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門一開,左手快槍何武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呂大將在那裡?呂大將在那裡?」何武大叫。
呂卓雲杯子一推,越椅奔了上去。
依露輕輕推了身邊的丁景泰一把,悄聲問:「不會真的幹起來吧?」
「放心,」丁景泰儘量把嗓門縮小,說:「他兩人交情最深,就像我跟白朗寧一樣。」
依露安心了,含笑朝門前望去。
呂卓雲與何武兩人,正在面對面的發楞。
過了一會,何武開口了,語氣極不自然的說:「呂大將,這幾年你死到那去了?」
「何武,對你不起,一躲兩年多,倒教你擔心了。」呂卓雲的聲音也有些異樣。
「僅僅兩年,想不到你呂卓雲會變成這付蠢相。」
「瞧瞧你自己那張醜臉吧,更令人討厭了。」
何武嘿嘿一笑,趕上兩步,突然展開雙臂,緊緊把呂卓雲抱住。
呂卓雲也使勁的反抱住何武,神態非常激動。
「不像話,不像話,」丁景泰揉著鼻子大喊:「當年我跟家裡那口子,一分就是五六年,見面也沒像你們這般肉麻!」
大家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別出洋相了,快滾過來喝酒吧。」丁景泰高聲大嚷。
呂卓雲卻哈哈一笑說:「丁景泰,你懂什麼?這叫做真情流露啊。」
鬨笑聲中,兩人大步走了上來。
依露親自趕到牆邊,搬出一張椅子。
「依露,長久不見,你怎麼愈來愈漂亮了?」何武笑嘻嘻說著。
「唉,」依露嬌聲一嘆,說:「被白朗寧擺在冰箱裡五六年,怎會不漂亮?」
「擺在冰箱裡?」何武呆了呆,發笑說:「呵呵,你倒會開玩笑,又不是青菜蘿蔔,凍起來就能永保青春麼?」
依露把椅子朝呂卓雲座旁一擺,挺挺地站在何武面前,說:「左手快槍,你孤陋寡聞了,這年頭科學進步,活人凍起來,不但可以永保青春,幾十年甚或幾百年後,還可以復活呢。」
「真的?」何武疑信參半的望望大家。
「當然是真的,」依露忍笑說:「不信回去把大嫂凍起來,試試看嘛。」
何武還在發楞,大家已然笑了起來。
何武這才知道上當,哇哇大叫說:「好丫頭,白朗寧那套坑人的玩藝兒,都被你學會了。」
「何兄,不關我的事,別硬把我扯上去。」白朗寧急忙介面說。
何武小眼一翻,大叫:「依露得罪了我,不找你找誰?」
白朗寧笑了笑,說:「算你狠,總可以吧?」
「當然了,」丁景泰鬼笑說:「人家打在你頭上,你都不敢還手,像這種硬貨,你白朗寧惹得起嗎?」
依露聽得好笑,站在旁邊咯咯的笑個沒完。
白朗寧伸手推了一把,才把她推了回去。
何武袖子掩起來了,腰帶也重新紮過,拍拍呂卓雲的肩膀說:「呂大將,咱們跟他拼了。」
呂卓雲肚子一拍,說:「你何武的事還有什麼話說?拼就拼吧。」
「有把握吧?」
「六成!」
「好,也教他們知道,除了四把槍之外,港九還有兩個比他們更高明的好手。」
呂卓雲端起杯子指了指,說:「何武,我說的六成,是這個。」
「槍呢?」
呂卓雲伸出兩個手指,忸怩說:「兩成!」
「才……才兩成?」
「兩成已經不錯了。」
「幾分裡邊的兩成?」
「當然是十分了。」
「唉,」何武好洩氣,屁股往椅子上一摔,再也神不起來了。
蕭朋掏出兩本薄薄的冊子,朝兩人面前一扔,說:「別盡打自己人主意,要找對手,這裡邊有的是,隨你們選。」
兩人一陣翻動,何武大叫:「那個最強?那個最強?」
「槍王歐喜。」蕭朋說。
左手快槍何武胸脯一拍,說:「算我的。」
「何武,」蕭白石瞪眼說:「別跟咱們大哥過不去,斷臂之痛,不是好受的?」
何武乾笑兩聲,說:「這歐喜號稱槍王,一定很厲害了?」
「一秒不到。」白朗寧沉聲說。
「連拔帶還?」解超急急問。
白朗寧搖搖頭,慢慢說出三個字:「拔、射、還。」
「砰」地一聲,解瑩瑩手中的杯子,脫手掉在桌子上,雖然沒碎,大半杯好酒卻完全潑了出來,直濺到對坐呂卓雲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開口的不是發楞的禍主,也不是解超,竟是警方第一高手蕭朋!
大家一齊詫異的朝蕭朋望去,把蕭朋的臉孔看得通紅。
還好呂卓雲的幾聲豪笑,替他解了圍。
「幸虧不是子彈,否則我這胖肚子豈不透了氣。」呂卓雲拭著肚子上的酒說。
「其他的呢?」丁景泰擔心的問:「除了歐喜之外,其他人如何?」
「差不多都有一秒左右的實力。」
眾人悶悶的沉默一會,丁景泰喝了口酒,豪氣又來了,大叫:「好對手,好對手。」
白朗寧朝眾人臉上掃了掃,問:「幾位的紀錄如何?」
「一秒絕沒問題,再快就吃力了。」丁景泰搶先回答。
「解超,你呢?」白朗寧問。
「一秒……有裡無外。」
「好,」白朗寧應了一聲,眼睛轉到解瑩瑩臉上,有意出出她洋相,問:「瑩瑩,你呢?」
「我?」解瑩瑩不安的瞄瞄右首的解超,又瞟瞟左首的蕭朋,嚅嚅說:「一秒……」
「真的?」眾人齊聲喝問。
「有……有外無裡。」解瑩瑩蠻不願意的揭開了底牌。
解超一旁噗嗤一聲,笑起自己妹妹來了。
「你……你還敢笑?」解瑩瑩恨恨推了哥哥一把,委委曲曲說:「子彈都捨不得給人家買,讓人家拿什麼練麼?」
「解超,」丁景泰瞪眼大叫:「這就是你不對了,不給她子彈,教她怎麼練得出來?」
「唉,」解超連連嘆息說:「她那種子彈實在難買得很哪。」
「胡說,」丁景泰大喝一聲,說:「香港這地方只要有錢,連天上的月亮都能買到,何況是子彈。」
「咳咳,如果沒錢呢?」解超紅臉說。
丁景泰桌子一拍,說:「沒錢不會開口,別說你只有一個妹妹,就算有個十個八個,憑咱們這筆人,還供不起她練槍的子彈嗎?」
解超不吭氣了,解瑩瑩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停的在幾個人臉上轉。
丁景泰換上一付面孔,笑眯眯說:「瑩瑩,你用的是什麼槍?給我看看,說不定我幫裡有這種子彈。」
解瑩瑩開啟提包,提出只大傢伙來。
別說丁景泰,連見識多廣的蕭白石,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女孩子家,怎麼用這種東西?」丁景泰搖頭說。
「卡」地一聲,槍套跟槍身接在一起了。
「原來可以當長槍用。」蕭白石恍然點頭說。
解瑩瑩槍柄朝外,送到丁景泰手上。
丁景泰接在手裡,退下彈夾瞧了瞧,聳眉說:「看上去是九公釐口徑,子彈卻長出許多,大概射程不短吧?」
「有效射程五百公尺。」解瑩瑩得意的回答。
「比卡賓還遠?」
「嗯,遠了幾乎一倍。」
「好傢伙,」丁景泰擺弄一陣,不解的問:「你們兄妹為什麼都用取遠的重貨,不覺得壓手麼?」
解超苦笑說:「我四海幫可沒有你們那種隔音的地下室,平日都是把船開到海上,拿海里的魚當靶練習,射程不遠,魚早就嚇跑了,還拿什麼練?」
「原來如此。」丁景泰微微點了點頭。
「丁景泰,」解瑩瑩指名喚姓問:「你究竟有沒有這種子彈?」
「子彈是沒有,不過咱們有的是錢,明天就去買。」丁景泰豪邁的回答。
「算了吧,」蕭朋接下來說:「等你把貨買進來,起碼已經十天開外了,還是我想辦法吧。」
解瑩瑩扭頭望著蕭朋,問:「你有?」
丁景泰一旁哈哈大笑,說:「瑩瑩,你找到好後臺了,他們家的倉庫大得很,子彈更是堆積如山,保證你一輩子都打不完。」
解瑩瑩立刻說:「對,對,那倉庫我們去過——」剛剛說了一半,解超急急把她的嘴巴捂住。
蕭朋一陣苦笑,說:「瑩瑩,記住,那地方千萬不能再去,你哥哥不是好人,別被他帶壞了。」
解瑩乖乖點了點頭,仔細瞧了蕭朋幾眼,說:「你這人蠻不錯嘛。」
「當然了。」白朗寧笑說:「龍婆看上的人,還錯得了嗎?」
「死鬼白朗寧,」解瑩瑩嬌喝一聲,雙手插腰,正想跟白朗寧幹一架,突然左邊裙角被人輕輕拉了幾下,不禁微微一怔,火氣馬上散了,語氣也軟了下來,說:「不要你管。」
白朗寧拭了把汗,鬆鬆領口,說:「好人,你呢?」
「叫我麼?」蕭朋楞楞的問。
「除了你還有誰?」白朗寧作個鬼臉說。
蕭朋皺眉苦笑兩聲,問:「什麼事?」
「速度。」
「我,」蕭朋想了想,說:「西裝一秒,警裝出頭。」
「那度你可以穿西裝幹。」
「還是穿警裝的好。」
「為什麼?」
「天機不可洩漏,天機不可洩漏。」蕭朋神秘兮兮的說。
白朗寧也懶得追問他,眼睛又朝蕭白石望去。
「別看我。」蕭白石擺手說:「諸葛亮一生運謀,從沒聽說他拿刀持槍的打過仗。」
白朗寧淡淡一笑,瞟向何武問:「你呢?」
「一秒。」
「不錯嘛。」
「不帶扣機。」
「回去把它練出來。」
「白朗寧,」何武愁眉不展的說:「別打鴨子上架了,如果練得出來,四把槍還輪到你們做?」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教蕭白石給你買個拍節器,跟幾天試試看。」
「什麼拍節器?」蕭白石問。
「就是練跳舞,學鋼琴用的那種三角型的東西嘛。」林雅蘭比手劃腳的說。
「噢?原來是那東西,有用麼?」
「有用得很。」白朗寧正容說:「歐喜的速度就是靠那東西練出來的。」
丁景泰忽地站起來,拍手大喝聲:「來人哪。」語聲大落,兩名大漢閃身進來。
「馬上買六個拍……拍……」
「拍節器。」林雅蘭說。
「對,馬上買六個拍節器來。」
兩人對望了一眼,糊里糊塗問:「拍節器是什麼東西?」
林雅蘭又比手解說一番。
兩人好不容易才搞懂,正想轉身出門,蕭朋突然喝聲:「慢著。」兩人立刻停了下來。
「多買一個回來,一共七個。」
丁景泰一擺手命兩人退去,望著蕭朋問:「多買一個幹嗎?」
蕭朋不聲不響,僅僅朝身邊的解瑩瑩指了指。
「對,對!我怎麼糊塗起來。」
蕭白石眼瞧看解瑩瑩從丁景表手中收回手槍,費了半天勁才裝進去,不禁好奇的問:「解小姐!你這把槍也快得起來嗎?」
「要看看麼?」
「很想開開眼界。」
「卡」的一聲,皮包開啟了,槍口已經對準了蕭白石的鼻子。
蕭白石急忙避到一邊,說:「知道了,知道了,快收起來。」
解瑩瑩得意洋洋的一甩,手槍在指上翻了兩個筋斗,又回到皮包裡。
白朗寧拍拍呂卓雲的肩膀,說:「呂兄,你怎麼樣?」
「用不了一秒。」
「拿在手上?」
呂卓雲胖眼一翻,說:「當然拿在手上,我再傻,也不會像你們那麼笨,插進去,掏出來的,多麼煩。」
「假如……假如插在懷裡,一秒夠不夠?」
呂卓雲拍拍肚子說:「去年還馬馬虎虎,今年恐怕不成了。」
「呂兄,回去咱們一塊練。」
呂卓雲長長嘆了口氣,說:「好吧,你白朗寧吩咐下來,還有什麼話說?」
白朗寧微微一笑,慢慢端起了酒杯。
「白朗寧,你自己呢?」丁景泰一聲大喝,立刻將全場的眼睛,通通引到白朗寧臉上。
「跟各位差不多。」
「別聽他胡說!」解瑩瑩突然插嘴了:「這傢伙深藏不露,玩藝兒多得很。」
「喝,瑩瑩今天大概特別高興,居然給我白朗寧戴起高帽子來了。」
解瑩瑩鼻子裡哼了一聲。
蕭白石重重咳了兩聲,把雜亂的聲音全部壓下去,開口說:「白朗寧,實話實說吧,這種時候,誰也不準再裝佯,否則連自己的實力都模不清楚,還打什麼仗?」
「真的跟大家差不多,大不了快個十分之一二秒而已。」
「夠了,」丁景泰哈哈一笑說:「十分之一二秒雖短,已足夠送槍王歐喜下地獄了。」
白朗寧急忙搖手說:「且莫打錯算盤,憑我這兩手,對付別人還差不多,想殺槍王歐喜恐怕還沒那麼簡單。」
在座眾人,各個聽得心驚不已。
丁景泰跳起來,問:「槍王歐喜比你還強?」
「各位別慌,沒那麼嚴重。」一直落落大方坐在白朗寧身邊的林雅蘭開口了。
大家眼光又一齊聚在林雅蘭嬌美的臉蛋上。
林雅蘭微微一笑,泰然說:「我曾親眼見過歐喜練槍,他用十分之八秒的拍節,勉強可以跟上五次,白朗寧卻能跟上六次,僅憑這點差別,當然難分高下,可是白朗寧不弱於他卻已獲得了充分的證明,只要現場能夠抓住一絲意外因素,便可制強敵於死地了。」
「如果抓住意外因素的是人家呢?」左手快槍何武問。
「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被你敲在頭上,而不敢還手的人了。」丁景泰輕聲告訴他。
何武斜了安然喝酒的白朗寧一眼,端起杯子也想借酒消消心頭的愁悶,又頹然地放下,好像愁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
蕭白石嘆了口氣,說:「白朗寧,你勉為其難吧,除你之外,別人恐怕更沒把握了。」
「蕭兄放心,」白朗寧依然輕鬆的笑笑說:「我不找他,人家也會找上我,躲都躲不掉,這對手是天生註定的。」
「對,對,真是天生註定了。」丁景泰脖子一粗,說:「就像我丁景泰和他倪永泰一樣,簡直是天生註定。」
依露莞然一笑,故意斜眼瞧瞧丁景泰的身後究竟有沒有尾巴。
丁景泰故意挪挪椅子,大叫:「冰箱裡好像沒裝殺菌燈,青菜蘿蔔上沾滿了白朗寧的毒菌。」
眾人聽得各個忍俊不禁,只有端莊的林大小姐,偷偷瞄著依露那盛開花朵一般的笑臉,芳心一直往下沉,好像真的進了冰箱一樣。
何武突然桌子一拍,哇哇大喊:「聽說那馬秀夫號稱快槍,註定是我左手快槍的了。」
「慢著,慢著。」解超擺手說:「有道是左不勝右,那馬秀夫是我右手快槍解超的,輪不到你。」
何武抓了抓腦袋,大叫:「胡說,從來是邪不勝正?那有左不勝右的?唬人也不是這麼唬法。」
呂卓雲臂肘觸了何武一下,說:「左手快槍,做人不能太認真!有時總得吃點虧的,馬馬虎虎讓給解超算了。」
「那怎麼可以。」何武於心不幹說:「風頭不能讓他們四把槍出盡,咱們多少也要搶上一個。」
蕭白石眼睛一瞪,說:「何武,這是場有關三幫幾千弟兄生死存亡的大戰,豈是出風頭的時候?」
「總座說的是,不過……」何武手一攤,苦兮兮說:「多少總要分一個給我……盡點力啊。」
解瑩瑩扭了扭頸子,瞧瞧何武,又瞟膘蕭白石,搞不懂這港九出了名的莽漢,為何會對幾乎被自己嚇住的蕭老大那麼服貼?
「等會總少不了你一個。」蕭白石說罷,朝自己弟弟簫朋望去。
蕭朋笑了笑,輕描淡寫說:「隨便留兩個給我好了。」
「兩個?」丁景泰嘴一撇,說:「憑你那一秒出頭的速度,一個已經夠瞧的了,還兩個呢,真是大言不慚至極,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蕭明微微一笑,也不與他分辯。
「丁景泰,你先別罵人。」解瑩瑩又插上嘴了:「我常常聽哥哥說,蕭朋這人一向穩重,既不像你那麼愛吹,也不像白朗寧那麼壞,他既然敢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丁景泰脖子一脹,還沒喊出聲來,解瑩瑩突然擠眉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