跨過屋脊,蛇一般伏在瓦上緩緩移動,一面貼著耳朵,聽樓內動靜。樓內道士,機警異常,似乎已知瓦上有人,袖子一拂,把燈扇滅,立時一條黑影,穿窗而出,在簷口微一定身,便向上面樓角縱去。我看出這人是背箱子回來的少年道士,肘後已隱著一柄寶劍,可是在這少年道士翻身跳上樓角時,伏在瓦上的人,早已跳起身來,翻過樓屋,隱在後坡不見了。奇怪的是徒弟出來捉賊,樓內他師父卻沒有現身,少年道士在樓頂前後坡搜尋了一遍,找不著賊影,回身跳下樓來,落在樓下平地上,又前後轉了一個身,依然賊影無蹤。這時,左面樓房內燈火復明,視窗探出他師父身子,向下面喚道:‘徒兒,賊子早已跑遠,讓他詭計多端,也是白廢!’說罷,冷笑了幾聲,轉身回到雲床上去了。我留神房內樓板上的箱子,業已蹤影全無,立時明白他自己沒有現身追賊,是把箱子隱藏到別處了。我沒有見著箱內的東西,尚難斷定這人是我仇人,無奈賊子已經藏過,一時無法可想,只有先把這師徒兩人,是何路道,弄清楚了再說。那幾天我暗探各處,怕有人認出我真面目,面上特地套著面具,黑帕包頭,一身黑色短打扮,不男不女,誰也認不出我老婆子的真相。身上更是寸鐵不帶,十幾年臥薪嚐膽,報仇原不在一時,只要被我摸著了線索,認清了仇人真相,便不怕他逃上天去。當時,我在梧桐樹上摘了十幾粒梧桐子,扣在手心裡,時近中秋,梧桐子堅老如鐵,權充暗器,卻是合手。一抖手,發出三顆梧桐子,一顆打滅樓內燈火,兩顆分向師徒兩人身上襲去,並不真當暗器使用,無非藉此引逗罷了。我把三顆梧桐子發出,自己身子已縱到別一株的梧桐樹上了,轉身一瞧,樓內燈火已滅,師徒兩人已飛身出窗,立在窗外瓦上。那師父一抬手,向我原立的樹上,發出幾顆暗器,打得梧桐葉嗤嗤亂響,我在旁的樹上,聽風辨聲,知是鐵蓮子一類的暗器。老道認定那樹上有人,不意暗器發出,寂無影響,嘴上不禁咦了一聲,立時發話道:‘那位道上同源,是否有意枉顧,如和那賊子一路,為那件東西而來,也請現身出見,當面賜教。我摩天翮皈依三清,多年隱跡,如有開罪之處,亦請明白見教。’我一聽他自報摩天翮,立時記起有人提過他的名頭,從前也是長江一帶的飛賊,還有人評論他,除出風流好色以外,尚無大過,不想隱跡此處。照這樣看來,摩天翮也許是我仇人,因為從前我兒子是神偷,他是飛賊,難免為了玉三星的寶物,起了爭奪,他把我兒子,暗地害死以後,懼我老婆子尋他,乘我下江尋仇當口,他悄悄的來到青牛閣,匿跡銷聲,充這修行的老道了。那黃龍女人半面嬌鬼鬼祟祟的,定和他有暖昧勾當,豹子岡擂臺下,摩天翮沒有露面,似乎和華山派不是一黨,也許因為我兒子的事,不敢露面,奇怪的是半面嬌在林外叮囑他徒弟的話,好像已經知道我老婆子到了成都,正在找尋他,難道我在豹子岡露了形跡了?還有樓頂上,伏瓦竊聽,忽然隱去的人,照摩天翮此刻口氣,似乎這人和玉三星也有關聯,不管他們什麼關係,皇天不負苦心人,到底被我找著仇人蹤跡了。我要叫仇人死而無怨,認識我老婆子的厲害,非得把那箱內東西,認清了果然是玉三星的話,才算賊證俱全,然而叫他死在我鐵柺之下。放著你的,等著我的,暫時且不露面,明晚再和你算帳,我主意打定,讓那賊子報了一陣字號,我便在暗中抽身回來了。回到城外隱居之所。略一思索,收拾一點隨身應用東西,連夜和仇兒挪到此處。這準提庵內的師太,無意之中我幫過她一次大忙,她又不知我祖孫底細,地又僻靜,和青牛閣只隔了文殊院一段路,摩天翮萬不料我老婆子會隱身近處。但是我還不放心,不到天亮,便命仇兒扮作小叫化模樣,隱身青牛閣近處,暗窺摩天翮一師一徒,第二天作何舉動。幸而有此一著,不然,又要多費手腳了。仇兒別的不行,叫他做這種事,頗有點鬼聰明。他在青牛閣左右藏到天色大亮,寅初時分,便見青牛閣後園小門內,匆匆出來一個青年道士,向街上走去,一忽兒叫來兩個轎伕,抬著一乘體面轎子,由青年道士押到後園小門停下,青年道士退去。隔了不少工夫,走出一個四十開外的紳士,後面跟著一個下人,手上提著一隻朱漆箱子,這隻箱子的尺寸形式,我已和仇兒說過,他當然非常注意。他又看出紳士身後的下人,明明是剛進去的青年道士改扮的,那紳士坐進轎內,下人提著的箱子,便塞進轎內去了,轎伕抬著就走,改扮的青年道士跟在轎後飛跑,園內並沒有人送出來,連那扇小門,還是改扮的青年道士伸手帶上的。我們仇兒便有點難料了,一聲不響遠遠跟在轎子後面,一直跟到大來當門口,轎子停下,改扮的青年道士伸手從轎內提出箱子,跟著紳士,大模大樣的進當鋪了,仇兒雖然不便跟進當去,假裝玩耍,便在當鋪門口臺階上坐著,還可探進頭去,窺見鋪內的情形。隔了許久,朝奉送著紳士出來,青年道士手上的朱漆箱子不見了。紳士臨走時,斬釘截鐵說了一句‘五天以內,必定取贖’的話,仇兒也聽在耳內了。他又跟著轎子回到青牛閣,眼看紳士和改扮的青年道士付了轎錢,進了園內,才趕回準提庵來,對我報告。我立時明白,坐轎的紳士,不是別人,定是摩天翮的化身了,他為什麼要把那東西當掉?這又是賊人的故技。夜裡瓦上的人,和我暗中幾顆梧桐子一鬧,賊人心虛,惟恐箱子內東西,有個失閃,才想出借用當鋪,權作隱藏之地,神不知,鬼不覺,又穩妥,又得不少銀子。
連自己師徒的真面目,都化裝了一下,然後施展飛賊的老手段,自己去偷自己的東西,然後手上有當票為憑,還可大大的訛大來當一下,主意真不錯,世上便宜的事,都被他佔盡了。只要聽他臨走說出五天必取的話,便可料定他要來這一手了,那知道有個小叫化似的仇兒,盯著他們呢。
我還斷定他,賊膽心虛,不敢再呆在青牛閣了,所以他五天必取這句話,是有用意的,我又料他這些年,確沒有在江湖上鬼混,否則餘相公的名頭,和大來當是餘相公落腳處所,不能不知道。正因他不知餘相公在大來當落腳,才毫無顧忌的把那東西擱在大來當內了。我老婆子既然明白了仇人的手腳,欠缺的,還不知箱子內的東西,我也得親眼看一看,我兒子喪命的禍胎。存了這樣主意,自己又報仇心切,顧不得冒犯餘相公,便於昨夜趕先暗入大來當存庫,揭開箱子一看,果然是那起禍的玉三星。我見著箱內的寶物,宛如見著我兒子的靈魂,幾乎要放聲大哭。這還說什麼,摩天翮賊子,果然是害我兒子性命的兇手。那時我又轉念,這件寶物,原是我兒子的,又是兇手的憑證,不如就此帶回,萬一被我料著,賊子今晚也來下手,得了這件寶物,馬上離開成都,又得費好些手腳。賊子到來,如果偷不著這件寶物,他不疑東西落我之手,定以為當內另有收藏之處,便捨不得離開成都了。於是我背上那箱子,在大來當前前後後,探查餘相公安臥之處,想和餘相公當面說明我的苦衷,待我手刃仇人以後,那張當票,可以取回,應化取贖玉三星本利,由我老婆子付清,免得大來當吃虧。不意那晚竟找不著餘相公蹤影,大約那晚餘相公沒有回去,沒法子只好先回準提庵來,因為在當內四處找尋餘相公,費了不少工夫,回來時快近天明,不便再找仇人算帳。照說這件寶物,由我老婆子取回,也可說物歸原主,不過被賊子施行詭計,東西進了當庫,我老婆子倒還做了一次偷兒,心裡何等慚愧!所以一到天亮,馬上授意仇兒,在大來當門口,不論等候多久,必須想法請餘相公來到此地,由我老婆子當面說明就裡,在餘相公面前親自謝罪,這便是我老婆子冒昧請餘相公光臨的一點苦衷。川南三俠,義聲俠膽,傳譽江湖,今日一見餘相公一團正氣,處處謙和,果然名不虛傳。昨夜老婆子不大光明的舉動,更覺得萬分抱愧了,事已做出,只有請求原諒老婆子身上揹著血海怨仇,多多擔待吧。」
餘飛聽了鐵柺婆婆講明前因後果,才明白那件玉三星的丟失,其中有這麼大的糾葛。鐵柺婆婆所說的仇人摩天翮,自己雖無交往,從前卻聽人說起過,此人擅長少林南派翻騰術與鷹爪功,平日行為,和江湖上一般窮兇極惡之輩,比較起來,還算是束身自好的中流人物。
怎的和神偷戴五結下這筆血債?現在鐵柺婆婆母報子仇,恨切哀腸,摩天翮大約難逃一命了。當下向鐵柺婆婆說道:「大來當是敝族公產,在下無非暫時安身,老前輩事出無奈,誰也得敬佩老前輩一番苦心,在下今晚得和老前輩會面,還認為非常榮幸呢。」鐵柺婆婆拍著手說:「餘相公真不愧一個俠宇,我這討厭的老婆子,今晚請餘相公光降,除出當面告罪,和說明大來當一檔事以外,實在還要求一求餘相公幫一點忙:今晚二更時分,我老婆子帶著孫兒,便要和仇人摩天翮,算清當年一筆血債,兒子的血債,要我老婆子來替他報復,實在是世間上的一樁慘事。也許我們祖孫兩人,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摩天翮的敵手,我們老小兩人,情願再死在仇人手內,絕不皺眉;萬一能夠手刃血仇,我老婆子洗手多年,到老還要和仇人一拚,不論誰生誰死,也要做得光明磊落,讓江湖上正人君子,下個評論。所以今晚老婆子懇求餘相公從旁做個見證,但是也只袖手旁觀,不論我老婆子能否敵得過仇人,絕不許餘相公出手援助,因為老婆子還識得是非黑白,我們這筆血債,絕沒有和餘相公一絲關聯,也不願連累他人,牽入我們糾葛之中。再說,玉三星當票,當然在摩天翮身邊,老婆子對於大來當的事,也要順帶辦出一個起落,玉三星原物也罷,當票也罷,總有一件請餘相公帶回,老婆子這點請求,不知餘相公肯應允麼?」餘飛一聽,心裡有點為難,暗想這老太婆真夠厲害,明知我對於他兒子的血債,無非一聽了事,關心的是本身找尋大來當丟失的玉三星,既然得到了線索,怎肯空手而回,她卻藉此要挾我看個最後的起落。不過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情理上教人沒法推辭,也只好點頭應允了。
二更時分,賈俠餘飛一半好奇,一半沒奈何,跟著鐵柺婆婆,和他孫子仇兒,到了青牛閣。這時鐵柺婆婆既不蒙臉,也不包頭,白髮紛披,完全本相,而且帶著那支仙人指路的鐵柺。照餘飛暗地估計,這支鐵柺,最少也有四十斤重量,鐵柺婆婆挾在脅下,輕如無物,依然縱躍如飛。
仇兒還是那身小叫化裝束,只腰裡圍著九節亮銀練子槍。
看情形今晚祖孫兩人絕不藏頭露尾,決計揭開臉來,要和仇人一決生死的了。只是朱漆箱內的玉三星,既然由鐵柺婆婆偷回,大約總藏在準提庵內,鐵柺婆婆終沒有把這件東西拿出來,餘飛也不好意思張嘴,看一看這件東西。
三人到了青牛閣後園,地頗僻靜,離開有人家處所,隔著幾畝池塘,一片竹林,鐵柺婆婆囑咐餘飛藏在暗處,不必露面。這層餘飛求之不得,便和他們祖孫兩人,分途而退。餘飛越過一重不高的土牆,便眼見南面一排梧桐樹後面,一座孤零零的樓房,樓上樓下,燈火全無。這夜卻值月圓之夜,一輪皓月,照徹大地,餘飛躡足潛蹤,遠遠兒的轉到樓房側面梧桐樹下,距離樓前臺階下,有好幾丈遠。驀見臺階下兩梧桐樹中間,擱著青石矮桌,兩個青石墩,左右石墩上分坐著一男一女,女的認出是黃龍女人半面嬌,男的是個四十開外的黑臉道士,當然是鐵柺婆婆所說的摩天翮了。青石桌上,擱著兩隻茶杯,餘飛見到時,女的已站起身來,向摩天翮說:「你知道這一次我們華山派吃了啞巴虧,但是事情不算完,這幾天我男人,正和一般同道秘商辦法,好歹有一天,要和敵人們見個真章。你和兩面都沒有過節,你隱身在此,無非為了我,現在你蹤跡已露,你那仇人,出名的毒辣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一鬧出事來,我也不了。一時我又沒法脫身,你既然把那件東西,有了妥當存放之處,你就不必三心兩意,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那件東西,能帶走時便帶走,不能時,存在當裡也好。」摩天翮沉思了一忽兒,冷笑道:「好,我依你,我並沒懼怕那廝,為了你,我就暫時離開成都,明天就走,這樣,你可放心了。」半面嬌嘆了口氣,轉身便走,摩天翮跟在身後,向園門所在走去。兩人走過一段樹影葉密之處,似乎互相擁抱著,親密了一陣,才把半面嬌送出園門。
在摩天翮送客出園時,屋上縱下一條瘦小的黑影,一站地,哧的又竄進樓內,餘飛認出是鐵柺婆婆的孫子仇兒,年紀雖小,輕身功夫,真還不弱。片時,摩天翮從樹林裡走了過來,到了樓前,仰頭看看天色,又低頭看看青石桌,微微嘆息,大有鳳去樓空之感。餘飛在暗地裡好笑,想不到這黑牛鼻子,倒是個多情人物,可是黃龍卻變成綠毛龜了。
在摩天翮徘徊樓前,情思昏昏當口,驀聽得樓上一聲驚喊,從樓視窗跳出一人,縱身向下一跳,落地時,只喊了聲「師父!快捉賊,我中了暗算了。」喊聲未絕,這人雙手捧著胸口,一個趔趄,便跌在地上,起不來了。摩天翮吃了一驚,顧不得再看徒弟傷處,一撩道袍,雙足一頓,人向樓上縱去,萬不料摩天翮身子剛起,視窗一株梧桐樹上,一聲猛喝:
「惡鬼,今天你的報應到了!」便在這一聲猶喝中,從樹上飛下一人,橫刺裡截住摩天翮上樓之路,從半空裡,連人帶鐵柺,向摩天翮橫腰掃去,這一著險極,惡極!摩天翮身子是直縱上樓,身子已到半空,那料得到會從旁邊樹上飛下人來,兩下里勢子都非常迅捷,眼看快拐已要上身,照說這種猝不及防的襲擊,兩腳又不沾地,非常難以躲閃。連在暗地裡偷瞧的餘飛,也替摩天翮捏把汗,心想要糟,這一柺杖糊里糊塗把仇人打死,這位鐵柺婆婆也忒心急了,而且舉動也欠光明。在餘飛吃驚當口,忽見半空裡鐵柺橫掃過去當口,摩天翮兩臂一抖,身子在空中,宛似游魚戲水一般,兩腿往上一飄,一根鐵柺,正貼著他肚皮掃了過去,竟沒有受傷,接著一個風車筋斗,翻落地來,在樓下臺階前站住。大約這一下,摩天翮也是死裡逃生,鬧得變臉變色,兩眼如燈,指著鐵柺婆婆大喝道:「老鬼婆!你是什麼人?我和你素不相識,無緣無故,跑到這兒,撒野行兇,是何道理?」這時鐵柺婆婆連人帶拐,已縱落摩天翮身側一丈開外,滿頭蓬鬆的白髮,又根根倒豎起來,兩目焰焰,活似怪物,用鐵柺指著摩天翮,獰笑道:「惡賊道,你休害怕,我和你仇深似海,豈肯叫你糊塗死去,這一鐵柺,無非是先叫你識得我鐵柺婆婆的手段……。」鐵柺婆婆語音未絕,摩天翮驚得大喊道:
「你……你原來是當年神偷戴五的母親,你找錯人了,我非但不是你的仇人,而且是……。」鐵柺婆婆性如火發,不待摩天翮再說下去,厲聲喝道:「住嘴!萬惡的賊道,憑你口似懸河,舌似利劍,今晚也逃不出我手心去,該死的惡賊,照你口氣,不是我仇人,還是我恩人哩。」摩天翮嘆口氣道:「老太太,這麼大年紀,還有這麼大火性,我是說,我非但不是你仇人,而且是隻有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誰,假使我真被你一拐打死,你真一輩子找不到仇人了。」鐵柺婆婆把手上鐵柺,在腳前石板上,舂得山響,左手指著摩天翮怒喝道:
「惡道,到此地步,還要花言巧語,我問你,我兒子的玉三星怎會在你手上?半面嬌勸你避開仇人,這仇人是誰?你為什麼巧施詭計,改裝紳士把玉三星放入大來當內?害死我兒子的人,既然只有你知道,究竟是誰?你說!你說!」
摩天翮被鐵柺婆婆逼問得兩眼如燈,跺著腳,大聲說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許多了,說來話長,我現在乾脆先通知你仇人是誰,不瞞你說,你的仇人,也是我的對頭,這人現在成都,他就是……。」一語未畢,摩天翮腦後嗤嗤兩縷尖風,從屋內黑暗處激射而出,襲向身後要穴,同時叮叮兩聲,幾件暗器,落在石階上。餘飛卻在這時,從梧桐樹後一躍而出,大呼「屋內暗藏的賊人,便是你們仇人,快追!」嘴上喊著,人已從樓屋左側,兜向樓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