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長途不辭勞瘁的楊展等一行歸客,因為潼關內外,闖王李自成兵馬,正與官軍交戰,一攻一拒,烽火連天,萬難通行,只好繞道走中條山的崎嶇僻徑。但由垣曲渡河,經過晉、陝邊境,以及入陝到長安一條路上,也難免碰上闖王部下的兵馬。楊展對於這層阻礙,卻有辦法,因為他身上密藏著毛紅萼私自送他的護身符,這道護身符,便是楊展在塔兒岡時,適值闖王精銳先鋒,已有一部分潛入潼關,和塔兒岡齊寡婦取得聯絡,塔兒岡一股綠林,已變成闖王部下的別動隊,毛紅萼自然容易弄到闖王的兵符令旗之類。楊展有了這樣護身符,跋涉長途,自然比較有點把握了。楊展等走僻徑,繞潼關,越秦嶺,入漢中,然後登棧道,進劍閣,一程又一程,迢迢數千裡,才能回到川中。這樣兵荒馬亂,遍地荊棘當口,能不能安返家鄉。實在難以想象。便是一路不起風波,也要走不少日子,才能回到本鄉本土的川南。
現在作者的筆頭,暫時不跟著三十條腿(楊展等五人和五匹馬的腿數),進中條山去,卻要掉轉筆鋒,緊跟著一對鐵腳板,向荊、襄路上跑了。
川南丐俠鐵腳板,自從別了楊展,趁了毛紅萼令派船隻渡回虎牢關劉道貞等三人之便,渡過了南岸。過了黃河,鐵腳板把楊展囑咐的話,通知了劉道貞、三姑娘、曹勳三人以後,他便用開兩隻精赤的鐵腳,獨自走了。他是從虎牢關,越嵩山,奔汝州、方城、南陽這條路上走去。這一條路上也是草木皆兵,比他來時還要緊張,他居然順利地到了南陽。照他來時走的原路,應該走新野,出河南境,望襄陽,奔宜昌,但是這當口他在路上一打聽,張獻忠和曹操羅汝才兩大股亂軍,從房、竹竄出來,蟻聚蜂屯,各路並進,官軍方面,也逐步設防,實在沒法過去。他由南陽小道,奔了鄧州,渡過老河口,進了湖北,預備從穀城、保康、歇馬河、興山、而達秭歸,從秭歸下船,便可溯江而上,由巴東進川了。但是這條路上,只比襄陽路上略好一點,也是張獻忠兵馬從老巢房山、竹山竄出來的幾道必由之民。
從穀城到歇馬河這一帶已被張獻忠,屠城洗村,殺得雞犬不留,鬼哭神嚎,必須過了興山,到了秭歸入川江口,大約還沒有遭到煞星光顧,路上才比較好一點,但是富厚一點的,也早逃光了。
鐵腳板一過老河口,越看情形越不對。官道上難得看到有個人影,河裡漂著的,岸上倒著紛走幾步便可瞧見斷頭折足的死屍。餓狗拖著死人腸子滿街跑,天空成群的飢鷹,公然飛下來啄死人吃。一路腥臭沖天,沿路房屋,十有八九,都燒得棟折牆倒,卻灰遍地。抬頭看看天,似乎天也變了顏色,顯得那麼灰沉沉的慘淡無光,簡直不像人境,好像走上幽冥世界,像鐵腳板這樣人物,也覺得凜凜乎不可再留,只有加緊腳步,向前飛奔。走著走著,突然會聽到前途號角齊鳴,剎時千騎萬馬奔騰而來。忙不及一聳身,竄入隱僻之處。待得這批人馬,一陣風似的捲過,才能現身出來,重向前進,也沒法分辨過去的人馬,是官兵還是匪兵?他一看大道上兵馬絡繹不絕,時時要伏身躲避,而且在大道上走,反而不易找到果腹的東西,連喝冷水,都帶著一股血腥臭,於是他避開了官道.揀著小道走,一走小道,倒還能碰著人影兒,離大道遠一點的山徑上,居然還有完全的村莊。沿途聽著逃難的人們談著災難的悽慘故事,說是現在金銀珠寶,綾羅錦繡,都變成廢物,誰也看不入眼,寶貴的能夠解譏解渴,苟延生命的東西,有幾家避入深山的富戶,人口既多,隨帶糧食有限,吃完以後,拿出成袋的珠寶,成錠的金銀,向近處山民貧戶,換一點治餓延命的粗糧,還十求九不應,終於全家大小活活餓死在深山內。因為山村人家,沒法下山,也只剩了一點點的餘糧,如果換一點給別人,等於縮短自己的生命,這時金銀珠寶堆成山,也當不了飯吃,自然沒法換取性命相關的糧食了。
躲在深山的富戶,和不敢下山的山民,把苟延性命的糧食,視同奇寶。可是一路行來的鐵腳板,卻沒感受缺糧的威脅,因為他是兩腳不停,路上碰著兵馬,無非暫時間避隱身,有時還施展輕身小巧之能,在虎口上拔毛,從路過兵匪的大群給養隊伍內,偷點東西,足可吃喝一氣。有時還利用偷來的東西,救濟了不少難民。有時弄到偷無可偷的時候,空中的飛鳥,深林的野獸,他只要施展一點本領,便可手到擒來,在僻靜處所,幾塊石頭一搭,便是他的行灶,枯枝敗葉,塞進行灶,生起火來,把捉來的飛禽走獸,或烤或炙,一頓野餐,還吃得異常香甜。偶然走到逃避一空的村子,順手牽羊,捉著幾隻無主的雞鴨之類,他便哈哈一笑,施展他叫化的獨有吃法,用黃泥一圈,便煨起神仙雞來,飽餐一頓。可惜美中不足,這時候想弄瓶好酒,解取酒饞,卻有點為難,趕路要緊,也沒心去細細搜尋這件東西。
有一天,鐵腳板從穀城、保康一路過來,已經過了歇馬河,再往前走一百幾十裡,便可到達秭歸相近的興山。這一百幾十里路,盡是山道。這天他清早從歇馬河動身,走到日落月上,約摸已走了七八十里。在鐵腳板一雙鐵腳的行程,雖不是飛行太保,一天功夫,還不止走這點路,無奈路徑生疏,崎嶇難行,時常迷失方向,因此耽誤了他的腳程。這時他走上一段沒有人煙的山嶺上,時候已快到起更時分。在嶺上四面一看,山影重重,盡是山套山的重岡疊峰,天上一鉤新月,發出微茫的光輝,也只略辨路徑,山風一陣陣吹上身來,卻覺得涼爽舒適,把白天頂著毒日頭趕路的一身臭汗,都吹乾爽了。他想乘著月夜,多走幾程,這條山道,在歇馬河走來時,已向路人探問清楚,地名叫作五道峽,要走出五道峽,渡過霸王河,便能踏進興山縣城了。
他在這條山道上,向前飛奔,忽高忽低,翻過幾重峻險的岡陵。這條山路上,雖無人影,沿途卻發現許多蹄印馬屎,而且山道上還有遺棄的破弓折箭、軍灶帳篷之類。好像這一帶駐紮過兵馬大隊似的。再向前走,經過一坐山口,瞧見山口豎著一坐巍峨的石牌坊,石牌坊下一步步整齊的磴道,直通到山腰上,樓道盡頭,現出寺院的山門,林木掩映之中,露出氣象莊嚴的幾重殿脊,似乎這坐寺院,規模不小,不知哪一朝敕建的古剎,寺內寂寂無聲,聽不到晚課的鐘馨之音。鐵腳板一想,走了這許多荒涼的山路,想不到這兒,倒有這樣整齊的廟宇,既然有這現成處所,何妨進寺去,向寺內出家人借宿一宵,如果是座空寺,也是一個憩宿之所。心裡這樣一轉,兩腿已登上石碑坊下的樓道,走上山腰。到了山門口,藉著微茫的月色,依稀辨出山門口寺匾上「雷音古剎」四個大字。向山門內一邁腿,便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這種氣味,是他過老河口以後,一路聞到的死人腥臭氣味,不禁嘴上喊出一聲「噫……」!越過當門的護法韋陀佛龕,露出大殿階下一塊空地,正想從中間甬道走向大殿,目光之下,驀見甬道上有不少圓圓的像西瓜一般的東西,活的一般,在地上一蹦一蹦地來回亂蹦。鐵腳板看得奇怪,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往前過去仔細一辨認,連鐵腳板這樣勇膽的人,也驚得怪叫起來。原來他看出甬道上蹦著走的東西,竟是人的腦袋,而且是光光的和尚腦袋,地上蹦著的腦袋竟有六七具之多。甬道兩旁。沒有亂蹦亂跳的光腦袋,到處都是,簡直數不清。被人砍下的和尚腦袋,會在地上蹦著走,這是從來沒有的怪事。鐵腳板瞧得也有點毛骨森森,忍不住大喝道:「休在我面前作怪,我鐵腳板豈怕這個!」不料經他一聲一喝,甬道上來回亂蹦的幾顆光頭腦袋,好像怕他似的,突然一齊向大殿那面平移過去,好像腦袋下面長著腳一般。鐵腳板越看越奇,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把一顆擦著地皮跑的腦袋,用腳尖一撥。
把這顆腦袋撥得翻了個身,猛見從腦袋腔子裡。鑽出毛烘烘的一件東西,四條小腿,飛快地跑得沒有影兒。鐵腳板一時沒有瞧清,又趕上一顆腦袋,跌了一腳,才看清跟著腦袋滾出一隻黃鼠狼來。這才明白,這幾顆腦袋能蹦能走,因為幾隻黃鼠狼鑽進腔子裡去吃死人血肉,一時鑽了進去,退不出身來,才在地上亂蹦,聽得鐵腳板的大喝,又嚇得帶著腦袋奔逃,在稀微月色之下看去,才變成了怪物。鐵腳板看清了底細,不禁哈哈大笑,在這荒山古剎,滿地腦袋,絕無人影的深夜,突被他一聲哈哈大笑,震破了悽慘荒涼之境,連大殿口幾棵古柏上的宿鳥,也驚得噗噗亂飛。不料他笑聲一起,猛聽得大殿內,當!當!兩聲鐘響,這一下,卻把鐵腳板嚇了一大跳。這樣境界,廟內和尚定已殺光,便是沒有殺光,也逃得一個不剩,哪會有人躲在殿內撞鐘?這兩下鐘聲,卻比滿地亂蹦的腦袋還奇民而且有點可怕了。
鐵腳板對於這兩下鐘聲,未免聳然驚異,他正在驚異當日,不料殿內,又是當!當!……
幾下,不過這鐘聲有點各別,其聲啞而悶,而且一聲比一聲弱,真不像是人撞的。鐵腳板藝高膽大,不管殿內藏著什麼怪物,非看個究竟不可,赤手空拳,大踏步向大殿直闖。兩扇大殿門原是敞著的,他一走近大殿門口,便看出大殿內,近門口的地上,修小山似的堆著高高的一大堆東西,一陣陣的爛屍臭,向殿外直衝。鐵腳板捏著鼻子,伸腿往大殿內一邁,猛地驚喊了一聲:「好慘,世上竟有這樣的事!」伸進去的一條腿,不由得又縮了出來。原來他向殿內一邁腿時,兩眼瞧清了殿內小山似的一堆東西,竟是斬下來的一隻只的女人小腳,而且只只都是三寸金蓮,依然穿著繡花弓鞋。堆得像小山似的一座小腳山,怕是有幾百只女人小腳。不知斬下來有多少日子,時當夏令,有這許多血肉淋漓的小腳,當然要發出濃厚的爛肉臭了。奇怪的是大殿外甬道上,有那麼許多和尚腦袋,大殿內又堆著這麼多的女人小腳,卻沒見到剁腳砍頭的一具屍體,慘死的和尚和女人的屍體,又藏在哪裡去了呢?是誰在這寺院內慘殺了這許多人?還特地把小腳堆成山呢?
藝高膽大的鐵腳板,親眼瞧見這樣的慘的怪事,也有點頭皮發炸,殿內又一陣陣衝出難聞的臭味,心裡想查究殿內的鐘聲,無奈殿內這座小腳山當門堆著,實在看得噁心。心裡一轉,從大殿左側轉了過去,且瞧一瞧大殿後面,是什麼景象。他從大殿前面,沿著走廊,繞到殿後,是品字式三間殿屋,院於裡清清楚楚,卻沒有什麼礙眼的東西,院心一具一人高的石鼎香爐,居然餘煙嫋嫋,石鼎內還燒著一大束佛香,想不到這樣死氣沉沉頭顱滿地滾的荒寺古剎,後殿還有人燒著大捆佛香,這真是奇而又奇的事了。
鐵腳板認為生平未遇之奇,大步走人正面一重殿門,一看殿內,空空無物,連佛龕內的佛像,都不知搬到哪裡去了。地上灰塵卻積得厚厚的,實在不像還有人住著的光景。頂梁懸掛的長明琉璃燈,卻還存著一點油腳,燈芯上還留著鬼火似的一星星火苗。他瞧見琉璃燈上一點點火苗,算計這座寺內殺人剁腳的日子不致過遠,因為寺院裡佛前長明琉璃燈內一缸清油,總可點個十天半月,但是處處都是顯出一座空寺的光景,前殿微弱的鐘聲,後殿石鼎內的燒殘東香,又是怎麼一回事?滿腹狐疑的繞到佛龕後身,是一重敞開的後殿門,門外松聲如濤,十幾株長松,把門外一塊園地,遮得黑沉沉的,松樹下還潤著石桌石凳之類。從幾株松樹後面,遠遠地通過一線燈光。鐵腳板瞧見了這點燈光,雙臂一抖,一個「飛鳥投林」,從後殿門飛身而起,躍出二丈開外,一落身,向一株松樹身上一貼,探頭向燈光所在細瞧,才辨出那面距離隱身所在四五十步以外,有孤零零的一兩間矮屋,一線燈光,便從一間矮屋的視窗上透射出來。矮屋後身,靠著短短的一圈圍牆,沿著圍牆四面,還有幾間大小不等的房屋,卻正由這間矮屋內射出燈光。鐵腳板看清了四面情形,一聳身,直向矮屋竄去,躡足潛蹤,到了有燈光的屋窗下,破紙窗上窟窿甚多,不用費事,貼近破紙窗向屋內一瞧,又被他瞧見了莫名其妙的怪事,奇怪得幾乎喊出聲來。
原來他瞧見這間屋內,是所空屋,沒有什麼傢俱床鋪之類,卻有半個人好像從地上鑽了出來一般。這個人,是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子,臉上像白紙一般,血色全無,上身還穿著講究的繡花紅衫,自腰以下,埋在上裡,所以變成半個人,而且活像從地上鑽出來一般,驟然一瞧,這半截女子像木雕一般,兩手合掌當胸,紋風不動,疑惑這女子是死人。可是這女子面前地皮上,擺著一具燭臺,一具香爐,燭臺上點著燭,爐上插著香,燭光香火映著半截女子的臉上,卻見她的兩瓣毫無血色的薄嘴唇,不斷地在那兒顫動,好像在那兒默不出聲的喃喃誦佛。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鐵腳板在窗外偷瞧得兩眼發直,心裡想著,我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盡是兇掠慘殺的事,卻沒有像這座寺內奇兇極慘以外,還加上種種不可測度的怪事。不用說別的,這屋內半截女子,究竟是人是鬼?鬼,也許會從地上鑽出半截來,人,世間哪有埋了半截的大活人?我的天!難道我臭要飯在這兒做夢嗎?
他越看越奇,正想推門入室,探個水落石出,猛聽得身後突然發出「哈哈。……」一陣怪笑。其聲慘而厲。鐵腳板大驚,一頓足,從窗腳下斜竄出丈把路,回頭一瞧,只見一株松樹底下。閃出一個滿頭白髮,直撥到肩上的醜怪老婆子,簡直是個活鬼。穿著一件碩大無朋的僧衣,兩腳被衣服掩沒,下襬拖在地上,一手拄著一根柺棍,一手指著鐵腳板,裂著一張闊嘴,還在那兒怪笑。這一下,又出鐵腳板意料之外,他簡直沒有把這怪老婆當作活人,在這怪寺內,所見所聞,都非人世,這怪老婆幽靈似地出現,對他發出刺耳怪笑,聲音又那麼難聽,一身本領的鐵腳板,這時也鬧得汗毛根根直豎,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那白髮老鬼,不知如何是好。卻見那老鬼,競拖著身上又肥又長的僧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過來,衣角掃著地面。沙沙直響,卻走得非常之慢,走到半途上,那老鬼笑聲一停,一隻鳥爪似的瘦手,顫抖抖指著他,發出嘶啞的怪喊:「你……你……你這還有腦袋的冤魂,八大王作了這麼大孽,你們這般冤鬼,怎的沒本領去找八大王算帳,卻在我老婆子面前來顯魂……我老婆子和你也只差了一口氣……在這兒受活罪,還怕你顯什麼魂……」。哆哆嗦嗦地說罷,又裂著大嘴怪笑起來。鐵腳板一聽,自己錯把他當作鬼物,原來是個活人,而且那老婆子也把自己當作鬼了,當作幽魂冤鬼在她面前顯靈了,這真是從來沒有的事。在這樣荒山古寺,兇殺慘境的局面之下,她如果真個是鬼,倒是順理順章的事,偏偏在這幽冥一般的境界內,無端出來一個活人,而且是個龍鍾不堪的老婆子,這又是出於意外的奇事,她嘴上所說的八大王,當然就是張獻忠(八大王是張獻忠的諢號),這寺內一切古怪的事情,也許從這怪婆子口中,可以探出一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