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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回頭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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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展吃驚似的說:「噫!你難道和他們都會過面了?」鐵腳板剛要張嘴,忽聽得屋外恿道上腳步聲響,有個女子說道:「娘真是未卜先知,準知道楊相公,還沒安睡,不是正在房內,和人說話嗎!」房內鐵腳板忙向楊展仇兒一搖手,一伏身,向床幃下一鑽,立時蹤影全無。

可是床下好像依然空空的,仇兒瞧得奇怪,伏下身去,向床掉下一探頭,才明白鐵腳板整個身子像一張皮似的,繃在床上棕棚底下了。不鑽進床下去,當然瞧不出他的身影,怪不得剛才滿屋子找不出他躲藏處所了。

鐵腳板床下一隱身,兩個女子,走進房來。前面走的是了紅,兩手都提著食盒酒具,進門隨手擱在桌上。後面進來的是飛虹,進門時,卻向屋內,四處留神,嘴上說道:「娘正在前廳議事.分不開身,她知道楊展相公有遠客到來,私底下吩咐我們,快送酒食到此,預備相公們消夜,免得遠客受餓。我娘又說,相公回川的事,已有辦法,請相公安心,還有重要大事,明天再和相公商談。」楊展和仇兒,聽得都發愣了,聽飛虹口風,鐵腳板到來,她們已知道了,嘴上只好含糊著連連道謝。飛虹一笑,便和了紅走了。出房時,了紅走在後面,卻轉過身來,向仇兒嫣然一笑,點點頭說:「小管家!剛才的事,誰也不許擱在心裡,咱們誰也不許記恨誰,你道好麼?」仇兒似笑非笑朝她點點頭,自送了紅翩然出房,心裡卻也怦怦然,兩眼還盯在房門口的簾子上,覺得這丫頭有點意思,剛才誣賴她偷劍,有點對不起似的。

兩女走後,鐵腳板從床下鑽出來,跳身而起,一吐舌頭,低喊著:「姓齊的小寡婦夠厲害的,名不虛傳,怎會知道我到此呢?……」一語未畢,房簾一晃,飛虹悄沒聲地又進房來,這一下,誰也沒防到,連鐵腳板也呆奔一邊了。飛虹立在房門口,不錯眼珠的,向鐵腳板上下打量,一面向楊展笑道:「我把娘一句話忘掉了!我娘叫我,請問相公,貴客尊姓大名,是哪路英雄?」楊展這時被人家捉著真贓實據,無法掩飾,索性直說道:「這位便是川南三俠裡邊的丐俠鐵腳板,是岷江一帶幾萬袍哥們的大龍頭,是來接我回川去的。」飛虹對於「袍哥」等字樣,有點生疏,臉上有點迷惘之色。楊展覺察,笑道:「我們川中的‘袍哥’,就和北道上好漢所說的瓢把子,差不多。」飛虹笑道:「哦!原來如此,失散失敬。」又向鐵腳板掃了一眼,才款款地走了。

飛虹一走,鐵腳板拍地一拍雙手,喊聲:「罷了!老虎不離窩,蛟龍不離水,老虎離山變成貓,蛟龍離水變蝦米,我的相公你還替我報什麼指令碼,我栽給這女孩子了!」說罷,哈哈大笑,他知道既已露形,不必再藏頭露尾,不用人家開口,旋風似的撲到桌上,從食盒內提出兩壺蓮花白來,揭開壺蓋一聞,大讚道:「好酒!好酒!」回頭向仇兒笑道:「小臭要飯,你聞聞!這是小寡婦敬相公的體己物事,比你那半壺酒,強得多了,老臭要飯,這趟沒白跑,先得找補一下,再說別的!」一面說,一面拿起酒壺,嘴對嘴的,咯的先來了一大口,直贊:「好極!好極!不在我們茅臺大麴以下!」仇兒忙趕過來,把食盒裡的餚果、點心、杯箸,一樣樣搬到桌上,請鐵腳板和主人坐下對酌。

最奇怪是鐵腳板出這樣遠門,迢迢幾千里。行李毫無,光身一人,連隨身包裹雨傘,都不帶一樣,頭上依然是一蓬雞窩似的亂髮,身上依然是一身七洞八穿,泥垢寸積的破短衫褲,下面依然是一雙熱銅似的精赤瘦毛腿,光著腳板,連草鞋都沒穿一雙,他身上只缺少了一樣東西,一根精鐵的討飯棒,卻沒有拿在手上,不知擱在哪兒了。楊展深知他脾氣,讓他詼諧一陣,吃喝一陣,吃喝到差不多當口,才問他從什麼時候動身?單身到北方來,有什麼重要的事?路上很不好走,怎麼過來的?怎麼會碰著劉孝廉等三個人,又怎樣渡過了黃河?

被你偷進塔兒岡尋到我們住所呢?一聯串的問他,他統不理會,一口氣,把兩壺蓮花白都喝得點滴不存,才長長地籲口氣,低低喊聲「痛快!」突又仰頭哈哈大笑,扎手舞腳地說道:

「一齣夔門,水路到荊襄,旱路到黃河兩岸,可以說,已經變成活地獄。一段路是官軍,一段路是亂民,官軍亂民還沒到的地方,也是成群結隊的遊兵散勇,水盜山匪,不論兵匪。都像蝗蟲過境一般,洗劫一空,道上哪還有正經過客。但是這樣鬼哭神暖的路上,世間只有一種人,可以隨意出入,安然無事……」他說到這兒,向自己鼻尖一指,笑著說:「只有象我這樣臭要飯,才能放心大膽,安步當車。你想!路上為什麼鬧得這樣亂,這樣兇,無非有的要防要躲,沒有的要搶要殺罷了,不論兵也罷,匪也罷,大家都紅了眼睛,在金銀財寶,美色嬌娘上面,爭殺搶奪,像我一無所有的臭要飯,誰也不會瞧在眼內,這樣,我便安心,走我的清秋大路了。可笑的,一路吃喝住宿不用發愁,兵匪洗劫過的村莊富宅,留下一點劫餘,便好像替我預備的一般。可是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只有一個字‘慘’!不是人世,是地獄,不是人類,是禽獸世界。想從這條路回川,便是臭要飯當中,也只有我鐵腳板一人可走的了,所以固守虎牢關的三位,急得要上吊了。現在你先瞧瞧那位酸氣沖天孝廉公的便信。」說罷,從腰裡掏出一封信來,交與楊展。他接過一看,是劉道貞親筆,信內寫著;

「弟偕拙荊,自洛返途,道出偃師,被潰卒遊男所困,拙荊獨力難支,幸遇川南丐俠,仗義解救,得免於難,結伴護行,同赴虎牢,互剖衷曲,始悉丐俠,跋涉千里,專誠迎君,既念君狀,回寓坐盼。但兵氛日惡,黃河渡斷,益愁兄駕難以飛渡。正焦盼間,忽有豪客,指名索訪,自稱奉塔兒岡齊氏十,囑先返川,毋庸坐候,並稱計成畫餅。

虞翁入網,兄客齊氏,親同貴賓,此則取瑟而歌,意在挪揄。所驚怪者,吾兄何以深入塔岡!齊氏禮待,是否真誠?來客匆匆一晤,倏然別去,不容詰詢。倘況迷離,益滋疑慮。

丐使潛躡來客,誓探真相,此行殊險,惟冀天佑。以內子臆測,綠林尤物,定加青睞,禮待之語,竟或非虛。以見英傑,豈受牢籠,但荊襄之路已阻,勢須返施改道,由晉陝入川耳。

而弟等三人,大河既阻,進退維谷,形同坐困,其勢更危。惟望吾兄善處齊氏,川圖良謀,加以援手也。風聲鶴唳,心與函馳,丐俠此行,生死系之!」

楊展看完劉道貞的信,心裡暗暗慚愧,信內三姑娘已經料到齊寡婦的舉動,正惟女人能識女人,但是自己幾乎成了情俘,此刻想起來,好像做夢一般。但是他們三人,在隔河坐困,潼關危機,一天險似一天,還得趕快想法才好。鐵腳板瞧他雙眉緊湊,看信看得出了神,大笑道:「進士相公,我說他們三人,急得要上吊,不假吧!相公休急,臭要飯雖然虎落平陽,能夠如影隨形的,跟著塔兒岡嘍羅們,渡過黃河,深入塔兒岡,見著了我們進士相公,便不愁沒有辦法了。」楊展問道;「我從這兒幾個丫頭口中,得知他們備有渡船,密藏隱僻之處,塔兒岡嘍羅們,來往兩岸,原是意中事,但是你墜著他們。怎樣過的何呢?」鐵腳板五官亂動,扮著鬼臉說:「丟人!丟人!把我一根討飯棒掉在黃河裡了。相公!我們岷江水急如箭,不亞崩山倒海一般,我臭要飯赤手空拳,也要泅過江去,黃河雖闊,我暗中附在他們渡船的舵後上,也風平浪靜過來了,不過流年不利,一個疏神,討飯棒丟在河裡了,這是臭要飯最丟人的事!將來回去,被狗肉和尚藥材販子知道,真得一世抬不起頭,可是完全為的是你呀!

你可不許恩將仇報,你得對天立誓,替我遮瞞這檔事。」楊展笑道:「你還是老脾氣,我們說正經的哦,我明白了:猢猻沒有了棒弄,才把我枕邊這柄劍偷走了當真!你拿著我寶劍,到前面去窺探他們了。你不知道,他們雄心勃勃,今晚是和闖王派來的心腹,商議軍情大事哩!」鐵腳板點了頭說:「我知道,我在暗中,已聽出他們的機密大事了。我來時,三姑娘把塔兒岡,說得龍潭虎穴一般,但是我臭要飯赤手空拳,也悄沒聲地進來了。

不過,那位小寡婦,不由我不佩服,她從什麼地方,瞧見我的身影呢?而且知道是找你來的呢?到現在我還弄不清楚你要知道,我暗地跟著嘍羅們進身,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在這許多屋內,要找你主僕二人,實在太不易了。幸而坐困虎牢關那位傻大爺曹勳,告訴我你在武閨怎樣得寶馬,叫什麼追風烏雲驄,毛片怎樣各別,形態怎樣神駿,聽過心裡有點根。

一到這兒,滿屋亂蹦,誤打誤撞的在這屋後,瞧看了廄裡兩匹異樣好馬,一白一黑,黑的和傻曹爺所說一般無二,這才在這所院於裡留上意了。果不其然,從隔屋後窗,瞧見我們小臭要飯正在獨桌兒,我正蹦得又餓又渴,小臭要飯一個人臭美得神氣活現,老實不客氣,先偷了一隻雞,半壺酒,解解饞個……」仇兒笑道:「你偷東西吃不要緊,你一聲不響把相公的劍偷去,幾乎嚇得我半死,因此,我也上屋亂蹦,去找我相公,不想在這屋後,和一個丫頭交起手來了,這事你瞧見麼?」鐵腳板搖著頭說:「這事倒沒瞧見,大約正是我拿著劍,上前廳窺探他們去的當口了。」

楊展說:「這些沒要緊的事,且不談它。你究竟怎樣來的?我岳父定然知道你來的,舍間情形怎樣,你知道嗎?我先打發兩個長隨同去,未知到家沒有?」鐵腳板並沒理睬,卻伸手把桌上兩把酒壺,搖了幾搖,嘆口氣說:「唉!萊真不錯。可惜酒沒有了,這也難怪,主人怎知相公的貴客,是位醉鬼呢!可是齋僧不飽,不如不齋,酒又這麼好法,滿肚於酒蟲,一齊向上爬,真要醉鬼的命了!」楊展和仇兒。忽聽他自言自語,不知他搗的什麼鬼。鐵腳板嘴上嘮叨,兩眼卻盯著前窗,又悄悄說道;「臭要飯神通廣大,我念的是仙家咒語,一忽兒,這桌上兩壺酒,會變成四壺酒。你們信不信?」楊展坐在下首,是背窗坐的,仇兒卻機伶,站在一邊。巳瞧出鐵腳板神氣各別,便明白他的用意了。走到桌邊,悄說道:「窗外定然有人偷聽,我瞧瞧去。」鐵腳板一伸手把他拉住。笑道:「你一動,破了我的法,便沒得酒喝了。」果然,不到一盞茶時,了紅又提著食盒進房來了。盒內兩壺酒之外,還添上兩色餚點,她把盒內東西搬上桌子,又把桌上兩把空酒壺和幾碟殘餚,放進盒去,笑嘻嘻說:

「我們好酒有的是,貴客想喝,只管說話。」鐵腳板笑道:「好一個貴客,你們想不到楊相公有一個臭要飯的貴客,你們背後沒關掉大牙才怪!」了紅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們塔兒岡不是普通人進得來的,能夠讓他送來的,定是貴客。」鐵腳板脖子一縮,兩眼亂翻,點點頭說:「小姑娘有一手,話裡含骨頭,你是說我進來的露了相,不是真人了!」了紅噗嗤一笑。瞧著鐵腳板這副怪相。不禁笑道:「不瞞你說,你墜著我們的人。一進塔兒岡那兩面石壁的口子,便被石壁頂上守望的人瞧見,一路傳報進來了,你以為一路進來,如入無人之境,其實各處要口,都有暗樁守著,不過我們這兒,和別處山寨不同,平時輕易沒人敢闖進來的,既敢進來,定有所為,當時決不動手,非要看清來人是為什麼來的,才下手;而且來人一進內宅,外面監視的人們,便不用管了。因為我們的暗器太厲害,一動手,來人不死必傷,極難逃出手去。我們在暗處,你在明處,你路徑又不熟,到處瞎摸,我們在暗地看得很清楚。後來你在這屋後柏樹上蹲了半天。忽又縱下來,和小管家開玩笑了。最奇怪的,你竟敢放心大膽,把偷來的東西,在這兒吃喝起來,那時我們真還瞧不出你幹什麼來的?我們夫人和楊相公,又在商量機密大事,一時不便通報,還是我們道爺有先見之明,暗地派人知會我們,‘不得魯莽,此人不是尋常人物,也許和楊相公有關。’湊巧外廳到了許多客人,夫人和道爺出外陪客,楊相公也回屋來了。但是你沒見著楊相公,先偷偷到了前廳,膽也真大,竟敢在廳屋上,揭開幾片瓦,偷聽下面說話。說也真險,你身後遠處,有兩張打百步開外的連珠匣弩伺著你;下面夫人身邊飛虹紫電預備著兩套見血封喉梅花針,針對著你在瓦上揭開的一點小窟窿。但是夫人暗地傳令,不準出手,非得看清了路道和來意再說,橫豎不怕你逃出手去。後來你和楊相公見了面,才明白是相公的貴客了。那時你上前廳,這位小管家失了主人的寶劍,害得他到處亂尋主人,我又不便明說,用話點他,他反而疑心到我身上來了。真可笑!害得我們也瞎打了一陣。」她說到這兒,又向仇兒說:「你現在可明白了,不是我衝撞你,我們對付著這位貴客,怕你夾在裡面受害呀!」說罷,提著食盒出去了。

鐵腳板指著出房的了紅後影,嘴上嘖嘖響了幾聲,笑道:「這位姑娘,說得一口京腔,百靈鳥似的脆嗓子,多受聽,可是她說的兩張匣弩,兩套梅花針,對付我臭要飯,似乎還錯一點,未必能夠把我怎樣?不過她們這樣一聲不響暗中監視,這法子真夠累的。唉!我早說過了!流年不利,蛟龍擱淺變蝦米嗎!獨龍難鬥地頭蛇呀!」楊展恨著聲說;「你這人真是……我問你的正經話。一句都沒說。故意逗著人急,這是何苦!」鐵腳板大笑說:「慢來!

慢來!我得還向問你,我的相公,你放著平陽大道不走,為什麼蹦進了寡婦人家的門,剛才小奧飯滿屋亂蹦地找尋,據那小姑娘說,你和小寡婦商量機密大事去了,這是什麼機密大事呀?我在前廳瞧見那小寡婦一對水淋淋的眼,心裡直犯疑,我來時,你尊夫人雪衣娘,因為身懷六甲,肚子有點鼓鼓的,不好意思見人,叫小蘋到烏尤寺囑咐我,見著相公,千萬留神他在北道上,有沒有拈花沾草,招災惹禍?我的相公,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不能不問個牙清口白呀!」仇兒笑得別過頭去,楊展卻聽得心裡勃騰一跳,又暗暗喊聲:「險呀!」

忙不及一本正經的,把自己到塔兒岡經過說了,促狹的鐵腳板點點頭說;「原來吃了人家迷魂藥進來的,這算明白了。還有今晚你們商量的機密大事呢?」楊展心裡這個恨呀!卻又不能不張嘴,人急智生。忙說:「也沒有什麼機密大事,無非她野心勃勃,和闖王大股人馬有聯絡,也想聯絡我們罷了。」他原是沒話好說,無非觸景生情,隨口編出來的,不料隨口一編,卻對了景。鐵腳板說:「唔!怪不得那位小寡婦,在廳上和闖王派來一般人物,提起你來了。好,這兒的情形,我有點明白了。現在要說我的事了當真,你酒也不喝,東西也不吃。我一到,相公堵了心了。」楊展笑道:「今晚你沒來時,我已是騙過兩頓酒了,這算第三頓,是這兒主人敬遠客的,你就毋庸客氣,一面喝,一面快說正經的,時候不早,你說明以後,我們得好好想辦法啊!」——

玄鶴掃描,張丹楓ocr,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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