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怪蛇,真還少有,剛才你站在雨地裡亂嚼青草,大約是一種專解蛇毒的藥草。」婷婷聽得妙目大張,湊著鐵腳板喊道:「唷!你這人!原來你偷瞧了半天了,你瞧著女人家短袖露腿,以為好玩麼?」鐵腳板後悔不迭,嘴上不小心,又露了馬腳,憑自己稱為川南丐俠,這樣沒出息的事,傳到人家耳朵去。可不大好,被狗肉和尚藥材販子兩位寶貨知道,更是不了,可恨自己嘻笑怒罵,遊戲三昧,從沒抬不起頭的事,想不到誤打誤撞的碰著這位女叫化似的婷婷,把柄偏落在她手上,真是流年太不利了。婷婷回過頭來,看他半天沒開聲,誤會他老想著她吃藥草捉蛇的怪劇,冷笑道:「你以為我奇奇怪怪幹這勾當,有點瘋魔了,是不是?你哪知道我是救人性命要緊,這樣荒山,明知路斷行人,才這樣子的,因為蛇性最淫,這怪蛇又是毒蛇裡面最出奇的一種,叫做‘雙頭蝮’,不是露出腿臂,不易誘它下樹頓,不是大雷雨,不易制伏它,因為它一逢雷雨,兇威殺,毒氣大減,所以沒法子才只穿了小衣,趁這場大雨下手,天氣又熱,藉著簷口的急流,才偷閒淋了個爽快。你定奇怪,我為什麼不先用飛刀?因為蛇膽非常難取,如果飛刀誤中在身上致命之處,蛇膽立碎,非得趁它活命時候,用鞭抽掣蛇阻所在,一下子取出來,才合用,剛才你用暗器傷了它雙頭,我怕它致命膽碎,忙不及用飛刀釘住它四腿,急急下手割取,還算好,膽沒有碎。可是事情真怪,萬想不到這樣地方,還藏著你這麼一個人,我說尊駕是川南大俠,大名鼎鼎,我雖打扮成女要飯一般,女兒家身體,也一樣的寶貴,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丐俠,把我偷瞧了半天,你叫我怎麼說呢。」鐵腳板萬不防她說出這樣話來,還模不准她是什麼主意?竟把他一張口似懸河,善於詼諧的利嘴,窘得啞口無言,如果不是她說出虞錦雯和替他引見熟人的話,真想遠走高飛,一溜了事。暗想我平時捉弄人,想不到在她身上現世現報,路走得好好的,偏下了雨,偏不爭氣,湊在屏門縫裡多看了幾眼,偏又跳進牆去,要看個水落石出,一步步地自投羅網,碰著這顆剋星,非但流年不刊,簡直是劫數。滿肚皮搜尋了半大,竟找不出半句應付得體的話,只好權時裝聽不見。他裝啞巴,前面走的婷婷,一張嘴,卻沒法堵住她,聽她又說道:
「我也是四川去的,是奉了一位老神仙之命,才回川去的,我知道你認識這位老神仙,定然在我之先,而且我此刻請你去見一個人,和同你想商量的重大要事,都是那位老神仙吩咐我們這樣辦的。」鐵腳板聽得大奇,忙喊道:「慢走!慢走!你且說那位老神仙是誰!」婷婷一字一咕地說:「那位老神仙便是鹿杖翁。」鐵腳板大喊道:「怪哉!快哉!快領我見見那個人去!」
大雨以後,濘泥的山路,很不好走,夏天的陣雨,來勢雖然兇,晴得卻快,這時,腳下爛漿似的黃泥,頭上卻是火缽似的太陽。鐵腳板跟著婷婷離開了王氏宗祠,踏著爛泥路,從祠路後而一條高高低低的山峽小徑走去。路徑越走越窄,進了兩面截然如削的峭壁縫,長長的兩面十幾丈的峭壁,形似夾弄,上面只露著一絲天光,走盡這條峭壁夾道,突然開朗,別有天地,奇峰列嶂圍繞之中,一片平坂曲沼的盆地,樹木蔚秀,溪水瀠洄,部屋茅簷,自成村落。竟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味、可是在矮屋上牆內,進進出出的村民,都是囚形鵠面,身上破破爛爛的,和一群叫化一般,嘰嘰喳喳,一片口音,各處都有。經婷婷說明原因,才知這地方叫做冷盤堊,原住村民,也有四五十戶,盡是王姓,那座王氏宗祠,也許當年冷盤堊發達時候的王姓族建祠堂。到了最近,張獻忠一路殺到此地,向興山進兵窺蜀,冷盤堊內住戶逃避一空,等得張獻忠回兵轉攻襄陽,冷盤堊原住戶回來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卻被各處逃來的一批難民,發現這地方偏僻安全,有不少現成的空屋,大家擁進村內,鵠巢鳩佔,作為避難之所。
婷婷領著鐵腳板渡過一座獨木溪橋,走入村內,茅屋矮簷下,一群老老小小的難民,趕著婷婷打招呼。有幾個泥腿小孩,伸著小手亂招亂喊:「姑姑!你父親不放心,到橋上望你好幾次了!」婷婷一路含笑招呼,拐過一堵黃泥土牆,便見一家瓜棚底下,站著一個怪模怪樣的矮老頭兒,一張漆黑的大麻黑,禿著卸了頂的大腦門,赤足草履,身上披著一件破衫,身子靠著棚柱,手上扶著一支小松樹削就的木拐,兩眼盯著婷婷身後的鐵腳板。婷婷一見那矮老頭兒,麻雀似的跳了過去,向矮老頭耳邊說了一陣,伸手向鐵腳板亂招。鐵腳板走到眼前,婷婷笑著說:「這是我乾爹,你認識他麼?」鐵腳板覺得這矮老頭兒面目很生,拱著手,搖著頭說:「恕我眼拙,似乎和老丈沒有會面過。」矮老頭兒雙手舉著柺杖亂拱,滿面笑容地說:「幸會!幸會!久仰川南三俠大名。想不到在此相逢,巧極!巧極!門外非說話之地,快請進屋坐談,小老兒有事奉告。」說罷。扶著柺杖,一跛一跛地當先領路。進了瓜棚,婷婷向鐵腳板笑道:「原來你們沒有會過面,進屋一談,便明白了。」說罷,過去扶了矮老頭兒穿過瓜棚,進了矮矮的三間茅屋中間的一重門戶,鐵腳板滿腹狐疑:「這是誰?他們和虞錦雯席杖翁,又是什麼關係?」
鐵腳板一進門,中間屋內一張折腳破桌子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矮老頭兒見婷婷兩人,又領他送了左面的一間屋內。這間屋內和外面也差不多,地上用磚頭支著兩塊破板,鋪著一領草蓆,壁上卻掛著兩具皮囊。鐵腳板肚裡暗暗直樂:「想不到我獨步川南的一個臭要飯,現在進了叫化窩,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叫化,其實這村裡面真真叫化於出身的,怕挑不出一個來,這兩位不知什麼路道?看情形有意扮作叫化模樣,混在難民裡面的。」
矮老頭兒和鐵腳板,同坐在離地半尺高的兩塊破板上,婷婷在接老頭面前蹲下身去,掏出胸前黃布口袋內那顆蛇膽,從油布包內取出來,硬逼著接老頭兒一口吞了下去。矮老頭兒直著脖子吞了蛇膽以後,向婷婷說:「姑娘!真難為你手到擒來,姑娘!你可不要染上了蛇毒?」婷婷笑道:「不要緊,我特地撿著大雷雨時下手,雙頭蝮雖然奇毒,卻沒法噴出毒氣來,這位助了我一臂之力,兩個蛇頭一齊重傷,更減了它不少兇毒,你放心,我一點沒沾毒氣你們談著,我去替你們弄點茶來解解渴。」說罷,站起身來,出屋去了。
婷婷一齣屋,鐵腳板忙請教矮老頭兒姓名。矮老頭兒嘆口氣說:「我雖久仰大名,尊駕大約還役曉得從前華山派下,有我虞二麻子這個人,」虞二麻子話還未完,鐵腳板一聽他自報名姓,他便是在塔兒岡死裡逃生的虞二麻子,不禁跳起身來喊道:「喂!你就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虞大班?不瞞你說,我是從塔兒岡見著楊相公以後,從這條路回川去的,老丈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是你為什麼不回北京去?卻走到這條路上來,又弄成這一般模樣呢?
這位姑娘,又是你什麼人呢?」鐵腳板這樣一說破,虞二麻子也吃了一驚,顫巍巍地指著他說:「你……你怎會進了塔兒岡,又見著了我們楊姑老爺?」虞二麻子嘴上一聲「楊姑老爺」,鐵腳板莫名其妙,楊相公怎會變了他的姑老爺?事情可真怪,忙問道:「虞老先生,你且慢問我,我得先問一聲,你和楊家幾時結的親戚?」虞二麻子原沒知道侄女虞錦雯和楊家結合的詳情,只從鹿杖翁口中得來了一點訊息。鹿杖翁認定了千妥萬妥,自己義女,已由楊老太太破山大師兩位作主,和雪衣娘共事一夫。虞二麻子也認定了這個死扣,在沙河鎮領見著楊展,常面稱姑老爺,楊展又沒解釋內情,更是千信萬信。此刻見著鐵腳板,「楊姑老爺」脫口而出,鐵腳板一追問,他還居然不疑的,說出「自己侄女虞錦雯,便是楊展第二房妻子,是由鹿杖翁破山大師和楊老太太作成的。」鐵腳板聽得暗暗好笑,自己並沒聽到有這檔事,裡面定有可笑的誤會,但也難說,也許還沒水到渠成,這位虞老頭子,聽風當雨,便認定結成親了。一時不便說破,忙把話扯過一邊,說出自己進塔兒岡,見著楊展主僕的經過。
只說奉破山大師楊老太太之命,去迎接楊相公回川,並沒細說其中原委。虞二麻子聽得不住點頭,接著悠悠地一聲長嘆,說出自己蒙楊展救了性命,逃出塔兒岡以後的情形來。
原來虞二麻子在塔兒同得了性命,西西惶惶地變成了孤身一人,王太監身落虎口,性命難保,二十萬兩銀子,非系非輕,自己這樣迴轉北京,官面上要在自己身上追問下落,一樣難以活命,自己多少年的威名,到老受了這樣挫折,也沒有面目再見京中的朋友和徒弟們,好在京中並無家眷,素來孤身一人,時局日非,這樣年紀何苦再去現世?不如悄悄地迴轉自己家鄉,去瞧瞧自己多年不見的侄女錦雯,再作打算。他打消了回京之意,便暗籌渡河四川的計劃。他知道從塔兒岡奔黃河渡口,距離洛陽軍營太近,無舟可渡,只好往回走,沒法子,再走餉銀改道失事被擒的那條小道。這條小道,得繞大名邊境,奔濮陽、滑州、衛輝,一路裝作商民,渡過河去。好在身邊,還帶著一點銀兩,能夠捱到荊、宜一帶水道上,再想法塔船進川。
他遠兜遠繞的進了河南,從許昌奔南陽,想走湖北襄陽、荊門一條路上,奔進川水口。
不料一到南陽,路上塞滿了官軍,奸掠兇殺,不亞於義軍。而且沿途設卡,盤詰甚嚴,再在前走,形勢嚴重,想從這條路上奔襄陽,己不可能。混在潮水一般的難民隊中,糊里糊塗地進了伏牛山,由伏牛山穿過紫荊關。走向隕西路上,正碰著曹操羅汝才大股義軍,在天河口、隕陽一帶,蟻屯蜂聚,和官軍左光斗部下大戰。成萬難民,都被義軍圍住,少壯的脅裡入隊,老弱的拉去當牛馬使喚。虞二麻子仗著身上功夫,逃出兵匪交戰之區。一路受盡千辛萬苦,曉伏夜行,為的是躲避沿途兵匪騷擾。這天走到竹山相近的崔家寨,已是夜半時分,遠遠便見崔家寨內火光沖天,人聲吶喊。不用說,定有大批匪徒,攻進寨內,盡情殺掠了。他不敢再往前走,正在進退兩難之際,猛見前途,蹄聲雜沓,火把蔟擁,已有一批匪徒,從這條道上,卷將過來。忙不及閃開正道,竄入道旁樹林內躲避。剛躲入林內;偷偷地向那面張望,只見一匹馬駝著一個黑衣女子,飛奔而來,後面兩匹馬,兩個兇漢,各人手上一柄長鋒斬馬刀,追得首尾相連,嘴上大喝道:「野丫頭!還往哪裡逃,乖乖地下馬受縛,有你的好處!」
當先的兇漢嘴上吆喝著,襠勁一緊,坐下馬往前一竄,惡狠狠揚刀便剁,正剁在女子身後馬屁股上。這一下,等於助女子一臂之力,因為女子的馬,被後面兇漢用刀一剁,皮綻血流,疼得拚命往前一竄,卻把鞍上女子帶出一丈多路。馬上女子卻也來得,柳腰一扭,一抬手,白光一閃,不知發出什暗器,後面揚刀的兇漢,竟難躲閃,猛地一聲狂吼,倒撞下馬來。原來前面女子撒手一飛刀,正中在的漢胸口致命處所,立時廢命。等二騎的兇漢,看見同伴遭了兇手。一聲怒喝,催馬橫刀,潑風般逼近前來,一個橫刀平斬,向女子上身掃去。女子赤手空拳,無法招架。倏地一個鐙裡藏身,竟被她躲過刀鋒,趁勢棄卻自己傷馬,從馬肚下斜縱了出去。那兇漢也甩鐙下馬,舉刀便追。這當口一逃一追,已逼近了虞二麻子藏身的林口。
虞二麻子在林內,催得兩個馬上的漢追殺馬上女子,原想暗地助那女子一下,瞧不清怎麼一回事,不敢造次。此刻女子棄馬逃入林內,後面兇漢,也要下馬窮追,虞二麻子怕被他們發現,有點藏不住身,同時瞧見道上女子的一匹傷馬,已帶傷驚奔,不知去向,還有兩個兇漢騎來的馬,仍在道上並沒走遠。心裡一動,想乘機奪匹馬,脫離是非之地,剛一動念,那女子飛奔入林,提刀追趕的漢子,也躡足伏腰,掩進林來,而且正向虞二麻子隱身的一株大樹跟前闖來。他心裡一急,伸手向懷裡一掏,摸出兩枚制錢,當金錢鏢使。一擦身,右臂一招,一聲不哼,哧!哧!那兩枚制錢向兇漢迎面襲去。林深夜黑,追殺女子的兇漢,認定逃走的女子,是孤身一人,絕不防有人埋伏,瞪著眼只顧往前瞧,哪料到身邊樹後藏著人。距離又近,兩鏢齊中。只聽他一聲狂喊,兩眼立瞎。虞二麻子一不做,二不休,一個箭步從樹後竄出,提腿向兇漢後腰著力一踹,兇漢撒手棄刀,撲地便倒。虞二麻子飛風般撿起刀來,順手一刀,立時了帳。借把刀一擲,一聳身,竄出林去,伸手拉住一匹馬的韁繩,一躍上鞍,正想飛逃。忽然聽得林內一聲嬌喊:「老英雄!謝謝你!我們一塊兒走!」喊聲未絕,從林內飛出一條黑影。像燕子般一起一落,已縱上另外一匹馬鞍上,向身後一指說:「快走!那面追兵來了。」虞二麻子扭腰一瞧,那面火把簇擁,蹄聲奔騰,火光影星,約有十幾個包頭纏腰,扣弓搭箭的強徒,騾馬飛追過來。羽箭破空的聲音,呼呼直響,嗤地一箭,正從耳旁飛過。時機緊迫,沒法向女子探問別的,只喝了一聲:「走!」和那女子,一先一後,風馳電掣般向來路跑下去了。
女子在先,虞二麻子在後,沒命的催著坐下的馬,向前飛奔。方向不明,路徑不熟,黑夜逃命,哪管路高路低,跟著前面女子那匹馬,一路疾馳,拐過幾座山灣,翻過一條山嶺,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只覺後面沒有了追蹄之聲,胸頭才安定了一點,嘴上才喘了幾口氣。前面的女子,忽地勒韁停蹄,跳下馬來,伏在地上,聽了又聽,跳起身來,笑道:「老英雄放心,強盜們追迷了路,沒有從這條路上追來,我們可以放心走了。」女子說時,身子已躍上馬背。虞二麻於說:「姑娘!我不是此地人,是遠道路過此地,本想避開沿途兵馬,從崔家寨繞道奔竹山、房山一路,再向興山、秭歸路上搭船進川。現在這樣一陣亂跑,人地生疏,弄不清在那條道走了,姑娘如果熟悉路徑,請你指示一二,感激不淺!」那女子說:「老英雄,你幸而碰著我,你單想從房、竹這條路上走,可不妥。房山、竹山是曹操羅汝才、張獻忠兩大股義軍的老巢,剛才燒掠崔家寨的強人,便是曹操羅汝才的部下。聽你口音,雖然一嘴京腔,還帶點本鄉川音。不瞞你說,我也不是此地人,我原籍也是川東。老英雄,你替我解了圍,我們又是同鄉,請你相信我,跟我到一個安穩處所,保你有辦法.穩穩回鄉。」
虞二麻子對於馬上女子,摸不清她是什麼路道。跟著女子瞎跑了許多路,走的已非來時之路,路徑不熟,進退兩難。心想我是個老頭兒,一身之外,沒有什麼貴重東西,權且同她去,弄清了方向路程再說。主意一定,便笑道:「姑娘這番好意,小老兒感激不淺,但是姑娘你自己剛從崔家寨逃出來,大約是奔就近親戚家去,帶著小老兒不方便吧?」馬上女子說:
「不!我不在崔家寨住家,說來話長,我們還得趕二三十里路才到地頭,老英雄跟我走吧!」
說罷,一拎馬韁,當先跑下去了。虞二麻子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她走——
玄鶴掃描,張丹楓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