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歡道:「想翻本就馬上召集你的人馬跟過來,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但願你這次莫再錯過。」
說罷,五人相顧把頭一點。轉身大步而去。
夜,無星無月。
寬廣的莊院已被漫天大火映得一片通紅,莊院四周血跡斑斑,顯然在不久前曾有過一場血戰。
五人剛一下馬,已有人大喊道:「浪子胡歡來了!」
喊聲方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已奪門而出,竟是丐幫的簡長老。
胡歡訝然道:「長老不是要回開封嗎?怎麼會在這裡?」
簡長老攤手嘆道:「我本來是要回總舵的,可是得知汪大小姐幾個徒弟身臨危難,我能不救嗎?」
胡歡大驚道;"結果怎麼樣?」
簡長老昂然道:「結果我們用四十一條人命,把申公泰嚇跑了。」
胡歡又是一驚,道:「四十一條人命?」
簡長老道:「不錯,我丐幫雖然沒有勝過他的刀,卻有他永遠也殺不完的頭。」
他緩緩道來,語調凜凜,聽得眾人個個熱血沸騰。
胡歡咬牙切齒道:「簡長老,你放心,這四十一條人命,我發誓會替你加倍討回來!」
簡長老凝視著他,道:「好,浪子胡歡,一切都看你的了。」
就在這時,門裡忽然傳出一陣輕輕的哭泣聲。
胡歡上前一看,赫然是杜雪兒,不禁心驚肉跳道:「杜姑娘,你怎麼了?」
杜雪兒掩面悲哭道:「我二師姐恐怕不行了。」
胡歡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沉,道:「沈貞?」
杜雪兒點頭。
胡歡提起她的手臂,喝道:「走,帶我去看看!」
沈貞睜開無神的眼睛,勉強向胡歡擠出了一絲笑意。
房裡的光線很暗,空曠的房中只有一盞油燈,沈貞就躺在燈下,身上蓋了一件大紅的披風,但臉色看起來依然白得發青。
胡歡蹲在她身邊,輕輕道:「你覺得怎麼樣?」
沈貞垂淚道:「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站在一旁的李豔紅、孫秋月和杜雪兒不約而同地衝出房外,失聲痛哭起來。
胡歡掀開披風一角一看,眉頭不禁猛地一皺,但他隨即換了個笑臉,輕鬆道:「你窮緊張什麼?這點小傷,怎麼可能死人?」
沈貞嘆了口氣,道:「師伯不必再安慰我,我知道我的傷勢是絕對沒救了。」
胡歡忙道:「你先不要洩氣,毒手郎中孫不群就在門外,我們何不請他瞧瞧再說?」說完,大步出房,剛想高聲大喊,手臂已被人拖住。
他這才發覺楊欣、孫不群、葉曉嵐和秦官寶都躲在暗處,每個人都垂著頭,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沒等胡歡開口,孫不群已愁眉苦臉道:「胡老弟,實在對不起,唐門之毒,十有八九我都能應付,唯有唐老么的斷魂砂,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胡歡駭然道:「你說沈貞中的是斷魂砂?」
孫不群點頭、嘆氣。
一旁的三女哭得愈加悲切。
胡歡心裡難過極了,但他還是走進房裡,神色自若地在沈貞旁邊坐下來。
沈貞又嘆口了氣,道:「其實我一點都不怕死,我只是心裡還牽掛著一件事,好像有點死不瞑目的感覺。」
胡歡忙道:「什麼事?你說!」
沈貞道:「師伯,我現在已是快死的人了,你總可以放心告訴我那塊玉佩上刻的是什麼字了吧?」
她眼淚汪汪道來,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難以回絕,何況是一向心腸最軟的胡歡?
秦官寶突然"噓"了一聲,像老僧入定般在院中坐下來。
三女悲聲立止,回首楞楞地望著他。
楊欣、孫不群和葉曉嵐也一同屏住呼吸,目光東瞧西望,還以為又發生了什麼情況。
過了很久,秦官寶才慢慢坐起,一臉狐疑之色。
葉曉嵐走過去,悄聲道:「官寶,你聽到了什麼?」
秦官寶道:「奇怪,在這種時候,胡叔叔怎麼還有心情吟詩?」
李豔紅神色一動,道:「什麼詩?」
秦官寶抓著頭,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像又有什麼茶當酒,又有什麼窗前月的。」
李豔紅想了想,道:「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若有梅花便不同。」
秦官寶截口道:「對對對,就是這四句。」
李豔紅欣喜若狂道:「原來那塊玉佩上刻的是杜甫的《寒夜》詩,詩裡剛好嵌著師父的名字。」
秦官寶喃喃道;"想不到胡叔叔竟真的是南宮胡家的後人。」
這時,李豔紅忽然在孫不群面前跪了下來,哀聲道:「孫師伯,請你救救我師妹吧!她今年才十九歲,而且她一向最關心師父和胡師伯的事,如果現在死了,她一定死不瞑目。孫師伯,無論如何請你救救她吧!」
說話間,孫秋月和杜雪兒也已跪倒,連秦官寶也糊里糊塗跟著跪在地上,臉上那副企求之色,似乎比三女還來得急切。
孫不群長嘆一聲,道:「如果我能救,早就救了,還要等你們來求我嗎?」
說著,挽起衣袖,揭開一層油紙,露出一截潰爛斑斑的肩膀,道:「你們看,這就是唐老么的傑作。這片傷已跟了我十幾年,如果我能治,還會拖到今天嗎?」
李豔紅道;"可是孫師伯直到現在還活著。」
孫不群道:「你們有所不知,我這十幾年活得比死更痛苦。如非身受侯爺大恩未報,我早就自我解脫了。」
李豔紅道:「只要能讓她活著,再痛苦也沒關係。孫師伯,求求您,請您答應我們吧!」
那委婉的哀求聲,連一旁的楊欣和葉曉嵐都已感動,兩人目光也有了企求之色。
孫不群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好從行囊中取出針包,直向房中走去。
燈火搖曳,人影晃動。
孫不群手中十二根金針,剎那間已剃下六針。就在他指按沈貞心窩,第七根即將刺下之際,金針忽然停在兩指之間。
除了緊閉雙眼的沈貞之外,幾乎每個人的目光都帶著迷惘的神色投在孫不群的臉上。
孫不群金針一收,逼視著胡歡道:「胡老弟,你方才可曾給她服過藥?」
胡歡不得不點頭。
孫不群道:「什麼藥?」
胡歡一聲不響地將唐盛菊給他的荷包遞過去,心裡卻直在打鼓。
孫不群取出一顆丹丸,嗅了嗅,舔了舔,又嚼了嚼,好像意猶末盡,又取出一顆投入口中,閉目調息片刻,突然興奮地跳起來,振臂大喊道:「我得救了!我的傷得救了!」
胡歡急忙問道:「沈貞的傷怎麼樣?」
孫不群笑呵呵道:「我的傷都有救了,她的傷還有什麼問題!」
此言一齣,房裡所有的人個個笑口大開,倒把剛剛進來的簡長老嚇了一跳。
胡歡立即迎上去,道:「長老可有什麼吩咐?」
簡長老回手一指,道:「外面有個人要見你。」
胡歡一怔,道:「是準?」
簡長老道:「錦衣第七樓的。"笑裡藏刀"丁俊。這人詭詐得很,你可要多加小心。」
胡歡點點頭,回望了楊欣一眼,兩人急急奔了出去。
黑暗的院落中,果見一個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兩人走近一瞧,才認出竟是傍晚方才見過的那名店小二。
胡歡笑笑道:「原來你就是「笑裡藏刀」丁俊,真是失敬得很。」
丁俊笑嘻嘻道:「胡兄只管放心,在下對自己人是從來不藏刀的。」
胡歡道:「自己人?」
丁俊道:「不錯,我們樓主本想依胡兄之言跟過來,但卻意外地發現了申公泰那批人的行蹤。我們樓主已悄悄追了下去,特命在下趕來請示一聲,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胡歡忙道:「不敢,請丁兄回去轉告盛樓主,請他設法把那批人儘量往南引……」
一旁的楊欣突然截口道,"最好在後天晚上能把他們引進神仙嶺附近的楊樹林。入林之後,自有侯府的人接應你們,以後的事就看我們的了。」
丁俊道:「後天晚上,神仙嶺,楊樹林。」
楊欣道:「不錯。」
胡歡忙道:「還有一件事務必上告盛樓主,教他千萬不可與那批人正面衝突,以免傷亡過重,到時候沒有人手搬黃金。」
丁俊哈哈大笑道:「浪子胡歡,我就是欣賞你這種凡事都為人著想的個性。等這件事完成之後,我會找你好好地喝幾杯。"說完,身形一晃,已躍出牆外。
胡歡想了想,忽然走到門口,悄悄叫了聲:「李姑娘!」
李豔紅悄悄地走過來,靜靜地望著胡歡,就好像正在欣賞一件寶物似的。
胡歡急忙往後縮了縮,道,"你師父呢?」
李豔紅道:「還在新安渡等我們。」
胡歡道:「你最好馬上趕回去,免得你師父牽掛。」
李豔紅遲疑道:「可是沈師妹怎麼辦?」
胡歡道:「如果你不怕單身趕路,你可以請你兩位師妹留下來照顧她。」
李豔紅含笑頷首道:「好,我準備一下,馬上啟程。」
她稍許沉吟了一下,悄聲道:「師伯可有什麼話要我轉告師父?」
胡歡咳了咳,道:「請你告訴你師父和馬師伯,後天晚上務必要趕到神仙嶺西的楊樹林。一路上要特別當心,申公泰就走在你們前面。」
楊欣立刻接道:「還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汪大小姐,後天夜裡凡是進入楊樹林的人,最好是穿白色的衣服。」
李豔紅詫異道:「為什麼要穿白色的衣服?」
楊欣道:「後天是臘月十六,月亮正圓,楊樹林的樹幹和落葉原本就是灰白色,經月光一照,整座樹林會變得一片銀白,是以穿白色的衣服最容易藏身。」
胡歡失笑道:「楊兄,你有沒有搞錯?請你看看今晚的天氣,後天不下雨已經不錯了,哪裡還會有月亮?」
楊欣笑眯眯道:「你放心,後天子夜過後,月亮一定會出來。」
胡歡道:你怎麼知道的?」
楊欣道:「這是我們金總管推算的,金總管精通天文,他的推算絕對錯不了。」
臘月十六,神仙嶺,楊樹林。
子夜過後,林裡林外依然一片昏暗。
沒有月亮,只有風,寒風捲動枯葉,發出一波又一波的聲響。
胡歡躲在一顆高大的樹幹下,他入林已大半個時辰,已轉換過二十幾棵樹幹,至今仍一無所見,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自己一身雪白的衣裳。
他忍不住又開始咒罵金玉堂,每當轉換一棵樹幹,他就罵一次,前後已罵了不止二十八九次。
現在,他又打算轉到另一棵樹下,就在他剛想撲出之際,前面不遠的地方陡然傳來一聲慘叫,靜夜中聽來,顯得格外驚心。
他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因為至少他知道那個地方有人,但當他趕到時,一切早已歸於沉寂,除了少許血腥氣味之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於是他又咒罵了金玉堂一遍。
突然,樹幹後面有個少女道:「您——是胡師伯?」
聲音雖然陌生,卻是汪大小姐徒弟的口吻。
胡歡大喜道:「你師父呢?」
那少女道:「還在前面。」
話沒說完,胡歡已躥到另一棵樹下。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個身影也尾隨而至,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師伯,我是李豔紅。」
胡歡頓時鬆了口氣,急忙道:「李姑娘,快帶我去找你師父,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李豔紅「噓」的一聲,道:「師伯小心,那幾個硬點子可能都在附近。」
胡歡突然覺得一陣慚愧,他發覺自己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偉大,在這種逆境中,表現得反而沒有年輕女孩子們沉著。
同時他也不禁聯想起更年輕的秦官寶,他後悔當時沒有把他帶來,如果有他在場,又何必在乎有沒有月亮?
一想到秦官寶,胡歡立刻將耳朵緊緊貼在地上,結果耳朵雖沒有聽到什麼,眼睛卻意外發現一團黑影忽然自天而降。
他已無暇思索,陡地縱身拔劍,一腳蹬開李豔紅,使盡全力地一劍揮了出去。
慘叫聲中,那團黑影結結實實地摔在兩人原先站腳的地方,胡歡的身體也已連翻帶滾地栽了出去,只聽"咚"的一聲,腦袋竟剛好碰在一棵冷冰冰的樹幹上。
只痛得胡歡整個身子扭成一團,連眼淚鼻涕都淌下來。他雙手抱頭,心裡又在咒罵金玉堂,幾乎把所有惡毒的字眼全都罵光,而且他發誓明天非給那傢伙好看不可,只要他還能活到明天。
冷風頻吹,枯草輕拂著他的手臂,似慰問,似戲謔,又彷彿在提醒他,教他提高警覺。
他忽然鬆開抱頭的雙手,睜大眼睛,因為他發覺冷風中竟有一股淡雅的幽香。
眼前仍舊是一片昏暗,只隱隱感到有片灰白的東西正在眼前飄舞。他順手一撈,竟是一片長裙的裙角。
一定又是汪大小姐的徒弟。
他忍痛嘎聲道:「你師父呢?」
只聽一個又優雅又柔和的聲音輕輕道:「你是浪子胡歡,還是他的朋友?」
胡歡一怔,猛然抬首,凝視著一個朦朧身影,喃喃道:「你是汪大小姐……還是她的徒弟?」
其實他分明已知對方是汪大小姐,卻不知為何偏要多加上一句。
汪大小姐並沒有立即回答,過了許久才道:「想不到我們初見面,竟會在這種地方!」
胡歡苦笑道:「這也能算是見面嗎?」
汪大小姐又沉默了一會,道:「現在子時已過,也許月亮馬上就要出來了。」
胡歡恨恨道:「也許那傢伙叫我們等的不是月亮,而是明天早上的太陽。」
汪大小姐道:「你不要心急,我們可以慢慢等的,等到天亮也無所謂,反正時間拖得愈久,對我們愈有利。」
胡歡一怔,道:「為什麼?」
汪大小姐道:「因為我們還年輕,我們有耗下去的本錢,而他們卻沒有。」
胡歡嘆道:「你比我有有耐性多了,難怪你能創出如此高明的槍法,又能教出這麼多高明的徒弟。」
汪大小姐即刻道:「我這點成就根本算不了什麼,倒是你能運用一張真假未辨的藏金圖,竟在短短幾天之內,將幾個彼此敵對多的門派結合在一起。僅僅這份機智,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上的。」
胡歡聽得心裡開心得要命,嘴上卻淡淡道:「那也只不過是適逢機會罷了,根本不足為奇。」
汪大小姐道:「你也不必太謙虛。說實在的,我和我的徒弟們都對你佩服得不得了。」
胡歡笑笑道:「你的徒弟們佩服我,是因為她們想討你歡心,而你……」
一提到汪大小姐的徒弟,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急忙道:「你一共帶了幾個徒弟進來?」
汪大小姐道:「五個。」
胡歡道:「夠了!只要我一衝出去,你馬上叫她們跟上來。」
汪大小姐道:「你要幹什麼?」
胡歡道:「殺葛半仙和唐老么。」
汪大上姐似乎被嚇呆了,久久沒有吭聲。
胡歡道:「你放心,這是我們早就做好的圈套,絕對不會出間題。」
汪大小姐道:「那麼我呢?」
胡歡道:「你得替我們擋住申公泰。記住,只能擋,可不能真的拼命。」
汪大小姐道:「為什麼不能拼命?」
胡歡道:「跟申公泰拼命是神刀侯老爺子的事,我們做晚輩的,怎麼可以搶了人家的光采?」
夜更深,風更冷。
胡歡坐在汪大小姐的身邊,聽她輕聲細語陳述著許多閨中趣事,幾乎忘了身在險境,當然也不會覺得寒冷。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忽然閃起一片亮光,剎那間林中變得一片銀白,十丈方圓清晰可見。
月亮終於出來了。
胡歡精神大振,目光立刻落在汪大小姐的臉上。
汪大小姐也正在望著他,端莊秀麗的臉龐帶著一抹紅暈,柔和的眼波猶如醉人的春風,使人當之慾醉。
胡歡的確有點醉了,不但心跳加快,而且頭腦一片昏沉。
汪大小姐詫異道:「你怎麼啦?」
胡歡晃了晃頭,回手將劍抓在手裡。
只聽遠處有人叫道:「唐老么,我好像中了毒!」
那聲音顯然正是出自葛半仙之口。
胡歡喊了聲:「快!」瘋狂般的奔了出去。
汪大小姐師徒也分別從不同的方向衝出。
就在胡歡奔近葛半仙藏身之處時,唐籍陡然出現,正好攔住他的去路。
胡歡好像根本就不把他看在眼裡,筆直地向他撲去。
只見唐籍飛快地取出手套,熟練地套在手上,手套剛剛插入裝放毒砂的皮袋,整個人忽然僵住,滿臉俱是恐怖之色,剛想張口呼叫,胡歡的劍已插入他的心臟。
同時葛半仙也被李豔紅從樹幹後面推出來,仰天栽倒在地上,鮮血如箭般噴射出來,轉瞬間便已氣絕身亡。
而這時汪大小姐卻在連連後退,申公泰一把精鋼寶刀威猛絕倫,銳不可當,幾次都險些將她的無綏搶震得脫手帶出。
胡歡毫不顧慮地撲上去。
申公泰沒等他撲到,便捨棄汪大小姐,疾如閃電般向他攻來,好像對他比對汪大小姐更感興趣。
兩人揮刀舞劍,一閃而過,胡歡衝出很遠才停下腳步,只覺得大腿猛地一陣劇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汪大小姐立刻飛奔過去,道:「你受傷了?」
胡歡"噢哼"一聲,雪白的褲管很快便已染紅。
汪大小姐把槍往地上一插,撕下一條裙襬,將他的大腿緊緊綁住。
只痛得胡歡咬牙例嘴,冷汗直流。
申公泰卻尖聲大笑道:「汪大丫頭!實在抱歉,你尋找多年的老公,只怕要報銷了。」
胡歡大怒道:「放你媽的狗臭屁!你老子還活得好得很。」
還沒容他罵過癮,嘴巴已被汪大小姐捂住,他這才發現李豔紅等人都已趕了來,只好把滿肚子的髒話硬給嚥了回去。
申公泰又已尖叫道:「姓汪的丫頭!你是等我殺過去,還是乖乖過來跟我決一死戰?」
汪大小姐霍然站起,正想抓槍,卻已被人攔住,同時只覺得頭上一暗,一個瘦小老人已掠頂而過,輕飄飄地落在申公泰面前。
不必胡歡引見,汪大小姐已不難猜出那瘦小老人便是神刀侯義,那個阻止她抓槍的面帶微笑的中年人,必是神機妙算金玉堂無疑。
只聽神刀侯笑呵呵道:「要想決一死戰,侯某奉陪,不必欺負人家一個後生晚輩。」
申公泰獰笑道:「姓侯的,你終於露面了。」
神刀侯道:「你怕不怕?」
申公泰道:「我只怕你死得太慢。」
神刀侯道:「那是當然的。我敢跟你打賭,我一定會死在你後面,你相不相信?」
申公泰冷笑道:「當然不信……」
沒等他說完,神刀侯身形一晃,已"喇"的一刀劈了出去。
汪大小姐瞧得連連搖首道:「這位老人家倒也乾脆,說幹就幹。」
金玉堂道:「我家侯爺最多也只能打打前鋒,後面就要靠你汪大小姐了。」
汪大小姐微微怔了一下,道,"靠我?」
金玉堂道:「不錯,申公泰天生臂力驚人,刀路剛猛無比。我家侯爺刀法雖然精妙,卻因年老氣衰,已不耐久戰,只希望能在百招之內先消耗他一些氣力,或是拼個兩敗俱傷的局面,然後就得仰賴你那套神奇的槍法把他留下來了。」
汪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現在就聯手將他除掉?」
金玉堂道:「千萬不可!如果不小心把他嚇跑,我們全部的計劃就通通付諸東流了。」
胡歡立刻接道:「所以你最好能夠把握時機接手,千萬不要被他跑掉。」
汪大小姐默默地望著胡歡,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胡歡想了想,道:「儘可能不要跟他的刀接觸,他那口刀的力道實在大得出奇。」
汪大小姐道:「你放心,我早有準備。」
胡歡忽然嘆了口氣,道:「如果我的劍再重一點,方才也就不會受傷了。」
金玉堂道:「等你的傷復原之後,我替你選一把劍,跟當年胡大俠所使用的同樣重量的劍。」
胡歡搖首道:「不必了,我已經決定今後不再用劍。」
汪大小姐急道:「你不用劍用什麼?」
胡歡道:「我用鐵柺。你們以後不要再叫我浪子胡歡,叫我鐵柺胡歡就成了。」
汪大小姐師徒聽得都很難過,金玉堂卻依舊笑容滿面道:「胡老弟,別灰心,像你這點傷,瘸不了人的。等毒手郎中回來,不必用手,用腳都能把你這點傷治好。」
一旁的李豔紅突然"嗤嗤"一笑,道:「那多臭!」
汪大小姐回首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場中的戰情已起了變化。
只見兩柄名冠天下的寶刀已然架在一起,神刀侯矮小的身子幾乎整個靠在申公泰寬闊的胸膛上。
申公泰的刀鋒在下,正在一分一分地往上捺,而神刀侯的刀卻拼命地朝下壓,全身的力氣全集中在手臂上。
突然間,神刀侯刀鋒一反,暴喝聲中,申公泰龐大的身軀當場栽倒在地,胸前被劃了一道長長的血溝。
神刀侯的刀已被震飛,身子也借力倒翻回來。
金玉堂已然一衝而上,剛好將神刀侯托住。兩人踉蹌連退幾步,一起摔倒在距離胡歡不遠的地方。
胡歡連滾帶爬地趕過去一瞧,只見神刀侯胸膛間已血肉模糊,急忙叫道:「趕快封住他的穴道!」
神刀侯搖首道:「不用了。只希望汪大小姐快一點解決他,我實在不想死在他前面。」
這時汪大小姐早已衝出,同時申公泰也一躍而起,將腰帶解下,飛快地纏住胸部,不待汪大小姐衝到,便已揮刀迎了上來,舉動之剿悍,簡直懾人心魄。
轉眼十幾回合過去,申公泰的刀勢依然凌厲如故,而汪大小姐的槍法卻愈來愈遲緩,就在第二十招上,手中的槍終於被鋼刀震得脫手飛出。
胡歡大吃一驚,正想喚人接應,另一杆槍已落在她手上。
誰知沒過幾招,第二杆槍也被震飛,而第三杆槍又已適時飛到。如此週而復始,幾乎每三五招就換一次槍。申公泰攻勢強厲,一時卻也奈何她不得。
金玉堂忽然道:「如果每一刀都砍在空槍上,是不是一件很累的事?」
神刀侯嘆道:「我當初為何沒想到這一招?。
胡歡忽然明白換搶竟是為了破解申公泰的刀法,他這才鬆了口氣,提在胸口的心也總算放下來。
汪大小姐滿場遊走,連連換槍,時間一久,申公泰的招勢終於漸漸緩慢下來,力道也顯然減弱了不少。
突然間,又是一杆槍疾射而至。
汪大小姐槍一沾手,便己刺了出去,連槍身都沒轉一下,因為這杆槍根本就是倒射過來的。
當申公泰發覺上當時,槍尖已刺進他的小腹。他急忙扔刀抓槍,雙手合力將槍桿握住,獰視著汪大小姐香汗淋漓的臉孔,厲聲喝道:「說1這一招是誰教你的?」
汪大小姐理也不理他,只拼力想把槍尖再刺進幾分。
金玉堂卻已長身而起,道:「申公泰,你太沒有知人之明瞭,你為何不問問無綏槍是誰教她的?」
申公泰狠狠地瞪著他,道:「你是誰?」
金玉堂道:「在下便是人稱神機妙算的金玉堂。」
申公泰咬牙切齒道:「好,好,你自己趕來送死,那是再好不過了。」
金玉堂淡淡道:「在下不是趕來送死的,是來給你報信的。」
申公泰道:「什麼信?說!」
金玉堂道:「這次你帶出來的三十二名高手以及八十四名侍衛已全部殲滅,所以依在下之見,你還是趕緊死掉算了。你的心腹都已死光,你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何必再拖延時間?」
申公泰厲聲道:「你胡說!憑你們侯府這點實力,豈是我神衛營的敵手?」
金玉堂悠悠道:「申公泰,你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你當如今武林還跟過去一樣,任你個別宰割嗎?老實告訴你,那種時代已經過去了。你現在不妨睜大眼睛看一看,站在你四周的都是什麼人?」
也不知什麼時候,日月會的曹大元、楚天風、丐幫的簡長老、大風堂的莊雲龍、錦衣樓的盛雲鵬等人都已趕到,每個人都在凝視著場中的情況。
申公泰忽然昂首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忿和絕望。
就在笑聲截止的一剎那,陡聞胡歡嘶喊道:「當心他的左手!」
汪大小姐還沒搞懂是怎麼回事,申公泰鷹爪般的左掌已朝她臉上抓來。
就在這時,只見紅光一閃,一柄紅衣短刀擦過汪大小姐的粉頰,斜斜地刺進了申公泰的心臟,申公泰伸出的五隻漆黑的利指,剛好停在汪大小姐的面前。
寒風頻吹,刀衣飄飄。
血紅的刀衣不斷輕拂著汪大小姐蒼白的臉,她的人已整個癱軟。
轟然一聲,申公泰終於倒了下去,汪大小姐也跟著跌坐在地上。
樹枝輕搖,玉流星飄然而下,走到申公泰跟前,拔出短刀,在鞋底上抹了抹,反手還進刀鞘。i
胡歡大聲道:「玉流星,幹得好!」
玉流星吭也沒吭一聲,只似怒若怨地瞪視著他。
汪大小姐在李豔紅等弟子的扶持下,慢慢地走回來,走到一半,忽然回首道:「玉流星,謝謝你救了我。」
玉流星冷冷道:「你不必謝我,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救人的。」
汪大小姐嘆了口氣,在這種情況下,她除了嘆氣之外,還能幹什麼?」
神刀侯的臉色更蒼白,氣息更微弱,身邊的血液早就已經凝固,而這時,他卻突然睜開眼,凝視著胡歡,道:「浪子胡歡,那張圖,你準備怎麼處理?」
胡歡道:「我本來想用那些金子蓋一座比侯府還大的莊院,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可是我看了侯老爺子這種捨身取義、為武林造福的作為,我忽然覺得過那種日子太沒有意義了。
我想來想去,還莫如把它交給日月會用在反清復明的大業上比較理想,不知侯老爺子意下如何?」
神刀侯眼中有了淚光,點頭道:「好,浪子胡歡,我沒看錯你。」
他喘了口氣,又道:「玉堂呢?」
金玉堂忙道:「屬下在此。」
神刀侯道:「替我看看那傢伙死了沒有?」
金玉堂道:「早就去見閻王了。」
「我也該走了。"神刀侯吐了口氣,道:「請你轉告傳宗,叫他善待家人,善待所屬,更要善待朋友。一個人沒有朋友就像樹沒有根一樣,大風一吹,就會倒下去的,就跟我……
神刀侯義一樣。」
話剛說完,氣息已絕。
胡歡淚如泉湧般的淌下來,跟當初關大俠死時的心境全然不同,他唯一感到的,就是一種痛失良友般的悲傷。
也不知了過多久,他猛地抬起頭,望著楚天風道:「我請你來,只想問你一件事。」
楚天風道:「什麼事?你說!」
胡歡道:「你認為日月會中哪一位最值得信賴?」
楚天風道:「曹大元。」
胡歡立刻割開已被鮮血染紅的褲管,解下綁在腿上已被鮮血染紅的手帕,從手帕中取出血淋淋的藏金圖,雙手遞到曹大元手上,道:「曹大哥,反清復明不能只靠你日月會。就以這次對抗神衛營這批人來說,如非侯府、丐幫、大風堂、錦衣樓、蜀中唐門以及你們日月會的同心協力,誰也不敢說今日躺下的是哪一些人。這批藏金是先人留下來的,我現在交給你,一切你就看著辦吧!」
曹大元道;"胡老弟,你放心,這批金子不屬於任何人,而是屬於參於反清復明人士所共有。只要我把這批金子尋到,我必會召集在場的每個門派共商支配之策,你看怎麼樣?」
胡歡道:「好,但願你言而有信,切莫為了一己之私再度引起武林紛爭。」
說話間,侯府子弟已取來擔架,將神刀侯的屍體和負傷的胡歡抬了起來。
就在眾人紛紛讓路之際,陡聞玉流星大聲喊道:「浪子胡歡,你騙我!」
在場所有的人全都楞住,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瞪著她。
玉流星理直氣壯道:「你說,你答應我那三成在哪裡?」
胡歡趴在擔架上,愁眉苦臉道:「你不是已經拿走了嗎?……那三百兩銀子。」
玉流星尖叫道,"我不要銀子,我要金子!」
胡歡唉聲嘆氣道:「玉流星,你要搞清楚,那批金子不是我的,縱然找到,我也無權給你。」
玉流星竟然扭動著身子,大哭起來道:「我不管,我不管!」
胡歡望著旁邊的曹大元,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曹大元立刻道:「玉流星,你今後已是人人敬仰的除奸大英雄,那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麼?」
玉流星邊哭邊道:「我不要做英雄,我要金子!」
眾人聽得個個搖頭嘆息不已。
金玉堂也不禁嘆了口氣,道:「不要管她;誰勸也勸不好的。我們還是走吧,替浪子胡歡治傷要緊。」
胡歡的擔架終於在眾人簇擁之下緩緩朝林外走去,而胡歡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悲哭中的玉流星身上。
月色悽迷,夜風更厲,玉流星的哭聲也更加悽切。
誰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哭金子,還是哭人,還是哭她自己飄零的身世——
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