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也不大相信,可是現在卻被我想通了,」白朗寧索性也坐下來,說:「北角是個死地方,如果楊文達想擴充勢力,增進財源,就必須往繁華地區進軍。可是目前港九的形勢,早已劃分的清清楚楚,偏僻地區不談,中心地區的中環有丁景泰把持,對海有九龍王孫禹坐鎮,水上有你解家父子盤據,這些人那個是好惹的?以他楊文達的實力,別說對付九龍王孫禹和中環土皇帝丁景泰,就是你七海幫也夠他受的了。」
一旁的蕭朋聽得興趣來了,也湊過來坐下。
白朗寧喘了口氣,接著說:「楊文達是個外柔內剛的人,這些年來一直被擠在一隅,他表面上安然若泰,內心必定氣悶得很,卻一直抓不到機會翻身,直到最近,他才碰上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解超急忙追問。
白朗寧笑了笑,接著說:「無論任何幫會,要想風雲一時,必須擁有得力的人手,譬如中環幫如果沒有丁景泰接手,怎會有今天的局面?七海幫沒你解超,早就完蛋了,孫禹手下如果少了蕭白石,還稱得起九龍王麼?」
說到這裡,白朗寧和解超兄妹,不約而同朝蕭朋望去。
原來蕭朋正是九龍王孫禹手下第一號人物蕭白石的親弟弟,當年九龍王一再邀請蕭朋入幫,蕭朋卻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就是受了他哥哥的影響。
因為蕭白石自身已經深深體會到置身黑社會的苦惱,怎肯再教弟弟步入他的後轍,所以一直希望蕭朋走上正路。蕭朋為了不願辜負長兄的期望,才斷然投入警界。
這件事當年曾轟動港九,凡是在黑社會插過一腿的,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段故事,難怪一提到蕭白石,大家都要看蕭朋一眼。
蕭朋被大家瞧得有點彆扭,手一擺說:「閒話休提,快點言歸正傳吧。」
白朗寧又接下去說:「楊文達的機會,便是最近他忽然發現一批足堪利用的人手。」
「就是這些不中用的傢伙麼?」解瑩瑩滿臉不屑的說。
白朗寧正色說:「千萬別小看這群人,他們裡面藏了不少高手,昨天晚上和丁景泰挑戰的小子,恐怕港九就找不出幾個能對付他的人物,萬一後面還有比他高明的人馬,我們幾個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批人的來歷一定大有問題,楊文達怎會如此糊塗,弄得不好,將來吃苦頭的恐怕是他自己。」解超說。
「楊文達如欲從虎口上拔鬚,不冒點險行麼?何況他也不是傻瓜,說不定早已有了打算。」白朗寧說。
蕭朋一旁催促說:「別管他那些,繼續說下去。」
白朗寧繼續說:「楊文達與這些人當然一拍即合,有了人手,就不得不想辦法弄錢來維持龐大的開支,於是他一面派人打丁景泰的主意,一面把腦筋動到億萬富翁林家身上去。」
「你怎麼知道他在動林家腦筋?」解超問。
「本人現在是馮朝熙大律師事務所的探員,第一件任務便是負責林大小姐的安全。」
「喲,改邪歸正了?」解瑩瑩驚奇的說。
「不錯,自古來邪不勝正,你們兄妹怕不怕?」白朗寧笑著問。
解超哈哈一笑,說:「怕,怕你的皮太厚,我解超的子彈打不進去。」
白朗寧和解瑩瑩都被解超逗笑了,蕭朋卻在一旁拼命的皺眉頭。
「蕭朋,你又在動什麼鬼腦筋?」白朗寧問。
蕭朋想了一會,說:「白朗寧,林家的事有點邪門。」
「有什麼不對?」白朗寧吃驚的問。
「如果楊文達要謀殺林大小姐,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為什麼前後三次行刺,都只將她身邊的男朋友殺死,而林大小姐卻毫髮無傷?」
白朗寧一拍大腿,說:「對啊!林家十三名保鏢,有十個是他們派去的人,任務只是監視林大小姐行動,為什麼?」
「何況,他們殺了林大小姐又有什麼用?他楊文達既非林家的遺產繼承人,也不是林大小姐的丈夫,就算林大小姐死了,錢也不會到他手上啦。」蕭朋不解的說。
「既不準林大小姐接近其他男人,也不叫她死。嘿嘿,」白朗寧冷笑一聲,說:「只有一種可能了。」
「什麼可能?」蕭朋急問。
「人財兩得。」
「哈哈!」蕭朋笑了:「不可能,楊文達今年已經五十多了,林大小姐才十九歲,配不上液。」
「難道不能派個配得上的?」白朗寧笑著回問。
蕭朋不說話了,顯然已經同意了他的看法。
白朗寧伸了個懶腰,笑著說:「明天開始到差,第一件事先追問人家男朋友姓名,太不像話了。」
「說不定林大小姐錯會意思,以為你白朗寧動她腦筋呢,哈……」解瑩瑩吃上豆腐了。
「也許林大小姐真的看中了他,帶著億萬家財,投進白朗寧先生寬大的懷抱,到時咱們大家也可以沾點光,弄兩文用用。」解超財迷心竅的說。
「哥哥,你窮瘋了,怎麼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來?」解瑩瑩居然教訓起哥哥來。
解超笑了,白朗寧也跟著笑了。
「先別輕鬆!」蕭朋提出警告說:「白朗寧,你要特別注意兩件事,第一小心自己吃冷槍,第二,小心林大小姐被綁走。」
白朗寧聽得大吃一驚,再也笑不起來了。
「解超,」蕭朋笑著說,「咱們來個警匪大合作如何?」
「什麼警匪大合作?」解超奇怪的問。
「我和你合作,豈不是警匪大合作麼?」
「好小子,你真會罵人。」
大家忍不住又笑了一陣。
蕭朋臉色一整,認真說:「解超,玩笑開的差不多了,說真的,為了四海幫,你也非和警方合作不可?」
「怎麼個合作法?」
「盡你所能,每天窮找他們麻煩就夠了,行動稍微小心些,千萬不可追進楊文達地盤裡,免得發生意外,一旦有了接觸,馬上通知我,我自會與你會合。」
「可以,不過子彈要你出。」解超笑了笑,說:「這就是窮人苦處,蕭兄不要見怪。」
蕭朋當場取出日記簿,開了張條子,交給解超說:「用多少直接找九龍幫去拿,他不給就開槍,可千萬別打錯人,只能打孫禹,家兄方面還請手下留情。」
解超笑著把條子接過來,小心藏進袋裡。
「白朗寧,趕快去找張佩玉吧,叫侯先生多派些人手,馮大律師事務所那幾個人不夠用。」蕭朋笑著說。
「為什麼一定找侯先生,難道就不能叫警署撥些人來支援嗎?」白朗寧莫名其妙的問。
蕭朋搖頭說:「警方做事限制太多,什麼事都得合法,只怕很難與大家配合,所以還是找侯先生比較恰當。」
「難道侯光生就不算警方的人嗎?」
「不算,他們只是警署之外的天星小組。」
白朗寧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說:「好吧,就算非找侯先生不可,直接撥個電話就好了,何必一定要找張佩玉呢?」
蕭朋笑了笑,說:「張佩玉已調到天星小組,專門負責對你白朗寧連絡事宜。因為侯先生說跟你白朗寧辦事,女人要比男人有用很多。」
白朗寧只有搖頭苦笑。
解超與蕭朋定好連絡辦法後,帶著解瑩瑩先一步走了。
白朗寧幫蕭朋從輪胎堆裡救出警車,兩人竄進車廂,蕭朋問:「去那裡?我先送你。」
「飛達酒館。」
「你還有閒情喝酒?」
白朗寧苦笑著摸摸腦袋,不知會不會真挨瓶子。
(三)
白朗寧硬著頭皮走進「飛達」酒館。
老闆娘依露拼命擦著杯子,理也不理他。
白朗寧往酒臺上一坐,也不開口,兩人泡上了。
依露越擦越使勁,恨不得把杯子擦碎。
白朗寧從坐下就一直盯著依露手上那隻杯子,他悶聲不響的坐了五六分鐘,依露也悶聲不響的擦了五六分鐘,手上的杯子換也沒換一隻。
白朗寧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依露開口說。
「換隻杯擦吧!這隻再擦就被你擦被了。」
「要你多管。」
依露頭也不抬,換了只杯子,又開始擦了起來。
「依露,來杯酒怎麼樣?」
「譁」地一聲,杯子與酒瓶一起滑過來,正好停在白朗寧面前。
白朗寧接住酒瓶,皺眉問道:「沒有好的嗎?」
依露白眼一翻,說:「小小一名探員,擺什麼臭架子,那種高階酒你喝得起麼?」
白朗寧微微一笑,隨手將原封沒動的五萬三千五百元港幣,一起拋了過去。
「哎吆,白朗寧你搶了那家銀行?」依露捧著鈔票,匆匆忙忙趕過來問。
「用不著大驚小敝,這不過是一個月薪金而已。」白朗寧滿不在乎的說。
「一個月薪金怎會這麼多?」依露急急追問。
「別小看了我,目前行情翹得很哩。」白朗寧含笑回答,臉上充滿得色。
「白朗寧,」依露擔憂的說:「別想一下把人敲死,做事情要圖個長遠打算呀。」
「喝,」白朗寧笑眯眯說:「口氣倒活像個管家婆。」
依露眼睛又瞪起來了,鈔票往衣袋一揣,從酒櫃裡取出一瓶酒,「碰」的一聲,擺在白朗寧面前,回身遠遠走開,又不理他了。
白朗寧聳聳肩,滿滿斟了一杯,脖子一仰,整個倒了進去。
依露三步併成兩步地趕上來,一把將酒瓶子搶過去,急聲說:「這種酒要慢慢喝,怎能像你這麼灌,成心醉倒是麼?」
「醉了也好,免得看人家白眼。」
依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蔥指在白朗寧頭門一點,嬌聲說:「討厭鬼,這回姑且原諒你,下次再敢不聽話,哼,看我饒你才怪。」
「放心,下次總督親到,也請我不去了。」
依露咬著小嘴想了想,從懷裡抽出幾張鈔票,朝白朗寧口袋一塞,儼然太座風範,說:「不能給你太多,免得花到女人身上去。」
白朗寧做了個苦臉,哼也沒敢哼一聲。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亂鬨鬨的聲音。
依露伸長粉頸朝外瞄了瞄,低聲說:「土皇帝來了。」
白朗寧慢慢喝著酒,連頭也不回。
轟然一聲,店裡全部不過十幾個客人,幾乎全部站起來。
丁景泰哈哈一笑,高聲說:「各位慢慢喝,喝夠自管請便!酒帳算我的。」
眾人謝了一聲,一個一個溜了出去。
丁景泰把大鈔往依露手裡一塞,坐在白朗寧一旁,笑問:「戰況如何?」
「丁兄,下次再有這種事,還是你自己去吧。」
丁景泰吃了一驚,急問:「為什麼?」
「差點命都送掉。」
丁景泰忽地站了起來,大聲問:「對手是些什麼人物?憑你白朗寧和解超兩人還嚇不倒他們?」
「還有蕭朋!」
「三個?」丁景泰驚得手指亂動,差點把槍拔出來。
「別緊張,別緊張,」白朗寧把丁景泰接到座位上,大笑說:「丁兄完全誤會了,我說的送命,並非由於戰況兇險,而是差點被笑死。」
「究竟是怎麼回事?」丁景泰楞楞的問。
白朗寧便將當時情況,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丁景泰聽得哈哈一笑。
突然,丁景泰的笑聲就像被刀子切斷般,一下停了下來,冷冷說:「看來楊文達第一個目標是我丁景泰了?」
「錯了,是我。」白朗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管他對誰,反正總免不了要大幹一場。」
「丁兄,咱們也來個警匪大合作如何?」
「哈……」丁景泰一陣敞笑,說:「剛剛做了一天人,馬上就神氣起來了。」
「不過這次合作,你丁兄難免要吃虧的。」
「沒關係,如何幹法,儘管說出來。」
「第一、派出你幫中好手,日夜守在林公館四周,碰到不順眼的就幹,惹出麻煩自有馮大律師替你打官司。」
「可以,第二條。」
「找幾個身手俐落的人,隨時跟蹤我,我落腳在那裡,叫他們馬上與你連絡,然後你再派出大批人馬,嚴守一旁,就像保護太上皇一般,免得我白朗寧吃冷槍。」
「好傢伙,討起便宜來了。」
「怎麼樣?辦得到嗎?」
「你白朗寧的事,還有什麼話說,我一定像保護土皇子一樣,儘量不叫人欺侮你。」
兩人相對大笑一會,丁景泰伸出三個指頭。
「第三條!」白朗寧看依露已經不在,悄聲說:「由你丁景泰親自負責保護依露安全,免得遭人綁架。」
丁景泰怔了怔點頭說:「放心,包在我身上,第四條呢?」
「沒有了。」
「什麼?」丁景泰哇哇大叫說:「這算那門子合作,簡直是我中環幫全體總動員,專門保護你白朗寧嘛。」
「吃不起虧就算了。」
「好吧,跟你白朗寧臺作,明明知道吃虧,也只好硬著頭皮幹了,誰教我們是好朋友呢!」
「如此一來,楊文達也就再沒閒空找你丁景泰麻煩了。」
「總算沒虧光。」
這時,依露親自瑞著兩盤炒飯走過來,往臺子一擺,笑嘻嘻說:「晚餐我請客。」
白朗寧真的餓了,馬上大吃大嚼起來。
丁景泰卻朝著那盤東西拼命皺眉頭。
依露笑眯眯問:「是不是東西太壞,不合您丁大哥口味?」
「誰說的?只要他白朗寧能吃,我了景泰為什麼不能吃?」
說罷,果然一口一口往嘴裡塞去,只是那付苦眉苦臉的吃相,看得實在令人心酸。
(四)
白朗寧一直陪依露坐到深夜二點鐘,酒館的生意不但未曾中斷,反而更熱鬧起來。
依露芳心急得冒火,卻又不好趕客人走路,只有眼巴巴挨著。
白朗寧忙了一整天,實在有點疲倦,不斷連連呵欠。
依露看在眼裡,心裡又急又痛,硬把他拉進房裡,讓他自己先睡下。
客人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盛,可是老闆娘依露卻越來越愁。
兩個僱用的酒保,也忙的暈頭轉向,裡裡外外跑個不停。
依露身在酒臺,心在房間,不時趕進去開門看看,見白朗寧好好睡在床上,才放下心又依依不捨地走回來。
客人出出進進,依露也出出進進,轉眼三個小時過去了。
眼巴巴盼著客人走光,依露親自熄滅裡外燈火,拖著嬌慵的身子走回房裡,已經快天亮了。
本來這段季節,正是酒館生意最旺的時期,平日經常做到清晨方歇,依露所以發急,不過急著要早上床吧了。
換上睡衣紅著臉蛋,半喜半忐忑地竄進被窩,像條小貓似的蜷伏在白朗寧懷裡。
白朗寧睡眼未睜,雙手便開始高山平地的搜尋起來。
「嗤嗤」的橋笑聲,緊張的喘息聲,不停地發散出來。
忽然房門又響了。
「白朗寧,白朗寧。」
「什麼事?」
「警署蕭警官在外面等,好像說林家出了事。」
白朗寧「嗖」的一聲,跳下床來,拼命睜開惺忪睡眼,伸手把槍抓在手裡。
「白朗寧,不要去,不要去嘛。」
「抱歉,職責所在,非去不可。」
「還沒到上班時間嘛。」
「外面有人在等。」
「白朗寧,」依露急聲叫著:「你不是說總督親到,也請你不去麼?」
「可是外面等的人不是總督,而是蕭朋啊。」
依露氣得牙根發癢,隨手抓起枕頭,狠狠朝白朗寧扔去。
白朗寧連衣服也來不及穿了,拉開房門,提著褲子就往外跑。
「白朗寧,這次我再也不會輕輕饒過你了。」依露恨聲高喊著。
可是這時的白朗寧,早已爬上蕭朋警車了。
依露越想越氣,抓起東西拼命往外拋。
轉眼之間,高跟鞋、三角褲、尼龍襪、奶罩……等等,通通飛到門口透空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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