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哦!對了,我總覺得,他好像一心求死。」翔靖相有些吞吞吐吐地說。
「正是如此。他的確一心求死。」
「為什麼那樣傻?」
燕孤鴻曬道:「傻?你說他傻嘛?」
「對啊。生命不是很美妙的嗎?螻蟻尚且偷生啊。」
燕孤鴻驀地大笑了起來。
亢揚的笑聲,遠遠投入夜空的暗處。
翔靖相很是莫名其妙,他有點惱怒。「你笑什麼呢?」
燕孤鴻飄逸的眸裡,盪出一渦騰天空流,深邃得令人心寒的目光,直直地注著翔靖相。
翔靖相不解。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這些千古以來猶是虛嫋的謎,就由你自己去找尋答案。至於我笑什麼,你總有一日會明白的。」
翔靖相心中,自然湧生一股怒氣。他嚷道:「這是推矮之辭。什麼是總有一日?那一日又在何時呢?你該不會想敷衍我吧?」
「敷衍?我?」燕孤鴻好笑地盯著翔靖相。
翔靖相生硬道:「不是嗎?」
燕孤鴻油然一笑。「好!你既想知道,我也就沒有理由不說。至於明不明白,就全看你自己了。」
翔靖相倔強地點頭應是。
「首先是一個問題,生活、生存、生命有何不同?」
翔靖相怔住。這是什麼問題?
燕孤鴻全不理會他,又接著說:「我的笑,就源於這個問題。那該是一種心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境界。我認為‘隱者’無名的求死,是一種追求……」
翔靖相咳笑。「追求?死是一種追求?」
「不同意?可想而知。就‘隱者,無名本身而言,你可想過什麼才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活下去的動力?」翔靖相沉吟。「不就是他自己嗎?人總是想活下去的啊!」他說。
「是嗎?你太不瞭解那傢伙了。對他而言,他的女人才是他活下去的最根本原因。在二十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他失去了她!他失去了她這樣的一個劇痛使他完全崩潰。當時,逼迫他們的一個幫派,大約有二十七、八人吧,就在那一瞬間被他宰個悉數死盡。他的悲痛,讓他再一次的突破劍道。而代價卻是他妻子的死去。他當時便要隨她而去。然而,她的一句話卻使得‘隱者’無名這個人,再活了下來。她說的是什麼,你可猜得到?」
翔靖相很乖地搖頭。
「她說的是,要他好好地在思念她的人生裡,活下去!她只留下這句話。她太瞭解他了。他既能為她拋棄整個武林,也就能為她斷絕自己的生命。可以想象的是,她並不希望他跟著她死去。所以,她掙扎著說出一句遺言。獨有這樣的一句話,才能留住‘隱者’無名。
她很明白。一個很棒很棒的女子,不是嗎?‘隱者’無名雖然允諾,但從此對江湖人有股莫名的鬱恨。那時,他的六個極負盛名的好友高手,驟聞噩耗,立即聚集趕赴各地尋他。他們終於在一處荒野深山裡,見到了幾近於瘋狂的‘隱者’無名。他的瘋狂,正因為他既不能活也不能死。他答應過她的,他要好好活下去。然而,他卻不能抹去自己心裡那份最強烈的裂痛。他不能忍受。於是,只有瘋狂。最後,在好友們的激勵下,‘隱者’無名才慢慢平靜。
而他六個好友們,為了他的清靜,乃對整個武林發出最狂撼的宣告,宣稱七人正式退出江湖,絕不再插手江湖俗務。很棒的一群好友,對嗎?‘天下七絕隱’就是這樣誕生的。之後,這七人竟真的不復見其蹤跡,活像從人間蒸發似地消失了。這之間的深意,你可清楚?」
「不明白!我不明白,像他這樣的一個高手,怎能放下一切,只為了一個女子?我也不明白,他那六個好友的絕舍,怎能如此的爽快,而這也不過是為了一個好友?我真是不明白。啊!對了,能不能先說說‘天下七絕隱’,有那七個人?我聽了這麼久,還是不知道他們是那些人。總不能連他們的姓名、事蹟都弄不清吧!」
「‘僧、秘、仙、怪、秀、道、丐’。」
「噫?」
「這是七人的稱號。分別冠上後人稱譽的‘天下第一’便是了。」
「那名姓呢?」
「‘遊僧’空宇、‘隱者’無名、皇華魚麗、無天道、太玄雕龍、伏密潛、宗玄寂。」
翔靖相問:「這七人,就是上一代神州江湖最為拔茁出眾者?」
「以二十年一輪為一代來說,他們的確是無愧於天下第一的譽語。就算在如今來說,他們也仍然有天下第一的資格。」燕孤鴻大讚七人。
翔靖相詫訝地看了看燕孤鴻,道:「我還以為擁有天下第一稱譽的人,心中就容不下其他的天下第一呢。想不到,你天下第一刀的心懷,竟會如此寬闊!」
燕孤鴻瀟灑一笑,不以為意。
翔靖相默思片刻,復又問:「你說的深意,指的是不是生活、生存與生命的區分?」
「可以這麼說。」
「……」翔靖相還是一臉的茫然。
燕孤鴻右手輕叩翔靖相的腦袋。「想清了?」
「沒有。」翔靖相愣愣地搖了頭。
「對‘隱者’無名來說,生存並不是生命裡最最重要的事。」
「生存不是最重要的事?」
「你該可以體會。」
「為什麼?」
燕孤鴻陡地氣猛無儔地道:「想想看,我的刀與夢!」
「刀與夢?」
「在我來說,刀道代表了我生命裡最熾烈的追尋與探索。它凌駕在生活與生存這樣的現實層面之上,幾等於我的生命本質。刀的冷與夢的溫柔奇絕的結合著,於我的生命暈散著最燦絢極輝的芒華。我的刀,就是我的夢。它燃著我的生命,從有到無,從無到有,一切生生滅幻,都在如意之間。沒有任何的束縛,沒有任何的捆綁,惟有無盡的自由相伴著。我的刀,就等於隱者無名的情。我用無情血刀入道,他由有情人間入道。我的道,是要極盡天地宇奧之秘。他的道,是要窮盡一生一世的情憶,來追懷他心中的女子。然而如今,他老了。
他逐漸忘了她,所以……」
「等等!你怎麼知道?」
燕孤鴻酒然道:「很簡單。這是我們的約定。當他喪失了繼續留在人間的需要時,當他有必要毀去應承她的諾言時,當他開始傍惶於對她的想念時,他就會來找我。那時,我將用我的刀。我將用我的橫虹刀,將他的生命奪去。而他也會使上他的柳劍。我們將因他的心死,而戰上一場絕厲的鬥殺。這就是,我們的協定。」
「那方才,你們真是生死相搏了?」翔靖相不能置信。
「正是。方才,我們的確要用生命的存在與消滅,來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只可惜,碧月夜讓他想起他的妻,他的求死意念也因為如此而登時稍減,使他至少不願在碧月夜面前與我生死決鬥。而我從不濫殺,只有肯用生命與我相博的人,我才會毫不留情的奪下他的命。
他既已無決意,我的刀揮來也是無味。我們對擊幾招,便已清楚對方的狀況。此戰不打也罷,這就是我們瞬息間取得的共識。」
「但‘隱者’無名的身上,除了瀰漫一股死氣外,也還有一種雖是蒼老但仍是厲霸的殺氣啊!」
「那是當然。他畢竟還是‘隱者’無名。即使,無法放下所有來挑戰,我的刀與生死,但是,天下間依舊還有許多雄傑,可以供他一戰求死生。此刻的他,想必是恨不得將整個武林翻反吧!他對江湖的恨,雖已淡薄。但無可諱言的,還是存有相當程度的憎厭。轟轟烈烈的一戰,必然是他現在所最想望的。如果,異域真有一場大混戰的話,那麼他的死地也就瞭然可知。」燕孤鴻毫不避諱地說。
翔靖相很快地接著道:「那麼,我們需要走上一趟羅?」
「哈哈!」燕孤鴻很是愉悅地笑了。
真是個聰明的小子呢!
烈易玄身形疾展,務求速戰速決。他手一後探,玄流棍身乍現。烈易玄一聲長吟,緊握玄流的雙手陡地急轉,棍影漫天而起,凌厲地砸向前撲的嘍羅。
「啊!」慘呼聲不絕於耳。
才一眨眼,所有襲往烈易玄的人,全部倒地,昏厥不起。
蔣上應愕住。他不信,眼前這孩子氣尚濃的小子,竟能在短短的幾個動作裡,便將二十五名手下全數擊倒。不信!他暴哮連連,心中一股怒氣升起,一個前撲,左右成拳,狂轟而出,決心親手取下,這可惡透頂的小子。
蔣上應一動手,另三人也立即搭配出擊。
白麵漢子梁俱,由右竄向烈易玄,陰險的兩爪絕辣地抓往烈易玄的左膊。
汪樂矣則一聲厲嘯,拔起狼牙棒,猛然直敲烈易玄。
有些懦雅氣質的容之高,一個欺身很快地轉到烈易玄的後方,他右掌輕輕拍出,一道氣濤,徑打烈易玄後背。
烈易玄卻笑了,彷彿很快樂地笑了笑。
又是一場精采刺激的鬥戰啊!
烈易玄很高興能打上這一場架。他很高興。
烈易玄的玄流棍,很快的打出。
嘶嘶流響的勁氣聲,滿滿地溢注入現場。
「藍天」的第二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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