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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江南首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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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善也!

和老員外無子無女,老伴也不曾有一個,有人提起,和老員外只是點頭:「吾輩志在鄉里。活一飢兒便有一兒,濟一難女便得一女,何必計較。」

高風亮節,說得鄉人連連稱是。

和老員外的乾兒乾女頗為不少,每日出出進進,據稱都是受了員外恩惠,拜在膝下承歡儘教的熱心青年。

外鄉人初來角直鎮,聽到和老員外的善名難免不信。鎮上人們便信誓旦旦地訴說一番—

登龍九年,從南洋載珠寶進京的商船,突然船艙破裂。珠寶盡沉湖中,落難水手正要投繩自盡,和老員外慌得赤一雙腳,抱著十錠大銀趕到船邊,扔過銀子便背過氣去,眾人捶打了半日方自醒來,活了商船九條人人命。

天慶三年,告老還鄉的徐州太守帶著五十年官途積蓄,住進角直鎮「望湖樓」,夜半被強人慾死,掠去全部金銀,老夫人,小姐正待自盡,寶劍也已架在脖上,和老員外從夢中驚醒,連滾帶爬,赤著上身,撞了進去,把五百兩黃金擲於床頭,扭身便回,夾氣傷寒,鬧了足足半個月才見康復。萬隆元年,一書生上州求官,攜帶祖傳奇珍「九龍八寶七彩扇」通過門路。於鎮外桔林失竊,哭昏於地。和老員外扶進家裡,好言勸慰,早晨一錠金,晚上一錠銀。甚至倒地學那三歲孩童過家家,直把個書生哄得愁捎雲散,跪辭而去。

龍寶二年……登隆四年……鎮上人如數家珍,如不信,還可以領你去偷偷瞧一瞧這位「江南第一善人」。

和老員外碎銀不離身,銅錢不離手,遇到那外鄉乞兒,街鄰孤寡,隨手便是一串。和老員外還口中念道:「可憐!可憐!怎不讓老夫配這無用之身替了這些苦人,善有善報,多行善吧,跳出苦海,便是天堂。」眼裡還時時垂下兩行辛酸的老淚。

眼見為實。

和大善人的善名隨著車船舟馬,越播越遠、越傳越響。

現下,便又有了了和大善人行善的機會。

角直鎮中央那座朝陽橋上,人頭攢動,一位妙齡少女髮髻散亂,秀目無神,鴛轉泣血,杏腮帶淚,雨打梨花般的面容更是好看。這個天仙似的美女竟要跳下橋去。兩個年輕公子緊扯衣苦苦勸解,怎奈言語笨拙,話不動心。

聽了半晌,鎮上的人聽明白了,原來這位姑娘隨父母赴尾山任上,於湖中座舟沉沒,二者盡歿,只留下一隻家貓和兩個家丁,呼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便要隨父母去那黃泉路上作伴。

美人落難,慘不忍睹。

鎮上的老嫗、大嬸們哭了個嗚嗚咽咽,那些哥兒們也自淚花滾動,恨不得替了這美人投河。「江南第一善人」和合翁和老員外跌跌撞撞搶了進來,衣冠雜亂,鞋襪脫落,嘴角上白沫濡染,急急喊道:「且慢!」照例擲下好大一塊銀子。

投河美女見了銀子非但不笑,反而哭得更兇了:「爹呀,娘呀,萬貫家產兒不要,只要您二老回來,兒再也不撒嬌、不淘氣啦,睡覺兒來捶背,喝茶兒來燒水。爹!娘!等等兒啊!」

哭著,兩位家丁拽住,一條如蔥玉腿已然蹬出橋外。·「啊!」鎮上人閉上了眼睛,半晌睜開眼時,見姑娘並沒有落水,哭暈了過去,斜倚在和老員外的肩頭。

「可憐啊!可憐啊!」和老員外淚流滿面,讓那兩位家丁扶起姑娘,向善人莊院走去。

橋上那錠大角,竟然不曾拾起,棄如蔽履。

重人不重金。

十足善人之風。

第二天,善人莊園裡抽抽咽咽,角直鎮一半人沒睡,男青年居多。

第三天,善人莊園裡無聲無息,角直鎮幾百男女屏息靜氣,厭耳細聽。

第四天,善人莊園裡竟有了銀鈴似的笑聲,一清早,善人莊園懸燈結彩,鞭炮齊鳴。

兩閏家丁告訴鎮上人:和老員外已認下小姐為義女,收留在家,百年之後許以全部家產,小姐喪父得父,父女天性,已自滿心歡喜。連隨從二人也蒙老員外收留,充為家丁,侍侯小姐。

此刻,和小姐正承歡膝下,蓮子羹、紫米粥、洞庭桔用罷,泡上一盞香茶,親親地遞於和老員外面前,櫻唇半張,試了試涼熱,脆生生喊了一聲「爹」,把個和老員外喜得渾身亂抖,甜甜地泡酥了骨節。和老員外好不容易才止住歡笑,和和氣氣地說道:「兒啊,你也該梳妝梳妝,去答謝鄉里父老相救之恩才是。」

行善不攬善。

善行歸眾人。

和小姐一聲「孩兒遵命」,把個和老員外又惹得五臟舒泰。

片刻,和小姐從爹爹為指定的繡樓下來,連這位和大善人也不由得心旌搖盪。

八幅裙,龍風襖,珠花簪,烏雲如瀑,膩膚似雪,不笑自嬌,不媚自豔,分明秋香又生,玉女轉世。

和小姐挽著和大善人走至門口,盈盈一福,道:「多謝各位救命之恩!」

門口眾人只覺眼前一亮,耳朵早已失去了作用,只有眼睛拼命往外鼓,如果不是眼眶眶住,和小姐身上怕不落滿了眼睛。

父女連心,無話不談。和小姐撫著和大善人的肩頭,嬌問道:「爹爹,你的肩頭寬厚結實,年輕時們是練過武功吧。」

和大員外聽著聲音,便覺有一和嬌媚入骨的魔力,說道:「豈只練過,就是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強過爹爹。」

和大小姐捏捏和大善人的癢筋,又道:「孩兒既蒙爹爹疼愛,爹爹就該教孩兒個三招五式,爹爹不是說給我全部家產吧?難道武功不是家產?孩兒要,孩兒要的。」

和大善人一迭應道:「爹爹教,爹爹教你,只是爹爹不願讓人知道,孩兒要學便悄悄學,連你那兩個家丁也不可讓其知道。」

和大善人閉門課子,夜靜更深。

初時,和大善人先教了些馬步、蹲襠之類的扎底粗活,看著和小姐那毛手毛腳,嬌羞無力的樣子,樂得嬉笑不止。

幾天後,和大善人望著和小姐練功。月映杏腮,柳眉流波,那雙眼睛一瞥,和大員外便覺得心飛九天。

和大善人忍不住,喘著粗氣說道:「孩兒,爹爹有一套拳,從未在人前施露,今日爹爹高興,演來你看。」

和小姐玉手亂拍,連聲叫了七、八遍「親爹爹!好爹爹!」

和大善人除去外衣。將一套拳施開,只見似醉非醉,似酣非酣,掌如飛蝶採花蕊,腳如亂蜂勾暗芳,看得和小姐滿臉通紅。

和大善人一邊練,一邊指點和小姐:「這拳名為亂芳奪香拳,看拳之人,周身舒泰,如火中燒,欲仙欲死,孩兒,可有這種感覺?」

和小姐迷迷怔怔,亂答道:「嗯!羞死人了。」

和大善人大喜,道:「孩兒,此拳最宜男女雙修,來,孩兒,待爹爹人房去先傳你些內氣,方好與你同練。」說罷,就上前。

和小姐於掌風一收,便自清醒,正色道:」爹爹,方才你打拳時,孩兒有些暈迷,—儘想些非禮之事,想是孩兒定力不夠。不像爹爹德高望重,名播四海。想來爹爹不會有什麼雜念吧?」

和大善人面色一緊,忙道:「孩兒,哪裡話來,爹爹專心習武,怎會分心。」

和小姐笑聲又起,道:「爹爹。你是真疼孩兒還是假疼孩兒呢?是疼孩兒一時,還是疼孩兒一輩子呢?」

和大善人恢復了員外尊嚴,沉聲道:「此話怎講?」

和小姐道:「若是疼孩兒一時也就罷了,倘若爹爹真疼孩兒,便擇吉日為孩兒選一如意郎君,待爹爹百年之後,也好支撐門戶,繼起和家家風。」

和大善人語塞。

晴空萬里。「保聖寺」經幢上和小姐亭亭玉立,她要拋繡球擇婿。

和大小姐人繼善人莊園,已使很多人拍胸頓足,早知道能到這個善名昭彰的金銀窩裡打滾,自己何不早尋個理由,假死上一回,然後和大善人一來,納頭便拜。恨不得有人摑自己嘴巴,摑碎了門牙的也有。

和小姐擇婿,又使許多人頓足暗忖,有小姐,難道能少了姑爺,早些想到,薦上門去,不也是一份分沾富貴。

鎮外的小樹林一夜之間伐光,據說是做了夾板、假腿、柺杖什麼的一類用品。

經幢下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人人爭先,個個奮勇,爹孃為兒孫加油,姐妹替兄弟們使力,甚至有的妻子還給丈夫鼓勁。

兩個家丁緊緊護住臨時搭起的木梯,不讓人們靠前,被亢奮的人群扯住,夾在人群中東倒西晃。

「唰!」天搖地動。

和大小姐的繡球紅日般升起。「譁!」人頭像潮水般湧動。

念著活菩薩,喊著老祖宗,人群雀躍。

不偏不倚,繡球打在一個被人們扯進來的家丁身上,滾動人懷,竟像落地生根,十幾只大手扯也扯不出來。

和大善人轉憂為喜,當場宣佈:「姻緣天定,婚姻有效。明日為小女成婚,敬請鄉鄰賞光!」

失望的人群,升起一股無名怒火:「去,去吃這下三爛的挨千刀的不長眼的臭家丁,吃窮了他,嚼幹了他,看他小子還怎麼臭美!」

這二天,天還未到辰時,善人莊園外便湧來密密麻麻的人群。

書香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福澤八方的「江南第一善人」,和合翁和大員外的善門大開,院內燈火通明,龍鳳蠟、五彩燈串串生輝。

人呢?

人在高竿上。

院中直立起一支高竿,高竿上倒掛著一人。善目不改,福相猶存,眉心一朵杏花,長長的白布上用血寫著—行大字:「江南第一惡人下場」。

和大員外死了!被當做「江南第一惡人」吊死了!

人們正在怔忡,猛聽一片:「爹!」「娘!」哭喊,幾十名披頭散髮的姑娘撲了來,面黃肌瘦,形容萎頓,目澀無光,欲哭無淚。

人群向後一閃,旋即便有許多人撲了過去,這群姑娘竟是連年來農戶、船家、商客、鋪戶無端失蹤的女兒,姐妹、妻子。

姑娘們哭訴著開啟莊園佛堂的暗道,裡面白骨累累,新屍具具。

—園中明燈下襬著的東西,人們也辨認出來了:

南洋珍珠。

徐州官印。

「九龍八寶七彩扇」。角直鎮外,一條樓船上。燕飛飛正捶打著封龍飆:「都是你,胡亂聽宮弟所言,害得小妹認賊作父,我不來了。」

封龍飆只是憨笑。

宮連大公子嘴不饒人,笑道:「燕姐姐,美人除大惡,積善之舉,可敬可佩!如果姐姐認為吃虧,不妨此時多叫他幾聲兒子。」

燕姑娘臉一紅,啐道:「憑他也配!」

封龍飆拈著手中那把「白天黑日幫」黑字門下蘇杭分舵舵主的五星短匕,朗聲大笑。

燕姑娘羞得抬不起頭來。

宮連大公子也沒抬頭,後頸上隱約可見一層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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