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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吃敗天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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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忽然變得熱鬧起來。他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在這麼熱的山路上趕路的人,都有各自的道理。

路,好像變窄了,窄的連只蒼蠅也飛不過去。

封龍飆腳下一頓,立在路邊。他並沒有生氣,因為路是人走的,誰走也應該走。不能因為有急事而阻止別人走路。

路上,擠過來一群老叟,白髮根根,銀髭冉冉,人人裹著叫化似的爛衫,或提葫蘆,或執薄扇,或執竹笠,年歲小些的約莫有六、七十歲,大一些的怕不有九十開外?

人老先老腿,看他們臉上一副著急的作勢,腳下卻一步邁不了三寸,且進三步退兩步,趔趔趄趄,好不艱難。

火氣再大的人,也沒有辦法和與自己老爺爺一般年齡的長者吹鬍子瞪眼,況且,封龍飆火氣並不很大,也沒有鬍子可吹。

他只能負手站立,給老者們讓路。可是,這群老者耄耋之年,不在家裡納福,品品茶逗逗孫子什麼的,來這崎嶇的山路上幹什麼?

本來十餘丈的距離,用了約莫半個時辰,這群老者方才踱了過來。

封龍飆當胸一揖,道:「各位老者,請了。」

這群老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著手勢,半晌,一位看來年歲最小的老者才答道:「醒了,醒了!不像年輕人,夢多,所以睡覺就多,我等糟朽不再為夢所累,所以早就醒了。」

奇人奇語,所答非所問。封龍飆無奈,啞然無語。」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不愛多嘴的年青人,是很可以教的,夢也醒得快些。福也就享得多些。」老者欣賞

封龍飆笑了,又忍住笑,說道:「多謝老丈指點,只是各位偌大年紀,行於如此艱難道,未免太辛苦了。」老者們轟然大笑道:「辛苦?辛苦何來?人老了。」一老者顫巍巍走近。相了封龍飆好半天,才說道:「此子苦矣哉!看來根骨頗佳。相貌也不低劣,只是現下正處苦海柯夢之中。須知道,仇恨和悲仍是俗務中最俗不可耐的事情,傷人五腑,毀人六髒,俗之甚莫過於此也。」

封龍飆被他一語道破心懷,情知是遇上了一幫江湖奇人,忙施禮道:「迷津難渡,願聞其詳。」

老者嘆道:「俗哉!俗哉!迷津自古誰能渡?唯向心中求輕舟。老朽等此番踽踽而來,正是為了尋你。」’老者們的話,句句奇誕,最奇誕的卻還是最後這句話。

封龍飆道:「老丈是特來尋我的?」

老者道:「然也。」

封龍飆道:「你認識我?」

老者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南柯夢裡人,不是認識,是有緣。」

封龍飆道:「你知道我是誰?」老者笑道:「老朽當然知道,你姓封,名喚龍飆,日前方有了姓名,乃是封龍山新莊主,黑蝶門混充的門主。」

封龍飆心下大奇,自己初人江湖,怎地這老丈這般清楚。

老者彷彿看破了他的疑團,道:「其實老朽對少快也是一無所知。方才這番話,是敞門主所告,遣老朽等來這紫荊道上恭迎少俠,萬望移駕才是。」

封龍飆一怔,道:「貴門主尊稱?」

老者道:「悲也!痛也!世人多為名枷利鎖所誤,連少俠這樣可教之人亦不例外,俗不可耐極也。」

封龍飆俊臉一紅,覺得自己當真一身俗氣、俗得不好意思起來。

老者們帶路,封龍飆隨行。

當然,不是像方才那種走法,身形一晃。人群便已躍出丈外。誰要見他,在什麼地方見他?見他又是為了什麼?封龍飆沒有問。

他怕又惹上俗氣。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一條峽谷呈現眼前;兩面絕壁,倒懸著叢叢虯枝老藤;山岩絕隙,間雜著朵朵繽紛彩花,一股股飛瀑山泉珍珠般飄灑濺落,整條峽谷迷濛在蒼翠欲滴的色彩之中。峽。口處,一株銀杏纓冠若蓋,翠枝把水霧分向四外,樹下一方異石,前龍後虎,龍頭處分坐著幾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壯漢。

壯漢朝他們走來,站起喝道:「貴客可曾請到?」

那位年長九十的老者,上前施禮,道:「啟稟舵主,屬下幸不辱命,封少俠業已光臨。」

壯漢頜首微笑:「好!回頭去庫房領賞。」

老者十分不安,道:「不敢受賞,屬下接引封少快前來,尚未說明本門意思,一時疏忽,卻也錯誤不小,還望舵主明斷。」

壯漢道:「如此說來,功過各半,將功補過,無功無過,退下。」

那群老者齊聲說「是!」欣喜而退。

封龍飆心下好生奇怪:「這是什麼烏七八糟的規矩,一說看賞,反而不安,無功無過,倒很安然?」

壯漢朗聲道:「名利門下金銀分舵舵主躬迎少俠。」

說罷,立於谷側拱手肅客。

封龍飆急忙還禮,道:「不敢勞動大駕!」一面說,一面向谷中走去。

前龍後虎之石,名曰「分金臺」,幾個大字便鐫刻於石脊上。「分金亭」、「分金臺」

每座山寨差不多都有,但大多是在山寨的腹地,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以志情義。

「分金臺」建於缺口,難道「名利門」如此性急,於風高殺人夜,天黑放火天縱馬歸來,竟等不到進寨,便在此地分將起來?

「分金臺」建於何處,意思很都清楚,那就是把金銀財寶乃至女子分掉。

此臺名為「分金臺」,當然是用來分金子。不過不是把別人口袋裡的金子分給自己,而是把自己口袋裡的金子分給別人。

封龍飆初人峽谷,便分了一袋金,一袋百兩左右的金子。

不過不是自己要人分給自己,而是別人分好了硬塞過。

一個人被人攔,並且是被一群名頭很響的豪傑攔住,不問青紅皂白,硬是分給你一袋金子的時候,是不是很奇怪?

封龍飆並不奇怪,因為他已接受了「金銀蛇」舵主的苦苦哀求,答應替他把這一堆可以誘人喪失本性,淪為禽獸,自鑄「利鎖」鎖住自己大好前程的萬惡之物處理掉。

處理的方法通常只有一個:帶走。

進了峽口,是一片密林。

密林長在一條清江的邊上,不入峽,看不見林,也就看不見江,更看不見江邊的那棟華屋。華屋並不大,小門小窗頂著小小的屋簷,看來住不下多少人。

「金銀蛇」舵主彷彿看透了封龍飆的心思,說道:「少俠。一你見過這樣的房子嗎?」

封龍飄搖搖頭。:一般人家不會把屋子造得這麼矮小。

「金銀蛇」舵主道:「那根本就不是房子。」

封龍飆道:「不是房子是什麼?」

「是條船。」

如果是房子,當然這是最小的房子。做為船,這就是條大船了。

這條船的確很大。通常人們生活的傢俱什麼都有,最特別的是,船上的金銀特別多,多得象跳蚤一樣,到處亂滾。

成垛的元寶上,鋪著一條紅通通的木板,木板上是一組組一件件的文房四寶。

文房四寶上面的空間,是典籍圖書,古琴名棋。每一件都是華貴。

船上四位十七、八歲的青年,是四大弟子。

二位十一、二歲的少年是左右護法。

門主呢?

封龍飆想:「掌管著這麼一批怪人的門主,一定也是個怪人。」

「他是個怪人!」沒等他把疑問說出來,人右護法就搶先說了。

為什麼他是個怪人呢?

封龍飆的嘴巴合不上了,因為他看見了門主。

門主竟是九歲模樣的孩童,一襲水紅兜肚,端端正正的佩於胸前,兩個小抓髻纏著紅頭繩,說話還帶著奶味。

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屬於那種要月亮不給摘星星的嬌孩子,但是作為門主,未免滑稽了些。

沒有人感到滑稽,門主落座,那四十多的舵主,十七、八的弟子和十一、二歲的護法人人肅穆,負手而立。

門主拱拱手,樣子非常有意思,道:「封少俠,本門將你冒昧請來,是不是很奇怪?」

老氣橫秋,中規中矩,一派門主風範。

奇怪?豈只奇怪!只不過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罷了!」

門主道:「其實,我也很奇怪。」

封龍飆默然。

門主道:「少俠一言不發,正所謂怪不可宣是也。你覺得奇怪,正說明你自己就是很讓人奇怪的人。」

封龍飆承認。

門主道:「這幾日,本門主要沿江辦些俗物,船上找不適合的伴當,聽本門上任老門主講,你是世家子弟,家風頗與本門門風相似,故爾冒昧請來,以解俗物之憂。」

封龍飆知道,從他登船時起,這條船就已經起航了,原來自己竟扮演了一個陸人消悶的角色。心中不悅,只是不便說出來,便敷衍道:「在下是客,自然客隨主便。」

門主道:「極好!極好!相信你在這條船上會有收穫的。」收穫?收穫什麼?已經收穫了一袋金子,難道還要把這裡的俗物全收穫了不成。

門主道:「正所謂風雨同舟,同舟共濟了,這條船上的役從不可不認識。封少俠,本門主替你介紹一下。」

「金銀舵主」、四大弟子,左右護法無須介紹了。算是這條船上的熟人了。

門主將座前金鐘一敲,應聲從外面走進一六旬老叟。

「老夫金刀無敵關大勇,官拜徵西大將軍,三徵蠻夷,四平苗亂,幸蒙門主收留,免去俗累,現任門主座舟左艄公。」

說罷,施禮便退。看來是很習慣的舉動了。

金鐘二響,七旬老叟昂然人內,,道:「老夫三關大帥,揮三軍七敗蒙古,六退金兵,領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幸遇門主,告病還鄉脫離名山利海,現任門主座舟右艄公。」

金鐘三響。九旬老叟進艙而來,聲若洪鐘道:「老夫—孫尚勇,當朝掌班大師,官居一品、俗念最深,幸得門主引導,拜入門下,現任門主座舟司舵。」說罷,就要退出——

門主笑道:「只你說來,封少俠恐怕不信。」

鬼才相信。

鬼不信,人就得信。

九旬司舵從懷裡摸出一絹布小包,擎於門主面前,—道:「門下現有聖旨在此。」

封龍飆信了,那聖旨不會有假,金鑲玉璽硃砂印,御筆親批,字字不假。

門主揮揮手,九旬司舵收回絹包,怨道:「要不是門主有令,老夫早將這俗物拋棄了。」

船上共有一十七仙,無一人無來歷,端得是高官雲集,猛將如雲。

封龍飆做夢也想不到,這樣一群怪人,是怎麼網羅起來的。

門主忽然點指,道:「左護法,你也博封少使一笑吧。」

難道這十一、二歲少年也有來歷?

「門下忠孝親王長子,先王暴病仙逝,不才看看不成,正為蟒袍加身,隨班入朝憂煩,幸入本門,免了終身俗氣。」左護法道。

鐵帽子親王逃宮,逃到這裡來了。

這隻船的份量陡然加重了,朝廷大典也不過是這班人馬,「名利門」門主竟然讓他們日夜隨侍左右。

封龍飆兀自在五里霧中,小船陡然一震,船泊靠碼頭了。

門主嘆道:「封少俠,本門俗務來了,且莫見笑。」

回首向右護法道:「傳吧。」

船下上來一老一少,一看便知是那種豪門鉅富,兩人進艙拜倒,並不說話。

船板上「咚咚」作響,一群挑夫將十罈美酒,十隻肥羊,十頭肉牛和整整一大籮筐銀子放在船頭,無言地退了下去。

門主道:「說吧。」

老者再拜,道:「犬子自幼習文,想早登黃傍,高中進士,望門主成全。」

門主並不回答老者的話,轉身喚過那位曾任翰林大學士的廚子道:「老鄭,給他個探花罷了。」

鄭廚子袍子一甩,飛出一卷書冊,落於少年面前,少年狂拜,退了出去。順風順水,俗務暫了,自然舟速不慢。當夜停泊在一處大鎮上。鄭廚子擺好酒菜,賓主正要開懷暢飲,忽聽岸上傳來一聲問訊:「借問一聲,船上可是門主大駕麼?」

右護法朗聲回道:「正是門主座舟。」

那人歡然道:「這就好了,下官在此等候了三天三夜了,快!快隨我叩拜門主。」

三班行役分列兩行,從岸上透迄上來,每人手裡都捧著一隻朱漆匣子,站立兩舷,一中年官服模樣的人將手一揮,匣子一齊亮開,左舷行役捧得是金錠銀錠,珍珠瑪瑙。右舷衙役捧著人參、鹿茸、燕窩、銀耳一類名貴補品。中年官員不待門主發話,便撩袍端帶跪下。用純正京白口音說道:「雲州府知府劉玉山前豪門主賜官,今欲升往吏部,請門主開恩。」

三朝丞相,門主起居總管不待門主示下,便走近劉知府,交給他一樣東西,劉知府頓首而去。

封龍飆看得目瞪口呆,這「名利門主」舉手之間,便許人加官進爵,難道門主座舟竟然是天子龍廷嗎」’天子龍廷也沒有這樣便當,還要公卿會議,天子御批,吏部行文,真是不可思議。

只聽馬蹄驟起,六騎駿馬沿河而來,有人叫道:「門主在麼?」

右護法不耐煩地「嗯」了一聲。

那些人並不在意,臨船滾鞍下馬,幾步搶上船來,急急解開竹上包袱,卻是古琴一具,玉琪一副,名籍一部,顏真卿真跡

一幅,白菜玉蟈蟈古玩一件,當先之人跪倒,道:「我家公子欲從戎立功,拜將封侯,請六主栽培。」

門主道:「可知本門規矩。」

那人道:「知道。」

門主道:「辦去吧。」六人六騎原路馳去,隱約傳來聲聲歡呼。

門主並不送客,舉起杯來,朝封龍飆一舉,道:「封少俠,敞門俗務繁冗,無可奈何,一杯水酒,聊表歉意。」

封龍飆剛剛舉杯,船外又是一聲咳嗽。

門主眉頭一皺。

只見從岸上又走來一人,布衣布帽、樸素大方,慢慢踱將過來,和前邊幾批人物不同的是他身無別物。不要說金銀,銅錢也未見一枚。

那人立而不跪,只是略拱了拱手,向門主道:「門主可好!下官所請可否恩准,尚乞明示。」

門主好像笑了笑,說道:「你懇請為本門弟子,乃是韜晦之計,欲進先退,博得清名,如此俗庸,焉能應允!去吧,看好你的鎳臺大印,多為黎民辦幾件事也就是了。」

那人見被道破心思,更不多言,轉身下舟而去。

一番飲宴,明月當空。封龍飆與門主月下手談,黑白之間,暫且緩下了心中疑問。

九歲門主,滿口官話,指斥官場,僕役卿相,本就十分怪誕。現在,封龍飆就更覺怪誕了。以他在三十三天杏花谷秘洞所學奇經,原來琴棋書畫無所不能,今日與一孩童對奕,雖然不曾牛刀小試,卻也勝算在手。不料,事情竟出意外。

封龍飆連戰皆北,一塊大好活棋,轉瞬間便自氣短,走成死棋。

封龍飆驚得汗水蒸騰,苦苦思慮應對之策,搜腸刮肚,擺出「三十三天心話」上的棋招亦被一一化解,形不成形,劫不成劫。良久,推枰而起,嘆道:「門主,不才慚愧。」-門主搖頭道:「非也,封少使所佈之局,步步絕妙,堪稱仙品,縱然第一國乎也萬難與你匹敵。只是封少俠只知棋招,不知棋品。譬如說,你一人局,便視我為孩童,先存了取勝之心,名利已生,七情必迷,慾念一轉,天神定亂。這等於棋上力鬥搏殺之舉,乃是第九流亦或不人流的棋品,入神坐照,神問氣定方是一二品的高,縱觀古今,於黑白之道悟出世理者能有幾人?當年王質大戰柯爛山,柯爛乃其自身不堅,若南海神木會爛麼?王質亦如爛柯耳。又如劉仲甫與仙婆所化之鄉溫對弈,劉仲甫便受了第一國手俗名之累,於政時嘔血數升而死,死得甚非。倘心中無這許多欲念之血,又怎能嘔得出來?封少使有王劉之招,卻兼有王、劉之俗累,焉能不敗?不是本門主敗你,是你先自敗也。」

封龍飆如醍醐灌頂,一席話聽得心服口服。

門主道:「此番封少俠明白了箇中奧秘,再若對弈,本門主自是甘拜下風了,你看這銀月吐輝,幹刊清明,多們撫琴一曲可好?」

封龍飆點頭。

琴,絕品古琴。

香,上好檀香。

琴聲嫋嫋,香菸嫋嫋,封龍飆靜心攝神,專意撫弄,端得琴的祥和,妙音絕倫。

門主屏息聆聽,讚道:「妙極!和平中正,玄機深藏,高量風雅,清幽祥瑞,封少俠所彈之曲莫非是絕響人間的《廣陵散》麼?難得!甚為難得,本門主尚是初次聽到。」

封龍飆一笑,道:「門主博學多識,不才獻醜了。」

門主取過琴來,嫩指一撥,竟然也是這曲《廣陵散》,封龍飆聽來。覺得有說不出的奇妙,連連叫好。

門主撫罷,笑道:「本門主於封少快處學得一曲,無以回敬。我這裡也有琴曲一支,請封少俠正之。」說罷,信手撥彈起來。

杏雨潤春絲。

柳風拂朝雲。封龍飆也學門主的舉動,操琴在抱,依心中方才所記,一一彈來,竟然半音不錯,彈至入破,忽覺神思恍忽,氣血翻滾,心線浮躁,「叭」地一聲,琴絃斷折了一根。

封龍飆忙站起,誠懇說道:「不才愚昧,獻醜了,在高人面前不自量力,門主見笑了。」,

門主將的一擺,止住他的話語,說道:「封少俠,差矣!差矣,以封少俠自身功力,彈好這支《八仙降魔咒》原無問題。於琴一道,黃鐘、大呂、大叔、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為十二律。瑤琴之上,宮、商、角、微、羽是五音。黃鐘居一弦,乃為律藏臟腑,封少俠未曾撫琴,先想方才圍棋之失,對本門主高深揣測,恐再蹈覆轍,心氣不足,猶黃鐘不正。黃鐘不正,音調豈復再繼?音調稍澀,便心虛氣浮,焉能再為律呂?」

封龍飆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對的,一傲一餒,皆取敗之因,敗因一明,怎能不欣然歡喜呢?

下當封龍飆說道:「聽君一席肺腑話,勝讀十年聖賢書,在下當與門主浮一大白。」

玉盤珍饈列八珍。玉盤一隻,小菜不珍。

青旗沽酒趁梨花。

青旗一面,插於舟頂。梨花未開,倒是月中丹桂怒放。

菜止一味。

酒換八甑。

司廚送上來一甑新酒,拍開泥封,封龍飆喝得意興正酣。

門主歡然點頭;道:「封少俠,想必已喝出酒中三昧了?」

封龍飆正色道:「酒,亦有君子酒與小人滿之別,正如門主所說俗與不俗。小人酒,狂呼濫飲,遇名酒則喜,遇劣酒則棄,心先無德,是以酒後失德也。君子酒者,心無干柴,焉能燃起慾念之火,是以好酒亦劣,劣酒亦佳,酒過曲腸,其德更增。人不自醉,酒豈能醉人、天下醉人皆自醉之過也。是謂有味便是無味,無葉侵是有味,是為真昧也。」

門主擊掌大笑,道:「封少俠所言字字珠璣,果然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不枉本門主屈駕之舉了。」

封龍飆胸懷一片寬闊,宛如朗日清風,生機燦爛。

封龍飆所待之酒,白水也。

如此泛舟三日,日日暢懷,封龍飆收益頗豐。此刻,正與門主對座。

門主道:「封少俠不想問一問本門之事嗎。」

封龍飆道:「請講。」

門主道:「本門歷代門主定下門規:凡本門弟子須勘破名利關,除門主由上代門主選定小童出任外,其餘弟子皆以年歲長幼:於本門功要天小決定升降,初人門者為護法,次之為掌門弟子,再次之舵主……,若做那普通弟子,須得六旬以上,於本門立下十大功勞方可求得。你道這是為何?門主總理門務,與世俗交結,俗務纏身,自是苦不堪言。那護法、舵主各有其職,難免俗務,勢必影響人品修為,故爾擇年細心無功者磨礪之。故本門上下人人以掙脫名枷利鎮為榮,無貪慾之念,無非分之想,無獻媚之隙,無爭奪之舉,尊普通為高格,鄙顯赫為低賤,為世人之所不為,想世人之,所未想,先世人之所不能先。爭下者,其品未必下;居高者,其品未必高。拋卻名枷利鎖,贏得完人高品,是本門門旨也。就是本門主,亦不能在門主住上超過十六歲,十六歲後便由門中公議,或為護法,或為掌門弟子,倘若得一舵主,便是本門絕無殊榮了。這番言語,原不可外傳,至使那些尚未受名利苦害之人猶豫,不能早日醒悟。是以本門依本門實力救官者予,欲將者拜將,將這些買名買利之俗物用來救濟貧民,贈送同道。由於本門門下高官、猛將、宿儒—名土坎坷來投,視升官發財如囊中之物,救者必應驗,是以俗務頗多。冒昧請封少快前來,皆因上上代幫主與令尊有通誼之好,恐少俠墜入名淵利川耳。」

「名利門」無名無利。

舟開走了。

封龍飆也走了。

司廚還在問:「他能掙破嗎?」

門主說:「眼下不能!」

將來呢?

誰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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