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姐臉孔一紅,道:「我去弄副藥,先把他的傷勢穩一穩,您看如何?」
李老太太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下藥小心一點,可不要替我丟人。」
錢姐一笑出房,神態間充滿了自信。
彭光好像這時才轉過氣來,道:「不要緊,我還撐得住。」
葉天瞟著壁上那隻金錢鏢,笑笑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還能使用這種東西,而且威力絲毫不減,倒也真不簡單。」
彭光嘴巴咧了咧,道;「只要我的手還能動,功夫就不會走樣。」
葉天目光閃動推:「你有沒有打過殘月環?」
彭光沒有出聲,只愣愣地望著他。
葉天道:「你不必擔心,我只想借用你的手,替我把殘月環打進鑰匙孔裡面已。」
彭光怔怔道:「什麼鑰匙孔?」
葉天道:「當然是‘寶藏之門’上面的鑰匙孔.巧手賽魯班公孫前輩以殘月環這種難以控制的暗器作鑰匙,我想這其中必定自藏著一般人難以辦到的玄機,所以我才不得不找你幫忙。」
彭光忙道:「可是葉大俠施放暗器的手法,江湖上無出其右,仍需我幫忙……」
葉天不待他說完,已將那雙勒裹著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彭光傻住了,過了半晌才道:「我行嗎?」
葉天道:「只要你能保持方才施放那枚金鐵鏢的火候,就沒有問題。」
彭光道:「既然葉大俠這麼說,我也只好試上一試了。」
葉天道:「不能試,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敗,所有過去的人就再也別想出來了。」
彭光聽得不但臉色大變,連一向沉穩的雙手都緊張得顫抖起來。
羅方不安地咳了咳,道:「葉大俠,看清形,咱們還是再等幾天吧!」
葉天搖頭道:「越等對咱們越不利,再等下去,咱們的人只怕都要被他們殺光了。」
李老太太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看你們這班人都瘋了,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葉天苦笑道;「現在已經不是錢的問題,就算我們決定就此罷手,李光鬥和曹剛那批人也絕對不可能放過我們的。」
羅方也急急接道:「不錯,回頭路是萬萬走不得的。事到如今,咱們也只有跟他們拼了!」
李老太太一勝無可奈何的樣子,道:「好吧!就算你要拼命,也是後話。彭大俠負傷趕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們何不先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葉天和羅方這才往口,目光同時轉到彭光臉上。
彭光神情突然一緊,道:「對了,有件事我非要馬上告訴你們不可。」
葉天道:「什麼事?」
彭光道:「方才梅花老九突然趕回來,拿了一瓶藥又匆匆走了。」
葉天一怔,道:「你有沒有問問她拿走的是什麼藥?」
彭光道:「我沒問,按說她回來拿藥,也不算什麼大事,不過她臨走留下幾句話,我覺得很反常,所以才急忙趕來告訴你一聲。」
葉天緊張地道:「她留的是什麼話?」
彭光道:「她叫我轉告笑臉金平,說對他的約束到此為止,叫他儘快離開襄陽;並且將所有的錢都留下來,叫我統統轉交給他。你瞧這件事是否有點不太對勁?」
葉天徵了徵,道:「這簡直是在做最後交代嘛!」
彭光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訣別的味道。」
葉天猛一頓足道:「糟了:我看她人成是在賭場裡聽到韓光負傷的訊息,才跑回家取藥,準備去替他療傷的。」
羅方立即適:「嗯,有此可能。」
李老太太卻幽幽地道:「也可能她聽到的是韓光被殺的訊息,跑回去拿藥,是為了要自殺。」
羅方乾笑兩聲,道:「那是你老人家太不瞭解韓光,想殺死他談何容易?」
葉天也笑笑,道:「不錯。前兩天丁長喜還談到,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則……」
說到這裡,忽然把話頓位,慌不迭地轉向彭光,道:「那女人有沒有說要到什麼地方?」
彭光搖頭道:「沒有。等我想起要問她的時候,她的車子已經去遠了。」
葉天皺眉道:「什麼車子?」
彭光道:「賭場裡接送她的專開雙套馬車,快得不得了,想追都追不上。」
葉天道:「那你也總該聽出車子是朝哪個方向走的吧?」
彭光想了想,道:「好像朝北。」
羅方道:「那就不會錯了。申公泰一定從北邊進城,韓光想攔他,極可能等在渡口附近。」
葉天道:「走!咱們去找找看。」
說完,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兩人便已衝出房門。
彭光趕緊站起來,朝李老太太拱了拱手,又將嵌在壁上的金錢鏢收起,也慌里慌張地跟了出去。
這時候錢姐剛好端著托盤走出來,一見到彭光要走,急忙追在後面喊道:「彭大俠!
你的藥……」
彭光過了聲:「謝附!」回手抄起藥碗,邊喝邊走,邊走邊喝,一直奔出大門。
錢姐怔怔地站在那裡.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聽得「嗡」的一聲,一隻空碗已落在她的托盤中。
那輛雙套馬車正停在江邊的一座殘破的小廟前。
廟堂中間燃著一堆火,韓光就躺在火堆旁邊。覆蓋在他身上一條雪白的毛毯已被染紅了一大半,但他臉上卻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
梅花老九也一點都不悲傷,只緊緊地擁著韓光,嘴裡還在哼著小曲。倒是站在門外毫不相干的車伕,反而滿面淚痕,傷心得猶如死了親人一般。
葉天一衝進去,就不禁愣住了。
韓光居然對他笑笑,道:「我早就猜著了,第一個趕來的一定是你。」
葉天急忙走上去,道:「你傷得怎麼樣?」
韓光慘笑道:「這次真的要完蛋了。」
葉天忙將目光閃開,道:「那個姓申的呢?」
韓光道:「走了,被他那兩個侍衛抬走了。」
葉天神情一振,道:「你是說……那傢伙也負了傷?」
韓光笑笑,道:「任何人想要我雪刀浪子的命,多少都得付出點代價。」
葉天連連點頭道:「那當保,我相信他的傷勢也一定輕不了。」
韓光似乎想了想,才道;「嗯,的確很嚴重,比我的還嚴重,不過我的傷會死人,他的傷卻還可以活下去。」
旁邊的梅花老九突然「吃吃」他笑了起來,笑得好像還蠻開心。
葉天不禁又愣住了。
這時羅方也趕過來,緊緊張張道:「那姓申的走了多久?」
梅花老九搶著道:「已經有一會了,不過他們走不快,你要想追還來得及。」
韓光忙道:「不要追,讓他走吧!他是堂堂正正贏我的,不要為難他。」
羅方急道:「可是這個人是個禍害,無論如何留他不得!」
韓光道:「你放心,他這趟是日來了,對你們已經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說到這裡,忽然一陣急咳,鮮血也不斷地噴在覆蓋著的那塊毛毯上。
葉天、羅方以及剛剛走進來的彭光,不禁相顧變色,都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梅花老九卻不慌不忙地取出一隻酒罈,灌了韓光幾口,自己也喝了幾口,又將壇塞蓋緊,小心地收在身邊。
彭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那壇酒,道:「梅姑娘,你方才帶出來的那瓶藥呢?」
梅花老九面泛紅霞道:「已經放在酒裡了。如果沒有這瓶東西,他疼也疼死了,還哪裡可能像沒事人兒一樣,跟你們在這聊天呢?」
彭光鬆了口氣,道:「原來是止痛藥,那我就放心了。」
韓光幾口酒下肚,立刻又回覆了原狀,笑眯眯地望著彭光,道:「你也跑來了,那太好了,我剛好有句話要問你。」
彭光急忙往前湊了湊,道:「韓兄有活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韓光道:「那天你答應我的事,算不算數?」
彭光怔了徵,忽然在自己臉上打了一記耳光,道:「那天是我胡說八道,韓兄你千萬不能當真。」
韓光臉色一沉,道:「什麼?你想賴帳?」
彭光囁嚅道:「我……我當然不敢賴帳,不過……誠如韓兄所知,我現在百傷在身,實在無力挖坑。如果韓兄想死,也等我傷勢痊癒之後再死也不遲。」
韓光輕輕一咳,道:「等不及了,你隨便把我理掉算了。如果沒有力氣,可以挖得淺一點,好在我身上油水不多,野狗也不會有胃口……」
彭光沒等他說完,便已撲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葉天和羅方也不禁垂首一旁,惻然無語。
韓光又開始咳嗽,咳得比以前更厲害。
梅花老九又取過酒罈,灌了他幾口,自己也喝了幾口,然後在耳邊搖晃了一下,發覺壇中餘酒無多,索性統統給他灌了下去。
葉天微微徵了徵,道:「梅姑娘,你說這壇酒是止痛的?」
梅花老九道:「是啊!」
葉天道:「韓光喝這種酒可以止痛,你喝這種酒有什麼用?」
梅花老九道:「那是因為我比韓光更怕痛。」
葉天道:「可是你並沒有受傷啊?」
彭光也忽然止住悲聲,抬眼望著她,臉上充滿了疑問的表情。
梅花老九什麼話都沒說,只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掠過,猛地將身子往前一撲,整個壓倒在韓光的胸膛上。
葉夭立刻發覺情況不對,大喊一聲:「使不得!」想要衝上去搶救,已經來不及了。
但見一截雪亮的刀光已白梅花老九背部透穿而出。顯然是她的死意已堅,早將雪刀浪子視若生命的那柄鋼刀隱藏在毛毯中。
鮮血不停地自刀口處沁出,剎那間已將梅花老九雪白的一衣裳染紅。
三人全部駭然地傻在那裡,每個人都是一臉驚煌失措的神色。
韓光也怔住了,看看那雪亮的刀尖,又看著梅花老九那張扭曲的臉龐,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咦?你這是幹什麼?」
梅花老九眉尖緊鎖,喘吁吁道;「你死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還不如陪你一道走,也免得你一個人在陰間寂寞。」
韓光頓時叫起來,道:「你胡來!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梅花老九狀極痛苦地呻吟著,道:「我才不會那麼傻,我跟你商量,你還肯讓我死嗎?」
韓光怔怔地望了她一陣,突然瘋狂般的喊道:「魔手葉天,快!快幫我救救她,我不能讓她死,我不准她死,我一定得叫她活下去!」
葉天急忙走上去,蹲在他的面前,道:「韓光,你冷靜一點。
她的時間已經不多,我想她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韓光一把抓住葉天的衣襟,道。「你是說她沒救了?」
葉天黯然地點點頭。
韓光頹喪地鬆開手。目光呆滯地又轉回到梅花老九的臉上。
梅花老龍也正望著他,眼中充滿了柔情蜜意,道;」你知道嗎?當年我一遇上你。
我就知道我完了。」
韓光呆呆道:「為……為什麼?」
梅花老九道。「因為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個長命的人。
那個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你死,我就死,你活一天,我就陪你一天。」
韓光道:「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如果你早說,也許我們可以活得久一點。」
梅花老九搖搖頭道;「十幾年已經不算短了。比我估計的已長出很多,我已經很滿足了。」
韓光直到這時才開始傷心,眼淚才一顆顆地掉下來。
梅花老九依然面帶微笑,一面憐惜地替他拭淚,一面附在他耳邊道:「韓光,你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
韓光嗚咽著道;「什麼事?你說,就是一百件我也答應。」
梅花老九道:「我不要一百件,我只要一件。」
韓光道:「好,一件就一件,你說!」
梅花老九聲音小得幾不可聞,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下輩子一定娶我?」
韓光忙道:「我答應,我當然答應。只要你肯嫁給我,我發誓我一定娶你。」
梅花老九的手指漸漸自韓光臉上滑落,身子也完全癱款在韓光的手臂上、她似乎鬆了一口氣,也是最後的一口氣,正如韓光所說,她至死都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韓光卻已像淚人兒一般,不斷地大喊著:「梅花老九……
梅花老九……」
可是梅花老龍卻再也沒有一點反應,再也不會答應他一聲。
韓光終於緊緊地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一旁的葉天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彭光更是早已泣不成聲,連一向面冷情絕的鬼捕羅方,也轉過身去在不斷地拭淚。
韓光的哭聲愈來愈小,臉色也愈來愈蒼白,蒼白得已近於死灰色……
身旁的火堆將成灰燼,地上的鮮血也逐漸凝固,斷垣殘壁間已微微透進曙光,天就快克了。
韓光的哭聲終於靜止下來,雙眼也已合起,連控在眼角的淚珠也完全停頓在臉頰上。
三人不禁同時感到一股寒意,每個人都默默地盯著他的臉,都以為他已跟隨著梅花老九走了。
誰知這時韓光卻忽然又睜開眼睛,望著三人幽幽詭笑起來,邊笑邊道:「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很想向三位請教一下再走。」
葉天愣愣道:「什麼問題?你說!」
韓光道:「如果一個男人,那活兒只剩下了一半,你們說他還能不能討老婆生孩子?」
三人聽得全都傻住了,過了許久才想通是怎麼回事,忍不住齊聲大笑起來,但也僅笑了幾聲,便又不約而同地停住。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悲傷氣氛。
因為韓光就在這轉眼工夫,已面帶著得意的微笑,手擁著梅花老九,走完了他短暫而又燦爛的一生。
門外人聲嘈雜,似乎已將這座小廟整個圍住。
廟中的三人卻宛若不聞,依然蹲跪在韓光身旁動也不動。
首先衝八廟堂的,是靠江水吃飯的龍頭孫濤,訊息特別靈通的曹老闆也緊跟著趕到。
每個人一走進廟中,都不免被這片悲傷氣氛感染得難過不已,個個垂首呆立一套,默然不語。
距離韓光最近的葉天好像哭得最傷心,一直不斷地用衣袖拭淚,淚水卻又不斷地湧出。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個手掌搭在他肩上,同時一塊充滿汗酸味的手巾也遞到他面前。
葉天一嗅那股味道,就是一怔,急忙拭乾眼淚,回首一瞧,赫然是久候不至的王頭——
赤雷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