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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賣荷包的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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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楊展獨自外出。劉道貞也拉著曹勳到街上閒步,向大佛寺街南首走去。經過司禮太監曹府門口,向右一拐,繞到曹太監府後一條僻街上,幾步又拐進一條長長的靜靜的小衚衕。走沒多遠,一家破舊的紅漆雙扇門外,掛著一塊半舊的木招牌,招牌上漆著一個五采荷包,下面寫著「南北巧繡,識綿串紗,四季時樣,色色俱全。」曹勳笑道:「久聞京城荷包有名,卻不料在這小衚衕破落戶門口出賣,這樣冷清清地方,鬼也沒得上門。」劉道貞道:

「你知道什麼,京城鬧市繡貨鋪裡,有的是帶賣荷包的,但是要挑選上上的出色貨,還得上這兒來,你可得記住這地方,回家時,可以買幾件去送人。」兩人串了一陣衚衕,便轉到熱鬧街上,進了一家酒館,對酌了一回,便回廖府了。

第二天掌燈時分,楊展換了一身華麗的衣冠,只和劉道貞曹勳打了個照面,說是另有約會,便獨自走了。劉道貞和曹勳在自己房內對酌,劉道貞問道:「我記得你從前善使一條精銅連環鎖子蛇骨鞭,這是你祖傳的得意兵刃,這道來京,防身利器,想必帶在身邊的了?」

曹勳指著腰裡說:「這是我的性命,當然刻不去身。」劉道貞一看房內無人,悄悄問道:

「你不是願意幫助三姑娘一點忙嗎,現在還願意不?」曹勳聽得一愣,說道:「這何消說得,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問這話什麼意思?三姑娘安身親眷家以後,一無訊息,連楊兄那個小管家都不見了,我正想問你哩。」劉道貞微微一笑,喝了口灑,緩緩說道:「今晚三更,便是你幫忙的時候了。」曹勳一聽全身一震,霍地跳起身來,把自己坐的一張椅子,端到劉道貞下首,坐得靠近些,探著身,壓著嗓音說:「唔!我說這幾天楊兄常常獨自外出,你也有點鬼鬼祟祟,不用問,都是你的鬼八卦了?卻把我瞞得實騰騰的,到底也用著老子了,好!

只要不把老子幹擱在一邊,由你們搗鬼去,我的軍師爺,我明白觀在你是升帳發兵,想指揮老曹出馬了,用不著激將法,水裡火裡,老子都去,你就痛快說吧!」說著,說著,嗓門的話音,不由得便高了起來。「噓!」劉道貞急用一指,在嘴上攏一個「中」字,曹勳脖子一縮,舌頭一吐,輕輕地說:「沒有外人,快說,這幾天閒得沒事做,連周身筋骨都不得勁兒,拳頭癢癢的,擂幾個王八羔子,臊臊皮,也是好的。」劉道貞正色道:「你不要把事看輕了,也許你用不著出手,也許你這條蛇骨鞭,要替人家抵擋一陣,不論如何,得聽我調遣,事情出入太大,一毫亂來不得!」曹勳點著頭說:「依你!依你!」劉道貞又說道:「今晚二更過後,你換身短衣,暗帶蛇骨鞭,和一條堅實繩索,悄悄地蹲在那條衚衕背暗處所,快到三更時分,定有一輛朱輪繡幟駕著黑驢的精巧車子,在賣荷包的門口停下,車內也許下來一個,或兩個女子,你不用管它,等女子進門,趕車的漢子拉到遠一點地方息著當口,你便出其不意地撲過去,一下子把他制住,第一不准他出聲,把他身上號褂剝下,捆住手足,藏在車內,你卻把剝下的號褂,套在身上,抱著趕車鞭子,坐在駕車的位子上,假裝抱頭打盹,暗暗地留神那家門口進去的人,如果瞧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和尚進去,你得仔細留神和尚的隨從,有幾個跟進去的?有幾個等在門外的?如果你瞧見,有人在暗中料理和尚的跟隨,已進門的你不必管,出在門外的,你得幫同下手,不管死活,一個不准他們逃出衚衕去,假使風平浪靜,你卻不許動手。

此刻我和你說的,無非是一種猜測,也許到時,情形有點不同,好在到了分際,定然有人替你打接應,怎樣悄不聲的退回來,也有人知會你的。」

劉道貞和曹勳密談的時分,楊展打扮得紈絝子弟一般,早已進了那條衚衕內賣荷包一家的門。其實他已是輕車熟路,成為這家的入幕之賓,而且搖身一變,變成了脂粉隊中,出色當行,揮金如土的王孫公子。原來這家人家,並非真個出賣荷包的破落戶,荷包招牌,是個幌子,也是個暗記,門外好像是破落戶,門內前幾進閒屋,也瞧不出什麼來,可是再進去,便別有洞天,曲房復室,宛如迷宮,錦幃繡闈,有如內苑。這家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夫人,上下人等,都稱她為九奶奶而不名。據說當年權傾朝野的奉聖夫人客氏,是九奶奶的乾孃,因此京城內呈親國戚,權門豪奸的姬妾們,十九和九奶奶有來往。客氏死後,氣焰冰消,九奶奶卻手段通天,密營香窟,內赫赫門第的蕩婦妖姬,闢一方便之門,同時替一般公子王孫,做了蟻媒蝶使,兩面湊拍,於中取利,九奶奶便成了曠夫怨女的廣大教主。但是九奶奶眼高於頂,普通人休想問津,凡是入幕之賓,都是經九奶奶親自選就的,有財有貌的風流男兒,或者是具有特別權勢的人物。前幾年,香窟並不在此,卻是門庭如市,車馬盈門,而且黑車四出,用計劫取俊壯男子,囚入迷香窟裡,許多少年子弟,竟有因此失蹤傷身者,風聲鬧得太大,御史登了彈章,九奶奶幾乎弄得鋃鐺入獄人、財兩失。幸而她平時背有靠山,聲氣相通,居然彌縫了事。這一來,九奶奶匿跡銷聲,藉著司禮太監曹化淳的庇護,悄悄遷居於這個僻巷之內,不敢像從前明目張膽的大做,居然想入非非,用荷包為記,只偷偷摸摸做些舊日生涯。可笑曹太監庇虎傷身,引狼入室,府內一群姬妾,正在廣田自荒,得此近水樓臺,豈肯放過?早和九奶奶結成不解之緣,另訂密約了。

劉道貞倜儻不羈,也許在九奶奶家,曾作入幕之賓,也許耳熟能詳,深知內幕。為了三姑娘的事,運籌帷幄,居然想到這條線索上去。他自己並沒露面,指明地點,暗授方略,由楊展單獨前往,以挑選荷包為名,敲門而入,楊展進門時,只有一個龍鍾的老嫗應門,領到第二進院落穿堂小坐,老嫗便自退出。堂內裝置,並不起目,無非應有盡有而已。半晌,一個垂髫雛婢,從屏後出來,捧著一盞香茶待客。楊展已經明人指教,九奶奶詭計多端,恐怕這盞香茶內有把戲,那敢沾唇,便向雛婢道:「我要挑選上等的各式荷包,你家貨樣可曾完備……」一語未畢,屏後笑道:「上等貨應有盡有。」從這句話音裡,轉出一個畫眉裁鬢,面如銀盆的貴婦人來,看臉上依然明眸皓齒,還留著一點少婦丰姿,而且翠羽明鐺,一身內家裝束,頗有點華貴氣象,只可惜發胖得有點身材臃腫。楊展明白,這婦人定是盛名之下的九奶奶,故意學出紈絝子弟的樣子,跳身而起,兜頭一揖,笑嘻嘻地說:「幸會幸會!想不到九奶奶今天親自出來待客,面子不小,有幸!

有幸!」九奶奶嘴上噫了一聲,格格一陣笑,笑得面頰兩塊肥肉,畫涼粉般哆嗦了一陣,指著他笑道:「小夥子,九奶奶面前,休弄鬼吹燈,你不是想挑選上等荷包嗎?這兒不是談話之處,來!跟我走!」說罷,便往屏後走。楊展吃了一驚,心想自己還沒有說出所以然,她倒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為了三姑娘大事,既然到此,也只好冒險一闖的了,心裡轉念,腳下已跟著九奶奶轉過屏後。見她沒往後院引,轉入側面一道黑黝黝的夾弄,九奶奶一面走,一面和他說笑。楊展心頭直跳,不敢答腔。九奶奶立時覺察,嗤地一笑說:「小夥子,你還是初出道的雛兒哩!」

這條夾弄,足有四五十步長短,夾弄盡頭,卻是一堵砌死的牆,黑沉沉地看不出有門來。

九奶奶搶上一步,伸手在牆上摸了幾下,吱嘍嘍一響,整堵牆壁,竟向右面縮了進去。面前頓時一亮,立時鳥語花香,嫣紅奼紫,換了一個天地。九奶奶和楊展走出牆外,一按機關,整堵牆壁,依然嚴絲密縫的還了原。楊展留神這堵牆壁,原來是極厚堅木做就,下有鐵輪子,嵌在石槽裡,裡外都有暗藏的啟開機關。暗暗記在心裡。

楊展跟著九奶奶,踏上一條花園正中的-字畫廊,這畫廊中間是十字形,把一座精緻花園,劃分為四面,除這面暗藏機關的木牆,似乎是出入的總門以外,其餘三面畫廊盡頭,都通著一式的雕欄朱戶的抱廈,四周花木映帶,池沼縈迴,益顯得曲徑通幽。重門疊戶後面,還有妙境。

楊展逐步留神,看出此處定是當年公侯府第的花園,大約因為先後銜接,僅一牆之隔,被九奶奶圈了過來,整治一新,闢為秘窟。九奶奶領著楊展,穿過畫廊十字交叉的中心,向對面正中一重繡戶走去,立時從裡面走出兩個妖嬈侍女,打起猩紅軟簾,讓兩人進內。楊展舉步進室,只覺寶光璀燦,陳設富麗。九奶奶並沒在進屋內待客,穿過這重堂屋,只一拐,又轉入一處目迷五色的華屋,屋內繡幃錦幛,似乎前後還套著不少復室。九奶奶和他,在這屋內靠壁的繡榻上,並肩坐下,侍女們立時分獻香茗,端上果盒。九奶奶微一揮手,侍女們便悄悄退走。

九奶奶笑盈盈地向楊展說道:「你既然知道我九奶奶名頭,當然經過明人指教,才敢到此,你為什麼不捱到起更進來呢?你要知道,你要挑選上等貨,有的是,可得等到三更時分。

再說,看你模樣,當然是一位闊公子,但是京城裡幾家說得出的公侯府第,都在我九奶奶肚裡,這幾家的子弟們,都沒有像人樣的,你又帶著川音,可見不是這兒人,而且陌不相識的,居然敢單身獨闖,膽子真不小!小兄弟,你得說實話,你是誰家子弟?

進京幹什麼來了?今天上我這兒來,還是瞧見了誰家可人兒,設法想,想九奶奶施點手段替你醫相思病呢?還是想見識世面,求九奶奶畫符點將,替你做個媒呢?小兄弟,不用害臊,你就痛快說吧。」楊展一聽,明白晚上才有鬼戲,心頭一鬆,故意搖著頭說:「你猜的都不是,我不是四川人,不過從小在四川長大的,至於我姓甚名誰,誰家子弟,關係我父親名頭,我不便說,你也不必問我,也不願對你隨意捏造,指點我到此的人說,只要你肯接待,照例不問人家姓名出身的,怎地破例問起我來了?」九奶奶說:「咦!此刻幾句話,很是在行,好,我暫不問你出身姓名,你剛才說過,我猜的都不是你到此的原因,我問你,你巴巴地為什麼來了,難道你只要見見我九奶奶麼?」

說罷,格的一笑。楊展故意笑道:「也許有一點,說實話,我想求你幫個忙,不過初次見面,一時又礙口,不知怎麼才好。」九奶奶笑道:「說著說著!又顯出雛兒的嫩相來了,九奶奶是幹什麼的,這兒是什麼地方,孔夫子門前休賣百家姓,用不著假撇清,那一家的雛兒,攝了你的魂了!」楊展故意囁嚅了半晌,才說道:「實對你說,我無意中瞧見了大佛寺街曹府的七姨,實在長得和天仙一般,害得我眠思夢想了許多日子,經人指點子一條明路,才知那七姨是你乾女兒,常到你這兒來的,所以……」九奶奶一聽他說出七姨,立時眉頭一皺,不待他再說下去,搶著說道:「要命!你怎地偏偏看中了七姨呢?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依我看,曹府幾房姬妾,最美的要算五姨和十二姨,你怎地偏偏看上七姨呢?曹府十幾房姬妾,除出七姨,不論那一房,我都可以替你手到擒來,惟獨那七姨,連我九奶奶一時也沒法想了。」楊展有意繞著圈子說:「我的九奶奶,七姨是你乾女兒,你便作難了,事成以後,你要我怎樣重謝,都可以。」九奶奶嘆口氣道:「小兄弟,實對你說吧,七姨現在被一位魔王佔住了,這位魔王不是別人,便是曹府的總教師爺八指禪師,此人武藝高強,殺人不眨眼,手下統率著一二百名打手,是曹公公唯一保護身家的高人,你怎地想虎口上拔毛呢?」楊展假作吃驚似的問道:「我真不懂,八指禪師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替人家護院,已是不該,怎的又佔了主人的姬妾,曹公公難道睜著眼充王八麼?照說曹公公是淨身的太監,怎地府內養著十幾房姬妾,這不是沒事找事,自討沒趣麼?」九奶奶啞然笑道:「初出道的小夥子,你不懂的事多著呢,你知道太監淨身怎麼一回事?宮裡太監多得數不清,能夠巴結到皇上面前,得到寵信的沒有幾個,這許多太監,真個淨身的,當然不少,也有在淨身時化了錢,弄得半淨不淨的,曹公公便是這種人……」楊展聽她說得離了題,慌攔住道:「九奶奶,老虎口上拔毛,我沒有那麼大膽子,我只好死了這條心,可是你這地方太好了,九奶奶!現在我再和你商量一檔事,明晚我想借你地方,會一個人,請你替我辦一桌精緻的消夜菜席,九奶奶!你如應允的話,請你把這個收起來。」一面說,一面從腰兜裡掏出一錠黃金,擱在九奶奶身邊。九奶奶看都不看,用手指著楊展笑道:「九奶奶這兒,本來沒有這個規矩,別人來是辦不到的,今天老姊姊,存心交你這個小兄弟,可有一節,下不為例。明晚起更時分,你們悄悄地進來,一切都會替你預備好的。九奶奶存心交友,這錠金子快收起來,將來老姊姊求你的事,多著哩!」楊展站起來,拱拱手道:「彼此心照不宣,這點小意思,你留著賞人吧。」說罷,便舉步告辭。九奶奶親自送出抱廈,卻命身邊侍女們,陪著通過進來時候的,裝有鐵輪石槽,活動的假牆壁。

楊展出了九奶奶香窟,馬上趕到三姑娘安身之處,說知備細,叫她和仇兒預備明晚應辦的事。原來三姑娘安身之處,是劉道貞替她租了幾間僻靜的閒房,叫仇兒伴著她,姊弟相稱,又僱了一個鄉下女僕伺應,遮蔽耳目。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人靜更深,仇兒和三姑娘,每晚隱身九奶奶香窟左右,早已探明花太歲改稱八指禪師的仇人,每夜三更時分,必到香窟。

曹太監的幾房姬妾,也常常在香窟進出。惟獨七姨,差不多每夜必到。有時楊展也施展輕功,潛蹤隱伺,而且深入曹府,暗地窺探花太歲手下,有什麼扎手人物。大致探明,才按照劉道貞定下計劃,實行下手。照說三姑娘訪著了仇人,有楊展等臂助,儘可直入曹府下手,何必費這周折?這裡邊完全是劉道貞智深慮遠,顧全事後不生枝節,楊展等仍可逍遙京都,不致變了黑人。因為曹府屋宇深沉,戒備相當嚴密,不論事情得手與否,稍一敗露,立時可以掀起滔天風波,非但楊展難以漏面,進不了武闈,連帶廖侍郎,也難免受了牽連。京城究非外省可比,曹太監又是炙手可熱的人,不能不計策萬全,利用九奶奶的香窟了。

在劉道貞授計曹勳這天晚上,起更時分,楊展和三姑娘在街上僱了一輛車子,悄悄到了九奶奶門前,先打發了車子,然後敲門進內,深入香窟。這時楊展和三姑娘,都內著勁裝,外罩華服。三姑娘更打扮得螓首蛾眉,珠光寶氣,而且湘裙百折,宮發堆雲,飄然是一位大家姬妾,楊展的瑩雪劍,三姑娘的鐵琵琶,並沒帶著身邊,卻叫仇兒背在身上,施展他家傳的小巧功夫,從屋上進身,隱在暗處,聽命行事——

玄鶴掃描,天下一家ocr,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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