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身後好遠的地方,傳來「不治活人」李亂刀的笑聲。
獨上高樓。
望斷天涯路。
暮然回首。
那人還在燈火闌珊處。
在亂石堆裡。
黃龍山長方形石洞崩塌的亂石堆裡。
封龍飆看罷四具骷髏,把目光移向石壁上的圖譜。
圖譜有四,四壁各一。分別在起劍式上端寫著劍法名稱,從東壁起,依次是:白猿劍、天狼劍、黑鷹劍、日烏劍。
白猿輕靈。二十八式。
天狼凌厲。二十八式。
黑鷹蒼勁。二十八式。
日烏慎密。二十八式。
四種劍法,四種態勢,端得是四套上乘劍法。
封龍飆本身天姿聰穎,默看幾遍。便已熟記在心。正俗招呼小二,轉出洞外,忽見那日烏劍最後一式的圖譜上,還有一行小字,細看來,刻得極浮極淺,顯是刻圖之人,功力即將耗盡,強寫上去的。
「師門不幸,自相殘生,高天厚土,還我公道。」
四種不同的劍勢,四具死屍?
封龍飆剛一思忖。猛聽一聲巨響,洞口處亂石崩落,看看就要傾倒!
封龍飆大喝一聲,飛身扯住小二,洞口已被封住,連忙手拍腳踢,撥開巨石,向洞底竄去。此時那邊燕飛飛已經暈倒。
封龍飆身後的石壁突然「轟隆」作響,竟現出一個黑黝黝的洞來,三人忙向洞中鑽進。
洞不很寬敞。
也不是很深。
封龍飆碰到了一口鐵甕。
一口用生鐵鑄成的就象農家用來醃製鹹菜的那種甕。
這個甕裡醃得不是鹹菜,而是一個人。一個斷了四肢、被人栽進這口鐵甕的人。頭髮老長,雙眼渾濁,鬍鬚在外邊垂著,象一隻很新鮮的胡蘿蔔。
在火把下,看起來顯得非常稀奇古怪。奇怪的是他怎麼還活著,而且括在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地方。
封龍飆沒有說話,因為他的膽汁在向喉嚨處湧來,一個人即便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人,也不應該受到這樣的折磨。
封龍飆只看了這個人一眼。
他不想再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只是以超人的毅力壓制著自己,不讓神經給駭得發瘋。
那個怪人露出牙齒,算是笑了一笑。其實,他這一笑比魔鬼的哭還要可怖。
「孩子,這種地方,也沒辦法請你坐下了。」
坐下?能站在這裡,不嚇鎝扭頭就跑,已經算不錯了!
封龍飆也想跑,但沒有退路。退路是萬鈞亂石。
「我戲也討厭自己這副樣子,沒有辦法。」
有辦法誰願意變成這個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的。
封龍飆心道:「誰把它弄進這個鐵甕。又是為了什麼?」
怪人道:「是我自己把自己裝進來的,不裝進來,我就活不到現在。」
封龍飆本來就很替他痛苦,這下不由得咧了咧嘴。
怪人又露出了白牙,道:「其實我也不喜歡這個甕。」
怪人顯得很安逸,安逸得象是太師椅上喝香茶的那種神情。
封龍飆只好沉默下去。
沉默,是對付怪事的方法。一種最有效。最令人滿意的方法。
會沉默的人會得到滿足。一般人都不懂得沉默的寶貴,封龍飆恰好不是一般的人。
怪人道:「你是個很好的青年。無論誰在你這種情況下,都不會象你這樣沉默。」
「沉默的人往往很有智慧,尤其是會沉默的年青人,更是鳳毛麟角。」怪人象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封龍飆仍然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說什麼。
「說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和別人說過話了。」怪人嘆道。
封龍飆聽著他說。
「一個人,能和人說話是一種福氣,人們往往不注意,往往說些假話、大話、氣話甚至髒話,把說話弄得很不雅了。」
怪人怪論。頗有些怪理。
封龍飆儘量在控制著自己,一個二十年沒說話的怪人,聽他多說幾句,讓他享受享受,也是一衝美德。
封龍飆努力不使自己心中訝露出來,他很有修養。
怪人道:「你有沒有想過到甕裡來生活?」
想?想他幹什麼?好象每天煞星照命,白虎臨頭。怪人道:「我就想過,只想了一回。」
「為什麼?」封龍飆三個宇脫口而出。
怪人象回憶起不堪回首的事,僵硬的臉抽搐了一下,才說道:「如果有個人被人砍斷一四肢,仍進山洞,這個山洞恰好是他的秘窟,秘窟裡又恰好有這麼一隻鐵甕。鑽進鐵甕又恰好可以活下去,你說怎麼辦。」封龍飆道:「鑽進去。」「所以我就鑽了進來,一鑽就是二十年,居然能活現在,我很幸運。」是的,如此幸運的人,恐怕天下絕無僅有。怪人彷彿看透了他在想什麼,說道:「其實,天下之人都有這麼一隻鐵甕,把自己圍住,你也有。」封龍飆忖道:「我也有?」朝自己的身上看了看。
怪人道:「你內力這麼好,這麼年輕,從北地趕來這江南小山,顯得很自信的樣子,便說明你有隻鐵甕圍著自己,使你不能放開手腳,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封龍飆暗自點頭,自己說了幾個字,怪人已聽出他的北方口音。
怪人道:「老夫沒入鐵甕前,只覺得海闊天空,自忖武功高強,廣收弟子,一心要稱霸武林。沒想到自食其果,反讓惡徒所乘,落得這般形容。人了鐵甕後,二十年痛定思痛,方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遂收起一片噁心。還是這鐵甕助我思過,甕兄可謂功勞大矣。無形鐵甕,有形鐵甕,破那無形鐵甕比這有形鐵甕難之百倍也。」
懸崖勒馬,江心補漏,苦海幾人能回頭?皆鐵甕使然也,封龍飆想到這一層,不由點了點頭。
半晌,主人又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
封龍飆道:「知道。你是一個可憐的老人,可憐得讓人可敬的老人。」
怪人道;‘你想問我過去的事?」封龍飆過:「不想,只怕我知識了你的過去,會改變救你出去的主意。」
怪人道:「至誠篤實,善良忠厚,且事非分明,是個很好的孩子,難得。」「你看過外面石壁上的劍譜了?」怪人道。
封龍飆如實回答道:「看過了。」
怪人道:「是不是很高明?」封龍飆點頭。
怪人道:「那隻不過是入門的把式,就象少林羅漢堂的站樁一樣。」
封龍飆暗道:「入門便如此,入門以後呢?」
怪人道:「入門便要忘記它,忘得越乾淨、越徹底越好,越想不起來就越好。」
天下哪有這樣的怪招,人門時拼命記住,人了門反而要忘記,一招也不須記得。
怪人道:「這招數,於習武之人又是一隻鐵甕,招法越精奇、這鐵甕就越堅厚。此如華山的劍法,一招有鳳來儀便很深奧,一百二十招劍法都經練得精熟,練熟後便要同門過招,過招之後便要從臨敵中礪練。一有得失,便又這呀那呀地揣摸,不是招數微有小病,便是時間拿捏不準,再不然就是敵手套路不對。今也練,明也練,朝思暮想,耗盡了心血,也沒沒見幾個人真得天下無敵。」
封龍飄道:「極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誰當得起天下第—。」
怪人道:「錯了!天外有天是何天?人上有人是誰人?不可妄自菲薄。世人多不肯靜心去思考,其實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必有用,人必有出乎其類,拔乎其革的地方。」
封龍飆思忖著。
怪人道:「比方武功一道,何必將地比天,將人比己。與人搏鬥,招架不了便不招架,封擋不住便不封擋,刺殺不中時便不刺殺,就已立於不敗之地。揚己之長,尺情發揮。克敵之短,搶盡先機,攻自是守。守自是攻。什麼三法六規,起手收式,絕命三招,全是欺人之談。等到真正要送掉性命時,這些貨色也就不那麼靈光。」
封龍飆覺得大有道理。
怪人道:「這正是老夫入甕二十年的心得。老夫原以為憑藉白、天、黑、日四套劍法,便可無敵於天下,誰知一敗少林,二敗武當,敗得老夫邪火中燒,立誓要與正派武林爭一高低,罪過啊!」
封龍飆一驚,叫道:「白天黑日,你……?」
怪人道:「老夫正是白天黑日幫掌門黑魔白煞黃昊!」
封龍飆不由瞪大眼睛,手不自覺地伸向腰間。
怪人道:「你與黑天白日幫有仇?」
封龍飆:「父母之仇,屠家之恨,不共戴天。」
怪人恨道:「惡徒!惡徒!惡徒造孽,其罪在老夫,少俠,你報仇吧。」
封龍飆一懍,心道:「這老者已人甕二十年後,屠家血仇,顯然另是別人。」隨道:
「前輩,我錯怪你了。」「白魔黑煞」道:「少俠無錯,錯在老夫。老夫不該收下江湖武皇那個惡徒。」
「江湖武皇?」
「白魔黑煞」道:「正是這個惡徒,學得了老夫‘白天黑日’四套劍法,日夜勤練,又肯聽老夫的話,在老夫面前百依百順,老夫才上了他的當。」
「白魔黑煞」又道:「那是在老夫敗後,遁跡這江南小山,尋得此洞,磨練劍法之昧,江湖武皇等五大弟子一同研練。老夫見此子謙恭,又天資聰明,劍法日精月進,心下喜愛,老夫無兒無女,便牧為義子,督其練功。不出三年,這惡徒便把四劍練得爐火純青,喚進這密室,欲給他講述天下武林掌敵和江湖經驗,待老夫百年之後,立他為主。誰知這惡徒卻早存邪念;其時恰逢丐幫幫主洛風追殺三十六魔頭,魔頭於逃命之中撞入此洞,一場廝殺,打得驚天動地。老夫的四大弟子出密室檢視,老夫正欲前往!被這惡徒一指點中老夫‘京門’大穴,劍剁老夫四肢,搶走老夫的幫主令牌,將老夫棄之於此,揚長而去,說來也是老夫咎由自取呀。」
封龍飆自方明白,石廳內的四具骷髏和丐幫幫主的死因。
「白魔黑然」道:「老夫的這隻鐵甕,原本裝得是療傷之藥,那惡徒扔我進來,便是不讓我速死。老夫入得甕來,摔撞之間,禁穴已撤,求生之念又起,便試練一種心法,略有所成。」
說罷,吐納一口真氣,白魔黑煞竟帶著那隻鐵甕蹦了起來,「咚咚」作響,於石壁上捉起一條蟲子,塞入口中,說道:「二十年來,老夫便是這樣生活。」封龍飆忙從懷中掏出茶果脯肉,捧上去,「白魔黑煞」一把槍過,狠命的吃起來,眼裡竟滾下閃閃淚花。
吃罷,「白魔黑煞」」顯得異常興奮,道:「少俠,你可願學老夫二十年來苦苦研究的四劍合一心法?」此時此地,恐怕也有人能拒絕,封龍飆沒有拒絕。「白魔黑煞」道:「四劍合一,要旨在於一個‘悟’字,便是不能死記硬背。臨敵心想招數,便露出斧鑿之跡,難免心有所累。凡是劍法旨在動意,意動劍動,意生劍靈,無所施便是有所施,有招便是無招,不殺便是通殺,乃至招至殺也。」
有招便是無招,不殺便是通殺。
封龍飆覺得,「白魔黑煞」這二十年投有白活。「白魔黑煞」道:「少使,你可把那四劍合一施來我看。」
「老前輩,在下遵命!」封龍飆以指代劍,練了起來。
初時,壁上四劍圖形不斷閃現,「白魔黑煞」喝道:「忘記!忘記!拼命忘記。」封龍飆攝定心神,四大皆空,把那「三十三天天衝劍」,「白天黑日」四劍和略為翻看過的三十門武功,甚至「荊山六傻」的招式混在一起,信手施為,有的招式簡直亂七八糟如同老嫗鬥毆,頑孩過家家,混來一氣,指風到處,凌厲強勁,嘯聲不絕,自覺渾身輕鬆,像是卸掉了鐵甕一般。
二小喜得連連叫好。
忽然,「白魔黑煞」咕咚一聲,連人帶甕跌倒於地。
封龍飆收住招式,上前叫道:「老前輩,老前輩!」
「白魔黑煞」微睜眼簾,喘道:「老夫二十年來已是油枯燈滅,殘喘之際,得遇少俠,實屬天意。少俠出行,多行善事,一為老夫贖罪……」
封龍飆心中頗為感動,忙跪倒道:「老前輩,在下可為你做點什麼?」
「白魔黑煞」道:「除……除惡……徒,勸眾行……善!另外……那響……」
雙眼一閉,已自死去。
封龍飆落下兩行淚來,吩咐二小搬過幾塊石頭,壘起一座小小墳堆,說道:「除掉惡賊!勸眾行善!」默默跪在一石堆前,行得竟然是弟子之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白魔黑煞」手中的屠刀放下了,心上的屠刀也放下了。
他很受尊敬的死去了。
封龍飆呢?
他該走出這個倒坍的山洞,去報仇血恨,去「除掉惡賊,勸眾行善」了。
他出不去。
出不去的意思是要呆在這裡。
呆在這裡不是等著成佛,是要想辦法出去。
安忍不動如大地。
冷靜,是智者的行為。
二小不是智者,也不夠冷靜,丁波首先跳了起來:「這鬼地方,簡直像口棺材。」
棺材是裝死人的,這口棺材裝得卻是活人、三個活人。
於皮也叫道:「早知道會被堵在裡邊,還沒有在外邊玩小蟲痛快。」
小蟲,那種咬人的小蟲,自由地飛來飛去,無拘無束的小蟲?
封龍飆忙道:「小丁,小於,你們是怎樣指揮那些小蟲的?」
顯得很有興趣,這個時候,還有心思玩小蟲子。
丁波道:「那還不簡單,我們只要把那隻盛綠水的空瓶子從布袋裡掏出來,十里之內的小蟲就全飛來了。」
封龍飆道:「怎麼讓它們去咬人?」
於皮道:「小瓶的瓶口指向哪裡,它們就朝哪裡去。」
封龍飆道:「好,咱們就來玩玩小蟲。」
丁波道:「怎麼玩?」
封龍飆道:「讓小蟲來咬咱們三個!」
小丁、小於不是笨孩子。
他們眨眨大眼睛。便掏出小瓶,碧綠碧綠的小瓶。
瓶口指向封龍飆,也就是他們三人現在被困的方向。
靜靜地等著。
丁波沉不住氣了,罵道:「小蟲也知道這裡是死棺材,它們不願來。
於皮也道:「反正來了也沒什麼好吃的,才不來呢。」
封龍飆以指壓在唇,「籲」了一聲。
二小便不再說話。
「嗡——」一聲極輕微的聲音,昆蟲飛動時那種振動翅膀的聲音。
二小的心「咚咚」在跳,他們玩了那麼多的小蟲,也沒有覺得小蟲這麼可愛。
豈只可愛,簡直可愛極了!象太上老君「回生咒」,如來佛的「轉世經」。
如果以後有人問起小丁、小於,什麼聲音好聽,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說:「蠓蟲的歌聲!」
蠓蟲越來越多,「嗡嗡」聲已經響成一團。
封龍飆下令,掉轉瓶口,讓蠓蟲往外飛。
蠓蟲從一個小小的縫隙中鑽出來,一隻一隻飛走。
封龍飆忙道:「小丁,小於,不可全放走。」
二小把瓶口一轉,蠓蟲便落在二小身上,擠成一團。
封龍飆抽出「三十三天天英劍」,運足內氣向那條石縫刺去。
「崩」一大片岩石被震飛,刺出一個半尺方圓的洞來。
「崩!崩!崩!」洞已經有三五丈深,人可以鑽過去了。
封龍飆喊道:「再放飛一些小蟲。」
小蟲又飛了出去。
封龍飆以「三十三天天輔氣」護住身體。鑽進小洞,舉劍再刺。
「崩!」「崩」!之聲不絕,石碴從身後飛洩而出。
「嘩啦!」岩石向前傾去。一股涼風撲面而來,「通了!」封龍飆叫道。
二小爬了過來,跟隨封龍飆跳了出去。
竟然是燕飛飛姑娘被震傷的那個怪洞。
封龍飆打亮火摺子,洞中景物慢慢清晰起來。
洞底石壁上刻有一行小字:「黃龍響洞,天造地設,逢黑則活,遇白必死!」
封龍飆帶領二小,踏著黑色石條,一步一步走出洞來。
洞中洞外,哪裡還有燕飛飛與宮弟弟。
人無蹤。
虎無蹤。
小船無蹤。
「燕妹妹——」
「宮弟弟——」
空山不見人。
但聞鳥語響——