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孤燈。
胡歡獨坐燈下,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之感。
他自幼浪蕩江湖,走遍千山萬水,嚐盡人間辛酸,但卻從不覺得孤獨,因為他有朋友。
而現在,黃金尚未到手,似乎所有的人對他都變了樣兒,每個人都忘了他是浪子胡歡,而都把他當成了胡百萬。
他不禁有些懷疑,難道那批黃金的魔力真的如此之大?難道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真的比友情還要重要?
窗外寒風頻吹,窗紙"波波"作響,胡歡的心猛地一陣刺痛。
每當想起玉流星,他的心就在刺痛。
兩人相交時日雖短,卻曾同生死共患難,這段交情就真的如此脆弱嗎?
他實在不相信玉流星是這種人,但轉眼已近二更,如非她已遠走高飛,葉曉嵐和秦官寶那邊怎麼會沒有一點動靜?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敲門。
胡歡精神一振,道:「什麼人?」
只聽門外一陣含含糊糊的聲音道:「胡大俠,我是賈六,我給您送飯來了。」
說話間,房門已被頂開,賈六提著飯盒,端著菜盤,咬著筷子,筷子兩端掛著兩隻酒壺,一點一點地橫著走了進來。
胡歡接過菜盤,強笑道:「這麼多東西,為什麼不多找個人幫忙?」
賈六將酒菜擺了一桌,小聲道:「潘老闆特別交代,今晚只准我一個人進出,其他人等不得在這條走廊上走動。」
胡歡道:「何必如此小題大作?潘老闆也未免太緊張了。」
賈六忙道:「今天晚上的確有點緊張,直到現在大堂裡的客人還沒散,趕都趕不走。潘老闆正在外邊發愁,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胡歡苦笑著取出一錠銀子,連同那兩壺酒一起塞在賈六手裡,道:「今天我不想喝酒,你拿去喝吧。」
賈六千恩萬謝地走了出去。
胡歡也的確有點餓了,端起碗來扒了幾口,忽然又放下,面對著滿桌的小菜,他又不禁想起了錦衣玉食的汪大小姐。
這些年來,他曾去過北京不下十次,可是他卻從未到過汪府,甚至連這種念頭都未曾動過。
當然他也沒有機會和汪大小姐見面,他只能從諸多傳說中來揣測她的容貌。
他為什麼不肯去見她?是自慚形穢,還是不想增加她的困擾?只怕連他自已都搞不清楚。
而這次,正是他一展抱負的大好時機,他卻糊里糊塗把唯一能夠抬高他身價的東西丟掉了,而且是被一個女人拐跑的。如果這件事傳到汪大小姐耳裡,她會怎麼想?
思忖間,房門又響了幾聲。
胡歡不耐道:「哪一個?」
房門一開,賈六又跑了進來。手上捧著個酒罈子,笑嘻嘻道:「潘老闆就知道您喝不慣那種酒,所以特別把他珍藏多年的一罈陳紹叫我送過來,請您嚐嚐看。」
胡歡皺眉道:「我今天不想喝酒。」
賈六望著那壇酒嚥了口唾沫,道:「胡大俠,我勸您還是把這壇留下吧,這種好酒可是千金難求啊!」
胡歡只好又賞了他一錠銀子。
賈六歡天喜地地走了,還輕手輕腳地替他把房門帶上。
胡歡重又拿起碗筷,誰知尚未沾唇,便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突然發現自已很在乎汪大小姐對他的看法。他可以承受任何人的責難,如果汪大小姐為了此事而看不起他,他寧願死。
想到死,他立刻拍開泥封,舉起了酒罈。
酒灌愁腸愁更愁,他忽然覺得更悲傷、更絕望。
於是他又舉起了酒罈。
就在這時,好像又有人在敲門。
胡歡放下酒罈,沒好氣地叫道:「誰?」
沒有人應聲,也不見人進來。
胡歡拉開房門,門外竟連個人影都沒有。
敲門的聲音仍在響個不停。
胡歡急忙把房門栓上,兩眼直直地瞪著那扇暗門,心開始猛跳。
那聲音稍許停了一會兒,又輕輕響了起來。
胡歡撲向床柱,迫不及待地將暗門啟開,只見一個臉色蒼白、頭髮蓬亂的女人垂首走了進來,正是他所企盼的玉流星。
玉流星不聲不響地站在暗門旁邊,愉偷地瞟著胡歡,彷彿做錯了事正在等待著他的責罵一般。
胡歡心裡雖然大喜若狂,表面卻裝得怒氣衝衝道:「你拐了我三百兩銀子,你還敢恍再去幾個人打打接應。」
胡歡忙道:「昨天曹大元和楚天風已折回去,並已通令日用會弟兄全力保護汪大小姐師徒,我想對我們多少有點幫助。」
金玉堂搖搖頭道:「沒有用。外面所需的不是他們,而是一個對各門各派都有影響力的人。」
胡歡道:「金兄是否打算自己趕去?」
金玉堂道:「不是我,是你。」
胡歡失聲道:「你有沒有搞錯!我有什麼影響力?」
金玉堂道:「你是目前武林中最有身價的人,只要你善加利用,保證各門各派都會對你唯命是從。」
胡歡道:「你的意思是想叫我以黃金為餌,策動其他門派跟我們合作?」
金玉堂道;"不錯。只要你能設法把後面神衛營的人馬阻住,儘快把申公泰引過江來,我們就有機會。」
胡歡道:「機會有多大?」
金玉堂道:「你能把他引多近,就有多大。」
胡歡猛地把頭一點,道:「好,我去!」
金玉堂道:「現在楊欣和孫不群正在等候,準備與各位同行。我已備了三匹馬,三位隨時都可以上路。」
葉曉嵐突然道:「一匹就夠了。」
秦官寶立刻喊道:「兩匹!」
葉曉嵐道:「咦,你瘋了!你二千八百兩銀子不要了?」
秦官寶笑嘻嘻地搖頭,不停地搖頭。
胡歡詫異道:「你們哪兒來的二千八百兩銀子?」
葉曉嵐道:「我身上有七百兩,翻一個身就是一千四,再翻一個身就是二千八,再翻一個身就是五千六,剛好每人二千八百兩,我的帳沒算錯吧?-胡歡寒著臉道:「你為什麼不再多翻一個身?每個人五千六百兩豈不是比二千八百兩更加過癮?」
葉曉嵐忙搖頭不迭道:「不成,不成!有道是知足者常樂。人不能太貪心,否則非出毛病不可。」
胡歡冷笑道:「你的腦筋好像還不太糊塗嘛?」
葉曉嵐道,"小弟的腦筋一向都很清醒,尤其算起銀子來,一兩都不會錯。」
金玉堂一旁笑道:「那麼葉公子想必也知道這一戰千載難逢,正是我輩揚名立功的大好時機,你輕易放過豈不可惜?」
葉曉嵐淡淡道:「我對生死榮辱看得都很淡,唯一的樂趣就是坐在賭桌上。只要一坐上去,任何事都可拋諸腦後。」
金玉堂道:「朋友呢?是否也都拋諸腦後?」
葉曉嵐道:「朋友當然例外,尤其像小胡兄這種朋友,我看得可比賭桌重要多了。」
金玉堂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不肯跟他一起去呢?」
葉曉嵐道:「誰說不肯?只要他一歪嘴,水裡火裡,我馬上跟他走!」
胡歡神色立刻緩和下來,二話不說,嘴巴一歪,轉身便走,把關在暗門外的玉流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五匹健馬漏夜趕路,一口氣奔了四五十里。胡歡陡然勒韁駐馬,呆坐在雕鞍上。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了玉流星。
其他四騎也紛紛勒馬,遠遠回望著他。
距離他最近的"滴水不漏"楊欣匆匆轉回來,道:「胡老弟莫非有所發現?」
胡歡急忙搖首道:「沒有,我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忘了跟潘秋貴交代一聲。」
楊欣道;"那好辦,到了前面的鎮上,你寫張字條,我差人替你送回去。」
胡歡沉吟了一陣,道:「算了,由她去吧!」
說話間,其他三人也勒馬轉向。葉曉嵐一再追問事由,胡歡只是苦笑不語。
就在這時,胡歡座下的白馬忽然發出一聲長嘶。
楊、孫兩人不約而同地踩鐙翹首,企望遠方。
曙色蒼茫中,但見一條身影疾奔而至,瞬間已停在胡歡馬前。
胡歡嘆道:「快腿陳平的腿,果然快得驚人!」
陳平呆望他半晌,方道:「原來是浪子胡歡。」
楊欣忙對胡歡笑道:「這匹白馬原本是金總管的坐騎,所以陳平才幾乎弄錯。」
胡歡聽得眉頭不禁一皺,過分禮遇,反而使他極不自在。
楊欣立刻接道:「金總管感念老弟對侯大少救助之德,無以為報,才以愛駒相贈,希望老弟萬勿推卻才好。」
胡歡一楞,道:「你們有沒有搞錯?我幾時救過你們侯大少?」
楊欣道:「當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朋友。如非他及時援手,侯大少和他身邊那幾個人,恐怕一個也休想活著回來。」
胡歡如墜五里煙中,道:「我的朋友哪一個有這麼大的本事?是誰?」
楊欣道:「大風堂少總舵主莊雲龍。」
胡歡失笑道:「楊兄真會開玩笑,莊雲龍跟我只見過一面,怎麼能算是我的朋友?」
楊欣道:「但他卻曾當場言明,他不顧身家性命出手搶救,全是看在你浪子胡歡的面子上。當時在場的不止侯大少一人,我想他們不可能全部聽錯。」
胡歡這次倒真的楞住了。
葉曉嵐忽然道:「也許莊雲龍是看在小胡兄那批黃金份上,先賣給他一個交情。」
秦官寶也立刻道:「也許莊雲龍看出胡叔叔將來一定是一代大俠,先攀好交情,等他接任了總舵主的寶座,好坐得穩一點。」
楊欣道:「這位小兄弟倒是很有眼光,跟我們金總管的看法不謀而合。」
快腿陳平也笑嘻嘻道:「對,我也曾經聽金總管說過,三五年之後,浪子胡歡必定是武林的領袖人物。」
胡歡聽得一陣耳紅心跳,急忙避開眾人目光,俯視著陳平,道:「你們侯大少的傷勢如何?」
陳平道:「聽說已經穩住了。」
孫不群突然道;"好,只要。回龍生肌散,傳到之前他還活著,就有救。」
「毒手郎中"口氣雖狂,卻絕對沒有人置疑,因為準都知道他的醫道高明,而且他的"回龍生肌散"也是武林外傷聖藥之一。
陳平看看天色,道:「各位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在下可要趕回去交差了。」
胡歡忙道:「且慢,且慢!你行色匆匆,想必隱藏著重大訊息,可否洩漏一點出來聽聽?」
陳平道:「我這次出來是為了傳送傷藥,並非打探訊息,不過你若一定想聽,我倒可以臨時湊一個給你。」
胡歡道:「你快湊,我在聽。」
陳平道:「你的死對頭就住在前面鎮上的招商客店,你最好小心一點。」
胡歡一呆,道:「你胡扯什麼!我哪裡來的死對頭?」
陳平道:「唐笠不是你的死對頭嗎?」
胡歡道:「唐四先生的手臂是你們侯爺砍掉的,他要恨,也應該恨你們侯府,與我浪子胡歡何干?」
陳平嘻嘻笑道;"我只負責給你訊息,要抬貢,你不妨跟我們楊管事較量較量。"說完,身形一晃,人已遠去。
胡歡只得望著楊欣,道:「楊兄,依你看,唐四先生真的會把這筆帳記在我頭上嗎?」
楊欣笑道:「這個問題,恐伯只有唐四本人才能答覆你。」
胡歡眼光忽然落在孫不群的臉上,遲疑著道:「孫兄跟蜀中唐門可有什麼恩怨?」
孫不群回答得乾乾脆脆,道:「沒有,絕對沒有。」
楊欣截口道:「但他和-七步斷魂-唐老么卻是名副其實的死對頭。」
孫不群冷冷道:「唐籍叛門已久,根本就算不得唐門中人,而且這些年來,慘道他殺害的唐門子弟已不下數十人。如果我能取他性命,我想唐門必定不會怪我,說不定反而會感激我。」
楊欣笑眯眯道:「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問題是你有沒有信心把他幹掉?」
孫不群冷笑,卻避不作答。
胡歡急道:「孫兄這次門,帶了多少-回龍生肌散-?」
孫不群道:「不多,也不少,但你若想借送藥之名而接近唐笠,我勸你還是趕快打消這個念頭。」
胡歡道?"為什麼?」
孫不群道:「他夜闖侯府,一定是貪圖那批黃金,你這一去,豈非自投羅網?」
楊欣悠然道:「也許他的目的連人也包括在內。他可以去找申公泰,用那批黃金和浪子胡歡去換取唐籍的性命。」
胡歡道:「或許他挾持我,只是想逼侯府放孫兄出馬與唐籍決一死戰,因為唐四先生雖然號稱千手閻羅,卻絕非樂於手足相殘之輩。如果他借外人之手除掉那個叛徒,還有誰能比孫兄更理想呢?」
孫不群聽得霍然動容,回視著楊欣道:「你認為有此可能嗎?」
楊欣笑笑道:「這個問題,也只有唐四本人才能說出最正確的答案。」
孫不群沉吟著道:「我犧性一點藥粉倒無所謂,可是萬一胡老弟一去不返,我們怎麼向金總管交代?」
楊欣想了想,道:「不要緊,我們給他半個時辰的時間。如果到時候他不出來,我們馬上去救他。如今唐四重傷,那些唐門晚輩諒必不是你的對手,救他出險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孫不群點著頭,掏出一隻皮製的軟袋,毅然拋向胡歡懷裡。
黎明。
招商客店依然沉睡在朝霧中。
後院兩排廂房的八個房門只啟開了一間,靜靜的院落中只有一個少女在舞劍。
園裡已傳來雞鳴,廚下已冒起炊煙,那少女的劍勢已近尾聲。
伏在牆頭窺伺已久的胡歡,這才悄然翻落院牆,隨手拾起一塊小石子,輕輕向那少女的腳上扔去。
那少女一驚收劍,驀然回首,目光很快便停在胡歡臉上。
胡歡立刻認出她正是前夜在自己劍下餘生的那名唐門女弟子。
那少女似乎也還記得他,清麗的面龐頓時湧起一片驚愕的表情,兩腳就像釘在地上,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胡歡唯恐驚醒了眾人,一面以指封唇,一面連連向她揮手。
那少女遲疑半晌,才慢慢走過來,以劍護胸,聲音小得幾不可聞道,"是你?」
胡歡笑笑道:「是我。」
那少女道,"你……你來幹什麼?」
胡歡道:「我來看看四先生,不知他的傷勢怎麼樣了?」
那少女道:「我四叔很好,你趕快走吧!"一面說,一面還擔心地回首觀望。
胡歡卻不慌不忙道:「你是唐姑娘?」
那少女點頭,悄悄伸出了三個手指。
胡歡道:「梅,蘭,菊……你是唐盛菊?」
那少女又點點頭,粉頸低垂,把弄著衣角,輕輕道,"你來看我四叔,我很感激,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得……」
她突然抬起頭,繼續道:「但你還是趕快回去吧,以後千萬不要再來這裡……找我,萬一被我兄弟們碰到,你會吃大虧的。」
胡歡聽得楞了半晌,方道:「多謝你的關心。我這次來,除了來看你,我還想見見令叔,有件事我想向他當面討教-」
唐盛菊好像嚇了一跳,急形於色道:「你是怎麼了?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你難道不知道我四叔有多恨你嗎?」
胡歡抬起手臂,原想拍拍她的肩膀,卻又急忙放下,只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你四叔不會為難我的。"說完,大步朝院中走去,高聲大喊道:「唐四先生住在哪間房裡?晚輩胡歡有事求見!」
唐盛菊臉色大變,突然牙齒一咬,疾若流星般撲向胡歡,挺劍直刺過去這時幾間房門轟然齊開,十幾名衣冠不整的唐門子弟紛紛衝入院中,將胡歡及唐盛菊團團圍在中間。
胡歡身形閃動,接連避過三劍,第四劍又已擦臂而過,同時一個香暖的嬌軀也整個貼在他身上。
只聽唐盛菊在他耳邊悄聲道:「快把我制住!」
胡歡卻一把將她推開,連同自己的劍也塞在她手上,高舉雙手道:「各位請看,我的劍已交給唐姑娘,我只想拜見唐四先生,絕無惡意。」
正在眾弟子難以定奪之際,窗裡已傳出一個虛弱的聲音,道:「帶他進來!」
唐笠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兩眼半睜半閉地睥視著胡歡,道:「浪子胡歡,你倒也光棍,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你難道不怕來得去不得嗎?」
胡歡道:「晚輩深知四先生是明理之人,所以才敢前來求見。」
唐笠冷哼一聲,道:什麼事,說!」
胡歡道:「晚輩受人之託,特送上一些藥粉,但不知四先生合不合用?」
一旁有名弟子立刻喝道;"放肆!唐四先生醫道名滿天下,何需別人贈藥,另一名弟子一把將胡歡剛剛取出的藥袋奪過去,嗅了嗅,道:「這算什麼傷藥?裡面居然還擺了熊膽,好像還有龍腦,你說好笑不好笑?」
唐笠眼中忽然神光一閃,道;"回龍生肌散?」
胡歡道:「正是。」
唐笠道:「原來是毒手郎中差你來的。」
胡歡道:「孫不群本人不便出面,才託晚輩前來當面向四先生求教。」
唐笠皺眉道:「求教?」
胡歡道:「不錯,晚輩等即將與七步斷魂唐籍碰面,但不知四先生可有什麼指示?」
唐笠閉眼搖首道:「毒手郎中藝業雖有些火候,但比起我家那該死的老七來,恐怕還要差上一等,我勸他還是再多躲幾年吧。」
那名持藥弟子立即道:「而且這是我們蜀中唐門的家務事,我們無意假手他人,你最好教他少管閒事。」
唐笠忽然嘆口氣,喚了聲:「盛傑!」
那名持藥弟子應道:「侄兒在。」
胡歡方知他竟是唐門第二代中最傑出的人物唐盛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唐盛傑也正在瞪著他,目光中充滿了仇恨之火。
只聽唐笠益發有氣無力道:「藥留下,人出去,我要跟浪子胡歡單獨談一談。」
唐盛傑只得將藥袋放在唐笠枕邊,帶著幾名弟兄悻悻地退了下去。
唐笠這才睜開眼,逼視著胡歡,道:「聽說你有一個朋友叫神手葉曉嵐,是不是?」
胡歡微微怔了一下,道:「是。」
唐笠道:「他既稱神手,手上的功夫想必不錯。」
胡歡想了想,道:「很不錯。」
唐笠籤道:「你能不能教他幫我辦件事?」
胡歡道:「當然可以。」
唐笠忽然用僅有的一隻手自枕下取出一個扁平的黑布包,布包裡包的竟是一隻又髒又舊的鹿皮手套。他拿起那隻手套,黯然道:「這是一隻與唐籍施放毒砂時所用的完全一樣的手套,幾乎連新舊都一樣。只要有人能夠把它悄悄換過來,唐籍就再也不會危害武林了。」
胡歡道:「四先生的意思可是想教葉曉嵐動手?」
唐笠吃力地點點頭。
胡歡道:「這件事太簡單了。葉曉嵐不僅神手無雙,且精通五鬼搬運之術,只要咒語一念,問題馬上解決。」
唐笠忙道:「千萬不可!申公泰身旁有個叫葛半仙的人,是奇門中頂尖高手,葉曉嵐想在他面前施法,等於自尋死路。」
胡歡道,"這就難了,此時此刻想接近唐籍,只怕不太容易。」
唐笠道:「不要緊,我可以等,總有一天他會鬆懈下來,到那個時候再動手也不遲。」
胡歡道:「可是有人卻已等不及了。」
唐笠道:「誰等不及,誰去想辦法,目前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胡歡只得告辭。
通過充滿敵意的院落,匆匆跨出後門。
唐盛菊早已捧劍候在門邊,就在他接劍那一瞬時,突然發覺掌心裡多了一件東西,尚未弄清是怎麼回事,已被關在門外。
胡歡不禁怔了一下,攤開手掌一瞧,竟是一隻精巧的荷包,水藍色的緞面,上面繡了一朵盛開的黃菊,繡工精細,針針傳神。
荷包卻觸眼一片銀白,二十幾粒珍珠般的丹丸,散發出淡雅的清香。
胡歡拈起一粒,剛想嚐嚐是何藥物,面前已有人道:「胡老弟,嘗不得,一嘗就可能丟命。」
說話的正是"毒手郎中」孫不群。
胡歡這才發現四人早已站在對面的牆根下,慌忙將荷包藏進懷中,強笑道:「原來你們已經來了。」
葉曉嵐"嗤嗤"笑道:「那是什麼好東西?何不取出來給大家瞧瞧i胡歡立刻伸手入杯,取出的卻不是荷包,而是那隻鹿皮手套。
「毒手郎中」精神抖擻,一馬當先,唐笠的那隻鹿皮手套,彷彿給他帶來了無窮的希望。
而葉曉嵐卻無精打采走在中間,臉色陰沉,目光閃爍,好象隨時都在找機會逃走。
胡歡和秦官寶卻緊盯在他身後,不給他一絲機會。
一路上經常有侯府的人向楊欣傳報訊息,幾乎都是有關侯大少的傷勢和回程路況等,至於汪大小姐和申公泰的行蹤卻一無所知,直到中午打尖的時候,才傳來申公泰已離開新安渡的訊息。
胡歡聽得精神大振,一方面是由於有了正確的目標,另一方面起碼已經證實汪大小姐師徒還沒有落在申公泰手裡。
但坐在一旁的葉曉嵐卻更加食不下咽,因為葛半仙的本事,他知道得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在他的心目中,這個人幾乎比申公泰更可怕。
就在這時,楊欣忽然放下酒杯,一本正經道:「胡老弟,你那張藏金圖,是否真的藏在玉流星的肚兜裡?」
胡歡"嗤"的一聲,剛剛入口的熱湯整個噴了出來,咳咳道:「你……你問這事幹嗎?」
楊欣擦擦臉,笑眯眯道:「這件事無論是真是假,江湖上知道的人好像已經不少,也難免會傳到申公泰的耳朵裡,你說是不是?」
胡歡點頭道:「有此可能。」
楊欣道:「我們有一個葉曉嵐,已拼命想搬他們的東西,他們有葛半仙在,會不想搬我們的東西嗎?」
胡歡道:「甭想。」
楊欣笑笑道:「你猜他們最想搬的,是我們的哪一樣東西?」
胡歡嘴角牽動了一下,秦官寶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好像玉流星的肚兜正藏在他懷裡一般。
楊欣道:「既然我們知道他們想搬的是什麼,何不請孫管事動動腦筋,在那件東酉上玩點花樣?」
胡歡道:「對,唐四先生能在手套裡下毒,我們為何不能在那件肚兜上動點手腳?」
一直未曾開口的葉曉嵐竟然接道:「當然可以。」
胡歡不禁嚇了一跳,道:「咦,你不是已被葛半仙嚇暈了嗎?怎麼忽然又甦醒過來了」
葉曉嵐笑嘻嘻道:「誰說我嚇暈了?我不過在想對付他的方法而已。」
胡歡道:「想到了嗎?」
葉曉嵐道;"當然想到了。只要孫兄能替我牽制葛半仙一下,我就有辦法把那隻手套換過來。」
孫不群立刻道:「你說,你要多少時間?」
葉曉嵐道:「你能給我多少時間?」
孫不群不慌不忙地倒了杯酒,緩緩地喝了下去,道:「夠不夠?」
葉曉嵐大喜道:「夠,太夠了!」
孫不群杯子一放,手掌已然伸出,幾乎伸到胡歡的鼻子上。
一行五騎在侯府門人的指引下,行迸更加快速,傍晚時分已到漢川對岸的一個小鎮。
五人進入侯府事先安排好的客店,沒過多久,酒宴便一開了上來,連線上了十幾道菜,道道都是江浙名味。
楊欣招來個一臉精明相的小二,含笑道:「夥計,差不多了,我們只有五個人,如何吃得下這許多菜?」
店小二笑呵呵道:「各位不必客氣,我們盛樓主得知各位要來,特從對岸帶來二十四道名菜,現在才不過上了一半,還早得很,請慢慢享用吧。」
五人一聽,不禁相顧駭然。
秦官寶緊張兮兮道:「胡叔叔,他們是錦衣第七樓的人。」
胡歡淡淡道:「哦。」
秦官寶道:「看樣子,我們好像掉在人家的陷講裡了。」
店小二立刻笑道:「這位小哥言重了。我們樓主誠心誠意為各位接風,怎能說是陷講呢?」
楊欣突然道:「這裡的陳掌櫃和幾名夥計呢?」
店小二"嗤嗤"笑道:「聽說是吃壞了肚子,現在都在裡面躺著休息。」
楊欣五人頓時停杯住筷,秦官寶急忙在茶中試毒,而孫不群卻拿起了酒壺,仔細察看了一遍,道:「沒問題,喝!"說著,替每人斟了一杯,自己領頭喝了下去。
胡歡也一飲而盡,道:「我想也不該有問題。他的目的是那批黃金,在完全絕望之前,他應該不會跟我翻臉才對。」
楊欣笑笑道:「而且有毒手郎中在座,使藥用毒均非智者所為。鐵掌無敵盛雲鵬是個老狐狸,想必不至於糊塗到如此地步。」
胡歡道:「問題是他遲遲不肯出面,躲在後面幹什麼?」
秦官寶突然悄悄道:「他在生氣。」
胡歡訝然道:「你怎麼知道他在生氣?」
秦官寶道:「我聽到他的心跳聲,二十八個人只有一個人坐著,那人一定是他。」
葉曉嵐忽道:「他坐在哪裡?」
秦官寶道:「就坐在後堂的正中央……」
語聲未了,但覺陰風掠面而過,葉曉嵐衣袖一抬,桌上已多了一疊銀票和一隻小小的扁圓紅瓷瓶。
葉曉嵐瞧著那疊銀票,嘆了口氣,道:「有這許多銀票,何必還要黃金?這盛雲鵬也未免太想不開了。」
說話間,拿起了那隻小瓷瓶,剛想揭開瓶蓋,孫不群已喝聲道:「不要開啟!那是苗疆的‘一嗅神仙倒-,只要嗅一下,便會沉睡六個時辰,冷水都潑不醒。」
話剛說完,一陣暢笑之聲已自後堂傳出,只見盛雲鵬在錦衣樓徒眾簇擁下闊步而出,直走到胡歡身旁,像老朋友般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胡老弟,你這群朋友真厲害,老夫只有認栽!」
胡歡笑眯眯道:「金子也不想要了嗎?」
盛雲鵬哈哈一笑,道:「金子不能不要,朋友也不能不交。」一面說著,一面已坐在胡歡旁邊,不慌不忙地倒了杯酒,道:「來,我敬各位一杯!」
胡歡笑笑道:「如果樓主還想要金子,最好趕緊採取行動,再無謂地浪費時間,恐怕就來不及了。」
盛雲鵬道:「我這不是正在行動嗎?」
胡歡苦笑道:「想挾持我是沒有用的,要是有用,像日月會、大風堂、侯府以及蜀中唐門等門派早就動手,如何輪得到你們錦衣第七樓!」
盛雲鵬得意洋洋道:「每個人的福分不同,說不定別人千方百計得不到的東西,就會輕而易舉地落在我們手裡。」
胡歡嘆道:「也說不定大好的機會,又輕而易舉地從你手裡溜走。」
盛雲鵬咳了咳,道:「什麼機會?」
胡歡道:「賺嫌金子的機會。」
盛雲鵬道:「怎麼賺?」
胡歡道:「難道你沒發覺其他幾個門派這幾天在幹什麼?」
盛雲鵬道:「你想讓我去找神衛營的人拼命?」
胡歡道:「想賺金子,就得拼命。」
盛雲鵬搖搖頭,道:「很抱歉,這種事我不能幹。上面給我的命令是抓人,不是殺人,我只要把你帶回去,就算大功告成。能不能賺到金子,那是另外一碼事,與我完全無關。」
胡歡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的想法倒也不錯,不過你們上面如果發現那批金子已被別人分走,你猜他們會怎麼樣?」
沒等盛雲鵬回答,楊欣便已唉聲嘆氣道:「我想他們一定很生氣。」
葉曉嵐立刻接道:「可能氣得不得了。」
秦官寶也搶著道:「很可能會氣瘋。」
孫不群卻大搖其頭道:「我看不會。」
秦官寶詫異道:「為什麼?」
孫不群道;"因為你胡叔叔根本就沒空陪他回去。」
胡歡忙道:「對對對,我這兩天忙得很,實在抽不出時間來。」
盛雲鵬聽得氣極反笑道:「胡老弟也真會開玩笑,事到如今,陪不陪我回去還由得你作主嗎?」
胡歡道:「腿長在我身上,不由我作主,由誰作主?」
盛雲鵬獰笑道:「當然得由我作主。」說話間,身形一個倒翻,竟然帶著椅子翻出兩丈開外,手掌猛地一揮,道:「給我拿下!」
站在廳中的二十七名大漢卻動也沒動。
盛雲鵬怒喝道:「我叫你們拿人,你們聽到沒有?」
那二十七個人依然沒有動,也沒有人應聲。
盛雲鵬盛怒之下,朝距離他最近的那人一腳踢了過去。
那人吭也沒吭一聲便進挺挺地往前倒去,剛好撞在前面一人身上,前面那人又撞上了另一個人,只聽"砰砰"之聲不絕於耳,二十七人竟如骨牌般相繼倒了下去,個個沉睡如死,有的竟已開始發出均勻的鼾聲。
盛雲鵬這才想起那瓶‘一嗅神仙倒’,只見那隻小瓷瓶仍舊放在桌上,卻不知何時瓶蓋已被人開啟,毫無疑問,裡面的藥早已跑光。
五人也仍舊坐在那裡,每個人都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每個人都是一臉得意的神色。
盛雲鵬長長嘆了口氣,道:「毒手郎中」果然不凡,居然把解藥事先便已合在酒裡,實在令人佩服。」
孫不群道:「由此可見你並不糊塗,希望你也不要再做糊塗事,否則徒增傷亡,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說完,五人同時起身,朝外便走。
盛雲鵬突然道:「等一等。」
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一聲不響地望著他。
盛雲鵬道:「你們是否打算過江?」
胡歡道:「不錯。」
盛雲鵬道:「浪子胡歡,你要特別當心。申公泰那批人剛剛過去不久,你可千萬不能死在他們手上,否則我就沒有翻本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