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瞧手上的箭,雖非響箭,也是去掉箭鏃的,不禁暗暗點頭道;「盜亦有道。」便向發箭處所,高聲喊道:「哪位好漢賜教!四川楊展,在此恭候!」這樣高喊了幾次,只聽到遠遠山谷裡自己的回聲,發箭的林內,卻依然靜悄悄的,毫無動靜,等了片刻,一個強人都沒有出現,這倒出於意料之外,也猜不透一支響箭,一支刨頭箭,是什麼來意?既然平安無事,也不必留戀下去,主僕二人,便整轡上道,可是這一路過去,不能不隨地留神,暗自戒備了。
主僕二人一路疾馳,來到將近十三里堡一條道上,遠遠便見到前面一座黃土岡的岡腳下,疏疏的幾株長松,松蔭下影綽綽的有一個大漢,騎著馬,屹立不動。主僕兩匹馬跑到離那人一箭路時,雖然看不清那人面貌,卻已看出那人手上拿著一張弓,而且正開弓搭箭,楊展不由得吃了一驚,可是也有點暗怒了,一聲冷笑,立時放轡緩蹄,順手在箭壺內抽出一支箭來,兩眼註定了那面馬上的動作。似乎那面馬上人,存心和楊展過不去,遠遠一聲大喊;「來騎留神,看俺射你馬項。」喊聲未絕,箭已發出,那邊弓弦一響,楊展這邊也同時弓開滿月,斜身一箭。說也奇怪,一來一去兩支箭,其疾如電。竟會不差分毫的,在空中半途相撞。卻不是箭鏃和箭鏃相撞,因為楊展扭腰探身,取了側勢,加上弓硬箭勁,一箭射去,兩箭相值,竟把來箭,截為兩段,半途掉下地。楊展射去這支箭,餘勢猶勁,飛出老遠,才斜插在草地上了。這是一眨眼的功夫,楊展箭一發出,兩腿一夾,胯下馬已向那人直衝過去。在楊展存心,想逼近跟前,問個清楚,再作了斷;不意追風烏雲驄向前一衝,那人順風大喝一聲;「好箭法!」一帶馬頭,轉身跑上黃土岡,翻過岡去,立時不見了蹤影。待得楊展追上岡頭,只看到這人背影,馳入一條岔道,拐過一重山腳,便看不見了。始終沒有著清這人長相。這種離奇舉動,更摸不情是怎麼一回事,能夠猜想得到的,在這段地上出沒的綠林,是搭兒岡齊寡婦的黨羽,他一想到這人和齊寡婦一黨,猛地醒悟,自己已被盜黨注意。也許已疑惑到自己,和那批餉很有關了。
楊展一路戒備著,在前途進行覺得一路過去,這段路上,很難得碰見走道的人,這樣大白天,行旅這樣稀少,可見兵荒馬亂到什麼程度,怪不得綠林好漢,任意出沒丁。主僕走了一程,己到了洪汲兩縣的中站十三里堡。楊展明知道十三里堡,鄰近塔兒岡,無奈天已近午,夏天的毒日頭,在白天子午時分,火傘當空,灼熱異常,再說,路上兩次碰著離奇莫測的綠林,其中定有詭計,既然碰上了,未便示弱,主僕二人,略一商量,便決定在十三里堡打午尖。
這十三里堡,也算一座市鎮,可比沙河鎮荒涼得多:靠著一座山腳,圍著幾十戶人家。
都是泥牆上屋,偶然有幾家門口,挑出賣酒飯的招子。仇兒在馬上皺著眉頭說:「相公!這樣地方,沒法歇腿,這種狗寓般房子,象火洞一般,怎鑽得進去?」楊展向前面一指。笑道:
「不用發愁,你瞧那面山溝裡黑壓壓一片樹林,露出一段紅牆,似乎是個廟宇,倒是涼爽處所,我們帶著乾糧,向廟內討點水喝。定比這種小店強得多。」正說著,聽得那面林內,牲口打噴嚏的聲音;仇兒說;「果然是個打尖處所,已經有過路的客商,在那兒息馬了。」
兩人離開了一帶土房子,便向那面山灣走去。到了相近一看,兩座岡腳,環抱著一片極大的松林,林內有一條曲折的小道。楊展和仇兒跳下馬來,各人牽著馬,走上林下的小道。
一進林內,立時覺得精神一爽,因為頭上一層層的松枝松葉,遮住了當午的毒日,涼陰陰的立時換了一個境界,而且林內自然有股涼風吹上身來。主僕二人把頭上遮陽寬邊薄涼帽,掀在腦後,迎著風望林內進去。轉了兩個彎,才露出短短的一帶紅牆,中間一座牌樓似的山門,門上橫著一塊「黃粱觀」三字匾額。楊展心想:「原來是座道院,邯鄲道上,黃粱一夢,恰是切地對景,行旅過此,也算紅塵擾擾中的一帖清涼散。」兩人牽著馬進了山門。門內一大片空地,盡是參天古樹。上面枝柯虯結,綠葉漫天,日光被漫天樹葉,篩成流動的光影,鋪在中間長長的一條南道上,彎成參差的花紋,現色染襟。暑氣全消,樹上蟬噪鳥鳴,和樹葉被風吹容颯颯微響,真有「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境界,而道盡處,三開門的一座殿宇,並不崇宏莊嚴,看去只有這一座正殿,後面大約沒有幾層殿院,正殿階下一株大柏樹上,拴著一白一赭的兩匹馬,正低著頭,嚼樹下的青草。這兩匹馬鞍絡鮮明,頗為神駿,似乎不是普通行旅的腳程。駿馬亦愛伴侶,兩匹馬同時昂起頭來,朝著楊展仇兒手上牽著的兩匹馬。唿咧咧長嘶,嘶聲一起,大殿裡走出一個鬚眉俱白,顧盼非常的老道,龐眉底下,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向楊展仇兒打量了一下,又釘住了楊展身後烏雲驄身上。突然兩道長眉一掀,聲若洪鐘地哈哈大笑,便邁步迎下階來,向楊展稽首道:「貴人下降,難得之至,這樣大熱天,長途跋涉,實在辛苦,快請進殿安座,待小道奉茶請教。」楊展一面抱拳還禮,一面留神老道步履堅實,音吐宏亮,便知不是尋常道流,身上定有武功。這當口,仇兒從楊展手上,接過韁繩,便說:「相公進殿,我在這兒守著牲口。」老道士立時呵呵笑道:「小管家。你放心,不論什麼寶物寶馬,只要進了我黃粱觀內,如有失閃,小老道還擔待得起,大約這百里以內,還沒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鬧把戲的。」這一句話,鋒芒頓露,楊展仇兒神色上都不由的一愕。楊展立時介面道:「一見道長,便知是位隱跡高人,萍水相逢,真是有幸。」又向仇兒說道:「你把兩匹馬拴在這面樹上,隨我進殿好了。」他兒心裡還有點啾咕,不願離開兩匹馬,不但烏雲驄是匹寶馬,兩匹馬鞍上,還捎著瑩雪劍,和其他重要東西。不意老道又咄咄逼人的笑道;「相公端的不凡,難怪名振京京華,藝蓋當場了。」楊展仇兒又吃了一驚,暗想這老道什麼人物,似乎已知我們的來歷了?楊展不願示弱。便跟著老道進殿去了。仇兒把兩匹馬拴在樹上,有點不放心主人,從鞍後鋪蓋卷內,抽出瑩雪劍來,連鞘背在肩後,急急飛步進殿。一瞧殿內,明潔無塵。四外空空,只中間一座佛龕,並無主人和老道的蹤影。繞出龕後,跨過殿後一重門戶,現出另外一重院落,花木扶疏,筠籬靜下,聽出正面堂屋內,有自己主人說話聲音。心裡略寬。便掀起簾子,蜇將進去;一瞧屋內,自己主人和那老道之外。還坐著一位俊悄書生,身後立著一個青衣書童,一身打扮,競和自己主僕有點相同。仇兒悄悄的在自己主人身後一站,目不轉睛的。打量那一主一僕,越瞧越覺這一主一僕。有點別緻。
原來楊展和那老道進殿以後,老道便引著楊展往後院走,一面走,一面談話,問出老道便是黃粱觀主,道號涵虛。老道請教楊展姓名時,也據實說了。老道領著楊展走進後院裡屋時,屋內有一位方巾十履,細葛涼衫的俊俏書生,手上搖著灑金摺扇,從座上很瀟灑地站了起來。老道涵虛便笑著說;「這位是敝觀護法檀越,毛芙山毛相公,住宅離此不遠,常常到此隨喜。」老道介紹了這位毛相公,卻沒說楊展姓名,可是毛相公脫口說出:「久仰楊兄英名,幸會!幸會!」好象早識楊展姓名似的。這幾句話,聲音很低,而且帶點童子的嬌嗓音,一對黑白分明。煞中帶媚的長鳳眼,向楊展上下,不斷的打量。楊展細瞧這位毛芙山,長眉鳳目,白麵朱唇,確是北道上不易碰到的美男子。料不到這十三里堡,倒有這樣人物。賓主落坐以後,進來兩個道童,分獻香茗,還擰著潔白的熱手巾。請楊展擦汗。一陣殷殷招待以後,仇兒已從外殿進來,楊展命他見過毛和公和老道,便站立自己豐人背後,仇兒覺得姓毛的一主一僕,與眾不同,毛相公果然長得風流瀟灑。連他身後那個書憧,也長得細眉粉面,非常秀氣,不免向那書憧多看了幾眼。那書童似乎被仇兒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紅著瞼扭過頭來,冷不防又回過頭來,向仇兒背上的寶劍,盯了幾眼,暗地小嘴一撇,身於一扭,臉又衝著屋門外去了。他兒冷眼瞧得有氣,心想你撇嘴幹麼?你懂得什麼?象你這樣風吹得倒的身子,經不起我兩個指頭一捺。」
這時楊展忍不住便向毛芙山問道:「剛才小弟進門,等兄便說出賤姓來,彼此萍蹤偶聚,素昧平生,從何處知道賤姓呢?」毛芙山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卻向老道看了一眼。老道涵虛,哈哈笑道:「天下何人不識君,這兒雖是小地方。也是京洛必由之路,從路過幾位武舉口中,早知楊相公武闈獻藝,獨得寶馬的鼎鼎大名,剛才一見相公氣度,和牽著的尊騎,便知相公光降,隨後口頭動問,果然所料非虛。」楊展嘴上順口謙虛幾句,心裡卻覺察老道話有漏洞。在老道自己,還可以說見到追風烏雲驄,推馬及人,但是這位毛相公坐在後院,並沒有看到寶馬,自己又是和老道一同進來,現在老道用自己的話,來替毛相在解釋,便顯出有意掩飾,中有別情。可是姓毛的秀逸超群,吐屬不凡,老道發眉俱白,道氣儼然,實在不容人疑惑到旁的地方去。這時楊展有問必答,不願以小人之心度人。毛芙山和老道動問的話,也只限於武闈情況,京中近狀,再不然談談一路風十人情,連近在咫尺的潼關戰局,地方安危,也沒有人提起來。楊展暗暗的一點疑心。不由得置之度外了。老道涵虛還十分殷勤,指揮兩個道童。在隔室擺起一桌素齋。款待楊展。毛芙山和老道,陪著吃喝;仇兒也被兩個道童拉去,另屋接待。
仇兒自從跟了楊展以後,雖然是個青衣書童,楊宅上下人等都喜他伶俐聰明,楊老太太又是位仁慈寬厚的人,可憐他的遭遇,大家都另眼相待。夥兒近朱者赤,非但從小習染的江湖氣,去了不少,拳腳兵刃得了楊展雪衣娘女飛衛三位大行家指點,雖然日子不多,也增長了許多功夫,至於每日飲食起居,在這富厚之家,色色俱全,和跟他祖母鐵柺婆婆奔走風塵的時候,自然有霄壤之別。仇兒一進楊家,就算一跤跌入青雲。仇兒從小還有點愛喝酒,楊家有的是自制佳釀,他常常和楊家下人們,偷偷兒的喝幾杯。常常喝得小臉蛋兒紅紅的,楊展也沒有數說他。進京以後,楊展禁止他不要喝酒,因為有個曹勳,也是嗜酒如一命,怕生出事來。仇兒禁酒多日,做夢都想鬧幾鍾,這時被黃粱觀兩個道童,拉到後院一間側屋內,仇兒一瞧屋內泉上幾色素齋以外,還有一盤五香牛肉,一大壺酒,未兔暗暗心喜,嘴上卻說道:「你們出家人,怎地有酒有肉。不避葷腥?」道住笑道:「這是你們來得湊巧,這點酒肉,原是預備著接待毛相公的,你只管請便,我們卻沒福吃這東西。」仇幾道:「毛相公那位小管家呢?他是正客。快請他去罷!」兩個道童相視一笑,搖著頭說:「他嗎?他是不會和我們一塊兒吃喝的,他是離不開自己主人一的。」這一句話,仇兒沒有十分注意。他清早起來趕路,一路賓士,肚子裡實在有點告了消乏。便也不客氣,坐下來。很自在的消受酒肉。
吃喝之間,兩個道童,果然只吃點素齋相陪,對於一壺酒,一大盤牛肉,看也不看,讓仇兒自斟自飲。
仇兒不敢儘量暢飲,只吃了半壺酒。因為天氣太熱,下午還要趕路,一大盤五香牛肉,覺得可口,便不客氣,儘量裝在肚子裡了。他手上正拿起一個白麵饅饅要吃;突然一陣噁心,腦裡發暈,眼上發黑,心裡猛地一驚,記起從小聽自己祖母鐵柺婆婆說過:「江湖路上吃喝當心。」的話,不留得一聲驚喊:「不好!酒裡有毛病!你們……。」一抬腿,一伸手,想跳起身來,拔出背上寶劍。可是他心裡打算這樣做,兩手兩腳己不聽使喚,嘴上喊出了「你們……」兩字,底下變成了有聲無音,嗓子裡好象突然築了一道壩,而且心裡一陣陣的迷糊,屋子天搖地動地轉了起來,兩腿一軟,身子一歪,爛醉如泥似的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不知經過多大時候。夥兒做夢一般醒了轉來,神志還有點迷迷忽忽,四肢還軟軟的不得動。半晌,突然睜開眼來,滿眼漆黑,瞧不見什麼,不知自己身子落在何處,只覺自己身子很平整的睡在一張涼榻上。他神志漸漸的清楚起來,第一個念頭,落驚覺到自己中了人家道兒,主人定也同落虎口,他一想到身落虎口,手腳定被人家捆住,擱在盜窟,暗室裡面了,可是立刻證明了猜想不對,四肢一活動,遍身一摸。嘴上不由的喊出聲來,「咦!怪了!」
原來他身上好好的並沒有繩索捆縛他,自己腰裡纏著九節亮銀練子槍,和暗拽著一袋鏢,依然紋風不動的纏著拽著,自己揹著的那柄瑩雪劍,雖然已不在背上,卻用手一摸,摸著了這柄劍,連鞘擱在他枕邊。仇兒急忙攢住了瑩雪劍,從榻上一躍而起,一轉臉,瞧見了一線燈光,從一重細竹梅花眼的湘簾內晃漾出來。他兩腳站在地上,試一試自己腿勁,覺得身上好好的,已沒有什麼了。正想一個箭步,竄近簾外,窺探簾內是何景象,忽聽簾內有人喚道:
「外屋是仇兒麼?身上好了麼?不必驚慌,進來好了。」
仇兒一聽,是自己主人叫他,驚喜之下,掀開簾子,一躍而入,一眼便瞧見自己主人坐在一張華麗奪目的雕花錦榻上,身子斜靠著一個高高的朱漆涼枕,手上拿著幾張水紅色的信箋,湊著榻邊高几上一張四角流蘇的紅紗高腳燈,細細的瞧著信箋上的字。仇兒一進去,楊展抬起頭來,悄悄的說:「我知道你睡在外屋,我也和你一般,著了他們道兒,不過我沒有貪杯,比你醒得略早一點,醒來時,便在這間屋內,看情形天已入夜。這兒決不是黃粱觀,黃粱觀決沒有這樣華麗深沉的房子,現在我們已落在人家圈套之中,不過大約沒有十分惡意,你且沉住氣,讓我看完了這件東西再說。我醒來時,頭一眼便瞧見紗燈下擱著這封信,信皮上明明寫著「楊相公楊展。」看不了幾行,你在後屋有了響動了。現在我們彷彿做夢一般。
大約在這封信上總可以瞧出一點來的。」楊展說罷,仍然瞧他手上的信箋;原來信箋上寫的是:
「蜀客北來,時道及賢伉儷俠名的事,夙已響慕。近日京華過客,又盛傳武闈逸事,更切心儀;不期臺旌南歸,黃粱逅邂。求教既殷,投轄逾分,小試狡獪,情非得已,死罪死罪。然未敢以江湖汙濁之藥,損及玉體,謹以家傳秘製「醉仙人」,使君一枕華胥,聊息長征之勞耳。尊紀安臥外室,寶馬安處內廄。倘損毫髮,推妾是問。妾非他人,即切齒父仇之毛紅萼,亦即塔兒岡之未亡人也。撞關破在旦夕:闖王奇兵,由間道而出商洛;張獻忠羅汝才輩,且已逼近荊襄,豫楚指日瓦解,無待龜卜。今晨復得探報,黃河渡楫,悉被官軍劫擄,已作逃亡北渡之備,非特阻遏入川之荊襄孔道,即黃河渡口。亦難覓得片帆矣。情勢如此,與其彷徨渡口,何如且住為佳?妾如未得確報,亦何敢冒昧要留,重負太夫人傳閭之望,此實天假之緣,使妾得掃榻歡賓,抒其誠悃。十日平原,稍盡東道,屆時自有良策,送君渡河而南,趨荊襄而安返河裡也。白雲親舍,未免依依,賓至如歸,幸毋悒悒!未亡人薰沐拜具」
楊展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不由得驚得直跳起來,嘴上喊著:「不得了!我們醉得真象死的一般,被人家從黃粱觀抬到塔兒岡來,竟會人事不知。」仇兒一聽到了塔兒岡,也嚇得變了臉色,悄悄的說:「相公;我們的馬呢?把我們弄到這兒,當然沒有好意,我們趕快想法逃出去。齊寡婦雖然厲害,他們雖然人多,我們不和他們硬拚,偷偷逃跑,大約並非難事。」楊展搖頭道:「這封信便是齊寡婦寫的,信裡的話,說話非常婉轉,我們的馬,也被他們帶來了,惡意大約沒有,其中也許另有別情,依我猜想,多半和那批餉銀有關。至於逃跑,不用脫身入盜窟路境不熟,不易逃出他們耳目去;再說現在局面,不是逃走的事,事情還沒弄清,便是逃出去,也使人家恥笑,反而落個話柄。說起來。還是我們自投羅網。不進黃粱觀,使不會著了道兒。你還不知道,黃河渡船,都被官軍抓在南岸,荊襄這條路上,也被軍馬堵塞,這雖是齊寡歸信內的話,大約不假,現在我們只有見機行事了。」仇兒道:
「這位齊寡婦手段不小,黃粱觀的老道,和那個毛相公毛芙山,當然也是他們一黨了?」楊展笑道:「什麼毛相公,毛相公便是齊寡婦的化身,連那個書童,也是女的改扮的。我在黃粱觀和她同席,當時雖然被她瞞過,此刻想起來,北道上原不易見到這樣清秀人物,說話又低言低語。好象帶點童音,一主一僕,明明都是女相。此刻她信內說著黃粱觀內和我見面,又說出她便是切齒父仇毛紅萼,也就是塔兒岡的齊寡婦。她所謂切齒父仇,她父親便是被袁崇煥殺死的皮島毛文龍。外面傳說齊寡婦是毛文龍的女兒。可見一點不假。她在黃粱觀女扮男裝。一時真還不易瞧出來,大約她出門時,常常改裝的。她把毛紅萼化名毛芙山,大約從王摩潔‘木本芙蓉花。山中發紅萼’那句詩裡脫胎出來的。這位齊寡婦文武兼備,倒是巾幗中一位怪傑,難怪名震江湖,雄據一方了。」仇兒聽她稱讚齊寡婦,心想身落虎口,吉凶未卜還有心思讚揚人家。劉孝廉三姑娘曹相公三位,約定虎牢關相會,還不知我們半路出了這樣岔子,天天盼望著,不知怎樣地焦急哩!仇兒心裡想著,嘴上正想說話,墓地聽得錦榻後側。呀的一聲響,一扇門開了:一個娜娜婷婷的青年女子,手上提著曲柄八角細紗燈,走了出來,向主僕二人看了一眼;走到楊展面前,微一屈膝,嬌聲說道:「主人吩咐,楊相公醒來時,請相公後堂敘話,此刻已到起更時分,我家主人。早在後堂設筵相待。請相公跟婢子進去好了。」楊展微一沉思,便說:「既然到此,理應見見你們瓢把子,好,請你領路。」
仇兒忙把手上提著的寶劍,背在身後,說道:「相公,我跟你去。」那女子說:「小管家。
你放心。馬上有人來招待你吃喝,主人沒有吩咐,我不便領你一同去。再說,我家主人對於楊相公,完全是一片敬意,絕沒有意外的事,你放心好了。」楊展向仇兒一使眼色,介面道:
「你且候在這兒,我們是客,聽從主便了。」說罷,向那女子微一揮手。便跟著那女子,從榻後腰門裡走了——
玄鶴掃描,張丹楓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