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臂往前一伸,腰背慢慢的向前駝了下去,一顆頭卻仰著,其形活似一隻蠍子精,活殭屍一做出這般怪相,全身骨節卻格格的亂響。臉上和臂上,本已瘦得見稜見骨,此刻又格外凹了下去。只有一對鬼眼,註定了鐵腳板,幾乎奪睛而出,往前伸著的兩隻枯柴似的長臂,五指張開,向內微鉤,形如鷹爪,一伸一屈,向空亂抓,下面兩腿微屈,跟著上面一伸一屈的怪手,探著腳步,向鐵腳板身前,緩緩的逼近前去,他這副怪形狀,簡直毫無人形,真個變成殭屍惡魔一般。鐵腳板和七寶和尚餘飛都暗地吃驚,明知他這種嚇人怪相,是一種外門的特殊功夫,一時卻想不起這種功夫,是什麼路數,哪一門傳授?鐵腳板不禁往後微退幾步,眼神釘住了活殭屍兩手,暗暗戒備,七寶和尚餘飛摩天翮仇兒四人,也用心監視著黃龍一般同黨。這時全場鴉雀無聲,連黃龍一班同黨,也被活殭屍可怕的怪相懾住,猜不透這是什麼功夫,個個用眼盯在活殭屍一對鬼爪上。
這時,活殭屍雖然一步步逼近去,舉動卻非常遲緩。
鐵腳板和活殭屍的四隻眼神,卻鬥雞似的互相吸住,眼看活殭屍兩爪,只離鐵腳板胸前四五尺遠近當口,猛聽得鐵腳板身後松林內,聲若宏鐘的喝道:「火速後退,休被占身,這是五毒手!」這一聲猛喝,全場的人都聳然一驚。
鐵腳板何等乖覺,喝聲未絕,足跟一踮勁,刷的往後倒縱七八尺去;同時活殭屍也突然發動,兩足一登,飛身而起,張著兩隻鬼爪,向鐵腳板身上撲去。在這危機一發當口,松林內斜刺裡飛出一道灰影,疾逾飄風,搶在鐵腳板身前,舉起飄飄大袖,向猛撲過來的活殭屍兜頭一拂,眾人一陣眼花繚亂,只見活殭屍一個身子,似乎被那大袖兜起,斷線風箏一般,飄了開去。雖然沒有跌倒,卻已倒退了一丈多遠。那面鐵腳板身前,卓立著一位慈眉善目,花白長鬚的老和尚,大袖一揚,指著活殭屍喝道:「這是清淨佛地,你們在此三更半夜,掄劍動刀,已是一片殺機,你卻依仗一手陰毒無比的五毒功,動手便想制人死命。你要知道這手功夫,是當年神醫馬風子為了制煉起死回生,救治百毒的秘藥,特地練了五毒手,親入深山瘴地,活捉各種毒蟲惡獸,配藥救人,並不是用來爭強取勝,貽毒江湖。
練的也是一隻左手,因為他自己醫理通神,雖然把左手練成五毒手,依然有內服外敷的剋制靈藥,平時不致伸手害人,可笑你不知從哪兒偷得馬風子五毒手一點皮毛,妄人妄用,居然兩手齊練,妄想依仗兩隻毒手,稱雄江湖,那知道你害人不成,反而害己,瞧你這副怪相,定已奇毒入骨,不久遍身毒發,無藥可救。如在二十年前,我今晚定要替世除害,現在老僧皈依我佛,不動無明,惡因惡果,只好聽你自生自滅了。只可憐和他一起的朋友們,難免要遭無妄之災了!」這位老和尚說出這番話來,黃龍一班人,聽得目瞪口呆。暗想活殭屍這手功夫,平時絕不顯露,連虎面喇嘛都說不清,只知他身有絕技,平時性情古怪,好吃毒物罷了,忙一齊向活殭屍瞧時,說也奇怪,活殭屍自從被那老和尚大袖一兜一拂似後,退回一丈多遠,仍然是駝腰張爪一副怪形狀,卻擺得紋風不動,張口如箕,嘴角上直流白涎,好像被和尚不知用了一手什麼功夫,把他製成這個形狀了。眾人驚疑之際,那老和尚從容不迫的走近黃龍一班人所在,單掌問訊,緩緩說道:「老僧事外之人,一念慈悲,現身出來。既然和諸位會面,彼此總算有緣。」
說到這兒,指著活殭屍道:「這人毒氣已透華蓋,早晚便得奇疾,無藥可救,這人自作自受,原無話說,不過和這人靠近的朋友們,千萬當心,此人奇疾一發,形若瘋魔,毫無人性,不論親疏,萬一占上他身上一點餘毒,便治不了。便是這人死後的屍骨,也要深埋深葬,免得腐毒之氣,發洩出來,貽害人群,這是老僧一片婆心,諸位千萬記住才好。」這番話老和尚說得懇切動人,不由黃龍等人不信,本來他們和活殭屍沒有多大交情,經老和尚一點一醒,眼看活殭屍這般鬼相,人人心裡,已把活殭屍當作毒蟲猛獸,反而希望眼前這位老和尚伸手除害,一了百了,免得同舟回去,毒發害人,心裡這樣想,嘴上畢竟說不出來。當時黃龍向老和尚問道:「老禪師是得道高僧,未知禪師上下法號怎樣稱呼?這人被老禪師一擋,許久紋風不動,定是被老禪師功夫制住了,彼此無怨無仇,還得請禪師解救。」老和尚呵呵笑道:「檀樾們誤會了,老僧怎敢伸手製人,這人未得真傳,瞎摸瞎撞的妄練五毒手。起初他自己蓄氣鼓勁,把全身功勁,聚在雙臂上,妄想一發制人,勁未發洩,被老僧出其不意的一擋,退了回去,一時岔住了氣,緩不過這口勁來,全身便僵住了,這是練功夫時,旁邊沒有高明指點,練時一心速成,不能循序而進,所以用的時候,便出了毛病,這倒不妨事,最多到明天,緩過這口勁來,就沒事了。」
老和尚說到這兒,忽然向黃龍這班人看了幾眼,嘆口氣道:「世上你爭我奪,不外為了名利兩字,生出無窮的怨纏孽障,其實到底都是一場空。諸位今晚的事,老僧雖然不便探問,總也不外乎爭名爭利。江湖上的朋友,依仗身上一點功夫,比普通人爭得更厲害,一動便講究拼命,其實世上沒有解不開的結。大家退後一步想,沒有不了的事,何必定要分個你死我活!講到武功強弱,這裡面沒有止境。
練功夫的人,真到了純化之境,便已心平氣和,理智明澈,反而不易起爭執了。不瞞諸位說,老僧當年,也是好爭閒氣的人,現在才明白爭閒氣的無聊,練功夫不是為了爭鬥才練的,正為世上爭鬥得太厲害了,太沒有意思了,才苦練出一身本領來,防止爭鬥,熄滅爭鬥,這裡面道理,一時說不盡。諸位只要瞧一瞧,「武」字,明明不是「止戈」兩字嗎,諸位都是聰明人,毋庸老僧饒舌。奉勸諸位,大家回去都細想一想,雙方都退讓一步,消解了多少殺機,種下了多少善根,豈不是好!」老和尚苦口婆心的一番話說完,黃龍突然驚呼道:
「唔!我明白了,你定是烏尤寺的方丈,破山大師了!」黃龍一喊出破山大師來,身後站著的江鐵駝。一聲怒吼,搶了出來,指著破山大師喝道:「滿嘴假仁假義,你當年用五行掌把我父親擊落江中,害得我父親吐血而死。你現在倒充沒事人,來說風涼話了!」
破山大師向他點頭道:「不錯,當年有這段事,原來你就是琵琶蛇江五的後人,也就是擂臺上的江鐵駝。好,子報父仇,理也說得過去,但是你要明白,當年你父親用琵琶掌煞手,想制我死命,我不能不救自己的命,才用五行掌把他推落江中,那時我這一掌,並非致命,以後你父親吐血而死,是否為了我這一掌致命,還是另有別事,其中很有分別。即使為了我一掌致命,請你想一想,假使你處在我當年情形之下,怎樣辦呢?事隔二十年,和你也沒法解釋,你也聽不入耳,來,來,來!老僧成全你一片孝心,父仇之報,一掌還一掌,天公地道,老僧風燭殘年,死也不屈,不論你用什麼掌法,儘量施展,老僧不閃不躲,也不動手還招,承受你一掌之仇,了結當年一段孽障。諸位在場的都是見證,你就下手吧!」說罷,雙手一背,垂眉閉目,靜等江鐵駝一掌擊來。這當口,江鐵駝把手上騰蛇棍向腰裡一圍一扣,一個箭步竄到破山大師面前,一瞧破山大師低眉閉目,滿臉慈祥愷側之態,忽地心裡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竟狠不起這顆心來,突然面色慘變,大喊一聲:「罷了!」一跺腳,轉身便走,頭也不回,竟一人向大佛巖下走了。江鐵駝出其不意的一走,似乎又出於黃龍一班人的意外。破山大師卻點頭嘆息道:「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江鐵駝這點善因,將來也許得到善果。」說罷,向黃龍等連連合十,微微一笑,便也飄然下山去了。
破山大師一走,鐵腳板過來,向黃龍拱拱手,說道:「破山大師句句金玉良言,我們都得自己反省一下,如果今晚的事,還是為邛崍派和華山派的爭執,我可以明白的說一句,以後華山派只要不和我們過意為難,各憑天理良心做事,過去的事都可一筆勾消,在下言盡於此。今晚虛邀,改日再行陪禮,失陪失陪!我們要先走一步了。」說罷,向眾人一拱手,返身便走,和七寶和尚,餘飛,摩天翮,仇兒一同躍入林內,走得蹤影全無,生生把黃龍這班人僵在那兒。黃龍這時已鬧得意興索然,滿盤打算,全都落空,用智用力,都不是人家對手,這次勞師動眾的來到嘉定,依然落得個灰頭土臉,越想越不是味兒,只好和同黨們把活殭屍弄下山去,同回船中,立時開船,迴轉成都去了。
上面的事,便是七寶和尚神氣活現,向楊展瑤霜兩口子所說的後部玉三星。兩人聽得前後玉三星的故事,才明白這件東西,還起了這麼大的風波。昨晚的事,虞錦雯獨臂婆都清楚,說不定連小蘋都有點知道,只有咱們兩人,被人家瞞在鼓裡,換了平常日子,第一個雪衣娘,便要翻了,定得責問人家,為什麼把兩人瞞住,可是昨夜是什麼日子,人家完全是一番好意,讓兩人美美滿滿的安度洞房之夜,說起來,還得感激人家,還得謝謝人家,但是這種道謝的話,是無法出口的。楊展沒有主意,旁敲側擊的說道:「原來三位在那三尊玉三星身上,費了這麼大的心機,我們卻安然坐享其成,這叫我們心裡太不安了。我們沒法報答三位,揀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們兩人,在敝宅另備一點體己酒餚,好好兒的請請三位,還有那位道長摩天翮,昨晚和仇兒光降敝宅,更是不安,務請代邀一同光臨。」鐵腳板向七寶和尚餘飛大笑道:「你們聽聽,我們口福不錯,今晚這一頓,是姑爺親口說的體己酒餚,那還錯得了。」
七寶和尚也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得送點體己東西。」鐵腳板雙手一拍,笑道:「對!
那三尊玉三星雖是寶物,畢竟是死的,現在我們三人人情做到底,還得送一尊鮮活迸跳的東西。」楊展瑤霜聽得莫名其妙,連破山大師也被他們矇住了,餘飛向楊展笑道:「我們三人在成都便商量停當了,臭要飯的意思,是姑奶奶收了個得意的小蘋,姑爺身邊還沒有得意的書僮,未免減色,湊巧鐵柺婆婆的孫兒仇兒,心地玲瓏,祖傳的輕身功夫,很有可觀,跟著我們三人不是事,也耽誤了這孩子的上進,不如請姑爺收在身邊,做個貼身僮兒,將來姑爺飛黃騰達,仇兒庇廕之下,也許有點出息,不負鐵柺婆婆臨死的託付,臭要飯說的鮮活蹦跳的東西,這件事,得請求姑爺姑奶奶成全的了。」餘飛話剛說完,鐵腳板便喊:「仇兒!
仇兒!」仇兒從外屋進來,餘飛便令向楊展瑤霜叩拜,楊展向仇兒仔細瞧了幾下,向三人說道:「既然是鐵柺婆婆後裔,都是江湖同源,怎能屈為書僮?」三人一聽,知道楊展已經應允了,鐵腳板便說道:「我的姑老爺,你到底還中點書毒,好漢不怕出身低,書僮有什麼關係?只要他肯努力上進,忠心為主,將來僕隨主貴,這領青衣,還怕脫不掉麼?一言為定,回頭便跟著兩位進府好了。」
仇兒託身之所,片言定局,大家又說起活殭屍的事來,連川南三俠也不明白活殭屍練的五毒手,有這樣厲害,占身便受其毒。瑤霜更是追根究底,向他父親探問這手功夫,什麼練法,他這兩手鬼爪子怎會這樣毒法?破山大師大笑道:「這種算不了什麼出奇功夫,除出自己找死的活殭屍,也沒有人願意練這手冷門功夫的,活殭屍如何練法,我不得而知。當年馬風子練這手功夫,我倒有點知道,據說練法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找齊了各種應用東西,必須於清明節交節的時候,取用夾底泥三十斤,所謂夾底泥,便是要掘到五丈以下的淨土才合用,把三十斤夾底泥存在砂缸內,再到深山去,活捉四腳雙頭蛇一條,綠背硃砂肚的大蜥蜴一隻,尺長金背蜈蚣一條,碗大黑毛蜘蛛一個,雌雄金線蛤蟆十對,這五種毒蟲,都有出產之處,便得到各省出產地去用心捕捉,捉活的更不是一件容易事。捉全以後,還得好好餵養,必須到五月端午交節時,把五種毒蟲,一齊放在砂缸夾底泥裡邊,用木杵搗爛,再用鐵砂白醋各十斤,燒酒五斤,青銅砂二斤,混在泥裡邊,然後把這幾十斤奇毒無比的幹泥,放在堅實的木臼內,朝夜不斷的,向木臼內的毒泥,拍打抓斫,和練習各種掌法一般,寒暑不斷的練過三年,才能功成。一占人身,毒便入骨,不過初練習時,每次練完以後,必有解毒秘藥洗手,等到功夫快成時,手臂其黑如漆,只要一吐勁,毒氣便從指上發射,中人必死,端的陰毒無比,不過把‘隔山打牛’或混元一氣劈空掌等功夫,練到家時,不等他近身,一揮手,便把他打出遠遠去,這種陰毒功夫便沒有用了。」瑤霜笑道:「這種功夫真沒法練,那五樣奇怪毒蟲,我聽也沒有聽見過,我真佩服活殭屍,真肯下死功夫,練這種鬼功夫。」破山大師笑道:「這種功夫稱作「鬼功夫」一點不錯,活殭屍不出十天,定然變成真殭屍了,活殭屍自作自受,不去說他。昨晚華山派黃龍這班人,又受了一次教訓,依我看來,黃龍從此大約不易興風作浪,最不濟也可相安一時,黃龍有了悔悟之心最好,如依然對你們懷恨,他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大家散席以後,楊展瑤霜向破山大師告辭,和川南三俠約好當晚在家相候,杯酒談心,便帶著鐵柺婆婆孫子仇兒返城回家去了。
川南三俠和楊展盤桓了幾天,離開了嘉定。楊展瑤霜新婚燕爾,也轉瞬過去了好幾天,楊老太太對於義女虞錦雯的一番打算,因為楊展和他母親在暗地裡母子商量了一陣,楊老太太明白了自己兒子的心意,一時不便硬作主張,只有過幾時再說。冷眼看他們夫妻對待虞蹤雯,非常體貼周到,真和同胞手足一般。虞錦雯深受感動,自己也不以外人自居,相處如一家人,伺奉楊老太太,也和親生兒女一般,楊老太太有這三人在膝前侍奉,笑口常開,一門和洽,也是其樂融融。
有一天,外面家人傳報,成都監臨武闈兵部參政廖大亨返京覆命,路過嘉定,上岸登門拜訪,楊展慌忙衣冠出迎,盛筵款待。席上廖參政說起陝北饑荒激變,義軍四起,勢成燎原,東虜變釁迭起,後患堪虞,國家多事之秋,正是豪傑奮袂而起的機會,再三囑咐楊展,來春務必進京會試,揚名天下,替國家出力。楊展對於這位師座,有算知己之感,自然唯唯答應,師生盤桓了一陣,廖參政才分手登舟,自回京師。這時已到冬季,轉瞬便要過年,楊展預定過了新年,便動手北上,赴京會試。楊老太太把這樁事,當然看得非常鄭重,老早指揮家下人等,替楊展預備出門長行的應用東西,瑤霜卻暗地和丈夫私下商計,要跟著楊展同赴京師,作一次壯遊,只怕在楊太大面前,沒法啟口,只好暫悶在肚子裡。同時虞錦雯心裡,也暗暗起了一種念頭,她在楊家相處非常和美,對於楊老太太的一種慈母之愛,更是感入骨髓,但是她對於義父鹿杖翁一去無訊息,心裡也常常惦記,恨不得出去四處尋訪,才對心思,無奈到了楊家,安富尊榮,已成了閨閣千金的派頭。和在鹿頭山江小霞家中情形,大不相同,那能說走就走。這幾天,楊老太太預備兒子出門的事,瑤霜也在她面前,暗地吐露願和丈夫到外面走走的意思。她心裡便起子念頭,自己能夠同她們夫妻一塊出門,沿途探聽自己義父鹿杖翁訊息,豈不是好,無奈想到楊老太太跟前侍奉無人,怎能三人一同離開,這是萬難辦到的事,便是瑤霜想和丈夫同行,也是白廢心思,楊老太太決不會允許的。其實瑤霜和虞錦雯,原非閨閣中瑣瑣裙釵可比,每日深處高堂大廈,錦衣玉食,日子一久,便像飛鳥困籠一般,未免有點靜極思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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