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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江南首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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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富麗天下無。夷門自古帝王州。

開封,位於黃河邊上,金龍鎖匙,古城崔巍,畫樓櫛比,極盡繁華。城西北部,一座龍亭園,荷花擎碧,柳絲搖翠,波光粼粼。

龍亭湖中分為二,傳說為北寧重臣潘、楊舊宅,東邊名為潘家湖,湖水渾濁,藕蓮不生;西邊名為楊家湖,湖水清澈,魚花竟美,忠邪之分,十分分明。

兩湖北端,聳立著一通四方巨石,上面雲龍盤繞,飛風旋翔,是先朝遺物,喚作「龍墩」。「龍墩」上鑼聲陣陣,一老一少兩個江湖藝人正在打把式賣藝。

老者膚色黧黑,白鬚齊胸,手中一把金刀上下翻滾,看客中兩名青年,持一葫蘆瓢,舀水向老者潑去,只見水花四濺,老者收刀。衣衫上滴水未沾。

「好!」人群裡響起一片彩聲。老者作一羅圈揖,口中道:「小老兒落難開封,沒奈何練幾手把式,練得不地道,三老四少,大爺少爺,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小老兒湊夠了盤資,回得鄉去,忘不了各位再生之德。這就讓小兒練來,各位上眼。」

那少年跳人墩上,輕若柳絮,星目一閃,好個俊俏男兒!當下並不說話,擰動手中爛銀槍,點扎挑壓,身手不凡。

人群中,封龍飆偕宮公子、燕姑娘並肩而立,他們是被彩聲引來。

燕姑娘低聲說道:「這少年使得竟是楊家六合槍,雖不得真髓,卻也有二、三成火侯。」封龍飆點頭。

少年一路槍法使完,又是一陣彩聲,銅板、碎銀紛紛向圈內扔去。封龍飆見這父子二人滿臉正氣,遂生憐憫之心,於懷中掏出一錠十兩赤金拋去。

老者一怔,慌忙道:「這位爺,小者兒只求湊足川資,如此厚賜,愧不敢當,還請爺臺收回。」說罷,彎腰去捧拾那錠金子。

一隻牛皮快靴,連手帶金一齊踩住。人群大亂,有人嚷道:「潘衙內!」

開封城中十大公子,只此子敢稱衙內。衙內者,官衙內官長之子也。開封府最大官衙乃知府衙門,此衙內乃欽命五品知府潘忠悌之了,開封人稱「穢城太歲」潘孝節是也。

提起潘孝節,開封城百姓恨之入骨,這位「穢城太歲」果然日穢三戶,夜穢八家,看見誰家的姑娘媳婦,也不管白天黑夜,指揮一幫惡奴便搶,順從者,送回,件逆者,打死!老者抬頭一看,見是「穢城太歲」,便忍聲吞氣,想抽手回來,哪裡還來得及,五指已經鮮血汩汩。

少年憤憤,搶上前來,伸手一撐,「叭」地一聲,打得「穢城太歲」黃頰紫紅。「穢城太歲」伸手向少年頭上抓去,只見個帽飛開,一團如瀑秀髮流淌出來,竟是一少女。「穢城太歲」哈哈大笑。道:「姓楊的,你逃不出本衙內的手心去。相好的,認命吧,跟大爺回府,作弄舒服了大爺,說不定賞一吊銅錢。」說著,拉住姑娘便要硬搶。

眾惡奴一見,齊齊上前,把楊家父女圍在當中。

「穢城太歲」——雙色迷迷的眼睛,覷定姑娘的胸膛,伸手「嘶啦」一把,姑娘上衣撕襲,露出裡面粉紅兜肚。「哈哈!粉嫩豆腐,太爺吃定你啦!」

姑娘臉頰一紅,擰身挫步,抬手拾起銀槍,一招「怪蟒出洞」分心便刺。「穢城太歲」

扭軀一閃,正紮在軟肋上,疼得他「嗷嗷」怪叫道:「反了!反了!快給他亂刃分屍。」

楊老者也橫刀在胸,大喝道:「姓潘的,若再不識抬舉,休怪楊某刀下無情。」爺倆用力,將惡奴打得匐鋪在地,卻無一人喪命。

封龍飆點點頭。

楊氏父女正待要走,忽聽一聲喝喊,三名惡奴撲將上來。楊老者認識,此三奴乃知府衙門教頭。「汴梁三猛」,使盾牌者號稱「天衣無縫」林巴冬,使藤棍者乃是「龍門怪蟒」蔡炎修,使金鎖者正是「豫南病蟲」蘇辛木,因作惡多端,為江湖不容,投到開封知府門下躲避。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楊老心頭一凜,喝道:「孩兒快走!」

楊姑娘已經知道爹爹的心意,當下朗聲叫道:「爹爹快走。莫忘了給孩兒報仇。」擰槍便進,與三猛打到一處。

「穢城太歲」裹好傷口,見「三猛」到來,頓時大吼道:「與我拿下,老的打死,小的帶回。」便加入群毆,一招「仁美跳澗」,踹向楊老者後背,功夫好生了得。楊老者正專心禦敵,招呼愛女脫身,聽得風響,便要轉身,一腳卻已踹中。楊老者一個踉蹌,「哇」得吐出一口鮮血,強自掙扎著沒有摔倒,已是面如金紙。

楊姑娘見爹爹受傷,急欲過來解救,無奈「三猛」纏身,分身不得,心神一亂,「天衣無縫」林巴冬一塊熟銅盾片迅猛砸來。姑娘正在懵怔中,忽聽耳邊響起如蟻細聲:「走六合、轉社門,銀龍出水。」楊姑娘知是高人以「傳聲人密」之絕頂內功指點自己,當下依言而行,「銀龍出水」堪堪從「天衣無縫」的盾牌下邊紮了過去,在林巴冬腿上紮了個三寸血窟窿,林巴冬栽倒在地。

楊姑娘喘得一口氣,「劃刁怪蟒」蔡炎修的藤棍「玉帶圍腰」便掃了過來。「搶直位,入驚門,神龍擺尾。」

姑娘蓮足一頓,搶得先機,反身摶腰,銀槍出手;蔡炎修一條胳膊便已告廢。不待「豫甫病蟲」蘇辛木的金鎖砸下,「轉藤蛇,立傷門,舉火燒天」,把個病大蟲的蒜頭鼻子一分為二,從下巴到額頭一道血槽。

楊老者正自喘息,「穢城太歲」的「潘家拳」便打了過來。楊老者猛然覺得身後一隻手貼在「京門」穴上,傷疼立時全無,腹中真氣鼓盪,挺胸而起,連環三招:「令公捧日」、「六郎摘星」、「宗保射月」,把個潘衙內的前胸後背砍得橫七豎八,刀花錯亂:「穢城太歲」的汙血當真汙穢了一塊淨土,躺在地上,哼叫不停。楊氏父女當胸抱拳,叫道:「哪位高人相救,請恩公來見。」

封龍飆急忙喝道:「楊老者,此時不走,難道等吃官司麼?」

楊老者四下一望,只見隊隊官兵已經圍攏過來,把腳一頓拽住女兒,喝道:「走!」。

霎時便竄出園外。

封龍飆望望燕姑娘、宮公子,三人會心一笑,也自走開。

官兵過來,虛張聲勢,捉拿了幾個遊園的百姓,便抬著潘衙內、「三猛」回街去了。

琪樹明霞。

圓月凝魄。

風搖著開封鐵塔的角,悠揚悅耳。封龍飆、燕飛飛、宮連大公子詩興大發,月夜遊塔,邊走邊吟。這座鐵塔高十八支,八角十三層、飛簷挑角,拱門花窗,層層月光灑落非常幽雅。

沿階梯盤旋而上,一走到第十三層時,聽得「咚咚」兩響,響起人聲:「恩公在上,請受小老兒一拜!」正是白日勇鬥惡奴的楊氏父女。

封龍飆擰身閃開,道:「楊老者請起。不敢動問,老者為何落到這般境地?」

楊老者嘆道:「說來辱沒了先人。我本是山西火塘寨人氏,祖上乃金刀令公諱上繼下業是也。」

封龍飆三人齊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忠烈後裔,久仰!久仰!」

楊老者道:「小寵兒雖得祖上刀槍相傳,卻恪守五世—祖文!」家訓,世世代代不得為官,非是楊門不忠,乃是朝廷無義,寒了極家忠心。小老兒膝下只有一女,閒來無事,便攜女來這祖宗舊地弔祭,沒想到節外生枝,讓那‘穢城太歲’撞見,硬要搶小女入府,小老兒苦戰得以脫身,無奈銀兩盡在苦戰中失落,這才令小女喬裝,掙幾文路費也好轉回山西。這‘穢城太歲’姓潘,乃知府潘忠偉之子,自稱是潘美后人,倒也不失家風,奸詐陰損,無惡不作,今日若非恩公相救,小老兒又不便放手施為,恐怕難脫干係了。」

燕飛飛聞言忙問道:「你說那知府名叫潘忠悌?」

楊老者道:「正是,欺君害民,殺兄霸嫂,何忠何悌!令人齒冷。」

它連大公子笑道:「如此便好。」

好!好什麼?

封龍飆點頭。

三更三點。

萬籟俱寂。

宮大公子說好便是好,今天是好日子。

喝酒的好日子。

宿柳的好日子。

也是殺人的好日子。

當然也是挨殺的好日子。知府衙門。更鼓頻敲。更夫的眼睛一花,便覺有三條黑影飛過眼前,一縷夜風,吹到臉上。更夫嘟囔道:「飛了一天,還不累嗎……」竟然以為是三隻小鳥飛過

二門處,兩名兵丁兀自打盹,忽覺身上一攬,睏意湧上頭來,睡了個黑死。「落英樓」

幔帳斜掩。兩條人影毒蛇般扭在一起,女的徐娘半老,男的年方二十,玩得好不開心。

女的浪道:「小衙內,偷香竊玉,那許多搶來的妞還供你不夠,又賴在老孃身上,平白給你爹戴一頂綠帽子咯咯咯……」

男的喘息著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小親親比不上……老親親功夫高,消魂還是老的美……哎呀!」嗓子眼一甜,便不動了。

「藏嬌堂」薰香如雲,衣架上,掛著五品官服,那頂烏紗滾在牆腳,床外小衣,短褲橫飛,白鬚老叟正與一個二八嬌娃練那床上功夫。

老叟山羊鬍須亂抖,樂得眉開眼笑。嬌娃叫道:「爹,賞我那串珍珠項鍊一準算數。」

老叟道:「紅兒,那是貢品,焉能貪心。」

「不!不嗎!我要……」「咕咚」一聲把老叟推下床來。

老叟一樂:「好!我給!只要讓老夫高興,月亮也給。」說罷,又爬將起來,鑽進帳去。

「老扒灰」一進去便再也沒有出來。

第二天,開封府衙亂作一團,知府大人與兒媳死在床上,衙內與八娘亡於帳中。

經仵作驗明,乃極樂而死!知府大人眉心那朵杏花便是見證,據名醫稱,此乃床笫間罕見之症,非欲仙欲死者不能顯現。

知府衙門具結上奏,稱開封知府,五品正堂,賜進土出身潘忠悌暴病身亡,請龍筆另點賢能接任。

家人查點,府內一應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乃至草木粉帚一件不少。

不!少了一樣東西,只不過家人不知道罷了。

蔡知府那把「白天黑日門」白字門下開封分舵的五星「白天黑日匕」已告不見。

相國寺金頂八角塔,連日來香火大盛,男女不避,爭相膜拜。那八瓣蓮臺上和整棵大白果樹雕成的千手千眼、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四副笑臉,笑意盎然,千手千眼佛光普照。每年一度的金城大祭,便從此流傳了下來。

人家盡枕河。

水港小橋多。

上有天堂,天堂不是凡人的去處。

下有蘇杭,蘇字在前,便是人間第一天堂。

天堂效外,五十里的地方,有座鎮子——角直鎮。

角直鎮北倚吳淞江,西枕甫裡塘,澱山湖、澄湖、陽澄湖、瀆墅湖、金雞湖五湖環抱;吳松江、清小江、東大江三江拱衛,湖、蕩、潭、池星羅棋佈。七十二橋長虹臥波,說不盡水鄉嬌美。

鎮外船隊雁行,鎮上碼頭羅列,南北奇珍;東西名產,無不過鎮而行,加上土肥水美,白米豐盈,引得八方客商來投。

鎮中「保聖寺」斜對門,是一座花園式莊院,門檻上兩行紅字:

上聯:書香門第春常在。

下聯:積善人家慶有餘。

橫批:福澤八方。

院內住著一位老員外,六旬開外,慈眉善目;逢人便笑,不作揖不開口說話,不見禮不邁步走路,福體福相,樂施好善。前些年從外地搬來,說是祖上幾代為宮,積了些家產,看中了角直鎮的風土,遷來這裡安度晚年,是遠近公認的「江南第一善人」。

惡鬼好做。

善人難當。

尤其是「江南第一善人」,倘若有—點不善,豈不自砸了招牌!

這位「江南第一大善人」和合翁和老員外,竟把個善名做到無可挑剔。上至白蒼蒼,下至開褲襠,無人能說半個「不」字。

盡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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